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沈贵妃苟命日常 > 18. 运也,同心,度日
    悬黎偏着脑袋,视线落在方才那只狮猫停留过的楸树上,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表情若有所思。

    素商便也止了话音,殿内一时寂静。

    槐香本来默不作声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张皇后运气好,也不好。”

    见众人将视线转向她,也不避让,只继续道:“若她运气好,惊了哪只猫不好,偏惊了救过皇上的那只。若她运气不好,这事落到咱们头上,怕是当场便没命了,她却只折了一只松狮犬,不痛不痒地挨两句骂,更没妨着她如今做皇后。”

    “伴伴说猫比人金贵,这话不假,可这人与人之间,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呢。”

    槐香看着不知何时扭头注视着她的悬黎,原本冷淡的声音略有缓和,“所以这些事情,娘娘听过就罢。左右是以偏概全,分人而论,又何必记在心上,徒增自己烦恼呢。”

    素商眉心折痕愈深,唇瓣抿成一条不甚明显的细线,俨然是不赞同的,却难得什么责备话也没说,良久叹息一声,道:“可娘娘毕竟已经留在宫里了,知道多些,顾虑多些,总没有坏处……”

    槐香抬手朝自己一指,表情讥讽,“姑姑莫不是忘记我这个前车之鉴了?有我这种人在娘娘眼皮子底下晃悠,还怕娘娘行事会有偏颇不成?”

    悬黎听到这里,才总算有了动作。

    她先朝槐香道:“你不必将自己说得这样低。”又转向素商,“你也不必将我抬得这样高。”

    跟着又环顾一圈,见其他人虽因槐香的话显出几分窘促,却不曾避开她的视线,桃萼更是毫不顾忌地回望着她,心中大抵有数。

    遂道:“虽为天子嫔,但生死面前,我与你们都是一样的。眼下这情境,我虽许不了你们富贵荣华,但至少能赌咒应承一句,不会自恃身份恣意胡为。保住自己,便算是周全你们了。”

    “……娘娘!”

    众人大惊失色。

    悬黎却充耳不闻,只继续道:“我与桃萼进宫时日尚短,许多事情上远不如你们经验老道。与其说你们依附我而生,倒不如说是我在仰赖你们。”

    “娘娘这话,真真是折煞我等了!”

    彭得喜面露动容之色。

    悬黎浅浅一摇头,“方才说了许多话,不管是谁说的,说的是什么,既一开始不曾避过你们,便是拿你们当自己人看待。出了长乐宫,料外人也不会将你们与我分个三六九等,皆一概而论矣。”

    说到这里,悬黎忽而弯眼一笑,“既不分畛域,饶是前路未明,也劳你们与我并肩同行了。”

    “娘娘已经够好了,拿我们当人看,也不曾苛待我们分毫……便是继续这样过活,我也是甘愿一辈子待在长乐宫的。”

    “我也是!”

    “……我也!”

    苌楚小声道,又引来余下诸人连声附和。

    “咱们与娘娘,永远都是一体同心的。”

    素商最后道,语气更是十足的郑重。

    “如此,便算是我的福气了。”

    悬黎如此道,却忽而敛了笑意,人也愁眉不展起来。

    “娘娘?娘娘可是哪里不舒坦?”

    素商关切道。

    “唉……”

    悬黎刻意拖长了调子,见众人紧张地看向自己,破颜一笑,“既与我一体同心,我如今已饥肠辘辘了,你们该也一样。我也不曾伤到,就不必一个不落地守在我这里了,都回侧间去吧……耽搁了这样久,饭菜怕是都冷了。”

    众人反应过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场面也热闹起来。

    “娘娘桌上的饭菜也冷透了,得放在热水里滚一滚,才好下肚呢。”

    “我去把它们收进食盒。”

    “……那我去提热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又嬉闹着往外走去,反倒将惹出这一通乱事的罪魁祸首——那只狮猫,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

    之后几日,那只狮猫没有再出现在长乐宫里,悬黎颇为遗憾,但到底没有强求,除了偶尔会盯着那棵被狮猫蹲踞过的楸树发呆。

    槐香瞧见过几次,也曾问过她是否要去猫儿房抱一只猫崽子回来自己养。悬黎一度动摇,可犹豫再三,还是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还没把日子过明白呢,如何好贸然再去担负一只猫的性命,实在是太过随便。”

    槐香听罢,倒没再说什么,只是未过两日,悬黎的饭菜中便又多了道清蒸鲈鱼。

    “……上次便是为娘娘取的,结果却便宜那猫儿了。今日过去时,又见尚食局做了鱼,我便要了一道,给娘娘补上。”

    话虽如此,悬黎却明白她的心意,遂笑着说了个好,又独独将那道鱼搁在桌上,自己则和槐香离了殿,默不作声地在外头等了片刻。

    只可惜这次让她们失望了。

    一直到那道鱼冷透,汤汁都凝固了,狮猫依旧没有出现。

    悬黎无声叹了口气,稍显失落。正欲放弃之时,扭头见那棵楸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忽而灵机一动,又将那装有鲈鱼的瓷碟放在桃萼早前发现的那处草丛里,左右端详了几眼,方才携了槐香回殿,又囫囵几口用罢饭食。

    次日再去看,瓷碟纹丝未动,里头的鱼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昨儿个夜里……”

    槐香微微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轻呼。

    悬黎蹲在草丛前,拿起那瓷碟细细看了一圈,只觉心思一点点活泛起来,遂朝槐香问道:“尚食局可以单做各宫的饭菜么?”

    槐香点头,“其实,尚食局每日都会送单子过来,上书当日菜品,以便各宫娘娘点选。只因您从前不在意这些,也未有忌口的东西,咱们去领菜时,便有什么拿什么。”

    “那、若在我的饭食里添一道鱼,也不算是逾矩吧?”悬黎一下子高兴起来,“也不是说日日都要有,但隔两日做一次,该也是可以的吧?”

    槐香被悬黎一脸期盼的表情晃了下眼睛,不自觉露了抹笑,很快又反应过来,正色道:“鲈鱼也不算多珍贵的食材,娘娘若想吃,每日叫她们现做也是成的。”

    悬黎笑得愈发开心,“那便有劳你了……唔,再请她们将味道做得清淡些,就说、就说我口味惯来如此!”

    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瓷碟起身,“走,咱们再去给这猫儿盛碗水,保不齐它就在哪处等着呢!”

    槐香欸了一声,几步跟在悬黎身后。

    之后一段日子,那狮猫仿佛与悬黎达成了某种默契般,每逢悬黎将瓷碟搁在楸树底下,最迟等到第二日清晨,那碟子里的鱼肉便会被叼走吃尽。

    若遇上那狮猫吃得满意,也会礼尚往来,在那瓷碟里留下一片花瓣或是绿叶。

    至于为何不是从树上落下来的……实在是桃萼一群人太过无聊,个个争看不说,夏春更拿着它走遍了整座长乐宫,又与栽种的每一株花草作了比对,这才得出如斯结论。

    转机发生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

    悬黎照例将瓷碟搁在了草丛旁,却实在架不住这逼人的热浪,没一会儿便从廊下躲进了殿内,只将殿门大开着,以方便时刻瞧看外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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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春和晁用搬来冰山,彭得喜紧跟着转起飞轮扇,殿内顿时清凉不少。

    南枝翻出数张圆凳,又分给其他人坐下。桃萼嫌麻烦,干脆抱着竹夫人席地而坐,又被苌楚有样学样。

    悬黎从不在这些事上拘着桃萼,到了长乐宫自然也不拘着他们,一群人便各自找了块清凉地,或靠或倚,不多时便打起盹来。

    悬黎眼睑半阖,亦是昏昏欲睡,却忽觉脚边有东西扫过,一下又一下,颇有节奏。

    她下意识睁开眼,一下子便瞧见了那只不知何时溜进殿,又蜷着身子、睡在冰山旁的狮猫。

    想来是酷暑难耐,连猫也捱不住了。

    悬黎弯眼一笑,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本欲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无奈尾巴毛拂过脚背的触感太过明显。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伸出了手,身体微微前倾。

    指尖颤颤巍巍,心亦忐上忑下。就在悬黎即将触上那身光滑毛皮的瞬间,那狮猫陡然抬起了脑袋,一双竖长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悬黎不放。

    悬黎动作一僵,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克制而遗憾的叹气声。她骤然抬头,原是其他人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正相互捂着嘴、屏气凝神地围观此间动静。

    这猫也不知哪里来的,突然间便出现在了长乐宫,纵有悬黎给的鱼肉,往往也是吃了就跑,快得叫人找不见它的踪迹。

    彭得喜曾托人往猫儿房打听了一场,却也没听说有哪处失了猫的。他们私下里讨论了许久,都猜测是哪宫娘娘或是下头的宫女太监私养的,想着哪日这猫儿能在天子面前得幸,她们也能跟着分一杯羹,受天子青睐。

    否则,依这猫儿的品相,又怎会沦落到皮毛无光,踞树而息,几乎靠悬黎给的这点鱼肉过活……可饶是如此,仍随了猫一贯的坏脾气,靠近不得,逗引不得,碰不得,也摸不得。

    也因此,她们才会在看见狮猫抬头的动作后如此失望——好不容易等来一次近身的机会,竟又是付诸东流了。

    悬黎的手停在半空,又与那狮猫大眼瞪小眼了一番,终是没舍得强逼。默默叹了口气,正欲将手撤回,忽听耳边又一次传来其他人克制的惊呼,掌心随即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不等悬黎反应过来,那东西便又一次撞向她的掌心,力道更大了,带着隐隐的不耐烦。

    悬黎怔然低头,又一次与那双竖长瞳孔对上,这才似梦初觉般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狮猫……拿脑袋顶了她。

    不止一次!

    惊觉这一举动的隐意后,悬黎再克制不住脸上的笑意,也终于能无所顾忌地将手抚在狮猫背脊。一下又一下,就如同身边还伴着那只黑猫时……就如同,还在沈家时。

    那狮猫晃了晃尾巴,这才重新卧了回去,偶尔舒展着四肢,全然的放松姿态。

    这便是认下她的气味了。

    悬黎笑意愈大,心亦开怀不少。

    这日以后,狮猫出现在长乐宫的频次便高了起来。除了惯例叼走鱼肉外,偶尔也会停在悬黎脚边,又或者安静卧在悬黎膝上片刻。

    只是,依旧不知这狮猫从何处而来。

    是走丢了,还是被弃了。

    长乐宫无端端多出一只狮猫,按说她们早该往猫儿房报上一声的。可悬黎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最年长的素商和彭得喜,都不约而同地隐下了这件事情,只将它当作彼此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悬黎便与这只狮猫一起,度过了自己离家后的第一个夏天。

    一直到——

    秋日的第一片红枫飘落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