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忙完,天已经黑了。祁瑾序仍在大理寺中,崔如颜的尸体经过复检,黑色的伤口竟真是伪造的,说明常昭宁的推断并未出错,也印证了崔如颜的死并不简单,无论崔临忠再如何想办法,大理寺都已经有了继续探查的权利。
天色已晚,祁承瑜还需赶回东宫,路途还要些时候,便道:“今日已不早了,明日叫上邱骆,去庄子上看看。”
曲鹤行在水盆中净了手,笑道:“邱少爷最近忙着应付公主殿下,恐怕是没有时间。”
邱骆是工部尚书邱莫貔之子,前些日子和太子一同出游,行途之中碰到了偷摸出宫的公主,大雨滂沱,车轮陷进泥沼之中,只好在山下寻一破庙避雨,山中强盗见庙中有一奢华车舆,便闯入其中,邱骆路过偶然之间救下公主,公主当晚对他一片倾心,近日来愈发不可收拾。
“六妹这个性子……确实不知随了谁。”太子顿了顿。
祁玉姝是宫中最小的,是太子胞妹,又颇得圣宠,所以这几人对她也比较熟悉,祁玉姝性格直白坦率,现在成日跟在邱骆后头跑。祁瑾序很是看好公主向着邱骆,公主一片真心,就等邱骆这一根筋何时能开窍。
曲鹤行从怀中掏出一小玉瓶,“此次我南下时寻得的好玩意儿,名消锁霜,敷在伤口处,疤痕恢复时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咱们也用不着,”曲鹤行说完又塞回袖子里,想起一事,“今晚和邱骆约了醉花楼,去不去?”
醉花楼是曲鹤行的产业,几人平日里在此处谈些要事也方便。不过太子不一样,自东宫来了太子妃起,他再也未曾踏足这些场所,祁承喻临走之前,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又看祁瑾序一眼,“不和你夫人说一声?”
“我又不去,和她说什么?”,祁瑾序毫不在意,悠悠道。
曲鹤行有种被二人孤立之感,质问道:“你不去?我和邱骆都约好了!”
祁瑾序睨他一眼,曲鹤行扇子一摆,胡搅蛮缠道,“不行!承瑜不去也就算了,你有什么理由?反正我看世子妃也未曾心悦于你,她必然是不会吃醋的。”
祁瑾序听了,顿时想踹曲鹤行一脚,转眼一想不过也是,常昭宁从未主动过问他出门去哪,他却整日都要和她说上好几次。
“夜寻,传个话回去,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醉花楼谈事。”
夜寻应声。
世子府内,几棵石榴树最终还是被种在了外面大院里。常昭宁无事,先在池子旁喂了鱼,又去量了身形做冬日新衣,随后在院里和滚滚玩了一刻钟。
滚滚自从来到常昭宁身边,整日吃了便睡,睡醒玩耍,无忧无虑的,成功从小毛球长成中毛球。白绒绒的毛球从常昭宁裙边窜过,迈着小碎步往草丛走,尾巴翘的老高,嘴中正叼着一块帕子,不知是从何处捡来的。
常昭宁想着有些不妥,担忧帕子上有什么赃物,叫了滚滚一声,听到声音的狸奴回首,常昭宁发现此块帕子很眼熟,凑近一看,果然,是她绣的帕子!
那帕子是常夫人让她绣的,当时常夫人让她绣一鸳鸯罗帕,大婚之时便可拿出来送给祁瑾序,寓意好。常昭宁嘴上应了,最终帕上绣的却是一只灵犬,因常昭宁记得祁瑾序生肖属狗。
常昭宁未曾想过那么多,如果绣鸳鸯让祁瑾序看见了,这家伙必定又损她一番。绣一只小狗在帕上,即便最后不送给祁瑾序,自己用着也很好看。
常昭宁将帕子从滚滚口中取出,不知滚滚从何处寻来的,她自己都忘记放置在哪儿了。
滚滚见常昭宁要拿,也松口给了,它顺势往常昭宁脚边一躺,露出粉色的肚皮。常昭宁笑着挠挠它,说哪有这样的猫儿。
这边春藤过来,走至常昭宁身旁,轻声汇报,“夫人,膳房已备好晚膳,先去用膳吧。”
“等殿下回来了再一齐用吧。”,并非常昭宁刻意要等祁瑾序,是因为中午在常府吃的有些积食了,此时也不饿。
春藤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方才夜寻侍卫传来殿下口信,说是让夫人不必等他,他和曲先生去醉花楼相谈要事。”
常昭宁:……
虽说醉花楼不是什么风月场所,但歌妓舞姬一样不少,常昭宁从前为何会对祁瑾序印象这般差,当其首冲的就是他常去那醉花楼,次次都坦坦荡荡。没想到成婚了,他竟还是这样。常昭宁在近些时日刚对祁瑾序有些改观,眼下看来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常昭宁手里还捏着手帕,沾了些滚滚的口水,本想洗一洗再送给祁瑾序的,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滚滚见常昭宁不摸它了,又跳进花丛中去,欢乐地穿梭着。滚滚昨日在花盆里乱蹭沾了一身花粉,常昭宁一点点给它擦干净,今日又去了,常昭宁不想给它擦了,决定今日不让它回寝屋睡。
“沾花惹草。”常昭宁扔下一句,就回院里去了。
祁瑾序接近亥时才归,同邱骆、曲鹤行二人聊了一快要整晚。最后曲鹤行喝醉了,在醉花楼里直接睡了,放在从前,因曲鹤行分别给他们准备了客房,自是一起在醉花楼歇息了。今夜,祁瑾序让邱骆盯着他别干糗事,自己则还是决定回府。
进入他的院子,祁瑾序下意识往常昭宁那厢房瞟了一眼,黑着灯已经睡了,窗牖闭得紧紧的。夜寻跟在祁瑾序身后,二人走到侧屋前,祁瑾序推开门,一声熟悉的“喵。”从黑暗中传来。
夜寻吹亮了火绒筒,一只白色的狸奴窝在屋子角落,两只前足揣在胸前,鼻头蹭了点泥巴,身上倒是挺干净,不是滚滚还能是哪只猫儿。从前祁瑾序见它就总是在常昭宁身旁,从不离一丈远之外,黏人得紧。今夜见着人却也不来闻了,祁瑾序感觉从它眼里见了委屈二字。
祁瑾序走进,俯首看着狸奴,“常昭宁今夜怎么把你给忘了。”,话说完便抱起滚滚,发现它身子底下还有块帕子垫着,被这毛茸物压得有些皱了,还沾了几块口水印子,祁瑾序挠它下巴,道:“还知道给自己找块布垫着,挺聪明。怕冷就睡窝里去。”
滚滚被送给常昭宁之前,祁瑾序确实短暂养过一段时日,还让裁缝给它缝了个窝,祁瑾序把帕子捡起来,看见帕子左下方绣了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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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倒是可爱。短暂疑惑了会儿为何常昭宁绣的是只犬而非狸奴,又将帕子递给夜寻,让他送洗衣房去洗干净,回来再去后厢房把滚滚的窝给拿回来,“还有,抽空去问问夫人身边的侍女今日怎么把滚滚落在外头。”
未曾料到夜寻还是个主子言出他必行的死脑筋,他将帕子放进洗衣房后,已过亥时二刻,他铁着头找到了春藤那,春藤本以睡熟,被值夜嬷嬷着急忙慌地叫醒,说是殿下有事要问她,一下让她从梦中清醒过来。
走出去,见世子殿下的侍卫站在夜色里,见她便问:“春藤姑娘,殿下想知道为何今日夫人将滚滚遗落在门外。”
春藤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深更半夜的,就为着这点事?不过最后春藤还是如实答了,见夜寻一幅正经摸样,怕是真的殿下让其现在来询问的,遂又补充夫人今日等了殿下许久,未曾用晚膳,还丢了一块帕子。
夜寻提着滚滚的窝回到房中,将春藤所说给祁瑾序汇报了一番,祁瑾序听了倒是一怔,“夫人今日未用晚膳?”
“殿下,是的。春藤姑娘说同夫人讲过您去醉花楼之后夫人便回房歇着了,再也没出来。”
“那她是因为我去醉花楼生气了?”祁瑾序心下一紧,早知就不听曲鹤行那胡言乱语了。他既成了家,自然是要注意外在形象的,没想到常昭宁还因此气得未用晚膳。
祁瑾序扶额想了片刻,想起被常昭宁丢掉的帕子,突然想到什么,对着夜寻道:“你去洗衣房将那帕子洗净了,再立刻烘干拿回来,帮我找些针线来。”
夜寻转身又去忙活,好像明白了主子要做什么,回来时还特意带了跟较亮的蜡烛。夜寻将蜡烛点燃后放置在祁瑾序手边。
祁瑾序右手两指捏着一根细针,开始在帕子上戳来戳去。他小时候好动,每每穿了新衣裳,不过一日便会出现磨损或是大洞,永安王妃见儿子老是这样将衣裳穿出洞,佯怒,说让他自行缝制。他还真拿起针线学母亲的样子给自己新衣上打了几个补丁。
后来长大了懂得爱惜衣裳,也不瞎动了,再长大些,习武了。他十多年未曾碰过这些针线,小时候不过好玩罢了,拿起针缝几笔,现下却一点也不会,看着如何缝,他就如何缝。
侧房的灯又亮了半夜,只偶尔传出几阵猫儿的呼噜声。
第二日一早,常昭宁正在房内用早膳,房门敞着,祁瑾序走进来,抽出桌底下的圆椅凳,自顾自坐下,常昭宁抬头看他。
祁瑾序从襟前拿出一小块叠好的帕子,推至常昭宁碗边,常昭宁看他又站起来,轻咳一声,开口:“昨日我同曲鹤行他们在醉花楼商谈崔府之事,回来得稍晚了些,今日要去崔如颜的庄子,你要是无事也想去看看,马车我已经吩咐好了,收拾好可以直接去,我先过去。”
说完就走了,全过程不给常昭宁一丝开口的机会。桌上的帕子昨夜熏过香,常昭宁打开帕子,正是她昨日又转送给滚滚的那只,只不过今日有一个不同之处,帕子上的小狗旁,多了一个只用黄色细线勾勒出来的,充满棱角的小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