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自然是故意的。
那药原是准备给商队里的驼马应急的,多加了几味烈性药材,止血很快。
至于用在人身上么,疼……是疼了点,但药效也更好呀。
不过是让他小小地吃些苦头罢了。
当然这实话却是万万不能认的。
裴玉殊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润润的眼睛,十分难为情的样子,瓮声瓮气道:“我、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
李尧光拎着她被角的手顿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方才她拿药时犹豫了那一下,他就知道她肚子里没憋好水。
还装。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伤药,竟然把话头引到别处去了。
忽然就来了点兴致,想瞧瞧她还能怎么往回圆。
对视一息,李尧光慢条斯理地松开被角,竖起一根食指,朝桌上的竹筒指了下:“我说的是药。”
“那药,是给马用的吧?”
他手指生得很好看,劲瘦修长,如玉竹一般。烛光从侧边映过来,在冷白指节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裴玉殊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指尖移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而后,慢慢睁大双眼,一脸无辜地点点头,不等他发作,又摇摇头:“你别冤枉我,原来的药剩得不多了,这个效用更好我才拿给你的!”
她自小便惯用这招,凡是遇到争执,只要她足够理直气壮,率先倒打一耙,对方多半就会怔住,继而开始怀疑自己。
确实怔了一瞬的李尧光:“……”
他冷笑:“这么说来,我还应当多谢你一片好心了?”
裴玉殊揪着被子一角,仰起脸冲他笑了笑,怂怂地小声:“我向来好心,遇见有人急需,自然要出手相助的。即便那人不知感恩,我也不会与他计较的。”
李尧光这回是真气笑了,舔了舔后槽牙,挑眉看了她半晌。
他发觉她就是故意摆出一副可怜样儿,水盈盈的眼睛巴望住他,一副甜软又乖巧的老实模样,内里却很有几分报复心,简直就是个黑芝麻毒汤圆。
伤口的灼痛还未散去,冷汗贴着脊背往下淌,里衣早已湿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故意扯唇一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呢,才这点疼,挠痒痒都算不上。”
裴玉殊面上笑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暗道好厉害么,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还嘴硬。
早知道会遇上你这么个煞星,当初就该备一罐更烈的。
哼。
她拽着被子一翻身,只留给他一个敷衍的后脑勺。
李尧光盯着少女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两息,眼底忽然浮起一点促狭的光。
他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唇角渐渐牵起一抹坏笑。
“话说回来……今夜承蒙小娘子悉心照料,我若不告知恩人名姓,传出去怕是叫人不齿……”
裴玉殊背脊一僵,心头警铃大作。
“实不相瞒,在下——”
不待他说完,被子里的人像只骤然受惊的小兽,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伸手便去捂他的嘴,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姓燕名桓,家中行七,来凉州是唔——”
温热的掌心猝然贴覆上来,带着一缕馨甜的软香。李尧光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顿住,忘了反应。
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热气洒在掌心里,裴玉殊自己也愣了一瞬。
她分明是要堵他的嘴,可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滚了出来。最后半截话尾闷在她手心里,少年热烫的吐息穿过指缝,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灼痒。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夜色深浓,客舍内静悄悄的,烛光昏黄黯淡,勉强映出两张近在咫尺的脸。
大眼瞪小眼。
他:“……”
她:“……”
片刻,裴玉殊回过神来,心头顿觉丧气懊恼,正要把手缩回来,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七娘?”
是赫连征。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稳警觉:“我方才听见你屋里有响动。可是受惊了睡不安稳?我去请店家娘子过来陪你住一夜,如何?”
李尧光目光微沉。
裴玉殊撑在他身前,掌心还覆在他唇上,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四周光线昏沉朦胧,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清瘦的下颌绷紧发硬,在她手心里微微用力。
温热的触感密密实实地压下来,分不清是她的手在发烫,还是他的唇。
赫连征还在等着回话。
裴玉殊定了定神,转过头,朝门外软声应道:“阿叔,我没事,就是半夜醒了,起来喝口水~”
门外沉默一瞬。
赫连征似乎仍不放心,站在原地,仔细分辨着屋内的动静。
床榻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
余光瞥见他手指无声搭上腰侧,裴玉殊心头一紧,立刻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少年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手指没撤,却也没下一步动作。
好在赫连征终于缓缓开口:“……那便好,喝完水早些歇着。”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有事叫我,不必害怕。那些人都走干净了,安心睡吧。”
裴玉殊心头暖热,乖乖地应了一声:“嗯,阿叔也早点休息。”
门扇上那道身影终于动了动,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开,不多时,传来一道屋门被妥帖合上的声响。
裴玉殊暗暗呼了一口气,飞快地缩回手,与李尧光隔开。
趁他不注意,偷偷用被子蹭了蹭手心。
李尧光:“……”
无言地移开视线,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问道:“那人,是你们商队的领队?胡人混血,怕不是你亲叔父吧。”
裴玉殊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怎么?”
李尧光扬了下眉,却没再追问赫连征的事,反而是将她从头到脚慢慢地打量了一番。
她那一身裙衫虽说素净简单,用的却是正经绢料,脚上穿的也不是走远路惯用的长毡靴,而是精细的鹿皮短靴,靴口还用暗纹仔细绲了边。
甚至,呵,还绣了两只呆兔子。
分明就是个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他唇角缓缓勾起,“你这样一个长安娇女,好端端的,怎么会跟随商队西行出关?跟着的,还不是自家族亲。”
裴玉殊心头跳了跳,面上却撑着不动。
“怕不是——”他拖长了尾音,停顿片刻,目光笃定地看着她:“族中有人逼你定亲。”
此言一出,裴玉殊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在少年那副十分欠揍的目光注视下,她脸颊一点点涨红,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般地瞪他一眼,怒道:“关你什么事?”
李尧光却笑出了一口白牙,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
他轻“诶”了一声,偏过头睨她:“不想嫁?哪家的郎君?说不准,我能替你挡上一挡。”
裴玉殊不想再理会他,“咚”地一声,重重躺回到榻上,拽起被子蒙住脸,闷声道:“闭嘴。睡觉。”
烛光熹微深处,少女裹着被子,缩成圆鼓鼓的一团,像只负气的刺猬。
李尧光心情大好,坐回到圈椅里,将那床破了大半的被子随意往身上一搭,闭上眼。
过了会儿,没忍住,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月影轻移。
一夜兵荒马乱,屋子里终于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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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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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殊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一直到天色微亮,后院的公鸡啼过几声,才朦朦胧胧地被远处开坊的鼓声唤醒。
眼睛还没睁开,倒先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饭食香气。
裴玉殊鼻尖动了动,带着困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就见窗边立着一道灰蒙蒙的身影。
那人就贴在墙边,嘴里叼着半块蒸饼,手中一柄横刀出鞘寸余,将槅扇窗微微挑开了些许。
整个人匿在窗畔的阴影里,一边不疾不徐地吃着饼,一边借着刀刃反光凝神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冷冽的刀光折在他眼底,清凌凌一片。
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飞了。裴玉殊一骨碌坐起来,压低声音惊呼:“你怎么还没走?”
李尧光闻声回头。
天色将明未明,稀薄的日光穿过窗棂,斜斜一层落在他的睫毛上,将原本漆黑的瞳仁映出几分琥珀色。
歇息一夜,他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是好了不少。
都有精神去偷吃的了。
裴玉殊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手里那只热腾腾的蒸饼,莫名有点心虚。
只怕一会儿楼下庖厨里就要喊闹耗子了。
见她醒了,李尧光缓缓收刀入鞘,随意地走回榻前坐下,把自己没咬过的那大半块蒸饼掰开递给她,懒懒一哂:“你以为我不急?还不到坊间武侯换班的时辰。”
热乎乎的蒸饼接到手里,裴玉殊才发觉这耗子还很会挑食,不吃素的,专挑着邸店里最好的拿。
低头闷闷咬了一口,她心知这小贼说得不错。
他招惹了节度牙兵,原本的过所自然是用不得了,万一不小心被查验过所的武侯拿住,再顺藤摸瓜问出窝藏之所,牵连到她头上就完了。
其实要想出城,最稳妥的法子是去黑市上弄一份伪造的过所,随便混进哪支商队里,仗着各色仆从奴婢人手杂乱,在出城勘验时蒙混过关。
只要商队肯替他遮掩,混出去倒也不是难事。
他似乎也想到这一处,目光随意地从她行囊上扫过,忽然道:“你们这一行,是去玉门?何时启程?”
裴玉殊早有警觉,想也不想,果断摇头:“我们还要在城中多留两日,阿叔有事要办。”
“而且我们要去沙州。不去玉门。”强调似的补上一句。
谁知李尧光一下就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巧了不是,我要去的就是沙州。”
他歪了歪头,提议:“不如我付你些银钱,让我混进你们商队里,跟着一起出城。”
“不行!”
裴玉殊睁大眼睛,饼都不吃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谁知道你是江洋大盗还是仁义游侠,我们区区小本生意,不做押镖的生意,轻易可不敢上贼船。”
更何况,岂止是条贼船,简直就是条漏风漏水的破船!
他原本也不过随口一说,见她不肯,自也不再强求,只是扬了扬眉。
吃完蒸饼,李尧光转头瞥了眼天色,拍拍衣袖站起身,走到窗前,侧身打量起街上情形。
确认四下并无暗哨,他懒懒地抻了下筋骨,回首,扬唇一笑:“那便,后会有期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倏地向后一仰,迅速从二楼窗边坠了下去。
裴玉殊一惊,赶到窗前探身望去,也不知他是如何落的地,只见那道身影已如游鱼一般,倏忽钻入巷道深处,不见了。
这小贼,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头,屋内静悄悄一片。只剩下那张能兑五十金的飞钱,被一只茶盏扣在桌上,微风吹过,边角轻轻颤动。
裴玉殊看了一眼,仰头轻哼一声。
什么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