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说完,自知失言,竟当着夫子的面提起他的伤心事,立即噤了声。
段书予一怔,山长行动自如,只是步子略慢一些,她以为这是持重的表现,不曾往眼疾方向想过。顿时歉意丛生:“对不住夫子,晚辈不知内情,多有冒昧。”
“不知者不罪,”山长确实人好,饶是如此也不生气,眼睛温吞地眨一下,“你想当先生?”
“正是。请夫子给书予一个机会。”她不依不饶,深揖一礼。
“外头风凉,还是先进书房再说吧。”
求职进入面谈阶段,还有机会。
山长的轮廓在她眼中泛起金边,段书予又是一礼,由衷感激道:“多谢夫子。”
他转身先去,带起一缕清淡好闻的梨花香。段书予垂着头慢慢地缀在其后。
书童也不肯走了,抱着物件跟了回来。
山长似有察觉,侧头唤了声:“世杰?”
少年气鼓鼓地瞪着书予:“夫子,我明个早起跑一趟,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那模样像极了她的课代表,混得熟了就开始蹬鼻子上脸。
段书予蹙眉想着,不知道这小子高考考得怎么样,从考场出来时趾高气扬的,但愿正常发挥,不要粗心大意。
还有她的班长,心思那么敏感的一个小姑娘,考完出来就抱着她哭了一场,成绩怎么样,能不能报上C9?
如果没有穿越,她现在应该和她的好宝们在一起,迎接一个又一个喜讯吧。
想到高考前一天,学生在黑板上给她写得满满当当的寄语,和一张张灿烂可爱的笑脸,段书予不禁鼻头一酸。
心念流转间,三人已到得山长的书房。
甫一进门,那清幽的梨花香气愈加馥郁。分寸控制得将将好,不会太过浓烈,但始终淡淡萦绕,缱绻不去。
现下已到秋高气爽的季节,哪来的梨花呢?
她低眉顺眼的,不敢窥视书房的全貌。若不是不合时宜,真想叫夫子进行一些好物分享。
或许是觉得她紧张,山长没有坐下,转身正对着她,略歪了歪头,一缕青丝丝滑地从后背流落到衣襟:“书予是本地人士?”
一上来就戳中了她最心虚的身份问题。书予头埋得更深,声音越说越小:“晚辈是外乡逃难来的,路上遭了意外,许是伤到了头,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这话细想来,其实半分不假。
山长顿了顿,声音又轻又缓:“还会读书写字么?”
“会的!”书予抬头,给了山长一个肯定的眼神,“万般皆可抛,只有读书写字不能忘!”
她见过这里的文字,是夹杂了些许繁体字的简体中文,都看得懂,能说会写不成问题。
说完,她想起山长应当看不到这个眼神,有些汗颜,希望自己的这份自信山长能感受到。想了想,又自豪地补充了一句:“晚辈还记得自己在乡塾当过三年的先生,学生成绩很不错!”
——按照模拟考成绩来说,应该会遍布全国各所知名高校!
山长略一颔首:“既然是应征做先生,那与我同辈,不必一口一个后生、晚辈。”
“是,书予谢过夫子。”他还没有直言答应,书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了谢,毕竟礼多人不怪。
见山长说话友善,她大着胆子直视他,这才发现了些许眼疾的端倪。
书予个子比他矮了不少,山长垂着眼睫,嘴角微凝,“注视”着声源。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是一片温和的、没有边际的宽容,只是望不见底。
“可否和我说说你的学生?”
书予出了神:“他们呀,一个个皮得很。其他先生的话不太听,但回回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不过他们既怕我,又亲近我。说到底,都是一群没有长大的孩子。有这般懂事,我应该知足了。”
她一会儿说“调皮”,一会儿又说“听话懂事”,本是前后矛盾的话语,但夫子却听出了其中的宠溺,不由莞尔失笑。
书童看山长被她逗笑,暗道不好,插嘴道:“你小小年纪凭什么叫他们没长大的孩子,一定是吹牛说大话。”
书予搬出了经典的“园丁论”:“我确实没比学生大很多岁,但他们对我而言,就像花园里的幼苗一样娇嫩。我日日对他们细心呵护、耐心浇灌,自然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孩子。”
她说得不卑不亢,又十分诚恳。
书童哑然,见山长被她的话勾起一番沉思,眼珠一转,告了黑状:“夫子,她来历不明不说,六艺样样不精,四书五经说不定也不会背。”
说坏话能不能背些人,起码挑她不在的时候!
书予的气性也被他挑起,板着脸,竖起眉,亮出师威,瞪得书童一个后退。
山长嘴角似是天生就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从来不知道“恼怒”二字怎生写,对书童的方向摇摇头,再对书予温软笑道:“既是遭了难,就先留下来吧。不急着做夫子。学生们的功课越来越难,世杰有些字认不得了,你就每日到书房里来,念学生的文章给我听。”
书予喜出望外,所谓人美心善,不过如此!
连连道:“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书童张大了嘴,不敢置信。但噩耗还未截止。
山长敛眉思索:“守拙的住处本来还有空位,今天熠然已经住进去了。你先与世杰同住吧。”
世杰更是如遭雷击。
山长总是心软,不管哪里来的无赖泼皮,只要得了他的认可,就可以在他这里得到百般纵容。
书院里奇形怪状的人已经够多了!
“世杰,把她的行李拿去房里。书予过来坐下。”
年轻的夫子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叠文稿。
勤勉至斯,这是现在就要上工了。
世杰麻木道:“……她没有行李。”
山长一怔:“找些我没穿过的衣物。”他转向书予:“若不嫌弃——”
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万万不敢嫌弃!
亏她还是语文老师,此时除了“多谢夫子”,已不知如何表达深刻的感激之情。
世杰没精打采地称是离去。
书予决定以行动表示诚意,搬了一张方凳来,在山长身侧坐下,殷勤地捧起文稿,预备开读。
批作文,算是她最喜欢的工作之一了。
才扫了一眼,书予就浑身一震。
好漂亮的馆阁体。
光洁醒目,结构规整。她的学生如果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卷面分不得拿满?
再细看内容,她浑身两震。
她错了,她不该在山长说世杰不认字时,心里暗自嘲笑。报应来得太快了。
即便为了给学生出题,她埋头读了不少古籍。
这里的每一篇长篇大论,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是拍马都追不上的程度。
她竟然幻想过,自己能教得了他们。
太自以为是了。
她硬着头皮读了下去,越读进去,眼神越亮。
这篇文章写的是杂谈,内容是学生在伏假期间的见闻。
翻译成白话文,讲的大约是,今岁秋歉,米贵如珠,一位乡贤公开声明,愿赊谷种与乡里的农夫,待明岁新米上市,再按市价九折归还。不收利息,不押田契。
他德行高尚,发心单纯,却遭了四邻质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若明年又是烂秋,还不上谷种,他岂不是白白倒贴。乡民怀疑他的居心,宁愿高价买种,也不找他赊谷。乡贤错付好心,只得兴叹一声,闭门再不提及此事。
学生感慨人与人之间信任的缺失,真心的可贵。“叹人心遽惕,世之不相知也。”
妙,写得太妙了。
书予念完以后,心中浮起羡慕和久久的怅然。对这学生名字留了心——韦守拙。
这要是她的学生,她都能在年级组横着走了。
她才念了一遍,山长却已经字字句句都记了下来,凭记忆嘱托她用朱笔在几处圈点。
书予手忙脚乱地洗笔,研墨,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圈。
一落笔,目不忍视地捂了脸,一篇锦绣文章沾上巨大的墨点。难堪程度,不亚于辣条油沾上了学生试卷。
她圈画完毕,山长提起笔,在文末特意留下的空白处,写下简短评语:
“中夜自省,此心无怍,足矣。”
他指节修长,握笔极稳,抬腕微转,一行飘逸的行草落在了纸上。
书予看看字,又看看山长,猜测他应当不是全盲,可能是超高度的近视。
对书院熟悉,所以来去还算自如。大片的色块还能看见,其他就看不清了。
察觉到书予的视线,山长轻笑,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儿时还能看得见,后来年纪越长,就越不中用。忽有一日,眼前就只剩一片混沌了。”
“是书予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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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诚地道歉。短短时间相处下来,她对山长已有了基本的认知。
容貌脱俗,才华出众,又有一颗赤忱善良的心,很难不让学生喜欢。
这样的好人当她的老板,是她前世教书修来的福气。
书予心甘情愿地加班,心中一点怨念都无,只有满怀的感恩。
直到灯油淹没了灯芯,屋中一暗,才发觉天色已晚。
山长搁下笔:“总想着开馆前多批几篇文章,不耽误讲学的功夫,不留神已到夜深。书予连日坎坷,先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
书予摸黑找到火石,试探着打了好几下,燃起一支新的蜡烛,屋里又亮了起来。
批阅了这么多高分作文,她享受得紧,怎么会累呢。
但看天色确实不早,她也不好强行拖着老板主动加班,依言告退。
山长站在书房门口,为她指了世杰寝屋的方向。
书予轻快地往小屋走去,回头一看,那清朗的身影仍站在原地相送,心中一暖。
从此,她在这陌生的世界,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了。
顾不得山长看不见,她使劲地朝他挥了挥手,默念一声“古德奈特”。
再一转头,世杰拉着门,一脸怨念地看着她:“又在发什么疯?再不回来我就把门栓了,叫你睡大街去。”
书予心情好,不跟他计较,手一挡,像滑手的泥鳅钻进了屋中。
一张竹床上,被褥摊开,床头点着灯,摆了几本翻得陈旧的书籍。应当是世杰的床铺。
对面,是一张还没铺的绷子床——她年幼的时候在乡下见过这类床,没想到古代就早有发明。
书予有心了解书院,一面铺床,一面与世杰闲谈,打开他的心防:“你是夫子的书童,为什么不叫清风、明月这类雅致的名字呢?”
“名字是爹娘取的,为何要改?夫子说了,君子入世,质本高洁,这是个好名字。”少年半躺在床上,枕着单手,借着烛光看书,听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个白痴问题,翻了个白眼。
书予手下一顿,原来他叫世洁。
就像常有人当她的名字是“妤”一样,是她这个现代人刻板偏见了。
世洁起了身,没好气地从桌上的木盒里,端出来一盘馒头。
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厨房剩的,不吃也是喂狗。”
说完又赌气地躺下了。
书予看他发小孩脾气的样子,心中好笑:“多谢先生惦念。”
收拾完了床铺,她坐下来,就着热水啃干粮,终于有时间发一会儿呆了。
世洁硬邦邦地问道:“喂,你爹娘呢,你一个人逃难来的?”
书予边吃边平静地回话:“记事起就不记得了,只有一个祖父,前年也去世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能吃饱饭的感觉真好。
“哦……”
许是觉得她可怜,世洁语气软化了下来,随后满不在乎道:“我家也只有我和我娘,夫子收容我做了书童,不然我还在山上砍柴呢。夫子人好,什么猫三狗四都往家里捡。白天捡了一个,晚上又捡一个。”
他浑然不觉把自己也划入了猫三狗四的队伍。
白天捡了一个……那就是午饭那位仁兄也留下来了。
趁世洁打开了话匣子,书予又多问了些详情。
这才知道山长的全名——宿云息。
书院常住的学生五十人左右,规模不大,但因着开办不到六年,接连出了好几个举人,在云州极负盛名。
主要的文书功课都是宿云息在教,其余课程,由四处请来的名士兼职传授。
世洁是夫子坚定的拥趸,遗憾地感慨:“宿夫子要不是眼疾,本来应该是大朔最年轻的一位状元。探花也说不定,夫子长得这么好看!”
宿云息父家从仕,母家经商,仅有他一个独子,从小用心培养。他自己也颇具天资,看过的书都能过目不忘。
可惜的是,十七岁连中二元后,眼疾发作,断了封官入爵的路。于是,在这七星岭上盖起了书院当先生。
因为家底深厚,他从不以盈利为目的招收学生,除了象征性地收取束脩,时常还倒贴给学生银两。
书予越听越是钦佩,也暗暗地可惜。
兴许是上天不允许世间有这样的完人存在,才将他的一双明眸收走。
晚饭用毕,书予拥着干净衣物站起,忽然一僵。
问题来了,在哪里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