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聿明踏入江肇地界时,滔天洪水将往日的繁华熬成一滩烂粥。
昔日市井烟火、人间盛景,尽数被这场大水沤得泥泞不堪。
城郭外,每一处能遮风避雨的檐角都蜷缩着面色死灰的流民。
萧聿明勒马驻足,远远望向城门处朝廷特设的粥棚,周遭流民层层伫立,竟无一人敢上前领粥。
福春见状,当即解下腰间干粮与水袋,快步上前递给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汉,温声问道:“老人家,朝廷特设赈灾粥棚,您为何不肯领粥果腹?”
那老汉枯眸深陷,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不停,近乎贪婪地一把攥紧水袋,片刻之间,一整袋清水便见了底,可唇角皲裂的伤口依旧不见半分润泽。
等那老汉缓过劲来,喘着粗重的气,沙哑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想要喝这口赈灾粥,得先写一纸饿状。”
“饿状?”福春眉头拧成一团,问道,“诉状我曾听闻,这饿状倒是头一次听说。”
老汉指尖抠着身上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抓住一只跳蚤立刻塞进嘴巴里,道:“要一字一句写明何日进食、所食何物、饥困几日,句句查验属实,方能证明你是真的走投无路、无粮可食的灾民。”
“荒唐!”
“周知府说了,此举是为杜绝闲人贪小便宜,免得真正受灾的百姓分不到口粮。”老汉垂下眼皮,眼底盛满无力,“我们这些目不识丁的底层百姓,连笔墨都握不住,何来一纸饿状?”
福春追问:“那便全无活路了吗?”
“倒也不是。”老汉抬眼觑着他腰间鼓鼓的荷包,语气藏着几分被逼出来的算计,“若能拿出一两银子托人代写饿状,便能连续十日支取粥粮。”
福春正听得心口闷痛、怒火翻涌,不备那老汉骤然出手,一把扯走他腰间荷包,佝偻着身子踉跄扎进流民人群。
“殿——”福春哭着跑回去,刚一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少爷!俺的荷包被那些腌臜东西偷了!”
“都是俺娶老婆本啊,俺不活了!”
萧聿明从腰间丢下一个荷包,道:“行了,打听出什么消息了?”
福春绘声绘色地讲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萧聿明手里越攥越紧的缰绳。
萧聿明抬手将头上斗笠又压低几分,遮住眼底翻涌的冷光,沉声吩咐:“三日后日落时分在江肇城外二十里处汇合。”
“什么?这万万不可啊,”福春放下手里还没焐热的银子,跪在地上,求道:“少爷,福春虽然贪财,但也不敢做这种杀头大罪。”
假冒雍王,牵连弟弟福冬也要人头落地。
“我意已决,看你的本事了。”萧聿明扬鞭一喝,把随行的侍卫都甩到身后去了。
江肇城里近日多出一位来路不明的外地粮商。
一身的绫罗缎子,料子考究,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少爷的骄矜做派,腰间别着一杆称子,瞧着像是从北边来的。
在街市上逢人便打听米行粮栈,引得不少人暗中侧目。
从江肇最大的米店出来,萧聿明敏锐察觉到身后缀了尾巴,街面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脚下一转,一头扎进赌坊里。
萧聿明寻了个晦暗角落静静看着,时不时凑上前大小压一把,似乎像个初次开荤的毛头小子,混在一众赌徒之间,一待便是整整一日。
输得身无分文的赌鬼们被伙计连推带搡赶出门外,萧聿明垂着头,敛尽周身气度,混在这一群垂头丧气的人堆里。
身侧几个骂骂咧咧的汉子,伸了个懒腰,散漫道:“哥几个?喝酒去?”
又一个狠狠啐了一口,摆了摆手,满脸颓丧:“哪还有钱啊,现在世道不好,赊账都不行。”
萧聿明抬手拍了拍衣襟,笑道:“小弟身上还有几个铜板,请诸位大哥喝一盅。”
“小兄弟听着不像本地人啊。”
“小弟打北边下来,听说江肇水患,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发财的机会。”
一行人便转进街边一间酒馆,木桌粗碗,油灯昏黄,酒液浑浊,几杯冷酒下肚,话匣子便像开了闸似的。
见几人脸上有了晕色,萧聿明也装作疑惑开口:“不是说咱这江肇水患严重吗?”
坐在一旁的汉子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咀嚼,闻言一声长叹。
“小兄弟,这你这算是问对人了,咱何工可以修了大半辈子的河堤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目光引向年纪稍长那位。
“今年春汛,水势本就平缓,再加上这些年堤坝年年加固,原本江肇九郡本可以轻轻松松渡过去,根本闹不出大祸。”
只听他话锋一转,摔了手中的筷子,话里满是愤懑,道:“可沿岸好几处背靠权贵的富庶庄子,一听见河水要涨,便连夜调遣大批人手,往下游堤脚堆起厚厚一重沙袋。水流被硬生生逼得改道,尽数冲向别处,下游堤坝扛不住这般冲击,轰然决堤。”
萧聿明端着酒碗,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装作失意客商的模样,蹙起眉头,故作苦恼:“小弟听闻咱江肇一斤米都买到100文了,想来发点小财,谁料处处碰壁。”
“那你是来错地方了。”何工抬眼瞧了他一眼,语气沉重,“你进城时,可看见外面的流民。”
酒馆几人互相望了望,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多了几分精光,压低了声音道:“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都叫周知府拿去采买陈记的米用来赈灾。这一来一往,中间藏下多少油水,谁又说得清。”
另一人跟着接话,满脸讥讽:“你是不知道那周知府做派,想要领一碗赈灾稀粥,尚且要先写饿状。也就我们哥几个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才勉强混个温饱,算得上活得体面。”
有人往桌中又凑了凑,咬着耳朵说道:“我听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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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大片的水田地契,尽数挂在宁兴城里那些大人名下。田庄自有管家暗中代管,每月十五,管家必会亲自来江肇递交账本,核算分润。凡是前来收账之人,腰间,都佩着一枚陈记的牙牌。”
“陈记?”萧聿明眉峰微挑,装作初次听闻的模样。
“小兄弟,你果真是刚到江肇。”那人瞥他一眼,“临州以南,吃喝住行,方方面面,几乎都绕不开陈记。”
“这陈记到底是什么来头,偌大朝廷,便任由他们这般行事,也不管一管吗?”
“管?怎么管。”
“人家背后有宫里的贵妃撑腰。都说江肇这地方,不重生男重生女。”
“陈家最赚钱的买卖,还得数养瘦马。一匹瘦马,卖出上百两,甚至上千两白银,都不在话下。”
萧聿明微微颔首,假意茫然:“我只听过千里马、汗血宝马,瘦马又是什么马?”
“这你便是孤陋寡闻了。”几人笑着萧聿明这个外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道:“所谓瘦马,便是十四五岁的黄花姑娘。有的才六岁,刚长齐乳牙,就被人买走调教。若是模样身段上乘,便能卖出十两白银,当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萧聿明久居京中耘院,读遍卷宗典册,却还是头一回听闻这般骇人听闻的勾当。
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酒馆之中只剩狼藉杯盘,昨夜同饮之人已不见踪影,饭钱酒资已经全数结清,不见半分踪迹,也无人特意去寻。
天色大亮,萧聿明一身酒气未褪,衣襟上尚沾着淡淡的酒渍,怀中稳稳揣着几锭沉甸甸的银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昨夜闲聊中的牙行。
那掌柜两腮无肉,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却格外刁钻锐利,目光飞快地在萧聿明身上来回扫过,转瞬便心中断定,眼前这人,定是手里攥着一大笔横财的阔客。
“客官想要些什么?”掌柜满脸堆笑迎上来。
萧聿明漫不经心开口,想要买马,银子有的是,说罢便把那银袋子丢在柜上,砸出不小的响动。
掌柜闻言心领神会,也不多问,当即引着萧聿明往后院走去。
“客观算是来着了地方。”
后院搭着连片低矮的棚屋,一间挨着一间,掌柜的一边介绍,一边打开屋子,一个个年轻女子被拘禁在此,如同待价而沽的牲畜。
一双双眼睛里透着洪水都冲不走的死灰,眉眼间尽是磋磨出来的麻木,落到那掌柜口中,倒成了文人爱不释手的“清冷之气”。
“就这些?”
“哎哟客官,您有所不知,养这一匹马,琴棋书画样样都费银子,您这......”
话音未落,萧聿明解开囊袋,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倒在地上。
掌柜的眼睛都看直了,捡起来像大胖孙子似的兜在怀里,喜不自胜道:“够够够。”
“姑娘们,以后就跟这位爷享福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