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眸光一凝,正惊疑不定之时,又听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很快便停在距她几步之遥的侧前方。
“……母后,您怎么过来了?”
张皇后匆忙从座上起身,疾行几步,又屈膝朝来人请安。
果然是赵太后。
“给哀家儿子选嫔妃呢,哀家当然得过来瞧瞧,也省得选出些不招人喜欢的。”
赵太后避开张皇后伸过来的手,“哀家身子骨硬朗着呢,还没到去哪儿都要人搀的年纪。倒是你,这几日两头跑的,既要在哀家这里晨昏定省,又要在寿安宫漏夜侍疾,辛苦得很,还是坐回去吧……好生歇着,千万别坏了身子,否则如何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是,儿臣听教……”
虽这样说,可张皇后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仍是随在赵太后身边,十足的孝顺模样。
赵太后瞥她一眼,直接朝郭太后身边的、穿蟹青色大袖长衫的中年女子道:“长光,把册子取来给哀家瞧瞧。”
被称作长光的女子下意识往郭太后的方向望去,捏着册子的手也不自觉收紧,表情显出几分迟疑。
郭太后坐在座上,视线与赵太后短暂交织一瞬,不阴不阳地开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赵太后娘娘既想看,你拿给她就是了,作甚摆出一副防贼的模样,没得叫人误会。”
长光告罪一声,这才走到赵太后的跟前,垂首将手里的册子奉了出去。
赵太后却不接,只抬手抚过鬓间插戴的宝石金簪,又朝郭太后笑道:“兄嫂身边的人果然忠心,除了兄嫂,旁人竟都使唤不动呢。”
“可不是么,哀家身边的人也就这点好了,知道事事紧着哀家。”郭太后拖长了声调,仿佛挖苦一般,“可惜先帝在时的旧人已不多了,如今的新人……都快分不清谁才是正经的主子了呢。”
赵太后唇角的笑意淡了两分。
其他人更恨不得捂紧耳朵,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母后,这上头圈出来的,便是方才选出的淑女,您瞧瞧,可还合适?”
见状,张皇后主动取过长光手里的名册,又摊平了送到赵太后眼底下,语气殷殷。
悬黎听得心头一紧。
郭太后也好,张皇后也罢,方才分明不曾问过任何一人名姓,可她们身边的人却已然将中选者圈了出来……竟是对每人情况了如指掌!
“……这都是些什么人哪,”赵太后垂眸扫了两眼,“哪个是郑家姑娘?叫闺则的。还有韦家姑娘,叫顺娥的。都抬起头来,叫哀家看看。”
悬黎耳边传来几声窸窣响动,随即有人转身,朝赵太后屈膝回话——
“民女郑闺则,问太后娘娘福安。”
“民女韦顺娥,问太后娘娘福安。”
赵太后循声望去,却在下一刻拧了眉头,“那个穿缥色衣裳的丫头,回你的位子上站着吧,挡在那里,哀家人都要看不清了。”
王季柔脸色一白,垂下头仓惶应了声是,几步退回了队列。悬黎站在她身后,只能看见她不复笔挺的后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哎哟,怎么都穿得这样素净,头上连根银簪子都不戴的。”
赵太后打量着韦、郑二人,不多时露出一抹嫌怪,“家里是穷得吃不起饭了么,还是百姓们都这样赤贫如洗?唉,我朝开国已百余年了,如今四海波静,民熙物阜,怎好还穿得如前朝败落时一般,没得触人霉头。”
说着,又将视线从郭太后身上掠过,俨然意有所指。
“皇后,你以为呢?”
张皇后垂了眼,只请罪道:“儿臣惶恐……”
赵太后瞧着郭太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满意地勾起唇角,这才纡尊般拈起那本薄薄的名册,左右翻看了两页。
“这才圈了几个名字哪……兄嫂从前不是惯会雷厉风行办事的么,今次也太令人失望了。余下的人选,还是交由哀家来吧。”
赵太后将册子扔回长光怀里,迈着步子慢悠悠地在殿内转了一圈,不时与陪在身边的张皇后说上两句。
“都是些年轻姑娘家的,怎好叫她们穿得跟个老媪似的,失了朝气。”
“选她们是要去侍奉皇上的,就这副打扮,怕不是皇上见了,立刻便全无兴致了。”
“唉,哀家还是喜欢娇俏些的……皇后初进宫时的模样,哀家就很喜欢,皇上该也是喜欢的。如今年岁长了,人也愈发的端庄稳重了,甚好。”
赵太后停下脚步,手虚虚一抬,于半空中点了几下,“就这几个吧。长光,将她们名字圈出来,和刚才选出来的几个人一起,把画像送去乾清宫,请皇上赏脸瞧一眼,定下封号,也好叫礼部准备册封礼了。”
长光捧着名册,小心翼翼地窥了眼郭太后,见她阴沉着脸不说话,犹豫了下,方道:“是,奴婢记下了。”
“至于你们么……”
赵太后重又看向眼前这群丝毫不敢松懈的年轻小姑娘们,笑了笑,“站了这样久,定是累着了吧?且先各自回屋里歇息,迟些会有人安排你们的去处的。”
“这不就完事了,哪需要费什么工夫……兄嫂,你若还想留在这里,和小姑娘们作伴,就请自便吧,哀家可是要先走了。”
说罢,竟真的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殿内一时寂静。
“太后娘娘,您……”
不多时,有胆子稍大的命妇试探着开口,却只换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郭太后猛地起身,“看什么看!哀家脸上是写了字?还是画了花?轮得到你们在这里盯着不放!”
竟就此拂袖而去。
长光站在原地,看着郭太后远去的背影,和手里如烫手山芋一般的名册,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还是张皇后主动道:“去吧,赵太后娘娘吩咐的事情,我亲自来办。”
长光这才松了口气,忙将手中名册递还给张皇后,又感激般一屈膝,疾步追着郭太后而去。
“诸位夫人今日也辛苦了。”
张皇后又道。
“都是臣妇等分内之事,哪里敢称辛苦……如今人选既已定下,咱们也该告退了。若耽误了您去乾清宫,那才是咱们的罪过了。”
悬黎听见了寿宁伯夫人的声音。
卑逊,谦顺,毕恭毕敬,一如刘太监在她面前时的姿态。
“那本宫便不留诸位了。”
张皇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又朝身边人一抬下巴,“咱们也走吧。”
众人敛目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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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皇后娘娘。”
送走了张皇后,其他人也没了闲话家常的心思,彼此客套两句,便也各自与相熟者结伴离去。
守在殿外的宫女这才进来,“姑娘们各自回屋去吧,宫闱重地,莫要随意走动。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食过来的。”
“是。”
众人齐声应道。
“沈姐姐,那我们……”
悬黎感觉到自己袖角被人轻轻扯动了两下,是王季柔凑到了她身边,又发出一声微弱的询问。
下一刻,那宫女便走到了两人面前,复问道:“可是沈家姑娘和王家姑娘?”
悬黎敛目称是。
“寿宁伯夫人,还有刘公公,方才都已同我说过了……依规矩,同一地方的人不可居于一屋。”
那宫女略一停顿,又等到另一宫女领着两个人走到她们身边,方继续道:“沈姑娘,你便与杜家姑娘住一屋吧。”她朝眉心有一点胭脂痣的圆脸女子指了指,“至于王姑娘你,西侧最里头的那间屋子,正好也住了位姓王的姑娘,你便与她作伴吧。”
四人同时应是,又目送这几名宫女离开。
“……走吧,别磨蹭了,我还想回去多歇会儿呢。”
那位王家姑娘斜眼看向王季柔,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勉为其难地招呼道。
王季柔抿着嘴,怯生生地从悬黎身边离开,迟疑了下,才走到王家姑娘跟前站定,“还请王姐姐——”
“我又没为难你,何必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本来该是我一个人的屋子的,都分你一半了,还要我如何……还不跟上!”
那王家姑娘嘟囔了两句,也不管王季柔是否听清了她的话,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王季柔急忙跟了上去,仓促间竟忘了与悬黎道别。
“沈姐姐,咱们也走吧?”
杜姑娘这才上前,目光同样在悬黎身上停留了几瞬,却不含任何的恶意,纯然只是好奇。
悬黎笑了笑,“便烦请妹妹带路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杜姑娘一下子咧开了嘴,眉眼弯弯,“我最怕一个人了,在家时从来都要人陪着的。头两日一个人住着,夜里连蜡烛也不敢熄,还被值夜的宫女姐姐训了好几句。如今多了沈姐姐你,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悬黎听见这话,眼中笑意更甚,原本的担心也收回了肚子里——这位杜姑娘,约莫是个好性子的人。
“……幼棠,竟是你与沈妹妹一屋么?”
方寿贞与阎福瑛从后面走过来,一下子便叫出了杜家姑娘的名字。
杜幼棠闻声回头,又笑着与方、阎二人打起招呼来,“方姐姐好,阎姐姐好。”
悬黎亦朝二人颔首示意。
“可巧了不是,咱们的……”
阎福瑛刚起了个头,余光见殿内诸人已陆续走了大半,她们几人站在这里,一时有些醒目,遂压低了声音,快速道:“咱们的屋子离得不远,若寻着机会,我与方姐姐再去找你们说话。”
话毕,便与方寿贞相携离开。
“沈姐姐,咱们也快走吧。若被宫女姐姐发现咱们在这里逗留,少不得又要挨一通训。”
杜幼棠苦着一张脸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