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瑟把秦家“祈福宴”的详细流程告诉了顾砚。
顾砚的脸色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彻底白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到了茶几边角上，痛得他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他扶着茶几边缘，抬头看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这……这是羞辱！是凌虐！我绝不可能同意参加的！”
“同不同意不是你说了算的。”颜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就算不同意，他们也有无数种办法强迫你同意。与其想着如何逃避，不如想想怎么尽可能在祈福宴上保全自己。”
顾砚胸膛剧烈起伏着，默默攥紧了衬衣的衣角，眼眶迅速泛红，水光在眼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沿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浅蓝色的裤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二小姐，”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您一定有办法帮我的对不对？求求您帮帮我，我不想参加这什么祈福宴……求您救我……”
他说着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地毯上，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弓着，眼泪一串一串地砸下来，把地毯绒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颜瑟看着他跪在地毯上这副模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慢慢呷了一口。
他总是这样，脆弱的，楚楚可怜的，柔弱的，惯会利用自己那张长得还算好看的脸，那双藏着星河一样的眼睛，诱人心软。
对自己是这样，如今对秦珑也是这样，若是入赘林家是不是也会对着那位能当他奶奶的家主这样？
颜瑟眼里划过一抹冷色，重重地放下了茶杯。
顾砚的肩膀狠狠一颤，低低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我哪有这个本事。”颜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的苦恼，“我在秦家又不受重视，不过是因为顾家需要一个好控制的人来联姻选中了我，才勉强多了几分脸面，能在家主面前说上几句话。这秦家本没有我立足的地方，我没有能力帮你。”
顾砚抬起眼看她，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咽不下去，最终只是又喊了一声：“二小姐……”
那一声喊得极轻极哑，尾音碎在喉咙里，像折了的竹枝。
颜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被这份哀求撼动了一点，又像是权衡了什么之后做出了妥协。
她抬手朝他招了招，“你过来。”
顾砚愣了一瞬，然后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到她单人沙发跟前停住了。他仰着脸看她，泪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颜瑟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人从地毯上带了起来。
顾砚猝不及防被她拉进了怀里，整个人半撑半坐地靠在了她身上。颜瑟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扣在他侧腰上，把他禁锢在了自己怀里。
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和颈侧。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保你安然无忧。”她说，“敢吗？”
顾砚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颜瑟贴着他的耳朵，轻声交代着。
他侧耳听着她一句一句地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发出低低的应声，整个人乖顺地靠在她臂弯里，像一只被圈住了就再没有挣扎念头的幼兽。
等颜瑟把话全部说完，松开他往后靠回沙发靠背时，顾砚直起身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他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最后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低声开口：“这么做真的行吗？秦家真的能放过我吗？”
颜瑟微笑着哄他：“能继承秦家的目前只有三个人，秦霄，秦誉还有我，秦誉不堪大用，已经被放弃了，只要拉下秦霄，我就有机会坐到我想坐的位置上，也就能护住你。”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做好你交代的事情！还有……谢谢你，二小姐……你，嗯……总之，这次多亏了你提前告诉我。你的好我记下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很诚恳，目光定定地望着她，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颜瑟挑了挑眉，随后苦笑了一下：“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都是被家族掌控的棋子，我只是尽我所能，不用谢我。”
顾砚耳朵尖泛起了一层薄红。他垂下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声音更小了：“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你人还挺好的……也没有……反正就还是谢谢你。”
颜瑟笑了笑，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砚从她身侧挪开，重新坐回长沙发上，低着头绞弄自己的手指，努力找一个不会太尴尬的姿势来安置自己。
两人正相对无言的时候，玄关那边的门铃忽然响了。
女佣去开了门，片刻后回来通报：“二小姐，家主那边的管家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颜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她看了顾砚一眼：“我去去就回。”
顾砚点了点头，陪她到玄关换鞋，然后目送她离开，直到大门合拢之后才收回目光。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女佣们也退了下去，整个别墅只剩了他一个人。
顾砚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变了。
那点羞涩、感激、后怕、热切，像被揭下的面具一样一层一层从他脸上剥离，露出底下那张平静到近乎冷冽的面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方才被“秦珑”握过的手腕，眼底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他站起身，直接脱掉了那件米黄色的小荡领衬衣，随手丢在了地毯上，然后狠狠搓起来被“秦珑”碰过的地方，直到搓得通红快破皮才停。
他抬头深吸了一口气，光着上身，赤脚踩过地毯，走到客厅角落的落地窗前。
窗外暮色将尽，庭院里暗沉了下来。
“祈福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眼底却冷得像粹了冰，“好啊。既然你们想玩，爷就好好陪你们玩玩。”
——
这两天，颜瑟针对秦霄的动作就没有停过。
先是截了秦霄批给财务部的一笔预算，又把他安排到公司的一个心腹送进去喝茶；就连秦霄惯用的那辆黑色迈巴赫都让她给调走公用了。
桩桩件件都不算大事，但放在一处，摆明了就是在狠狠挑衅。
颜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就不相信被接连挑衅，秦霄还能忍得住不在祈福宴上对顾砚下手。
日子一晃，祈福宴如期而至。
当日傍晚，秦家老宅后山一片开阔的谷地里，所有秦家本家旁支、够得上名号的族人都聚齐了。
暮色从四面的山脊线往下压，把整片谷地笼在一层暗沉沉的绛紫色里。
人群外围竖起两排火炬，火光猎猎地蹿起来，舔着逐渐暗下去的天幕。
谷地中央裂着一道巨大的石门，门口立着两座石兽，兽首低垂，口中衔着铜环。
石门后头是斜向下的坡道，蜿蜒没入黑暗深处，谁也看不见底。
这就是秦家的“地宫”。
据传秦家前前前家主在此地下埋了一块不知什么来历的奇物，以地脉灵气滋养数百年。
这地宫就是绕着那东西修建的迷宫，每一次祈福宴，新人被推进去，秦家族人分批从侧门进入狩猎，地宫深处那东西的灵气会沿着石壁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猎物越是恐惧、痛苦、绝望，灵气便越是浓烈，在场所有人都能分得几分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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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
若猎物体质特殊，甚至会在腹中凝成蚀骨玉的胚胎，等十个月后，剖出来便是秦家最珍贵的至宝。
秦家从没落到稳住地位，全靠那东西撑起来。
颜瑟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袭黑色长袍从头罩到脚，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削的下颌和一截红唇。
她亲自敲响了代表着“祈福宴”开始的铜钟。
厚重的铜钟被敲了三下，第一声落下去，山谷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静了。
第二声落下去，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顾砚就从通道尽头走过来。
他只披了一层薄透的红纱，从肩头垂到脚踝，纱质轻盈得几乎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白皙柔嫩的皮肉。
只有重点部位勉强遮住了，其余一览无余。
两只手腕上锁着铜色镣铐，中间连着一条半臂长的锁链，脚踝上也是同样的配置，走起路来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红，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在两侧火炬映照下，他身上那层红纱下面隐约透出细密的冷汗，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走得不快，几乎是踉踉跄跄才走到了地宫门口。
颜瑟看着他走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抬手，指尖扣住石门上垂下来的一条粗铁链，用力往下一扯。石门内里传来沉闷的机栝咬合声，厚重的门扇缓缓向两侧退开，一股潮湿阴冷的风从洞穴深处涌出来，扑在所有人脸上，带着泥土和某种不可名状的腥甜气息。
“进去吧。”她朝顾砚伸出了手。
顾砚抬眼看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迈过门槛，锁链拖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一步一步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口棺材盖上了。
紧接着，围在谷地周围的八道侧门依次打开，黑色的人影从不同方向涌入地宫。
秦家本家的人大多轻车熟路，三两结伴，低声交谈着钻进了不同的岔道，兜帽下的眼睛在火把映照中泛着幽幽的兴味。
颜瑟垂眼站了几息，最终抬步从正门走了进去。
她本来没打算进来的。
按照计划，秦霄会是第一个找到顾砚的人。秦霄在秦家的地位摆在那里，只要他占了先手，其他人就不敢碰顾砚。她提前跟顾砚交代过全部细节，只要他照着做，就不会受欺辱，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她那天在高尔夫球场跟秦霄打了个照面之后，总觉得秦霄不像资料里说的那么暴戾狠辣，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太多，绝没有表面上溢出来的那么简单。
她不放心，必须亲眼盯着。
但地宫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通道四通八达，石壁高约三米，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把墙面照得很清楚，把墙上的铁环、锁链、皮质的束带，还有各种形状奇特的金属器具也照得很清楚。
空气有些潮湿闷热，远处隐约传来笑声和脚步声，沿着错综复杂的通道荡过来又荡过去，辨不清方位。
颜瑟走了一刻钟，拐过三个岔口之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她在一面石壁前停下来，面壁沉默了三秒，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从小方向感就极差，七年前那场噩梦之后更甚，每次进陌生环境都像盲人摸象，全靠提前踩点和标记来弥补。
这地宫她从未来过，一进地下，所有参照物都失效，她一下子变得毫无头绪，只能满满摸索。
她转身打算原路退回去，刚迈出两步，迎面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兜帽底下伸出来，掐住她的脖颈，猛地将她掼在了身后的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