后来的日子里,莫思遥以杂役弟子的身份留在了青云宗。
她只顾着避开清玄道尊,怕被那位当世最强的修士看穿自己“来自未来”的事实,却忽略了另一件事——她不会变化。
入宗三个月,裴竟渡抽高了一截,脸颊上少年的圆润褪去,骨骼开始分明。
而莫思遥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同一身杂役服穿在她身上,三个月前是什么样,三个月后还是什么样,连头发都没有长过一厘。她不生汗,不会困,不进食也不会饿,这显然不正常。
裴竟渡很快发现了这件事。
那天午后,莫思遥在后山河边打水,裴竟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她转过身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桶差点脱手。
“怎么躲在这,吓我一跳。”
莫思遥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却不知身上已经被裴竟渡放了一个小法术——帮她遮掩身上过于稀薄的活人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六岁那年,裴竟渡再次拿到了拂雪剑。
莫思遥看着他从后山走下来,手里握着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日光照在剑身上,碎成一片细密的虹彩,映得他半边脸都亮堂堂的。徐段云第一个迎上去,伸手想摸剑刃,被他侧身躲开了,肖燕跟在后面,抱着手臂,嘴角带了点嫌弃似的笑意:
“瞧你那小气的样子。”
裴竟渡没有解释,只是把拂雪往怀里收了收,偏过头,目光越过徐段云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正探头张望的身影上。
莫思遥与他对上目光,下意识缩了回去。
他们两人之间的通感还在发挥作用,她也同步地感觉到身上还残留着刚刚用力拔剑微微的酸痛,以及像小鹿在心里乱撞似的,压抑不住的喜悦。
是夜,莫思遥正坐在床沿上,就着油灯的光翻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旧书。纸页泛黄,边角被蠹虫蛀了几个小洞,字迹模糊,她已经对着同一段话看了好几遍,还是没读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格外郑重的三下敲门。
她拉开门,裴竟渡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弟子服,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的典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莫思遥靠在门框上,仰头看他,他如今怎么都长得这么高了?
裴竟渡没有立刻回答,手按在剑柄上停了片刻,才把拂雪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给你看。”
莫思遥愣了一下。
拂雪剑身雪白,薄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纹样,和许多年后她捡到它时一模一样。
“你不试一下?”裴竟渡见她不说话,语气中带了些急切,“很轻的,比你用的那把木剑还轻。”
莫思遥伸出手,握住剑柄。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虎口正好扣在那朵雪花纹样上。她举起剑,剑身映出两人的脸。
“这把剑叫拂雪。剑身是千年寒铁铸,比寻常的剑轻,但韧性很好,是我在剑冢找了许久,耗费了三个月才找到的。”
“你喜欢它吗?”裴竟渡问。
他极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莫思遥抬起头看着他。
十六岁的裴竟渡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眉眼间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正在被更沉稳的东西一点点取代。现在他的内心,还满是对拂雪清澈的喜爱;全然不知道,四年后这把剑会被拿来做凶器。
“喜欢,我也很喜欢。”
莫思遥忍住泪意把拂雪剑还给他。
裴竟渡接过剑,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说:“等过几日我给它配了剑鞘,再带来给你看。”
等他走后,莫思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剑时那股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但此刻她心里翻涌的却是一阵滚烫的不安。
裴竟渡的实力在增长,黑蛇的力量也在加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莫思遥开始有意地靠近徐段云。
这个人性子敞亮,没什么防备心,对“裴竟渡的邻居姐姐”这个身份也早就接纳了。她隔三差五去前院扫地、晒书,总能碰上他,徐段云见她一个人搬重物会主动搭把手,次数一多,两个人就熟络起来。
“徐师兄,”她蹲在石阶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去过极北之地吗?”
徐段云正在帮她搬一摞书,闻言抬起头:“那种地方谁去啊,听说那里漫天风雪,是上古仙人的居所,凡人都进不去的,就算有仙人血脉的人进去了也未必出得来。”
他把书摞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听人提起过。”莫思遥笑了笑,没有告诉他裴竟渡很可能就是他口中有仙人血脉之人,“我读书时还看到,有人说极北之地封印着什么东西。”
徐段云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我听掌事师兄提过一嘴,说极北之地的冰层下面镇压着一只上古邪兽,好像是修炼了什么邪门法术,被仙人封印在那里的。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假。”
“邪兽?什么邪兽?”
“具体我也不清楚。”徐段云挠了挠头,“那种东西压了多少年了,早该化成灰了吧。”
莫思遥攥紧了袖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是的,那条蛇现在就在裴竟渡的心脉里。
莫思遥这些年当然没有停滞不前,她经常去藏书阁里翻阅可能与裴竟渡体内的黑蛇有关的书籍。她毕竟不是修仙界本地人,许多东西哪怕查了资料也很难理解。
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东西吸引到了她。
化功之法——传说是一种吸人灵力的禁术,先寄养,再吞食,最后夺舍宿主,破体而出。
要化解这种禁术,需要用到银盏花。
莫思遥现在怀疑,裴竟渡当年杀害师兄夺仙草,传言中的那株仙草,应当就是银盏花。
想来裴竟渡当年应当也与自己一样,查到了银盏花可以压制黑蛇,只是他知晓得太晚,又不知道黑蛇有操纵身体的能力,在黑蛇实力已经充沛的情况下带着人进了山洞。
莫思遥想到这里,长叹一口气,勉强对着徐段云扯出一个笑脸。
她不知道,某人也看见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她半张脸笼在阴影里,但裴竟渡看得清楚——莫思遥坐在徐段云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徐段云正偏过头跟她说着什么,她仰着脸听他讲话,还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莫思遥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床沿上,手里攥着一片抄了银盏花生长地的纸页,却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她的感觉。
是裴竟渡的。
两个人之间的通感还存在,只是微弱了不少,她感觉那股沉闷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莫思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床沿上跳下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徐段云的屋子已经熄了灯,而裴竟渡那间偏院的窗纸却透着一层昏黄的烛光。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裴竟渡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听到门响也没回头。
“你今日是怎么了?”
莫思遥靠在门框上,他们至少算是名义上的“姐弟”,裴竟渡对她也很亲近,拿到拂雪剑还第一时间给自己看。
莫思遥从来没觉得这样不对,仿佛理所当然。
也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总是抱有一些幻想。
裴竟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今天下午和徐段云坐在一起。”
“我在问他极北之地的事——”
裴竟渡打断她,“你和他凑得很近。”
莫思遥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那股闷意是从哪儿来的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你吃醋了。”
裴竟渡没有否认,他只是别开了视线。
这种酸涩原本无名无分,一被她这样命名,反而显得自己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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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你的师兄。”莫思遥终于知道心头那种酸涩沉闷从何而来,温声安慰,“我在跟他打听怎么帮你。”
“帮我什么?”
莫思遥本来想再瞒一瞒的,她不想这件事被寄生在他体内的黑蛇知道,但此刻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但她知道那心跳底下缠着黑蛇。
她一定要帮他。
不只因为他帮助过自己,更是因为她喜欢他。
“我要带你去找一株草药。”她说,“找到了,我就能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竟渡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压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像在隔着皮肉触碰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思路完全被带跑,耳朵红透了,声音也低下来:
“……是什么草药?”
“银盏花。”
“你找它做什么?”
莫思遥心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此刻听到他猛然加快的心跳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治病。”
“你生了什么病?”
“……我也说不清楚,”她偏过头,把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墙上,掩盖自己的心虚,“总之需要银盏花。”
她说完这一句,才转回来看着他。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只他们两人一起去找银盏花,裴竟渡就算被黑蛇操纵,自己也早有准备,可以与他周旋,帮他清醒。
烛火跳了一下,在她瞳孔里碎成一小团晃动的光,裴竟渡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还会追问,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说了一句:“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掌事堂递了下山的申请。掌事师兄翻着簿子看了一眼裴竟渡的名字便点了头。裴竟渡是这一辈弟子中最拔尖的一个,出门历练也在情理之中,至于莫思遥,她的名字挂在杂役簿上,不值一提。
他们走了一整天的路。
那处洞窟隐在一道断崖下面,周围藤蔓缠绕,洞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莫思遥走在前面,裴竟渡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狭窄的甬道里穿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银盏花长在洞窟最深处的崖壁缝隙里,通体泛着银白色的柔光,在幽暗中像一盏被遗忘的灯。裴竟渡走上前去,动作干净利落,他侧身将剑鞘探入石缝间轻轻一撬,整株银盏花连着根须落下来,被他稳稳接在掌心里。
他转过身,把手掌摊开,银盏花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银光映得他指尖都泛着淡淡的光晕。
莫思遥屏住呼吸,伸手接过来,花瓣冰凉光滑,被她轻轻握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其实这花是给你用的”,却看见裴竟渡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
拂雪的剑身在幽暗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剑尖直直朝她的心口刺来。莫思遥在那一瞬间调动了全身的灵力,脚下猛蹬石壁,整个人侧着往旁边闪出去,锋刃擦着她的肋侧掠过去,切断了腰间的束带。莫思遥翻滚了半圈,后背撞上石壁,闷响一声,碎石簌簌落下来。
她抬头看过去,裴竟渡还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拂雪剑,瞳孔里翻涌着一层浓重的黑雾,和雪原上那条蛇的眼睛一模一样。
裴竟渡反应过来,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没有犹豫,用还没被黑蛇控制住的另一只手握住锋刃,直接夺过拂雪,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往下淌,然后他翻转剑刃,反手一剑,斩断了自己的右臂。
血溅出来。
温热的,带着铁锈气的液体喷在莫思遥的脸上,她整个人僵住了。裴竟渡的右臂被他自己斩断,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他左手握着拂雪,断臂处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洞窟的石面上,洇开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色。
不知是两人微弱的通感还是幻痛,莫思遥反而比自断右臂的裴竟渡更加崩溃,冲过去帮他包扎,一边包还忍不住一边骂:
“裴竟渡!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