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
这个时辰,外边的天色尚且还没亮堂起来,当了一夜新郎官的右相大人就不得不从温柔乡里起来了。
昨晚他处理政务到了子时。
因为前几日的天生异象,各地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向京城,连日俯身案牍的疲倦让右相大人困得在洗漱的时候昏睡了过去。
中间下人进来添过热水。
轻声询问了顾平章的意见之后,他们没有再多言打扰。
顾平章从浴桶里醒来后,已经到了午夜,他小睡了近半个时辰。
赶趟儿似的,顾平章换好衣服准备回卧房睡觉,门都还没出,就碰上了前来寻找负心汉的鬼新娘。
然后便是牵巾拜堂,送入洞房。
一通闹腾下来,为了不错过卯时的早朝,顾平章根本就不敢睡觉,他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眯了一会,将将恢复了一下精力。
眼睛刚闭上不久,顾平章就听到钟鼓楼传来了报晓的钟声。
门外也响起了下人唤起的声音:“老爷,时辰到了,该起了。”
顾平章睁着眼,感受着腰部传来隐隐的酸痛,心里突然萌生出告假一天的想法。
昨晚跟鬼新娘一番劳累,勤勤恳恳的右相大人苦于这场仓促的婚事没有过明路,连个婚假都没有。
他想要请假,还得另外找由头。
不然和皇上实话实说,说他的右相突然娶了个鬼妻,昨夜春宵苦短,今早起不来身,不能去上早朝了?
别闹了。
首先,鬼新娘的身份就不能向世人摊开来讲。
虽然皇朝偶有怪力乱神的发生,但国师处理得及时,除了寥寥几人,根本没有人知道,这天底下真的有鬼怪存在。
其次,顾平章还丢不起这个脸。
他的一世清明不能这样浪费!
不过顾平章不是会为难自个儿的人,他回忆了一下今天的早朝有没有什么安排,比如参某个人。
没有。
那就告假吧。
他这几日的辛劳大家有目共睹,说他累病了也说得通。
而且昨天下午,顾平章承诺柳文庥说给他留一天的时间处理后续,后天早朝再参他弟弟柳文康当街强抢民女的事情。
本来顾平章还有点苦恼要怎么把这个时间差给圆过去。
这下直接假意托病就能解决了。
因此,一直睁着眼没睡的鬼新娘就看到,她的便宜夫君起身出门吩咐了候在门外的下人几句,又回来继续躺下了。
“妾身用魂力探过,夫君分明身体强健如牛,没有丝毫生病的迹象,为什么要请病假不去上早朝?”
鬼新娘转头看向躺回床铺闭眼欲睡的顾平章,眼里带着疑惑。
鬼新娘生来就是鬼,没有做人的经验,不知道人和鬼不一样,一直运动是会疲累的。
被鬼新娘突如其来一问,顾平章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纵观三十五年的人生经验,里面没有一条能够回答他,要怎么委婉地告诉他的新婚妻子,她的夫君耕田耕得有点劳累过度了。
“……”顾平章沉默一会,才含含糊糊地说,“累了就得请病假。”
鬼新娘歪头,似懂非懂。
“为什么会累?夫君昨日除了和我在一起,还做了什么吗?”
鬼新娘好奇。
对上鬼新娘纯然黑色的瞳孔,顾平章能明显看出,鬼新娘她是真心不理解,而不是故意笑话他。
顾平章沉吟了片刻,构思了一下用词,尽量让鬼听明白:“普通人和鬼不一样,人的身体十分脆弱。”
“一晚上不睡觉会没有精神。”
“一直不睡觉会猝死变成鬼。”
听了顾平章的解释,鬼新娘一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然后劝他别睡了。
“既然如此,夫君不要睡了。”
“死了当鬼就不会累了。”
“而且你死了,我们夫妻俩还能当一对鬼鸳鸯,双宿双飞。”
鬼新娘是真情实感地觉得做鬼比做人舒服,她掀开被褥坐起身子,伸手就要拉顾平章起来。
顾平章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他靠坐在床头,腰背挺直,无奈道:
“夫人恐怕有所不知。”
“近千年来,人世间神鬼匿迹,修行之人亦所剩无几。”
“凡人死后不会化鬼滞留人间,而是被鬼差接引入地府转世重生。”
见顾平章担心的是这个,鬼新娘勾起唇角掩嘴一笑,让他尽管放下心来:“原来夫君忧愁的是死后不能变成鬼陪伴在妾身身旁。”
“但请夫君放心,经过昨晚妾身与夫君在天地见证下喜结连理,如今我已经得成正道,得天地承认,不在只是一具区区怨灵之身,能够入地府做一尊鬼神。”
“如今你是我的夫君,生前死后都会受我庇佑,不必担心这些。”
说着,鬼新娘感受了一□□内的魂力,想要调出传说中的能够牵引她入地府的印记。
结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丹田里空空如也,只有属于她自己的魂力,根本没有那个白发天师所说的地府印记!
鬼新娘脸色一变,顾平章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从鬼新娘体内散发的红色魂力瞬间裹住她的全身。
红雾散去。
鬼新娘摇身一变,变回了昨晚和顾平章初见时,一身华丽凤冠霞帔,头上盖着囍字红盖头,一副即将出嫁的新娘子的模样。
“夫人发生什么了?”顾平章对着她即将消失的身影连忙问道。
鬼新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个臭道士骗了我。”
“我要去刨了他的坟,掀了他的棺材,把他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夫人等等!”顾平章还想说什么,鬼新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鬼新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若不是顾平章身上还有她昨晚留下的“标记”,他恍惚间还以为鬼新娘的存在是他劳累过头的幻想。
门外的下人听到屋子里的动静,敲了敲门,隔着禁闭的房门,担忧地询问顾平章:“老爷,屋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小的进来?”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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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章捏了捏眉心,被鬼新娘一通闹挺下来,他瞌睡虫全跑了,现在精神十足。
既然睡意已经没了,顾平章没有没觉硬躺的习惯,回道:“没什么,你们进来伺候我洗漱吧。”
至于下人的疑惑,顾平章并没有解释的想法,他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哪有下人问话主子回答的道理。
就连理由都不用特意找。
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他们自然知道自己该闭嘴。
在这个权力的中心,在高官府宅做事的奴才最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装聋作哑才是生存之道。
抬手让下人整理衣裳的时候,顾平章随口问刚进门管家:“去告假的人回来了没有?宫里怎么说?”
管家点头应道:“回来了。”
“和宫里的张公公一起来的。”
“张公公还带了三位太医过来,说是皇上担心相爷的身体,特意派了三个医道圣手来给您看病。”
听到连御前最得皇上宠幸的大太监张公公都被派过来了,顾平章挑了挑眉,有点讶异。
但他转念一想,又不奇怪了。
顾平章平日里一副事业狂人的形象,入朝为官二十载,夙夜在公尽瘁事国,从未告过一天假。
这不,雷打不动点卯的肱骨之臣突然告了病假不能上朝,直接把全天下最顶头的上司皇上都给惊动了。
他直接叫张公公指了太医院里医术最精湛的三位太医上右相府慰问。
“张公公他人呢?”
在下人的服侍下洗漱完,顾平章自己拢了拢袖口,看向管家。
管家侧身把路让给顾平章:“张公公和三位太医都在前院坐着,茶水都上了。”
顾平章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不疾不徐地往前院走去,心里揣度着皇上的用意。
是开始疑心他了?
看来晚点得去找柳文庥问问了,身怀法术的他最清楚那个疑心病极重的老皇帝窝在皇宫那个乌龟壳里搞什么鬼了。
不过这次顾平章倒是错怪皇上了。
皇上并没有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来试探顾平章。
他确实是因为顾平章这个百年不缺一次勤的模范大臣,今天突然派人来告假而担忧他的健康。
朝堂上左相和柳文庥一派势大,但皇上又离不开柳文庥的本事,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左相一派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而顾平章就是他用来平衡朝堂势力最好用的棋子。
所以在没有找到能够替代顾平章的人选之前,皇帝不会对顾平章可能出现的危机坐视不理。
病魔之前人人平等,哪怕是圣君贤臣也和平头百姓一样。
这边顾平章还在敷衍张公公的客套话,应付太医的检查。
另一边,鬼新娘回到了鬼镇,如出入无人之地般穿过鬼镇结界,来到了镇妖塔底下。
她盯着眼前千年不变的巨塔,目的明确地向里面飞去,周身带起阴风阵阵,通体喜庆的红色之下,是掩都掩不住的怒火。
“臭道士居然敢骗你祖宗!”
“你的骨灰我扬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