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珏查看了所有存款和他名下的不动产，不知道想想办法，能不能凑出八十万。
外婆去世前给他留了一套老房子，方圆两公里内汇集大型商场、重点中小学、三甲医院等，即便在房地产行业式微的当下，也是一挂就能脱手的好地段。
但要是卖掉，就连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老阎也不同意：“那是你外婆留给你傍身的，这两年市场不景气，要是工作室开不下去了，你将来无依无靠怎么办？”
宋明珏早年刚开始做的时候，就是卖普通饰品、小摆件，但新研发出来的款式，过不了几天，网上、夜市就会满天飞了。
后来他转而做高品质大件，仿品少了，但定价高，工期长，一旦款式复杂，物流运输也是个棘手问题，很难卖。
但他就是只会做玻璃，当下流行的什么自媒体啊、直播啊，他尝试做过，没起色。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遇到了何钦。
何钦十几岁就辍学出社会闯荡了，天生赌性大，当然，他不是在赌桌上赌，而是做生意。
起过高楼，高楼塌过，也在废墟上重建，十来年的经历，比许多人一辈子都丰富。
他有敏锐的眼光，一眼看中宋明珏的手艺，邀请他开工作室。
那会儿宋明珏刚替家里还清债，手里没几个钱，老阎把前半生积蓄都掏出来，工作室份额也不要，就当借他的。
何钦脑子的确活，线上账号是他在经营，客户也是他在对接，这两年，赚的比之前翻了几番。
但宋明珏的辛苦程度也翻了几番。
除了偶尔送货、打包，基本上一整天坐在工作台前。
近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市场差，祁州同类型竞争小，但也架不住利润收紧，何钦才想到借助网红。
宋明珏不是不懂，但他不想自己的残疾被人利用，当作博眼球的噱头。
何钦说放不下自尊，赚不到钱，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明珏否认不了。
老阎见他苦恼，说：“你之前还我的钱我没怎么动过，你再添点，应该是够了。”
宋明珏摇头，比划道：【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老阎：“我正当壮年，怎么就养老了？”
宋明珏：【您都已经快退休了，还不服老呢？】
老阎“嘿”了声，两手叉着腰，横眉竖眼的，“你这臭小子，没大没小，怎么跟师父说话的？”
宋明珏弯着眼睛笑。
老阎年轻时是国营玻璃厂的，1999年，厂子改制，买断下岗。阎娜年纪还小，为了养家，他到处务工，但心里仍放不下玻璃，兼职在家做。
这么多年辛劳，老阎落了一身病，平时为打发时间做做玻璃还行，要是赶货，身体是万万熬不住的。
这种情况下，宋明珏怎么可能要他的钱。
晚上，老阎和阎娜回家，宋明珏关了门，上到二楼。
喂猫、换猫砂、梳毛、清洗食碗水碗，这些简单重复的事情，能够帮他放松紧绷一天的肌肉。
过程中，那些猫咪绕着他打转，冲他叫唤。他的回应就是笑笑，摸摸它们的脑袋。
一切忙完，宋明珏坐在书桌前，构思新的款式。
大脑始终被纷杂的思绪占据，他拿起手机，本想找找灵感，却鬼使神差地，点进苑玉的朋友圈。
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她是不爱发，还是把他放在不可见分组里。
正这么想着，她更了一条。
圆芋：【火焰的艺术】
照片都是她拍的他的作品。
底下附带“怀玉”工作室的定位。
宋明珏拍了拍她的头像。
怀玉：【我是不是该付你广告费？】
圆芋：【啊？你怎么这么快就看到了？】
怀玉：【正好在看你朋友圈。】
发送之前，顿了顿，又把“你”字删了。
圆芋：【可惜我没几个好友，估计帮不上你什么忙。】
怀玉：【你的心意我接收到了，谢谢:)】
圆芋：【你的作品真的非常漂亮，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喜欢！】
苑玉萌生过找闻阳的念头，他人脉广，社交圈里也有很多富二代，帮“怀玉”一把不难。
但找老板帮这种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而且，上次给闻阳推荐，也已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怀玉：【这么晚还没睡吗？】
圆芋：【啊，对我来说十一点很早了，我们工作日开门时间比较晚，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
怀玉：【刷剧？】
圆芋：【就是玩手机来着……我平时很无聊的。】
圆芋：【你呢？你不也没睡吗？】
怀玉：【在工作。】
苑玉本来想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他又发来一句：【但是没有想法。】
怀玉：【你有什么喜欢的花吗？】
苑玉心头一跳，虽然没有自信到以为能成为他的缪斯，但也没想过他会问她。
她使劲想了想，玫瑰太俗，兰花、百合之类他早已做过，也无新意。
中学时构思作文，既要扣题，也要矫饰文字，以打动阅卷人。面对暗恋对象的问题时的心情，不外如此。
恨不得用枪林弹雨般的文字来掩护她的真实企图。
圆芋：【桂花吧，晚上像一树星星，落在地上，又像梵高的星空。】
怀玉：【哇哦，好浪漫的形容。我外婆家楼下有好几棵金桂，我还从来没这么觉得过。】
他可真是会提供情绪价值……
圆芋：【但桂花太小了，做起来是不是很难？】
怀玉：【不难，只是费眼睛。】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张手绘草图，问她如何。
圆芋：【你不会真的打算做吧？】
怀玉：【你想看吗？】
这句反问给了苑玉无限的幻想空间，她自动地将其理解为：你想看，我就做。
她在心里呐喊：不要！不要再展现你的谦和，你的大度，你的体恤了！我没法控制我的大脑和我的心脏。
你根本想象不到它们有多躁动。
圆芋：【等我有钱了，我一定找你定制！】
众所周知，“等我有钱了”是张十之八九兑现不了的空头支票。
她将这段对话归为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交易，避免误会的可能性，自然，也可能掐断向前发展的苗头。但有绝对的把握前，她宁愿维持现状。
早有前人对此作出诠释。
——一种故意不再进一步以换取精神上更大快感的，自我圆满的行为。
宋明珏回了个“好”字。
苑玉松了口气。
一切安全。
-
何钦收到宋明珏的消息，一点儿也不意外。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这是八十万。
他心知肚明，宋明珏拿不出来，也知道他自己可以将就着过活，但舍不下他那些猫。
说来这人也真是奇葩，把那么多流浪猫捡回家，有的得了病，他还自费救治、绝育、驱虫，找不到领养人，就自己养着。
从一开始的一只、两只，到现在的十几只。
更别提他送养出去的，以及野性难驯，只能放归自然的。
又没人给他颁奖，耗人耗钱的，图啥啊？
但不管怎么样，宋明珏不还是得依靠他？当时架子摆得那么高，不还是低头了？
何钦像个胜利者一样地回：【早点想通多好，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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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多功夫。你既然答应了，到时就好好配合。】
怀玉：【嗯，我知道。】
何钦动作很快，没两天那个网红就来了。
她ID叫张小碗，在多个平台有账号，粉丝总量超过七百万，排场也不小，自带助理、摄影师、妆造师、打光师，司机也是专程雇的。
宋明珏看着他们把东西搬进来。
何钦小声问：“发你的脚本你记住了吗？”
宋明珏点头。
在这份脚本里，他的设定是从小对烧玻璃感兴趣，跟着师父学习，由于身有缺陷，毕业后，在外找工作处处碰壁，于是自己开了工作室，但目前大众对这项非遗技艺认识尚浅，所以他的收入只能糊口。
都确有其事，可经过重新组合，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变得更悲惨，更热爱玻璃，这个故事也变得更有戏剧性。
正式开始录制。
张小碗走过来，客气道：“宋老师，您好。”
宋明珏有些语塞，他们年龄相仿，他怎么担得起“老师”这个称呼？还是说，是他不了解的某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他扬起笑，和她握了握手。
张小碗带着团队进工作室内拍摄，按照脚本问宋明珏问题。
譬如“怀玉”的含义，他和玻璃的渊源。
宋明珏打手语，阎娜充当翻译。
有些话，连阎娜都觉得不尊重人，但宋明珏从头到尾面不改色。
接着，进入工作间。
张小碗想做一顶由各种花组成的玻璃花冠，由宋明珏先介绍材料、工具和基本原理，然后示范，最后教她制作。
但她亲自烧玻璃只录了几个镜头，剩下所有部分由宋明珏完成，而且工期很赶。
按照他平时速度，这种复杂程度至少需要12到15天，这还是在他连轴转的基础上，但张小碗说她只在祁州停留一周。
镜头一关，张小碗就到一旁补妆了。
阎娜直问：“不是说她自己做吗？”
张小碗助理说：“小碗在祁州有其他拍摄活动，抽不出空，而且火烧这么危险，万一烧到手了，损失你们赔得起么？”
她一面翻着手机，一面说：“小碗到时还要过来补拍几个镜头，时间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没有过多停留，迅速撤了。
阎娜气得不行，破口大骂：“这什么狗屁网红？腕不大，牌耍得不小。”
何钦说：“顾客就是上帝，只要她给钱，我们就得捧着。”
阎娜没好气地翻白眼，“你真该照镜子看看你那谄媚样，搁古代就是皇帝身边的太监。”
“你再瞧不起我也没用，要是没有我，就没有‘怀玉’，他宋明珏更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何钦冷笑，“还有，你别忘了，我是你的老板，我可以随时把你炒了。”
“说得好听，你不过就是把宋明珏当你赚钱的工具！一周内完成，你是要他不吃不喝不睡觉猝死吗？”
“为了生活，谁不是赚钱的工具？你当你是仙女，喝露水活？”
“啪！”
两人同时噤声。
宋明珏猛地拍了下桌子，面沉如水地比划：【你们别吵了。】
相识几年，何钦没见他发过这么大脾气，也吓了一跳，哄着他：“工期是赶，但你又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阎师傅帮你嘛？”
宋明珏垂下眼，指了指外面，让他们出去。
何钦还要再说什么，他已经坐到工作台前，戴上护目镜。
不想说话的意味明显。
但看他这架势，何钦知道有戏，好声好气道：“这单做完，你好好休息几天，我就不给你接单了。”
宋明珏没回答，打开火枪，开始做花瓣。
见状，何钦立马连拖带拽把阎娜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