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昭辞 > 4. 呆兔子
    故意自然是故意的。

    那药原是准备给商队里的驼马应急的,多加了几味烈性药材,止血很快。

    至于用在人身上么,疼……是疼了点,但药效也更好呀。

    不过是让他小小地吃些苦头罢了。

    当然这实话却是万万不能认的。

    裴玉殊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润润的眼睛,十分难为情的样子,瓮声瓮气道:“我、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

    李尧光拎着她被角的手顿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方才她拿药时犹豫了那一下,他就知道她肚子里没憋好水。

    还装。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伤药,竟然把话头引到别处去了。

    忽然就来了点兴致,想瞧瞧她还能怎么往回圆。

    对视一息,李尧光慢条斯理地松开被角,竖起一根食指,朝桌上的竹筒指了下:“我说的是药。”

    “那药,是给马用的吧?”

    他手指生得很好看,劲瘦修长,如玉竹一般。烛光从侧边映过来,在冷白指节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裴玉殊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指尖移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而后,慢慢睁大双眼,一脸无辜地点点头,不等他发作,又摇摇头:“你别冤枉我,原来的药剩得不多了,这个效用更好我才拿给你的!”

    她自小便惯用这招,凡是遇到争执,只要她足够理直气壮,率先倒打一耙,对方多半就会怔住,继而开始怀疑自己。

    确实怔了一瞬的李尧光:“……”

    他冷笑:“这么说来,我还应当多谢你一片好心了?”

    裴玉殊揪着被子一角,仰起脸冲他笑了笑,怂怂地小声:“我向来好心,遇见有人急需,自然要出手相助的。即便那人不知感恩,我也不会与他计较的。”

    李尧光这回是真气笑了,舔了舔后槽牙,挑眉看了她半晌。

    他发觉她就是故意摆出一副可怜样儿,水盈盈的眼睛巴望住他,一副甜软又乖巧的老实模样,内里却很有几分报复心,简直就是个黑芝麻毒汤圆。

    伤口的灼痛还未散去,冷汗贴着脊背往下淌,里衣早已湿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故意扯唇一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呢,才这点疼,挠痒痒都算不上。”

    裴玉殊面上笑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暗道好厉害么,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还嘴硬。

    早知道会遇上你这么个煞星,当初就该备一罐更烈的。

    哼。

    她拽着被子一翻身,只留给他一个敷衍的后脑勺。

    李尧光盯着少女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两息,眼底忽然浮起一点促狭的光。

    他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唇角渐渐牵起一抹坏笑。

    “话说回来……今夜承蒙小娘子悉心照料,我若不告知恩人名姓,传出去怕是叫人不齿……”

    裴玉殊背脊一僵,心头警铃大作。

    “实不相瞒,在下——”

    不待他说完,被子里的人像只骤然受惊的小兽,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伸手便去捂他的嘴,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姓燕名桓,家中行七,来凉州是唔——”

    温热的掌心猝然贴覆上来,带着一缕馨甜的软香。李尧光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顿住,忘了反应。

    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热气洒在掌心里,裴玉殊自己也愣了一瞬。

    她分明是要堵他的嘴,可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滚了出来。最后半截话尾闷在她手心里,少年热烫的吐息穿过指缝,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灼痒。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夜色深浓,客舍内静悄悄的,烛光昏黄黯淡,勉强映出两张近在咫尺的脸。

    大眼瞪小眼。

    他:“……”

    她:“……”

    片刻,裴玉殊回过神来,心头顿觉丧气懊恼,正要把手缩回来,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七娘?”

    是赫连征。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稳警觉:“我方才听见你屋里有响动。可是受惊了睡不安稳?我去请店家娘子过来陪你住一夜,如何?”

    李尧光目光微沉。

    裴玉殊撑在他身前,掌心还覆在他唇上,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四周光线昏沉朦胧,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清瘦的下颌绷紧发硬,在她手心里微微用力。

    温热的触感密密实实地压下来,分不清是她的手在发烫,还是他的唇。

    赫连征还在等着回话。

    裴玉殊定了定神,转过头,朝门外软声应道:“阿叔,我没事,就是半夜醒了,起来喝口水~”

    门外沉默一瞬。

    赫连征似乎仍不放心,站在原地,仔细分辨着屋内的动静。

    床榻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

    余光瞥见他手指无声搭上腰侧,裴玉殊心头一紧,立刻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少年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手指没撤,却也没下一步动作。

    好在赫连征终于缓缓开口:“……那便好,喝完水早些歇着。”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有事叫我,不必害怕。那些人都走干净了,安心睡吧。”

    裴玉殊心头暖热,乖乖地应了一声:“嗯,阿叔也早点休息。”

    门扇上那道身影终于动了动,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开,不多时,传来一道屋门被妥帖合上的声响。

    裴玉殊暗暗呼了一口气,飞快地缩回手,与李尧光隔开。

    趁他不注意,偷偷用被子蹭了蹭手心。

    李尧光:“……”

    无言地移开视线,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问道:“那人,是你们商队的领队?胡人混血,怕不是你亲叔父吧。”

    裴玉殊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怎么?”

    李尧光扬了下眉,却没再追问赫连征的事,反而是将她从头到脚慢慢地打量了一番。

    她那一身裙衫虽说素净简单,用的却是正经绢料,脚上穿的也不是走远路惯用的长毡靴,而是精细的鹿皮短靴,靴口还用暗纹仔细绲了边。

    甚至,呵,还绣了两只呆兔子。

    分明就是个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他唇角缓缓勾起,“你这样一个长安娇女,好端端的,怎么会跟随商队西行出关?跟着的,还不是自家族亲。”

    裴玉殊心头跳了跳,面上却撑着不动。

    “怕不是——”他拖长了尾音,停顿片刻,目光笃定地看着她:“族中有人逼你定亲。”

    此言一出,裴玉殊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在少年那副十分欠揍的目光注视下,她脸颊一点点涨红,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般地瞪他一眼,怒道:“关你什么事?”

    李尧光却笑出了一口白牙,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

    他轻“诶”了一声,偏过头睨她:“不想嫁?哪家的郎君?说不准,我能替你挡上一挡。”

    裴玉殊不想再理会他,“咚”地一声,重重躺回到榻上,拽起被子蒙住脸,闷声道:“闭嘴。睡觉。”

    烛光熹微深处,少女裹着被子,缩成圆鼓鼓的一团,像只负气的刺猬。

    李尧光心情大好,坐回到圈椅里,将那床破了大半的被子随意往身上一搭,闭上眼。

    过了会儿,没忍住,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月影轻移。

    一夜兵荒马乱,屋子里终于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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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安静下来。

    **

    裴玉殊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一直到天色微亮,后院的公鸡啼过几声,才朦朦胧胧地被远处开坊的鼓声唤醒。

    眼睛还没睁开,倒先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饭食香气。

    裴玉殊鼻尖动了动,带着困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就见窗边立着一道灰蒙蒙的身影。

    那人就贴在墙边,嘴里叼着半块蒸饼,手中一柄横刀出鞘寸余,将槅扇窗微微挑开了些许。

    整个人匿在窗畔的阴影里,一边不疾不徐地吃着饼,一边借着刀刃反光凝神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冷冽的刀光折在他眼底,清凌凌一片。

    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飞了。裴玉殊一骨碌坐起来,压低声音惊呼:“你怎么还没走?”

    李尧光闻声回头。

    天色将明未明,稀薄的日光穿过窗棂,斜斜一层落在他的睫毛上,将原本漆黑的瞳仁映出几分琥珀色。

    歇息一夜,他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是好了不少。

    都有精神去偷吃的了。

    裴玉殊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手里那只热腾腾的蒸饼,莫名有点心虚。

    只怕一会儿楼下庖厨里就要喊闹耗子了。

    见她醒了,李尧光缓缓收刀入鞘,随意地走回榻前坐下,把自己没咬过的那大半块蒸饼掰开递给她,懒懒一哂:“你以为我不急?还不到坊间武侯换班的时辰。”

    热乎乎的蒸饼接到手里,裴玉殊才发觉这耗子还很会挑食,不吃素的,专挑着邸店里最好的拿。

    低头闷闷咬了一口,她心知这小贼说得不错。

    他招惹了节度牙兵,原本的过所自然是用不得了,万一不小心被查验过所的武侯拿住,再顺藤摸瓜问出窝藏之所,牵连到她头上就完了。

    其实要想出城,最稳妥的法子是去黑市上弄一份伪造的过所,随便混进哪支商队里,仗着各色仆从奴婢人手杂乱,在出城勘验时蒙混过关。

    只要商队肯替他遮掩,混出去倒也不是难事。

    他似乎也想到这一处,目光随意地从她行囊上扫过,忽然道:“你们这一行,是去玉门?何时启程?”

    裴玉殊早有警觉,想也不想,果断摇头:“我们还要在城中多留两日,阿叔有事要办。”

    “而且我们要去沙州。不去玉门。”强调似的补上一句。

    谁知李尧光一下就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巧了不是,我要去的就是沙州。”

    他歪了歪头,提议:“不如我付你些银钱,让我混进你们商队里,跟着一起出城。”

    “不行!”

    裴玉殊睁大眼睛,饼都不吃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谁知道你是江洋大盗还是仁义游侠,我们区区小本生意,不做押镖的生意,轻易可不敢上贼船。”

    更何况,岂止是条贼船,简直就是条漏风漏水的破船!

    他原本也不过随口一说,见她不肯,自也不再强求,只是扬了扬眉。

    吃完蒸饼,李尧光转头瞥了眼天色,拍拍衣袖站起身,走到窗前,侧身打量起街上情形。

    确认四下并无暗哨,他懒懒地抻了下筋骨,回首,扬唇一笑:“那便,后会有期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倏地向后一仰,迅速从二楼窗边坠了下去。

    裴玉殊一惊,赶到窗前探身望去,也不知他是如何落的地,只见那道身影已如游鱼一般,倏忽钻入巷道深处,不见了。

    这小贼,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头,屋内静悄悄一片。只剩下那张能兑五十金的飞钱,被一只茶盏扣在桌上,微风吹过,边角轻轻颤动。

    裴玉殊看了一眼,仰头轻哼一声。

    什么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