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弦之的手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三支万宝龙集体弹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程越站在办公桌对面,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像在汇报下季度的财务预算,而不是在说一件足以让他年薪归零的事。
“我要辞职。”
陆弦之皱眉:“为什么?”
“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程越顿了顿,“我要去挽回她,但不确定多久能追回来,所以只能辞职了。”
陆弦之深吸一口气,他不理解自己一向冷静的像机器人的男秘书,为什么突然疯了!
更何况。
程越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时间找女朋友的人啊。
陆弦之进行了深刻反思,难道是自己给他的工作还不够多吗。
陆弦之自己一点都没有身为“周扒皮”的自觉,冷冷道:“辞职我不批,你可以请假,年终奖仍旧保留。”
程越立刻从善如流:“好的,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对接人是新来的小周,我已经全部交代好。”
陆弦之的火气稍微降了一点。
行,还算有点职业素养。
程越:“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不接。”
陆弦之的火气立刻原地满血复活。
他站起来绕到桌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个跟了他四年、从没出过一次差错的完美秘书。
“程越,我问你。”他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你是打算为了一个女人,连年薪百万的工作都不要了?”
程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陆弦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
那种光让陆弦之后背一凉。因为他在电视剧里见过,通常出现这种眼神的角色,下一秒就要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陆总。”程越说,声音很轻,“没有她,这份工作对我没有意义。”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陆弦之面无表情地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张名片,推过去。
“地址在北郊,环境不错。”他说,“花园式的,住着挺舒服。”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上面印着:宁安精神卫生中心。
程越:“……”
“去吧。”陆弦之摆摆手,“假批了,顺便挂个号。”
程越面不改色地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陆弦之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低头一看,抽屉里那叠名片已经少了大半。
这几个月发得有点频繁。
程越前脚刚走,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江晟。
陆弦之皱眉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先开口。
“弦之,我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江晟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到反常的诡异。
陆弦之:“为什么。”
“因为我拒绝那场商业联姻,他们说,要断掉家里给我的资源,让我体会下人间疾苦。”江晟轻声笑了笑,“真是一群傻子,以为这样能控制我。”
陆弦之皱眉反问:“庄黎不是跑了吗?”
江晟语气平静:“被我抓回来了。”
陆弦之绝望闭了闭眼。
江晟,他认识十二年的朋友,家族企业的未来继承人。冷静、自持、从不意气用事,从小被教育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这样一个人,三个月前带回来一个长相漂亮、身份不明的青年,说是“朋友”。
两人同吃同住,明眼人一看就是在恋爱,偏偏江晟却跟他们说,他只是对青年玩玩而已。
结果玩着玩着,把心给玩丢了,还搞起了强制爱那套。
“江晟,现在是法制社会。”陆弦之忍不住道,“囚禁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不在乎。”
陆弦之:“……”
陆弦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名片的照片,发了过去。
“这家精神病院环境不错,一定要去。”
发完,挂断。
随后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觉得今天的太阳可能从西边出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没有,正常的,东边。
那就是人他妈的不正常。
手机忽然又响了,陆弦之先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婶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弦之啊。”婶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小晨他是不是疯了?”
陆弦之心里咯噔一声,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怎么了。”
“他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个带孩子的!比他大八岁啊!”婶婶的音量逐渐攀升,哭着道,“这还不算,他跟我说他研究好了,说什么那个男人目前有对象,他要竞聘上岗!”
陆弦之心中涌起不祥:“……竞聘什么。”
“小三!”婶婶崩溃大喊,“他说他要竞聘小三!还做了PPT!”
“……”
“弦之你说说他!他一向听你的。”婶婶抽泣,“你帮婶婶劝劝他!!”
陆弦之沉默了很久。
“婶婶。”他说,“我给您发个地址,那地方环境挺好的,带他去看看。”
“什么地方?”
“就……一个疗养的地方,花园式的。”
挂了电话,陆弦之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程越,为了一个女人,工作不要了。
江晟,为了一个金丝雀,家产不要了。
堂弟,为了一个带娃的老男人,脸都不要了。
他身边这些人,一个个的,是集体被什么病毒感染了吗?
陆弦之想不通。
二十八年里,他从来没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他知道感情这事很麻烦,人生苦短,他宁可把时间花在挑一条合适的领带上,也不愿意花在另一个人身上。
毕竟把情感投注给另一个人,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哪怕只是单纯的□□关系,后期也容易上升为麻烦。
所以他一直洁身自好,床上从来没有过人,有需求了就自己解决,从来不沾染任何男男女女。
也因为这样,他一个朋友专门给他送了一打名片。
他还记得朋友塞名片时笑嘻嘻的脸。
“你这种常年禁欲的人精神状态绝对有问题,宁安精神卫生中心欢迎您,记得多带点朋友来给我冲业绩,毕竟变态身边一定也有变态。”
陆弦之当时并没当回事,只随意将名片塞进抽屉里。
谁知道这就跟立了什么flag似的,身边人一个个都开始有病起来。
陆弦之揉了揉眉心。
心好累。
——
晚上八点,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陆弦之到场时,新秘书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份来宾名单,表情紧张得像要上刑场。
“陆、陆总。”小周小声说,“今晚主要是和瑞城地产的王总对接,还有刘总……”
“嗯。”
“还有几位可能会过来敬酒,我整理了一份资料……”
陆弦之接过来扫了一眼,递回去:“你跟着就行。”
踏进宴会厅的那刻,空气里栀子花与烤杏仁的暖香顿时涌入,小提琴声从角落的展台上流淌出来,带来舒缓优雅的氛围。
穹顶上三米高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光瀑层层叠叠倾泻下来,在陆弦之深灰色的西装上镀了一层冷调的光泽。
众人见了陆弦之立刻纷纷围了上来,几乎只是片刻,便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他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俊美面容。眉眼偏冷,轮廓锋利,不笑的时候像拒人千里,笑起来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可惜他今天没什么心情笑。
程越在的时候,这种场合他只需要出现、点头、喝两杯就能走。所有的应酬、挡酒、话术,程越一个人全包了。
现在程越跑了,他得自己来。
烦。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陆弦之已经应付了六拨人。
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耳边是嗡嗡的人声和背景音乐,太阳穴突突地跳。小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里的资料已经快被汗浸软了。
“陆总,您好。”
又来了。
陆弦之没转身,只是把唇边那点不耐烦压下去,换上一个标准的社交表情,转过头。
然后他顿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西装,剪裁合身,不是什么大牌,但穿在他身上比大牌还服帖。衬衫最上面的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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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规规矩矩系着,领带压得一丝不苟,反倒把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衬得格外白。袖口露出的那一段手腕细窄匀称,骨节分明,像是被精心雕琢过。
但真正让陆弦之停下来的,是他的脸。
眼前的青年眉目干净,线条利落,眼睛是很深的黑色。不算惊艳,但极其耐看。是那种第一眼觉得好看,第二眼觉得更好看,第三眼就开始想这人是谁的长相。
陆弦之看了很久。
青年微微欠身,姿态礼貌而克制,手里端着一杯酒。
“陆总,您好。”
声音也好听,清冽,低沉,像深秋的风穿过竹林。
陆弦之没动。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陆总,这位是……”
“让他自己说。”陆弦之打断他。
沈逸抬起眼,对上陆弦之的视线。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食者看见猎物的那种锁定。
他在商场上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算计的、敷衍的、居高临下的。
但这种,让人莫名觉得非常危险。
沈逸后脊微微发紧,但面上一点端倪都没露,不动声色地把酒杯往前递了递:“冒昧打扰,敬您一杯。”
小周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准备挡酒。
一只手拦住了小周。
陆弦之没看小周,视线始终落在沈逸身上。他抬起自己的杯子,跟沈逸的杯沿轻轻一碰,仰头喝了。
小周愣住了。
今晚前面六拨人,陆总一口都没喝。
沈逸也微微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跟着饮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边被酒液沾湿了一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陆弦之看着,状似无意问:“你是哪家公司的?”
“承杉集团。”沈逸微笑道,“目前负责旗下新媒体板块。”
“承杉集团?”陆弦之挑了下眉,“沈家老二?”
传闻中那个被私生子挤压生存空间,一毕业就被扔到即将倒闭的分公司的沈家老二?
据说私生子比他还大一岁。原本一直养在外面,沈夫人一死,那对母子立马被接进家,沈家独子变老二。
现在那个私生子俨然一副沈家掌权人的气势,反倒眼前这个婚生子没什么水花。
沈逸的睫毛动了一下,笑容没变:“陆总消息灵通。”
“你来敬酒,是想谈什么合作?”
沈逸没料到他这么直接,顿了一拍,随即顺着话头往下接:“我们新媒体板块最近在做一个文旅项目,正好和陆氏旗下的酒店业务有契合点,如果陆总有兴趣,改天可以……”
“你多大?”陆弦之问。
沈逸的话被截断在半空中。
“……二十三。”
“二十三。”陆弦之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数字,“比我小五岁。”
沈逸不确定这句话的意图,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对话正在偏离商业轨道。
他试图拉回来:“关于那个文旅项目,不知道您能不能听我详细说一说。”
“你有女朋友吗?”
沈逸彻底愣住。他不解看着陆弦之,对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醉意与戏谑,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专注。
沈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张了张口,正要回答。
“最好没有。”陆弦之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和你结婚。”
宴会厅里的人声、音乐、杯盏碰撞的声响,好像在这一秒全部被抽走了。
沈逸手里的酒杯一晃。
他眼中浮现一丝难以置信:“陆总,您在开玩笑?”
他试图从陆弦之眼中看到开玩笑的意思,但陆弦之眼中没有。
他盯着自己,神色平淡,姿态松弛得像刚做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沈逸:“……”
这人疯了吧,没人跟他说陆氏集团的总裁陆弦之是个神经病啊?
陆弦之丝毫不知道沈逸在想什么,当然,他也并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沈逸,心中分外冷静。
原来情感失去控制,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他好像也不是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