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琳琅脱口而出,声音脆生生的。
然而,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平日里跟自家人撒娇耍惯了,她一时间竟忘记了。
对面坐着的不是妙妙,不是小姨,甚至不是舅舅、舅母,她怎的就应得这样理直气壮?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这时候再找补反倒显得太假。她索性硬着头皮,伸手接过那颗栗子。
栗子尚有余温,捏在手里暖乎乎的。琳琅顺势抬了抬下巴,朝板车上那只攒吃食的小篮子努了努嘴,“沈大夫,篮子里的吃食您想吃便拿,千万别跟我客气。”
说罢,将那颗栗子往嘴里一丢,垂下头避开了这尴尬的时刻。
沈怀瑾见状,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搔过耳朵,饶是琳琅自诩是个脸皮厚的,此时也有些不自在了。
她打小就有一个改不了的毛病,凡是长得好看的,不论猫狗还是人,总能多博得她几分偏爱。
可长成像沈怀瑾这样好看的,当真是她头一回见。
他生得清冷,却不高冷。
入了世俗,世俗的尘埃似乎又沾不了他身。
明明大家都是戴罪之身,偏偏就他好看得那样突出、那样叫人挪不开眼。
“唉……”琳琅忍不住轻轻叹出了口气。
这样的人落进这样的队伍,真真是暴殄天物啊……
“琳琅姑娘?”
“嗯?!”琳琅一激灵,忙抬起头,“怎么了?”
沈怀瑾递过来一条拧好的帕子,朝她嘴角比了比,“擦擦嘴。”
“哦哦,嗐……”琳琅讪笑干笑两声,接过帕子抖了抖,“多谢。”
帕子微烫,覆上脸的瞬间,热气顺着蒸开的毛孔往里钻,连日赶路的疲乏感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她刚想道一声舒坦,就瞧见沈怀瑾起身走到那堆明明灭灭的篝火旁,又添了几根柴火,而后朝不远处守夜的刘头招了招手。
琳琅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好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怀瑾取靴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身,留给她一个端直的背影,“烫个脚,解解乏。”
他素来不喜当着旁人的面,做出这般不私密的动作。
自幼被矜养着长大,骨子里的体面与分寸早已刻进了每一寸的举止里。
琳琅看在眼里,淡淡的“哦”了一声。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她多少得骂人两句矫情。可这人是沈怀瑾,有钱有背景,倒也说得过去……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
这是三舅母给她纳的千层底的鞋底,中间还夹了层牛皮子,经造又耐穿。
火光照在上头,连毛边线头都寻不着,针脚还细密,真好看呐!
琳琅心思活泛,想着待会儿蹭着沈怀瑾剩下的热水,也烫一烫脚,夜里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便直接褪下鞋袜,嫌弃地拎在一旁,光着脚丫换上了一双在城内购置的草鞋。
沈怀瑾转身看见的,就是她灵活地活动着自己的脚丫子往草鞋里钻。
视线瞬间飘忽,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刘头过来看了一眼,听完沈怀瑾的要求,也没多问,回头就招呼人送来了两桶水。
琳琅极有眼力见儿地接过水桶,烧了两锅水,剩下的一桶则是搁在旁边备用。
沈怀瑾赤裸着脚,瑟缩在火光边缘。琳琅不经意瞥了一眼,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双脚上满是破裂的血泡,渗出的血水、脓水,沤得脚都发白了,光是看着就疼。
他拎起放温了的水细细淋在脚上,再洗慢慢洗去污秽。待用帕子沾干多余的水渍后,才不紧不慢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卷长针。
借着火势,挑了其中一根,简单燎了燎,认认真真地挑破那些尚未被磨破的水泡。
每挑破一个水泡,琳琅的嘴角就替沈怀瑾抽一抽。
看得她龇牙咧嘴的同时,竟然还有点莫名的解压……
她看了看沈怀瑾的长靴、长袜,建议道:“沈大夫,你要不换双鞋?”
沈大夫的鞋子好看,瞧着也不便宜。可要是说赶路,还真未必顶得上她的千层底,就是连她脚下的草鞋,也未必能比得上。
沈怀瑾抬眼,火光映在眸底,一跳一跳的。
“琳琅姑娘可有多备的?
“早就备着了!”琳琅起身从板车上抽出一溜串的草鞋,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得意。
这东西她可准备了好十好几双,路上磨鞋、磨脚是常有的事。鞋要是报废了,硌脚不说,万一要是被地上的石子儿或者木桩子穿了脚,有的愁的。
她解下其中一双草鞋,递过去,“沈大夫脚嫩,最好在上头裹层布料,这样穿着没那么磨脚。”
沈怀瑾点头谢过,捏着那双草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思忖良久却迟迟没有动作。
琳琅瞧出了他的为难,“怎么了?沈大夫不会吗?”
沈怀瑾耳尖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能不能……劳烦姑娘帮我缝层料子?”
琳琅眉毛一抬,十分窘迫地连连摆手,“我、我也不是很会。”
“不过你别急!”她伸手接过沈怀瑾手里的草鞋,“我不会,自有人会。你等着,我这就喊人来帮你!”
说罢,她搓了搓手指,朝沈怀瑾比了个众所周知的手势,“就是……嗯,这个……”
沈怀瑾了然,迅速从怀里摸出一钱银角子,搁在掌心递过去,“这些,够吗?”
“够够够!”琳琅忙不迭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抓过碎银、拎着草鞋就往流放队伍里跑。
家里,就属三舅母针线活最好。
缝出来的衣裳、纳出来的鞋,针脚细密扎实,就是穿上个两三年都不会绷烂。
看琳琅拎着草鞋就这么大喇喇地冲过来,崔家人面上皆是一僵。
大舅舅眼皮都快眨得抽筋了,琳琅却愣是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把草鞋往三舅母赵玉玫跟前一递,“三……”
话到嘴边,她瞬间反应过来,拐了个弯儿说道:“娘子,我看你长得亲切,能不能劳您帮我家公子纳双草鞋?”
“啊?啊!会的、会的。”赵玉玫看了眼身旁的三舅舅,讷讷点头。
说着便要拔出发中藏着的绣花针,作势去抽囚衣上的线头。
琳琅拦住她,攥着她的手往自己那边的篝火堆引,“随我去那边吧,那边光亮。”
老于不满地站起来嚷了一嗓子,被刘头一个眼神瞪得灰溜溜缩了回去。
琳琅回头冲他翻了记白眼,牵着三舅母浸出冷汗的手,快步走了回去。
“三舅母,你赶紧坐下。”琳琅拖来草垫,拉着她的手坐下。
三舅母颇为尴尬地冲对面的沈怀瑾点了点头,拉了拉琳琅的衣袖,压低了嗓子,小声问道:“你这丫头,胆子怎的这般大?这要是要人瞧出来了,那可怎么得了?”
“无事。”琳琅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要被发现了,我咬死不认就是。无凭无据的,还真能空口白牙地给我定罪啊?再说了,我也就私下喊你一声‘舅母’。”
她仰着脸,亲昵地在赵玉枚肩头蹭了蹭,“要有外人在,我嘴巴比谁都严!”
“你呀!”赵玉玫嗔了她一眼,接过草鞋简单翻看两下,“这鞋,是这位公子穿?”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沈怀瑾。
沈怀瑾膝上盖了层薄薄的衣裳,在火光跳跃中,那衣裳的料子隐隐泛着柔光。
他朝赵玉玫微微躬了躬身,“劳烦娘子了。”
赵玉玫被他这动作吓得慌忙就想起身,“使不得使不得!”
虽说都是罪民,可那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地位最高的,就是沈怀瑾这样的。家中人只是被监禁,回京不过天子的一句话而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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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底下的,自然是促使崔氏一脉倒塌的那群主家女眷了……
琳琅已经从包袱里取出了自己的换洗衣裳,递给了赵玉玫,“三舅母,裁这件吧。”
赵玉玫接过,捻了捻,有些舍不得,“要不还是用我的……”
沈怀瑾皱了皱眉,将膝上衣裳递了过去,“用我自己的就好。”
“哎不不不!”
琳琅和赵玉玫几乎同时拒绝。
“你这衣裳这般金贵,拿去当铺换钱少说也能换个好几两银子。”琳琅说着,又拎了拎自己的衣裳,“我这衣裳细棉的,吸汗又透气,裹草鞋再合适不过了。”
赵玉玫也舍不得糟蹋那样好的料子做裹边,理出囚衣上的丝线就开始穿针引线,“就用琳琅的吧,她的衣裳是我做的,我专门做大了些,就是截一节,也是够穿的。晚些时候我再给她卷个边儿,刚好合身。”
沈怀瑾听她二人这般说,也不再坚持。
探手入怀,摊开掌心时又多了两枚碎银。
“辛苦二位了。”
琳琅一向贪财,这回却摇了摇头,推回了沈怀瑾的手,“沈大夫已经给过,便不收了。”
赵玉玫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嘴角抿着笑,低头细细绞着手里的线头。
她的动作很快,裁布、裹边、缝实、藏针,不到一刻钟,便将草鞋收拾妥帖。
低头咬断线头,赵玉枚把草鞋递给了琳琅,“试试吧,看看哪里不舒服。”
“好。”琳琅接过,转手又递给了沈怀瑾。
沈怀瑾上脚试了试,踩了两步,嘴角扬起,“确实舒服很多。”
“沈大夫可别嫌弃。”赵玉玫笑道,重新将针头插进发间,“这一路有得走,脚得多露出来透透气才行。”
“受教了。”沈怀瑾拱手,端端正正地朝着赵玉玫作了个揖。
赵玉玫撑着草垫站起,也像模像样地还了个礼,“是琳琅心细。”
琳琅站在一旁,有些傲娇地歪了歪脑袋。
看沈怀瑾穿着新鞋在地上跺来跺去,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赵玉玫也高兴。她收好东西,摸了摸琳琅的脑袋打算告辞。
“这位娘子。”沈怀瑾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
琳琅眉头一挑,暗自窃喜。
“沈大夫还有什么事吗?”
这般细微的小动作,依旧没能逃过沈怀瑾的眼睛。
他抿唇,抬手示意赵玉玫重新落座,“您就是琳琅姑娘求那安胎药的主家吧?”
赵玉玫下意识抬手抚上小腹,“公子瞧出来了?”
沈怀瑾笑笑,“既然来了,不如我顺手帮娘子诊个脉吧。”
“那就多谢沈大夫了!”琳琅笑得灿烂,忙不迭扶着赵玉玫又重新坐下。
赵玉玫一时哑然。
她当琳琅瞧上了这位公子,才破天荒地没收他的银钱,却没想到,她竟是为了自己。
这般难得的机遇,哪舍得推拒?琳琅的心意,她自然也愿意紧紧抓住。
赵玉玫撩起袖子,试探地朝前递了递,“公子,往后您的衣裳、鞋子,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使唤。”
沈怀瑾探手搭脉,“往后一定叨扰娘子。”
一通诊察下来,三舅母年轻底子好,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流放之路艰辛劳顿,若能多加注意,自然无虑。
有了沈怀瑾的话,赵玉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如此便好,我还担心连累大家呢。方才望北路那支的还说往后想和咱们搭伙,我瞧着一个个眼珠子转得灵活,不像是什么好人。自己又怀着身子不利索,想着多点人也能多个帮手。”
琳琅皱眉,递过一只炊饼,“怎么的就需要搭伙了?”
崔家村人不少,活下来的也不少,除了丫丫和三舅母这一小一孕。族中多是些年轻力壮的,哪里就到了需要与别人搭伙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