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人抓到了。”
萧聿明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一枚墨玉镇纸,听着福冬查出来的线索,钱嬷嬷龟缩在地上,不敢多呼一口气。
“传了几句和昭县主失足落水,秘不发丧,这丫头就坐不住想去通风报信了。”
烧火丫头被拖进书房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个劲地磕头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也是被逼的!奴婢鬼迷心窍,奴婢该死!”
“起来吧。”萧聿明低垂着眼,看着案上那盆刚刚冒芽的罗汉松,终于开口道:“地上凉。”
“擦擦。”萧聿明拉过她的手,请为上宾,拎起茶壶给她斟了盏茶。
“你说你是被逼的。被谁逼的,说来听听。”
“是五殿下宫里的翠屏姐姐,给了奴婢银子和药包,说只要每日往药渣里添一点就成,不会出人命的!”
那丫头眼神闪烁,似乎还藏着些什么不该说的。
萧聿明轻轻叹了一声,微微俯首道:“她喝了你一个月的毒药。你跟我说,不会出人命?”
“殿下,奴婢!”
“嘘——”萧聿明抵住那声惊呼,眸色温润如春水,道:“声音这么大,吵到县主休息怎么办?”
“福冬,她不是说喝了一个月的药不会出人命,就按一个月的量灌进肚子里。”
“钱嬷嬷,我敬您是皇祖母身边的人,您说您带进来的人下了毒,按宫规该如何处置呢?”
钱嬷嬷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应道:“按、按宫规,应当打六十大板,以示惩戒。”
萧聿明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道:“那就按钱嬷嬷说的做。”
一大早,耘院里的宫女太监都占成一排,脊背挺得僵直,却个个低垂着眼,不敢喘一口大气。
福春手里托着黄绫卷子,一字一句念着罪状,声音钝刀子剐在耳膜上。
刑司役的人一左一右架着犯事的宫女,铁钳般的手扣住下颌,一碗接一碗的浓黑汤药不由分说地往胃里猛灌。
药汁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涕泪糊了满脸,人呛得着弓起背,呕出一摊黄绿色的酸水,还没等喘匀,第二碗又劈头盖脸怼了上来。
吐了灌,灌了再吐,地上湿漉漉一片,酸腐的气味混着药渣的苦腥,散都散不开。
到最后,那人趴在地上只剩抽搐,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也浑然不觉。
福春把罪状念完,将黄绫一收,缓步踱到众人跟前,掐尖了嗓子道:“都听着,咱这耘院虽然冷清了点,但一不缺穿,二不缺食,至于月俸,也都宫里头一个发的。”
“逢年过节外头的孝敬虽轮不着,可主子赏的银子,哪回短了半分?”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卖主求荣,这就是下场!”
楚玉昭是被一阵药香闹醒的。
嘴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把整个太医院都熬成汁似的,苦得让人想逃。
楚玉昭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见白花花的帐顶,再一转,便撞进一双熬得泛红的眼睛里。
不得不说,萧聿明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平日里头总是带着几分懒倦,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叫人琢磨不透。
可此刻那层雾散了,底下是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焦灼。
还不等楚玉昭开口,萧聿明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指腹凉凉的,贴上来时楚玉昭下意识缩了一下。
萧聿明顺势替她把散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松了一口气,道:“烧退了些。”
楚玉昭眨了眨眼,残存的记忆碎片一块块拼回来,还未等她想清楚,便听见萧聿明让她先把药喝了。
望着桌上那碗越来越近的苦水,楚玉昭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刚撑了一下床沿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塌。
萧聿明眼疾手快,将药碗往桌上一搁,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脊背。
掌心隔着中衣贴上来,楚玉昭僵直住了身子,鼻尖恰好蹭过他肩头的衣料。
萧聿明没松手,就这么半揽着她,另一只手抄起药碗,递到她唇边:“张嘴。”
楚玉昭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冷不防地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申时刚过。”萧聿明答得干脆,药碗又往前送了半寸。
“申时啊……”楚玉昭的眼睛略过那碗乌漆漆的药汤,像没听见后半句似的,又转头问道:“我睡了多久?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一日两夜。”萧聿明连眼皮都没抬,“没下雨,你烧得糊涂,听岔了。”
“昭昭。”
萧聿明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奈,低头看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清晰映出她故作镇定的脸:“你在躲什么?”
那碗药汤就差对刀唇上,光闻着那股味儿就觉得舌头根发麻,楚玉昭赶紧又开口::“我哪有躲?我就是睡太久,脑袋里乱糟糟的,好多事没理清楚......”
“你的脉搏跳的很快。”
“哐”一声轻响,萧聿明把药碗往桌上一搁,似乎看穿了什么。
“殿下还会把脉吗?真厉害。”楚玉昭尴尬地道。
“久病成医。”萧聿明抬起她的手,把脉的姿势和太医一模一样。
楚玉昭的脸红得发烫,也不知是烧还没退利索,还是被人当面揭穿心思臊的,往被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萧聿明没听清,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什么?”
药苦。
楚玉昭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截,闷闷的声音透过锦缎传出来:“太苦了,不想喝。”
“怕苦?”萧聿明憋着笑,从矮几上抓过一个油纸包。
“你看。”
楚玉昭探出头来,只见萧聿明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白得像雪的糖衣薄片,递到楚玉昭嘴边,“咔嚓”一声,麦芽糖的清甜在齿间化开。
“甜吗?”
楚玉昭点点头问道:“这是什么?”
“糖聪糕。”萧聿明笑道,重新端起药碗:“现在能喝了?”
楚玉昭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瞟了一眼旁边白花花的糖聪糕,天人交战了片刻,终于认命地伸手去接碗。
一口闷下,萧聿明顺手接过,另一只手捻了一块糖聪糕递到她唇边。
伺候人的功夫,倒是比楚玉昭熟练得多。
“殿下。”楚玉昭忽然开口叫他。
“嗯?”
“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没睡?”
楚玉昭问得直白,萧聿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太医说你高热反复,夜里容易惊厥,我守着安心些。”
眼眶霎时间蓄满了水光,前世她病得最重的那回,高热烧得人事不省,醒来时屋里空荡荡的,案上搁着一盏凉透了的参汤。
“怎么了?”萧聿明慌慌张张问道,想不出来哪里惹得楚玉昭哭了,“可是药劲儿冲了胃?”
楚玉昭摇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真的值得萧聿明对她这么好吗?
楚玉昭哭得更凶了,几乎要喘不上气,因为只有她自己清楚,嫁给萧聿明既不是真心,也不是认命,从头到尾都是赤裸裸的算计。
利用这位未来雍王殿下,为自己铺一条远离是非的路。
萧聿明的手还覆在她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稳稳的,像一道挡在身后的墙。
“是我来迟了。”
“以后不会了,有我在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头发。”
楚玉昭埋在他肩窝里,问道:“殿下,不怕我恃宠而骄吗?”
“恃宠而骄又何妨呢?”
“那也是我惯的。”
夜里偏房的烛火还没灭,楚玉昭歪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话本。
门被推开了半扇,风裹着槐花香气涌进来,萧聿明站在门槛外头,一手扶着门框,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素白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手里抱着一条半人高的长枕,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整个人被那昏黄光线镀了层柔和的边。
“殿下?”楚玉昭吓了一跳,话本子险些脱手。
萧聿明没答话,径直跨进门来,反手把门合上了。
偏房比正屋小得多,他一进来,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他走到床边站定,垂眼看她,眼底那点光泽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的。
“夜里风凉,你这病最忌受寒。”萧聿明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说的哪的话,外头这天过不了几日就入夏了,暑着可比冻着机会大点。
楚玉昭攥着话本子的指节紧了紧,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臣妾盖了两床被子,不冷的。”
萧聿明背着光,像根棍子似的杵在那儿,楚玉昭霎时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
“殿下,不怕过了病气?”楚玉昭咬牙说道。
“不怕。”萧聿明说着,已经掀开了她脚边的被角,理所当然得像掀自己的被褥。
楚玉昭耳根烧得厉害,连忙扭过头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一团背对着他,随即床榻微微一沉。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贴过来,隔着锦被依然清晰可感。
心跳得越发厉害,楚玉昭几乎以为他要凑过来,下意识抓住长枕,只要萧聿明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就休要怪她了。
“呼”一声轻响,眼前倏地暗了下来。
萧聿明探出半截身子,吹灭了床头矮几上的蜡烛,烛芯最后挣扎着吐出一缕青烟,便彻底沉入黑暗里。
黑暗来得突然,屋子里的轮廓在一瞬间全部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色。
楚玉昭的眼睛还没适应这骤然降临的暗,耳边的声音却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帐顶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暗影,一室暖融融的烛光,床沿跟前坐着一个新娘子。
楚玉昭鬼使神差地在他身旁坐下,新娘子突然握住她的手,指节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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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缠。
盖头失手打落,那双墨玉似的眸子,让楚玉昭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会是萧聿明?
楚玉昭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只可惜一只手横在她的腰间,隔着薄薄的中衣,掌心的热度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发僵。
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拢着她的腰肢,呼吸骤然凝滞。
长枕呢?
脑子嗡地一下炸开,昨夜入睡前她分明记得两人之间还隔着那条长枕,如今那条枕头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萧聿明横在她腰间的手臂。
楚玉昭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儿,发现萧聿明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回忆着,方才她抱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还以为那是条长枕,便下意识地把脸埋了进去。
现在细细想来,埋进去的或许是其他......
楚玉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动静稍稍大了些,萧聿明低声哼了一句,像是被她吵到了。
黑暗中,被褥一阵搅动,萧聿明翻了个身,呼吸恰好拂在她的脖颈上,激得她脖颈处的寒毛根根竖起。
楚玉昭咬了咬嘴唇,不敢再动。
这才翻个身的功夫,又被他捞了回去?
楚玉昭试探着又往外挪了半寸,身后的人果然又跟着贴了上来,手臂不紧不松地环着她的腰,像是什么本能反应。
装睡?
楚玉昭偏过头,鼻息抵着萧聿明的睫羽,轻轻扫过,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聿明慢悠悠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些许睡意:“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长枕呢?”
嘿?
恶人还先告状?
楚玉昭的脸腾地红了,脱口道:“你装睡!”
“嗯。”萧聿明一动不动,甚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紧接着道:“昭昭半夜往我怀里钻,我要是醒了,怕昭昭不好意思。”
“谁往你怀里钻了?我分明抱的是长枕!”
楚玉昭恼了,伸手去推他,这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钻到了萧聿明那边。
只不过被萧聿明的脖子压麻了,一点知觉也没有。
萧聿明低低笑了一声,握住她另一只手腕,轻轻一带,就将她整个人解脱了出去,“那昭昭抱得可真紧,我这个枕头挣都挣不开。”
风从被焐热的间隙里钻进来,手臂从麻中缓过劲来,开始泛起细密的刺痛。
“啊嚏!”
楚玉昭只是轻轻打了个喷嚏,落在四下寂静的夜里,像一颗珍珠不慎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又在哪个墙角停下,余音颤颤地散尽了。
下一刻,一床被子兜头盖脸地落下来,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冷吗?”萧聿明的声音紧绷了起来,楚玉昭从被子里挣出半张脸,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上了她的额头,指腹贴着皮肤停了片刻,又移到她的脸颊上试了试温度,最后落在她颈侧,轻轻按了按。
“福——”
楚玉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摇了摇头:“不冷,就是鼻子忽然痒。”
萧聿明怔了一下,若不是夜色遮掩,恐怕整个脸色都要红到熟透了。
楚玉昭察觉到自己的莽撞,指尖触着他温软的唇,像被烫了一下,立即松开手,翻过身倒头躺下。
楚玉昭声音闷在被角里,瓮瓮的念叨了一句:“殿下,一直生病是不是很难受。”
萧聿明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习惯了。”
“小时候,每次高烧都会梦见母后,也不是很难受,或许哪次醒不过来,就当是母后来带我走了。”萧聿明
“那不成,改日我要求求德嘉皇后,暂时还不想当寡妇。”
“哈哈哈。”
“殿下一定会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笑声便止住了。
很少人祝他长命百岁,似乎谁都默认了。
他活不过今年,又或是明年。
十岁那年,淑妃在他的饮食里下毒。
连太后宫里的御猫都闻出问题,萧聿明还是闭着眼睛吃了。
谋害皇嗣,放哪朝那代都是死罪。
偏偏光文帝轻轻放过,只处死了一个负责膳食的宫女。
也是那年,萧聿明自请搬到耘院,只留下两个忠心的奴仆。
内务府的管事都是淑妃一手提拔,早早为他备好寿材。
他会死在一个寒冬,蜷缩在耘院的某一个角落。
萧聿明没有答话,黑暗中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一轻一重,渐渐交叠在一起。
良久,慢慢伸出手去,指腹寻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轻轻覆上去,又缓缓收拢,把指尖拢进掌心。
楚玉昭没有反抗。
萧聿明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偏过头去,楚玉昭早就去见周公了。
“唉——”
萧聿明轻轻抽回手,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