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琳心慌慌，脚下也就乱糟糟的。只要顾语谦靠近一些，她就连忙找一些蹩脚的借口走了开去，怎么也不肯与他对话和对视。
倒是顾语谦，这天下午耐心十足地在班上泡了许久许久，因为此时是最后一次彩排了。排练结束后，姜悦琳为孩子们一一打气加油，随即就领着队伍去大厅演出了。
舞台灯光暗下，音乐声悠扬而起。领读员林依的声音似乎比彩排时更为甜美，其他孩子也无一松懈，挺着背脊昂着脖子，声情并茂。兴许唯有张小军小小偷懒了一番，只演出了个样子却没发声，生怕自己沙哑的嗓子给班级扣分了。
于是最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1）班获得了低年级组的第一名。孩子们欢天喜地地纷纷涌上台，又正儿八经地排好队伍准备拍照留念，张小军喊着，
“姜老师姜老师，你也上来拍！”
姜悦琳当然是要上台的。只是她紧张地理了理衣服，所以慢了些。校长扬声道，
“小姜作为指导老师，就站在最中间吧。”
此言一出，其他孩子又七嘴八舌了。杜晓美的声音尤其响亮，“报告校长，我们班还有一个指导老师！”
“对对对，”方明明也喊着，“是顾老师帮我们排了这个好看的队形，他也是我们班级的指导老师！”
冯校长闻言，乐得不行，就招呼顾语谦道，“哦，真的吗？顾老师，既然学生们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客气，也上台合影留个念吧！”
顾语谦本还想推辞一番，却也架不住冯校长的热情如火，半推半就地上了台。一抬眼，迎上姜悦琳那双含笑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就往她身边站去。站定了，又轻轻瞄她一眼，才发现她忽闪忽闪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一缕的含羞。
她低声道，“快看镜头呀。”
“哦。”顾语谦连忙望向冯校长——毕竟这张由冯校长亲自操刀，十有八九会登上学校公众号的照片，他的眼睛可不能明目张胆地黏在她身上啊。
……………………
这天，薛之芳踌躇满志地去教育学院进行复赛面试了。她事先进行了充足的准备，落落大方，对答如流，看来进决赛是十拿九稳了。
她的心情甚好，哼着歌儿走出大楼时，还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确切地说，是她对对方很熟悉，在一叠叠教育学研究著作，一份份教育研究论文的封面上，她总会见到这张和蔼可亲的脸。
于是她深呼吸，决定上前毛遂自荐一番，“你好，高铭教授。”
“你好。”高铭负责的名师工作室就在这栋楼里，他转身看向这个端庄又朝气的年轻女孩儿，了然道，“是今天来参加复赛面试的新晋教师吗？”
“是的！”薛之芳有些激动，高铭比想象中的更随和，“我是苗苗小学的薛之芳。我之前参加过新星杯和育人杯，那两次比赛您都是评委。您的研究著作我也读过不少，有机会的话，希望也能加入您的工作室。”
高铭笑了笑。这几年毛遂自荐的年轻人并不少，但眼前的薛之芳看上去的确素养不错，他便愿意与之多聊几句，“苗苗小学啊，我工作室的成员正在那儿做资料收集。”
“顾老师，”薛之芳立刻接口，“他一直扎根在一年级1班旁听。有阵子也来过我的班级。”
“哦……”高铭想了下：的确，中途他曾建议顾语谦换一个带班老练的班主任观察，看来眼前的女孩虽然年轻，但的确能干。
薛之芳继续道，“最近顾老师又回1班，为1班排练朗诵了。不瞒您说，我为了今天的面试也向顾老师请教了不少，每次他都能一针见血指出我的问题，我很是感激。”
“能帮到你也是一件幸事。”这一点，高铭倒不在意，来参加复赛的选手哪个没请外援培训。但有一点却令他格外在意，告别薛之芳，他回办公室拿出手机翻看。出于工作原因，他关注了不少学校的公众号，依稀记得半小时前苗苗小学的确发布了朗诵比赛的推文。
他点进去，目光随即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低年级组的冠军班级，一（1）班，排列整齐的学生中间站着一男一女。瞧那站在清秀女老师身边正笑得嘴角上扬的，可不正是他的爱徒，顾语谦吗。
……………………
“近期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一一归档了。”这天，顾语谦回工作室向教授汇报工作。
高铭悠哉悠哉地泡了壶茶，也倒一杯给他，“辛苦。下学期需要你换一所学校去收集资料。兴许去别市也说不定。资料来源多元化，议题才能有延展度。”
“好的。”顾语谦回答得理所当然。他总是默默做着这些琐碎又辛苦的调研工作，有时忙碌奔波许久，项目却因故取消，他也不曾抱怨，只继续做好手头的工作。这一点令高铭格外欣赏他。
于是忽然间，年逾六十的高铭竟也来了兴致。他意味深长地扬了下嘴角，“下学期换学校，你会有不舍吗？”
顾语谦不答，只诧异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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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他。
顾语谦的眼神简直昭然若揭，高铭顿时了然于心，于是兴致更浓，故意道，“我的意思是，似乎你花了不少心思在目前观察的班级上。下学期走了，你会心有不舍吗？”
顾语谦看着教授的眼神——他大学时期就跟着高教授了，多年磨合，他很是感谢教授的提携。于是他便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就低头轻笑一声，坦诚道，
“会有不舍的吧。但工作毕竟是工作。”
高铭不禁扬眉。难得，露出一副老顽童般的神色，“哎呦，你还知道‘工作毕竟是工作’啊。我可看过你记录的材料了，那位新人姜老师的诸多意外情况，你竟然都出手相助了。这……”
这可一点儿也不符合你工作的原则哟。
“嗯……”顾语谦艰难地点了个头，“所以有些不够客观的材料，我做了额外分类。”
“这份额外分类，之前你驻扎其他学校时，可从来都是没有的。”
“我知道。没能客观地进行旁观记录，的确……是我失责了。”
高铭不禁笑意更深，那一瞬间，他对材料上记载的这位‘小姜老师’也多了几分好奇。他忍不住问，“我想问一句，你的这份材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够客观的？”
“嗯……起初的几页肯定是客观的，后来……后来嘛……”顾语谦说着说着，也有些愣神——
他虽然尽力做了分类，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记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够客观的。
………………………………
世间的某些分别，有时就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的。
于是在某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课间，在苗苗小学一年级的走廊里，当姜悦琳正兴冲冲地把朗诵比赛的奖状往教室墙壁上挂时，顾语谦走到她身边，亦如之前的许多个课间一样。
“你来啦，”姜悦琳回眸一笑，眼眸含光，甚为灿烂，“快来帮我看看挂得怎么样，正不正，周边要不要加点五角星装饰？”
“贴得很正，不需要额外装饰，奖状本身已经很惹眼了。”
“的确。”姜悦琳嘿嘿地笑。
“对了，我过来是想和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这一秒，她还微笑着。
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硬，消失了。因为顾语谦说，“临近期末，这周是我待在苗苗小学的最后一周了。从下周星期开起，我就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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