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昭宁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脑袋如同被石锤砸过一般,略微转动,后脑立刻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常昭宁只得梗着脖子,撑手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轻轻唤了一声:“素芷。”
素芷一直在外寝候着,闻言立即走进内里,伸手替常昭宁撩起纱幔,语气惊喜:“夫人,您终于醒了!”
常昭宁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府上,小声呢喃:“我不应该在永寿宫么。”
“夫人昨日中了离心散,昏睡了近两日,昨日夜里殿下亲自将您带回府上的。”
“离心散?”常昭宁皱起眉头,记忆还有些混沌,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素芷蹲在一旁,安慰道:“好在只是少量,曲太医说少量离心散会引起记忆紊乱,夫人一时记不起也是正常的,夫人可还有其它不适?奴婢这就去唤大夫。”
常昭宁拉住素芷:“殿下呢?”
素芷眼底染了光亮,欢喜道:“殿下这两日一直守着夫人呢,方才应是回侧房更衣了,说是一会便来。”
常昭宁与祁瑾序大婚当日就分房,把素芷和春藤给急坏了,昨夜世子第一次歇在主屋,主子间有了进展,二人自然欢喜。
见素芷音容间尽是欢喜,常昭宁面颊发热,低头嘟囔了句:“他守着我作甚。”
“醒了?”
不远处传来一句问候,嗓音清冽微哑,带着常昭宁熟悉的慵懒,她抬眸望去,祁瑾序不知何时出现在寝房中,一袭玄衣,目光正锁在她身上。
祁瑾序见她此刻眉目舒展,料定已好些了,缓步走至床榻旁,伸手在她额头贴了下,问道:“可还有哪处觉着难受?”
祁瑾序的手背有点冷,常昭宁没忍住往回缩了下,不小心扯到脖子,后脑又袭来一股撕裂的痛觉,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眉毛顿时蹙起。
“这么冷?”见她如此大的反应,祁瑾序把手收回去,又拿另一只手互相搓了搓,听到常昭宁闷声道:“不是,牵至脖子,脑后时而刺痛。”
“唤曲鹤行来。”祁瑾序吩咐,素芷应声退下。
床帐被束起,常昭宁揉揉眼睛,瞧见床前摆了道罗汉榻,被褥规整地叠好放在一侧,又想起素芷的话,问道:“殿下昨夜在此歇息么?”
祁瑾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视线也落到罗汉榻上,其实昨夜他并未休息,在榻上坐了一夜,被褥还是昨夜搬来时的模样,没解释,“嗯。”了一声。
常昭宁将小榻细细打量了一番,又侧身将目光移至祁瑾序脸上,道:“观此榻有些窄了,殿下夜里睡着是否有些不适?”
祁瑾序以为常昭宁想赶他回侧房,浅浅弯了下唇:“宫中人员往来纷杂,暂时查不到昨日之人,还是我守着你比较妥当。”
常昭宁本就顺嘴一提,却被他悟错了意,想不出如何解释,索性嘴一撇,安静了。
曲鹤行今日就在世子府与祁瑾序谈事,方才在书房等了会,此刻跟着素芷提着药箱进来了。
“世子妃瞧着面色不错,现下感觉如何?”曲鹤行边问边从木匣中拿出脉枕,笑得露出半分皓齿,祁瑾序头一次怀疑曲鹤行医术出了岔,常昭宁两日未曾进食,祁瑾序看着她的脸,都觉得瘦了一圈,比平日还要青白几分。
常昭宁淡淡莞尔,将手臂放在脉枕上,答道:“除去前日之事不复记忆,未有极大不适,偶尔用力时后脑有些刺痛。”
曲鹤行替她把脉,片刻道:“脉象有些躁乱,大抵还是平稳的,近几日静心休养,搭配药汤调治即可。”
“有劳曲先生。”
曲鹤行在外寝写药房,嘴角荡开一抹笑:“世子妃无事便好,方才我与殿下商讨时,一听你醒了,他可是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啊。”
祁瑾序闻言眉心一跳,斜眸扫了他一眼:“废话怎么这么多。”
常昭宁一时哑然,思索片刻,将话题岔去:“曲先生今日可是来与殿下商讨宫中一事的?”
“非全然,还有京中显现‘活死人’一事。”曲鹤行将纸张交予素芷,道:“世子妃昏迷两日,大抵不知市井街巷之间的议论。”
关于“活死人”常昭宁只在话本里看到过,闻此惊诧万分,唇瓣翕张:“可是尚有气息,神智泯灭之人?”
祁瑾序见她来了精神,靠在床边,简单与她讲起流言。
报案之人为京郊一处农户人家,岁首元夜,阖家团圆时,半夜忽闻隔院一声凄厉惨叫,主家探头去看,瞧见旁屋前门大敞,里间不断传来女子的哭喊声。
主家以为是有强盗,携上家中几位男丁去看,屋中满地狼藉,鲜血横流,主家正躺于桌旁,被人抹了脖子,怒目圆睁,男人去探时已无气息,活剩新妇与老媪蜷缩哭喊着。
今日录供,原那新妇实为二嫁,故夫战死沙场,翁姑已逝,决心再嫁。昨夜岁首,她亲眼见证那已故亡夫手执砍刀,将她的新夫砍死。
老媪神志不清,无从作证,主家追了半途不见人影,新妇所言人皆疑之。
……
暮色昏沉,思及常昭宁尚未恢复,祁瑾序略述大概,曲鹤行将药箱收拾好,拱手道:“世子妃不宜思虑过重,时日不早,鹤行先行告退。晚间入眠时如若头疼,可寻一软枕垫于颈下,此法有所缓解。”
春藤送曲鹤行出府,常昭宁听得“喵呜——”一声,两日不见的狸奴颠颠跑入屋内,轻松跃上床榻,爪子在被褥上留下一串小坑,最终停在常昭宁身前。
小狸奴四只小脚站得笔直,凑上前去嗅闻常昭宁,乌溜圆眼咕噜咕噜一通转,好奇地盯着她。常昭宁忍俊不禁,抬起手,滚滚自顾将脑袋钻进她的手心,毛茸脑袋带着温度,滚滚今日如此黏人,常昭宁笑着抬头,示意祁瑾序来看。
祁瑾序敞腿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正侧头盯着这一幕,扬了扬下巴,轻笑道:“昨日它见你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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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用爪子碰你的脸。”
常昭宁视线移至滚滚的两只前爪,黢黑。面上笑意转瞬即逝,用袖子将左右脸都揩了一遍,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去照铜镜。
只是站得太快,霎时双目一黑,脑袋有些天旋地转。祁瑾序立刻站起,将她扶住,不逗她了:“昨夜已替你擦过脸了。”待她站稳,又道:“两日未曾进食,哪还有力气。”
常昭宁一手搭在祁瑾序的小臂上,俯身去看铜镜,确认面容洁净才直起身来,道:“吃饱了就有力气。”
祁瑾序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没忍住笑了,让夜寻送膳进来。待常昭宁简单梳洗一番,坐到桌前等着用膳,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位侍女入内,垂首将紫檀食盒打开,一股清淡粥香飘出来,将几碟小菜一道摆好后,祁瑾序也在桌边坐下。
常昭宁捏着瓷勺,见祁瑾序身前也摆了一碗米粥,祁瑾序察觉到她的视线,道:“你气血虚亏,饮食要清淡些。”
“殿下也吃如此清淡?”
“左右都是粮食,不过换个做法,有何不习惯?”
常昭宁哦了一声,垂眸慢慢喝起粥来,粥中加了肉糜,清淡温口,慢慢舀完一碗,试探问道:“今晚殿下还在主屋歇息么?”
祁瑾序放下玉箸,抬眸看她:“我就睡罗汉床。”
罗汉床又硬又冷,还靠着窗户,夜里说不定透风,常昭宁低着头用勺子刮碗壁,纠结一番,忽得抬头道:“殿下不如还是睡床吧。”
常昭宁睡得许久以致眼尾有些绯红,看着他的眼神纯良又真挚,祁瑾序顿了顿,临到嘴边的半句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道:“行。”
今夜是两人第二次同床而眠,一人一条被褥,祁瑾序将油灯熄灭上榻,常昭宁往里头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大半的位置,祁瑾序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常昭宁察觉到自己已不同王府那日一般排斥了。
白日睡饱了,常昭宁对着黑暗凝视一会儿,翻了几次身也无困意。祁瑾序听见她不断翻身,冷不丁开口道:“睡不着?”
方才听他呼吸渐匀,以为祁瑾序已经入睡,突然出声听得她一激灵,干脆转向他那侧,把被褥压至下巴底下,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明日我想与殿下一块儿去京郊。”
祁瑾序道:“脑袋不疼了?”
常昭宁刚刚翻身时后脑都疼着,只得缄默,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捏了捏脖子。
忽然黑夜中伸来一只手,常昭宁的背隔着被褥覆上一只手掌,未来得及反应,祁瑾序连带着被褥将她往怀中一捞。顷刻之间,她枕在了祁瑾序的手臂上,又听祁瑾序道:“此案易勘,无需担心,在府中好生休养,过几日上元节时可出游观灯。”
温热气息洒在额间,常昭宁伸手轻轻推了下祁瑾序的胸膛,“祁瑾序!你快放开我!”
祁瑾序没松手,仍将她摁在怀中,轻拍被褥,问道:“好了,这样睡,难道不舒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