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宝会隆重,设立在一处名叫浣花园的院子里,院里亭台水榭相抱,回廊宛转若迷宫。
从外面望去能见丝丝灵光流转,宝华生辉。
那些本穿着黑袍的修士,在进入院子后,全都卸去了外袍,露出原原本本的面容。
易宝会没有任何限制,闻春随着人流进去。
人群拥挤,模糊了视线,她突然被人撞得头冒金星,用手揉头之际,袖子掉落出一个纸团子,展开后上面潦草的写着两字:速离。墨迹未干,似乎是刚写上去的。
闻春探查四周,毫无头绪。
失落之余,她瞧见了鬼鬼祟祟的康洄,从动作能看出来他很着急,那人立在回廊的阴影之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康洄小声啜泣了起来。
第一次见他,他哽咽着,没想到再一次见到,还是这样。
那人走后,康洄从回廊里走出,看起来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闻春好奇,她追上他的脚步,“康大哥,你还记得我们吗?”闻春指了指自己,又将容奚往前面推了推。
康洄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记得,记得,小合的恩人!”
“不用称呼恩人,你叫我们名字吧,我叫闻春,他是容奚。”闻春觉得恩人的称呼太沉重,毕竟没有多大个事情,“对了,小合呢?”
康洄不自然,支支吾吾的,“小合......小合!我还没接回来......”
闻春抿了抿唇,瞧着他,他神色闪躲。
依照中午的情形,康合只是破了皮康洄就如此担心,“康大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康大哥,刚才见你就忧心忡忡,或许我和容奚能帮你。”闻春担心康合,毕竟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康洄面露为难,说还是不说,能相信她们吗?
“小合没事,你们能来这应该是听说了什么吧。”他突兀地转移话题,“这里不是真正的易宝会,只有找到城主设下的禁制通道,才能进入到真正的易宝会,不过禁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变换位置,且一次只能进入三人,如果能找到,算你们的造化。”
“康洄,走了。”一名穿着玄衣女子走了过来,她马尾高竖,腰环长剑,气息同普通人不一样,闻春隐隐感觉这名女子是修士,且在隐藏实力。
“好……”他左右为难,拧着衣袖,“康宁,要不……带她们……”康洄话未说完,康宁一记冷眼打断了他。
“算了,算了,我已告诉你们,若是能进去,见到什么切勿惊讶!”康洄跟随康宁远去。
闻春站在回廊之中,目送走两人,她手里还揣着刚才的字条。
身前是浣花园嘈杂的吆喝,身后是空荡荡的城主宅邸,“容奚,如果是你,你会让什么人进入易宝会。”
易宝会人流复杂,三教九流之辈汇聚,难怪这些黑袍修士进了浣花园就卸下了伪装,原来是根本不怕人知道,反而是要留下活动的痕迹。
容奚也是如此想法,浣花园就是最好的掩饰,“钱权丰厚之人或是灵力高深之人。”
闻春乐观的微笑,“虽然我们没权没势,兜里比谁都干净,但是我们还有一些希望的。”
园子里更梆敲过二响,距离康洄所说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延展灵力,变动方位,感受着偌大城主府的波动之处,楼阁之中流转着阵法的变化的痕迹,阵法有规律的变换着位置,而下次方位就在……
她抬头看向浣花园中心的水榭顶处,就是现在。
“容奚,抓紧我。”她直接握住容奚的手,引动灵力,画符招风将二人送上水榭,片刻后,一道蓝光迅速形成水门。
四面八方有灵力打来,想要阻止她们的步伐,闻春二话不说直接冲进水门。
高手过招,能避则避,傻子才回头跟他们耗。
水门通向的是府邸的更深处,走出门后恍若隔世。
红花浓丽曲嘈嘈,绮席暄暄人扰扰。
歌舞升平,杯盏交错,若不是闻春知道这是易宝会,怕不是进了什么销金窟。
闻春一眼就看注意到了风景意,她坐在二层的回廊之上,视线能环顾整个房间。
廊道以屏风相拦留出雅阁,落下轻薄的白纱帐,而她那间不一样,珠帘玉幕,锦屏银烛。她与一位浑身威严气的男子坐在一处,虽白发苍苍,面容却算俊美,男子的轮廓与风景意有些相似,这应当是她的父亲,扶苍城的城主赵负。
赵负不愧是化神修士,他感受到闻春的打探的目光,朝她看去,风景意跟随赵负的视线,看向此处。
她突然附身在赵负耳边说了什么,赵负摇头,风景意似乎生了气,不再给他笑脸,赵负无奈唤了冯嬷嬷,风景意这才笑逐颜开。
冯嬷嬷遵从吩咐从环梯下来,绕过闻春,走到容奚身边,“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她做出相邀的手势。
容奚拒绝了她,冯嬷嬷却不在意,只是重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还请不要耽误。”
闻春看这架势就像曜洲一些地方上土皇帝一样说一不二,不过人皇远在天边,就算在之手通天,也无法做到朝下判令夕到达,他确实算是扶苍城的皇帝了。
这局应当是必须去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容奚,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冯嬷嬷上下打量着她与容奚二人的关系,她要替小姐问清楚了,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得到小姐青眼,“这位姑娘是公子什么人。”
“我是他的......”闻春想了想,“我是她的师妹。”
容奚温柔的笑起,他当着冯嬷嬷的面拉起闻春的手交叠在一起,接着她的话语道:“她不仅是我的师妹,我们的师父还自幼给我们定了亲。”他非木石之心,又有冯嬷嬷这一问,他已经明白风小姐这邀请其中的含义。
不过,他只能是闻春的,就算只有身骨,谁都无法令他离开。
闻春心中哗然,她觉得容奚应该去做说书先生,有什么编什么,还能眼不红心不跳。
“只是定了亲而已,又不是正经拜了堂的,曜洲风气开放,这有什么。”冯嬷嬷依旧不依不挠,“还请公子快些,莫让我家风小姐等急了。”
“她需一道,我们家是师妹主事。”容奚态度强硬。
冯嬷嬷面露难色,抬眼朝二楼望去请示。隔了一层镂花栏杆,只见风景意慢悠悠颔首,眉眼间漫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默许,冯嬷嬷这才松了神色,回身拱手:“那就请吧,二位。”
她靠近风景意身旁絮絮耳语些什么,后又打发下人搬了凳子过来。
“公子同这位小姐居然是定了亲的,可是我瞧上了公子了。”风景意话音带着傲气,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绢花扇面,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她说完也不再回头去看身后二人,只望着楼下即将开场的宝会,心里盘算着新的主意。
闻春坐在一旁,她猜不透风景意此刻打的什么算盘。这赵府主仆待人从来没有半分寻常世家的客套,态度热冷难辨,一时殷勤,一时又刁难,像是在刻意磋磨审讯犯人一般,摸不透虚实。
身侧的容奚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挑拨与他毫无干系,他仍旧端坐不动,神色不起波澜。
廊下银烛火光摇,落在几人衣袂之上。
楼下人声喧闹,器物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主人,小姐,易宝会马上开始了。”冯嬷嬷传着话。
歌舞已停歇,整个房间的蜡烛被一股灵力熄灭,只一瞬,露台悬起,与地面隔出距离,底部刻有法阵,内有木灵根的灵力,法阵荧光流动,长出花藤包裹住露台外端延申,花枝散出五根花蔓形成藤台,五件灵宝被水汽包裹同花藤旋转展示给众人。
雾气突然浓郁起来,一道身影袅袅如烟般走出,女子娉婷绝色,眼波柔媚含水。
“诸位都已过目了今月的灵宝,同往日的规矩一样,竞价最高者,我送他一场新造化。不过今日的竞价只是一点小乐趣,相信大家都知晓了吧。”她声如黄莺翠翠,将众人的兴致拉得高涨。
“夫人真是,每次都要把我们荷包掏空。”
“谁说不是,只有夫人才有这样的本事,换做在场的谁能做到。”
熟客在打趣声中的恭维着。
一声声叫价叫价越来越高,直到十万金加一万灵石的数目出来后,闻春不自觉地掏了掏挎包,碎银几两,灵石几颗,有金子真好,好想急头白脸的喊一次价。
“今日竞价最高者是我们的二楼雅阁的宁小姐,还请宁小姐如时赴约。”她捂起衣袖轻笑,花藤呈上一封柬贴送于二楼。
“诸位今日怎么都捏着荷包,怕是在等我们的重头戏吧!”她打趣道,跃出露台再次催动阵法,一个女孩在花藤包裹间出现,女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蜷曲在水圈里沉沉的闭着眼,水幕莹润,看不清女孩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就是我们今日的重头戏,一个人魔混血的孩子,东陆已有千年未出现这样的胚子了,不管是自己养着,还是炼丹做药,都比这些灵宝效用高出千百倍。”
“夫人怎么证明她就是人魔混血!一千年了,魔族都很少见过了,何况人魔混血!”一名男子质疑道。
她款款向那男子走去,“什么时候我风铃音认下的东西值得怀疑了。”她的声音幽幽,如摄魂的魅,笑意里暗藏了刀。
二楼传来了一声咳嗽,男子不自觉的腿软,“夫人,饶命啊,求您给城主美言几句,都怪我没见识,夫人认下的东西当然就是极好的,谁看错都不会是夫人这双琉璃眸看错,这肯定就是人魔混血的孩子。”
“罢了,今日得了这孩子心情好,允你一条活路。”她摆弄着手上的翠色丹蔻,“这孩子可不便宜,拿不出十万金的可以先行离开了。”
水门再次打开,开先满屋子的人最后只剩下寥寥。
闻春环视着二楼,那位宁小姐还没有走,她很是神秘带着面纱,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带着面具遮住。
还有一位虽身态臃肿,但锦衣华缎加身,应该又是富贵窝里出来的少爷。
最后就只剩风景意,台下的白衣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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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的女子居然是她的母亲,怪不得赵负要为其出头,不过更为震撼得是师姐心中所打探地消息是真实的,东陆还有这样的孩子,可这么小的孩子,竟要如同器物一般,在此处任人竞价易宝,扶苍城的治理何其凉薄。
“既然卖主只剩下两位,还请两位写下最高价和易宝的物品,铃音看过后自会宣布。”风铃音拍拍手,隐在暗处待命的丫鬟捧着笔墨纸砚,垂手缓步走入两间雅阁,备好纸笔,等候二人落笔。
而风景意似来了兴致,拽着赵负的衣袖,如同孩童般撒娇摇晃,“阿爹,我也想要那个小女孩,你去同母亲说,我们也要加入这场易宝吧。”
赵负垂眸沉思片刻,略做权衡,随即吩咐身侧的冯嬷嬷,“冯嬷嬷,前去禀明夫人,小姐也要参与此次易宝。”
冯嬷嬷满脸堆叠着笑意,连说:“好好好,主人对小姐真是偏爱!”她赶紧下了楼,恭恭敬敬的替父女二人传着话。
风铃音闻言,便又传唤丫鬟又送上一份纸笔,改口道:“此次竞宝改为三位,赵城主与风小姐也将参与。”
另一侧的阁间内,那锦衣男子半倚的贵妃榻上,姿态散漫,手指把玩两枚金丝檀木核桃,核桃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他出声开口,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隔着帘幕传了出来。
“赵夫人,你这做法,未免有些不合规矩了吧。”
风铃音以神识探测那男子,她感受到他身上挂的玉佩出自灵州玉家,心头微凛,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的笑意。“原来是贵客,玉公子,若是家中长辈得知公子千里迢迢赶来,掺和这样一桩买卖,恐怕那边......要为此头疼了。”
黄二公子低低笑了一声,将核桃搁在榻边几案,“规矩?这地方本就没有什么死规矩,不都是价高者得。”
“公子既说没有规矩,这不矛盾了吗?况且价高者得,莫不是玉公子给不出……”风铃音嘴角噙着笑意,略微停顿后缓缓说出,“相应的筹码。”
玉公子被赵夫人的话语气得牙痒,他拿起核桃继续摩挲,核桃的碰撞声更为明显,早知道就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闻春听得分明,只有那宁小姐没有作声,不知道她怎么作想。
不多时,三份写好的笺纸由丫鬟依次收上来,递到风铃音手中。
屋内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风铃音手上,大家都好奇对方会拿出什么筹码。
风景意坐在雅阁之内,指尖捻着团扇,满是势在必得,她可不在意女孩是什么人魔混血,她只想要一件可以随意驱使的玩物。
闻春暗暗捏紧手掌,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需再想其他办法。
风铃音捏着笺纸,目光扫过纸上所列的珍宝,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结果。
她先拿起玉公子那一张,声线清亮,缓缓念出声:“玉公子二十万金,令加筑基丹五十枚。”二十万金已是寻常人家几辈子也积攒不下的家底,筑基丹更是价值不菲,何况五十枚。
紧接着,风铃音展开宁小姐的笺纸。
“宁小姐,二十万金,一万灵石,一件出自白玉京的宝剑。”
雅阁内风景意听见,浅笑,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她胜券在握,于赵家而言,白玉京的东西宝库里占了多数,筑基丹更是数不胜数,这点都算不得什么。
闻春透过雅阁的缝隙望向露台,小女孩依旧孤零零泡在水圈里,众人将她视作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任由人用金银珍宝衡量她的价值。
最后,风铃音拿起风景意那一张。只看上一眼,她眉梢便微微一动,顿了片刻开口:
“风小姐,还魂丹一枚,高阶法舟五艘。”
话音落下,已成定局,还魂丹有价无市,非金银灵石能衡量,而高阶灵器本就稀有,风铃音如今掌管康氏商会,法舟的需求更是多多益善。
局势已定,玉公子摆摆手离了场,唯有宁小姐那边还在僵持。
“烦请风小姐割爱,赵城主同夫人情谊深厚,本就是自家的东西,传出去被人嚼了口舌,恐不太好。”宁小姐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如此局势还要再争取一番。
“宁小姐说笑了,这是我做女儿的献给母亲的东西,可不是父亲私库里的,是我要这小女孩,听明白了吗?”她骄傲的望向风铃音,“我按照母亲的规矩给足了东西,宁小姐若是能给出高于我的筹码,母亲定会公平公正的。”
对侧的雅阁传出一道杯碎声,瓷片迸裂落地的脆响划破这场交易的肮脏。那名一只藏在阴影背后的男子走了出来,宁小姐想拿住他,他用尽全力挣开了宁小姐的束缚,向一楼露台奔去。
闻春这才发现,他与康大哥今夜穿的衣服相似,而宁小姐,她忽的想起,刚才在浣花园那个冷面的女子就叫做康宁,是巧合吗?
那这孩子,她想起康洄今夜行为的怪异,她唤动建木隐藏灵力,向水球内探去,脑海内呈现出那孩子的面容,不是别人,正是康合。
而康洄已至露台,他抛开面具,虽然声音打着颤,但是他说:“我用风小姐的命换我女儿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