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雨雪天气 > 4. 雾气里
    八月末,尚是炎热时节。

    程辞坐后排,看着车子开上立交桥,傍晚的高楼建筑金光闪闪,繁华在前,天气灰暗晴朗都不是主旋律。

    行驶速度慢了一个档次,错过交通拥堵的高发时段,提前一小时出发,路还是不顺畅,舟都好像永远忙碌,连可供喘息的风都容不下。

    “窗户关了。”周念奚吩咐司机。

    光亮往上升,被灰暗的车窗面取代,两三秒,程辞睫毛颤了颤。

    周念奚只顾着关注前方路况,视线投过来,看到的也不是女儿这么一小点微乎其微的变化。

    程辞穿了条掐腰的礼服短裙,她皮肤白,白粉晕染的裙面衬得恰到好处,黑发扎成丸子束起,倚在那儿,像是将将凋零的粉嫩花苞,有种不堪一折的美。

    因拥堵而焦躁的心情稍抚平,周念奚伸手捋了下程辞碎发,“我知道你不喜欢和陌生人交流,但今天场合特殊,很多人都会来。别想太多,就当上课认识隔壁班的人交朋友了,舟都这么大,多认识些人没坏处,我总不会害你小辞。”

    程辞只应:“知道。”

    周念奚看了半晌等不到她转脸,又问:“最近钱够花吗?出门就带着我给你的卡,想买什么就买,别觉得贵。”

    “谢谢妈妈。”

    多少年了,就算程辞来舟都上了大学,母女俩仍然是这种不冷不热的相处模式,周念奚目光闪烁,终于放下手,“你现在忙实习,之后结束了出去转转,到处玩一玩。”

    程辞嗯了声。

    到了目的地,周念奚领她进去。

    时长几小时的宴会,主题是庆祝生日,实则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际交往,周念奚有过经验,她算半个女主人,加上职业素养,一副得心应手模样。

    程辞跟在后面,往往话题终了就会有人注意到她,问一句这是谁。

    周念奚说:“我女儿。”

    “我说这姑娘怎么和周老板你长这么像,长相可真是门学问,一脉相承,但瞧着比你还漂亮不少。”

    在场的没有嘴上功夫不厉害的,两句话就能叫听的人开心,“好家伙,和老刘眉眼还有点像,你看看是不是,就那股子英气,整都整不来。”

    旁人继续问:“小姑娘多大?”

    程辞说:“过了生日就二十一岁。”

    “还在读书啊,什么时候毕业?我和你说,你刘叔搞的那点东西特无聊,文娱一家亲嘛,有没有兴趣来拍电影?”

    刘叔叔三十来岁,面廓舒展,人也爽朗,笑骂:“一边儿去,没人和你混就打上我家里人的主意了。”

    借着手中酒杯一指,“别理他们啊小辞,站半天了,去那边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周念奚推推她,也说:“去吧。”

    程辞微笑着和他们道别。

    休息区的餐台琳琅满目,甜点饮品一应俱全,程辞拿了份最小规格的,捧在掌心,过了很久才叉起一小块。

    奶油微甜不腻,却激不起味蕾。

    她折下颈,看到嫩粉色裙面的精致蕾丝边,摸起来也不缺质感。

    她觉得自己像个花瓶,还没起到花瓶本该有的装饰作用,可有可无。

    像什么呢?

    宴会即将过半,邀请过来的人齐聚前厅,纷杂声响中,忽然而至的细微雨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透过窗,程辞抬眼看过去。

    雨珠,片刻停留的雨珠,融化在雾气里,少一滴也没关系。

    越往外走,潮气和湿意越重,太安静了,滴滴答答的雨声好似催人入眠的白噪音,滑落着,断了线的明亮珠子,让程辞想要贴近,触摸。

    穿过干燥地带,骨感漂亮的一只手沾上水的光泽,指尖蜷着,雨珠陷进她的关节窝,延长止于腕间的青色线路。

    程辞仰头看着青灰色的天,手臂摸着雨,湿气却没继续缠绕上去。

    避雨檐下多余打伞,忽而有黑伞挡在程辞头顶,她的眼神挪过去,不由得一愣。

    上次见这人,有远或黑的客观因素在其中,总瞧不真切。现下距离缩短,程辞头次发觉——

    过目不忘的脸庞若是再度出现,是会直直撞进眼底的。

    靳时显先出的声:“在这儿赏雨?”

    话语还是温和的,尾调偏冷,不知受环境渲染还是原本就如此,淅淅沥沥间,程辞仍在意外,“靳先生,是来参加宴会的?”

    他闻言笑了,“附近应该没有其他活动。”

    她恍过来,说:“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随便转转。”

    靳时显朝那边看了一眼,“开始很久了?”

    程辞看向他,这话不好接,对有的人来说,哪怕迟到两小时也是刚开始。

    但对于此刻的程辞,她承认已经很久了,她待下去的想法弱到近乎没有。

    风夹着雨丝,吹的她手臂凉,瑟瑟中,程辞缩了缩肩膀,不留神就说出口:“挺久了。”

    靳时显收回视线,将伞递给等在一旁的侍者,问她:“要进去吗?”

    程辞婉拒:“不了。”

    他点点头,并没强求,带半身雨气,先于她迈步离开。

    待不下去也只是想想罢了,总归还是要进,但想晚一些。

    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再进去,程辞没走两步便被人拉住,力道扯来的方向也奇怪,是很下方的位置。

    她转身,素未谋面的小女孩睁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眨一眨,认真地说:“姐姐你衣服湿了。”

    最外面的裙子边染开一抹黑,闻到松香的雨水气息。

    程辞抬了抬嘴角,表示她知晓,正准备走,下一秒又被抓住衣角。

    “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出去啊?”

    小女孩仰头小声祈求着,程辞看她几秒钟,第一反应是问她爸爸妈妈在哪里。

    “不要!”

    “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我。”看上去很紧张,表情可怜兮兮,只差两只手合到一起以示诚心。

    犹豫了会儿,程辞张望四周,牵起她的手,抄了条近路,尽量若无其事地降低存在感。

    通往侧门的弧形露台,地方偏,经过的人少,台上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玻璃窗外雨声依旧。

    程辞半蹲下来,声音低,“外面在下雨,不可以出去,我只能带你来这里。”她拢住小女孩的胳膊,说:“但也不能待太久,知道吗。”

    她是没多想就帮了忙,但不愿意做儿童走失案的主谋。

    小女孩头摇成拨浪鼓,“姐姐你放心我不会的,只要让他们发现我丢了就好,他们会担心的。”

    五六岁的年纪,语言组织能力一般,前后句听起来不符合逻辑。

    程辞听出端倪,重复道:“你想让他们担心?”

    小女孩上下点头,明明第一次见面,程辞却从她脸上看到了很熟悉的神情,半晌,那道稚嫩童声响起:“姐姐,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程辞还没张口,露台外传来动静。

    就这么一会儿,外面好像已经开始找人,她所认为的偏地方,也来了位不速之客。

    “靳先生,您那边有人吗?”

    宕机过后的一瞬间,比起言语,程辞摆手的肢体动作更快。

    还没说什么,靳时显扬起红酒杯,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出声:“没看到。”

    说罢又补:“我往里找找,你们去别的地方。”

    “好嘞辛苦您。”

    外面要进来的人便走了。

    脚步声渐远,程辞松了口气,忍不住捏一把汗,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靳时显看在眼里,问程辞:“你把她带过来的?”

    程辞摇了下头,又颌首,说是。事实如此,虽然她很被动,但的确促成了不假。

    见她反应,靳时显嗓音含微弱笑意,“怎么比小孩子还慌。”

    程辞摸了摸心跳,仍旧有些快,方才她像是身临其境,代入小女孩,十分不希望计划落空,不希望被找到,幼稚地想叫爸妈担心。

    蹲下来,她又叮嘱:“他们已经知道你走丢了,再过十分钟,我带你从那边出去,你一个人过去找他们可以吗?”

    十分钟刚刚好,担心,却又不能太担心,否则适得其反。

    “可以的。”

    小女孩扑上去抱程辞,“谢谢姐姐。”

    末了又拿余光打量衬衣西裤的男人,离老远,说:“谢谢叔叔。”

    没一会儿,程辞把小姑娘送走,转身回来,靳时显还在原地,他眼眸如墨,朝她看过来。

    程辞耳膜边的雨水声音放大了,后知后觉,小小一方露台只剩他们两个人。

    目光交汇,对视似一燃而起的青色火苗,仓皇灭掉,将熄未熄。

    被注视的人道理足,“靳先生在看什么?”

    “看你。”不加掩饰的气势更盛些。

    程辞闻言脚步顿住,不太能沉住气,一秒钟百般思绪,抬起眼,又听他娓娓道来:“你知道那小姑娘的想法,她告诉你的?”

    靳时显全程没插手,尽管误闯进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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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的对话似是而非,但他看得出她有分寸,也就没多管。

    程辞如实相告:“猜的。”

    短短两个字,并非在学他惜字如金,放置花盆的铁架子勾住她的礼裙,程辞一瞬噤声,动弹不得,胳膊试探着往后。

    够不到,又看不着,碍于人体构造,暂时做不到灵活解开那两根金丝。

    程辞别着脑袋,吸口气,狠下心要去扯,手腕仅仅刚用力,靳时显从另一边伸出援手,将她的掌面轻轻拉开。

    酒杯转移到她手里,一触即分的接触。

    他指端干燥,可因着天气,触感微凉。

    像是,能钻出火星取暖的木头。

    “这么好看,扯坏了多不划算。”

    程辞手指回缩,一点点攥紧,转回方才的话题:“我猜她不是真的想让爸妈找不到自己,应该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帮她想了这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那你很热心。”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注意力在别处,“小孩子都是这样,没坏心眼。”

    察觉他动作的停顿,程辞回过味,脸蛋短促一热,复而补充道:“我说那个小姑娘。”

    回应她的是轻笑,仿佛木头中央叫她钻出少见的热意,“怪不得冬冬说他喜欢你。”

    点到为止,令人忍不住细究的一句话。

    餐台后的暗青色墙面视线不佳,少有人停留,程辞流连于此,也从托盘上取一杯红酒,黯然灯光中静静瞧着,却没喝。

    倏然想起第一次见靳时显那天,真要论起来,冬冬大约更喜欢他。

    “刘章然旁边那女的谁啊,跟一晚上了,女伴?还是有新相好了?比他看着大啊。”

    “那可不是,大个六七岁吧,离过婚,女儿都上大学了。”

    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着,程辞循声望去,周念奚挽着刘章然的胳膊,活跃在一众宾客中,笑盈盈,话不多,却如鱼得水。

    男人问:“什么来头?”

    女人哼笑道:“能有什么来头?底下桦城来的,城南开了家私房菜馆,平时接待各种人物都不少,一来二去的不就认识了?上次遇到呢,”放低音量,特意强调:“也是从头到尾跟着,寸步不离,生怕别人不知道。”

    男人啧了声:“来真的啊?怎么说是搞文化的,就这品味?”

    “刘家也就走到这儿了,还能指望什么?就算想往上攀,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那也不能找这么个女人啊,亏得他爹之前还和靳家……”

    讥讽和挖苦的话语逐渐远去,落在程辞耳朵里一半清晰一半模糊,抿了口红酒,口腔微微发苦,看不透深红液体之下的物质。

    “小辞,过来认识认识。”

    周念奚走过大半个场子才找到程辞,在前头带路,领她见人,交代道:“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你刘叔叔爸爸的学生。”

    程辞不太记得了,就没多应,依周念奚之前所说,要见人,扬起唇,露笑脸。

    抬个头的功夫,程辞又一次发怔。

    在她的世界里,寥寥几面,靳时显总是出现的如此不合时宜。

    不能怪她,当下没见过要认识的人十分钟前还和她在一块,甚至帮忙挽救了件礼服,换了谁来都要意外。

    像是为了反驳她的振振有词,靳时显毫不意外地伸出手,从容道:“见过。”

    见了两三次,互相介绍过名字,倒是第一回正式握手。

    手指前端礼貌□□握,程辞收回手,看他的手背,捏了捏自己的指尖,不像木了,更似玉,不带纹路阻塞的顺滑。

    意外的尚且另有其人,刘章然问:“见过?在哪儿啊?”

    靳时显说:“高家,程小姐教人法语。”

    刘章然恍然大悟,欣喜道:“瞧我,差点忘了,高禛是你表哥,小辞现在教的是他儿子,你刚从南市回来,和小辞能遇到不稀奇。”

    他介绍着,和周念奚说:“我小时候常和时显在一块读书写字,虽然时显只比小辞大个五六岁,真论起来辈分蛮高,还要喊他一声叔叔。”

    叔叔?

    程辞眼神挪过去,看向靳时显,不知道为什么,程辞觉得他大概也在想露台那一幕。

    果然,靳时显笑着说:“辈分是有点高了,刚被叫过叔叔,这次就不当了吧。”

    他眼一低,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不介意的话,喊我名字就好。”

    杯中红酒晃动,浮起又跌落,似一面融开的镜子,荡开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