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返乡后,贺襄欢一连几天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到他们决裂的那天。
符林脾气一直算不上好,锋芒毕露,说话刺人。可那天,他竟出乎意料地温柔。
“贺襄欢,你不用担心,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前走吧。”
他声音很轻,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却能感觉到他眉眼间那点疲惫的温和。
然后他问:“你要去北京读大学?”
“嗯。”
“挺好的,祝你前程似锦。”
“你也……”
她抬头想看他,却看到他微微别开了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她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外面肯定很好,你不要回来了。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啊?”
他低下头,像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很累。有些后悔遇到你。就这样吧。”
她一直记得那个背影。大雾弥漫,海浪翻滚,他头也没回。
他不想她回来。可四年后,她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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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医院,深夜。
“腰子家长,请前往二号诊室候诊。”
梦里光怪陆离,广播声像是天外来音,听不真切。
……
“腰子妈,醒醒,到号了!”
有人晃她的身子,贺襄欢感觉自己像是踩空台阶,整个人失重下坠,抽搐惊醒。
一睁眼,四周好几个人都看着她。
怀里的小猫软塌塌缩在她小臂上,时不时打两下嗝。
“不好意思,我这就来!”贺襄欢咳嗽两声,有些尴尬,在旁人的目光里快步走进二号诊室。
她上周才从北京回到老家岸城,腰子是她在北京捡的流浪狸花猫,回这边后水土不服,半夜吃她的拖鞋,吃了一半成功把自己吃中毒,生了个三千块的小病,搜刮走她仅有的积蓄,做完洗胃之后,她手机余额只剩十八块八毛八。
啊,人生真是一片惨淡啊……
好在行李箱里还放了些现金,不至于跟姥儿喝西北风,贺襄欢勉强宽慰自己。
她家腰子刚做了催吐和洗胃,脑袋上扣着明黄色的伊丽莎白圈,圆乎乎一颗小脑袋转来转去,怎么都舔不着后背,急得身子扭来扭去。
贺襄欢看见它这样子就想笑,都说狸花猫脑袋的纹路像西瓜皮,这么一瞧还真是,她猫瘾一犯,忍不住抬起罪恶的手,像盘核桃一样盘起猫脑袋。
手机震动,贺襄欢接起来,迎面就是闺蜜田丹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欢子,你真从北京调回来了?”
贺襄欢盘着腰子的西瓜头,分神回道:“刚想跟你说呢,哪天咱们约顿烧烤。”
田丹语气满是惋惜:“听过一句话吗,‘族望留原籍,家贫走四方’,你倒好,一个家徒四壁的回来凑什么热闹,换我就算死也死在北京,我要脸!”
贺襄欢被她刻意学的京腔逗笑,宠物医院候诊区只剩零星几盏顶灯亮着,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有些累了,压低声音解释:“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回来也挺好呀。”
身旁宠物住院笼整齐靠墙摆着,腰子做完洗胃有些应激,贺襄欢怕说话吵到别的小动物,便转身走到走廊的僻静处。
“好个屁啊!总部随便一个小兵都能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压得底下正经领导束手束脚。你现在回老家照样从大头兵做起,图什么!”
贺襄欢生硬转移话题:“不说那些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田丹狐疑:“什么笑话?”
“你知道吗,我家猫半夜抽风,啃我的拖鞋!深更半夜我听见窸窸窣窣动静,睁眼一看腰子口吐白沫,我心想不能吐白沫啊,结果把那白沫细细一碾,才发现是橡胶……”
“我还不好意思跟医生说,医生倒是风轻云淡,说之前还有啃数据线的,啃到一半当场触电,又是开膛破肚又是心肺复苏……”
“还有啊,我家腰子一边呕吐一边还有空对隔壁美女猫发情,没了蛋蛋还这么风骚!”
贺襄欢边说边哈哈哈,对面边听也边哈哈哈,两人都一副喝高了的样子。
没喝高,但却是上头了。
经历太过抓马,导致她卖惨卖得都没劲儿,还不如大家一起哈哈哈。
两人天南海北闲聊半晌,心头郁结舒缓不少,田丹似是感慨:“我怎么觉得,宠物比人还值钱呢。”
贺襄欢:“那也不至于吧。”
田丹反问:“换作是你,舍得掏几千块,就为治个乱吃拖鞋的毛病吗?”
贺襄欢觉得这个假设根本上就不成立:“我好好的,干嘛去吃拖鞋?”
田丹:“你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
她们聊天经常这样,说着说着就卡壳,词不达意,全靠脑电波意会对方心思。
贺襄欢当然懂,不过她想的是:“我发现我好像能自控身体,好几次明明快要病倒,我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硬扛,最后居然真的撑过去了。”
田丹闻言轻叹:“听你这么说,在北京那几年日子过得够难熬的。”
“没有啊,我挺好的。”贺襄欢摇摇头,心底确实这么认为。
田丹沉默几秒:“那你到底回来干嘛?你不是为了符林回来的吧?”
贺襄欢被这两个字打得大脑一阵发懵,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
“大城市人情淡薄,回过头发现还是斗老仇人最好玩。”田丹慢悠悠道,“就跟心里扎了根刺一样,不拔掉就一直梗在那。”
贺襄欢看着天花板:“我有那么无聊吗?况且都过去多少年了,人估计都不记得我这号人。”
旁人只知道她和符林一直“不合”,吵吵闹闹没停过。
可没人知道,最后一面那天,符林对她温柔得反常。
她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吵吵闹闹的,是还没打算走的人。真正要离开的人,连背影都是安静的。
符林大概已经对她失望透了。
……
她们说了很久,脚边原本团成一团的腰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静。
再低头,空了。
“腰子?”
空旷的候诊区没给任何回应。
凌晨一点,只有前台还亮着灯,贺襄欢压着心里那点不安,顺着走廊向前走。
走到尽头,一扇贴着“异宠诊区”的玻璃门虚掩着。
她走进门,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雾气在水族灯下泛着幽蓝的光。两侧恒温箱里,蜥蜴趴在加热垫上闭着眼,玉米蛇盘成蚊香状,角落里一只角蛙鼓着腮帮子,瞪着一双圆眼。
贺襄欢打了个寒颤。腰子不可能在这儿吧。
她硬着头皮往里走。转过一道弯,果然看见腰子蹲在异宠候诊区的长椅下面,腮帮子鼓动,嚼得正欢。
腰子没事就好。
???
等等,它在吃什么?
贺襄欢揉揉眼睛,定睛一看。
腰子蹲在长椅底下,嘴角挂着半截细长的东西,那东西在她眼前轻轻扭了一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
视线顺着那截光秃秃的尾根往上落,一只巴掌大的壁虎正蜷在一人的掌心。尾巴齐根断落,小家伙伏在指缝间,身子微微起伏,慌张地急促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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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的指节很长,虚握着,拢得很轻。
贺襄欢的视线这才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移。
长椅上靠着一个男人,他肩宽腿长,身形格外挺拔,长腿憋屈蜷起,棒球帽压得很低,闭目仰头倚着座椅休息。
旁边的腰子两腮微动,一小截壁虎尾巴顷刻见消失不见。
贺襄欢感觉一股恶心直往上顶,寒意却顺着四肢向下沉。
腰子是差点把人家宠物吃了吗?
贺襄欢感觉自己面如死灰。
原来死了一会儿的感觉,活人是真能感觉到的!
忽然,男人动了动身子。
异宠区的光线算不上刺眼,他却阖着眼睑,过了几秒才慢慢掀开。浅瞳在灯下晕开漩涡,锋利又清透,与这个困倦的夏夜格格不入。
混血吗?可她从没见过这么浅的瞳色。
贺襄欢被晃得失神,直到他皱眉坐直身子,才猛地反应过来。
要说什么?她脑内疯狂走马灯。
自投罗网型:帅哥,我家猫把你家壁虎的尾巴吃了。
大聪明型:壁虎尾巴断了,应该还能重新长出来吧?
倒反天罡型:要不是你攥着壁虎不放,它早爬走了!
不差钱型:吃就吃了,难不成还能抠出来赔你?开个价,多少钱我赔!
只能赔钱了……
问题是!
她没!钱!啊!
男人看见她却毫无意外,只轻轻歪了下头,低沉疲惫的声线漫出来:“你来了。”
谁来了,她吗?
不开玩笑,好吓人,贺襄欢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没出息的掩耳盗铃型。
她双手捂住眼睛:“你看错了,我没来。”
双脚悄悄往后滑,表面强装镇定,一点点往门口挪。
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一声烦躁的低骂:“卧槽!”
逃跑失败,帅哥估计看到了断尾的壁虎,彻底清醒了。
“是我。”
贺襄欢叹口气,老实站直。
她本来也没想真逃走,她就是……就是抖个机灵。
贺襄欢半蹲下来,双臂向前伸开,腰子“喵呜”一声纵身扑进她怀里。
“实在对不起,是我家猫闯的祸。这只壁虎是你的宠物吗?”
等了好久,男人也没有回答。
贺襄欢小心翼翼抬起眼,正对上男人望过来的视线,带着探究、带着震惊,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胆怯的迟疑。
“你是谁?”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贺襄欢觉得眼下这个场景解释起来很尴尬啊:“我是……这只猫的家属?我觉得比起我是谁,更重要的是你家壁虎,它没事吧?”
四目相对片刻,他紧绷的下颌松了松,眼底那点紧张尽数散去。
看他的表情,他刚刚是认错人了吗?
半晌,男人嗓音低哑发沉,好像裹挟着未散尽的倦意:“这是超级雪花豹纹守宫。”
听不懂,感觉很贵的样子。
她垂着头,压根不懂异宠的品类,只隐约知道这类小众爬宠常会被爱好者繁育参赛。
估计要赔很多钱吧。
无所谓了,她都要被自己经历的这些破烂事无语笑了。
脑子越来越沉,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田丹刚刚的话语好像还响在耳边。
——“我怎么觉得,宠物比人贵啊!”
“我赔!”
男人的面色越来越模糊,贺襄欢大脑短路,脱口而出:“我赔你个人,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