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情千万般 > 6. 第六般
    犹豫是苑玉做许多决定前的必要前摇,或许是习惯母亲替她做决定的缘故。成年离家在外求学,又依赖朋友。

    一旦自己做主,便像初学单车的人双脚离地,骑得摇摇摆摆,心中恐慌。

    工作后得到改善,依旧没痊愈。

    杜安琪允诺的“我永远当你的后盾”,助长了苑玉事到临头打退堂鼓的坏毛病。

    就好比现在。

    她拎着那袋吃食,卡在了上车这一步。

    很多时候,现实会佐证,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高考不可怕,搬家没那么麻烦,见相见的人也不困难。

    清楚这一点的她,还是经历着心绪的坎坷跌宕。

    杜安琪对她了如指掌,发消息来问:【怎么样了?】

    苑玉讪讪回:【还没到。】

    其实是还没出发。

    最后叹了口气,跨上她的小电驴。

    “怀玉”工作室位置实在偏,到达时,苑玉屁股都麻了。

    来这里第三次,她头回见到其他顾客。

    说是“顾客”也不贴切,宋明珏和对方熟识,用的是手语。

    男人很不耐烦的样子,“明珏,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犟?”

    宋明珏:【要去你去,我不阻止,但我不会参与。】

    男人说:“人家点名要的是你,现在是流量时代你懂吗?你是哑巴,又长得好,有话题度。我参加有什么卵用?”

    宋明珏:【那就拒绝。】

    “有钱不赚王八蛋,你当你是富二代,有资格视金钱如粪土?”

    苑玉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面那道清晰的界限,不知是否该踏过去。

    逃避争执场面,是刻入她潜意识里的底层代码,就像每每母亲露出发怒的前兆,她便躲进房里。而父亲在这个家里逃无可逃,被迫承受。久而久之,麻将馆成了父亲的乌托邦——但这个词存在浪漫化的倾向,不如说是避难所。

    她的懦弱是继承自父亲的。

    阎娜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没事儿,你进来坐。”

    她们坐在前台后,阎娜分给她一把莲子,“早上刚买的,很新鲜。”

    那边的争执还在继续,苑玉投去忧戚一眼。

    不能说话让宋明珏明显处于弱势,好几次,他还没打完手语,就被男人强势地截断。

    阎娜说:“那是宋明珏的合伙人,何钦,‘怀玉’他出了百分之六十资金,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老板。前段时间,有个几百万粉丝的网红想找宋明珏拍视频,何钦觉得能给工作室做宣传,还有拍摄费可拿,但宋明珏不同意。何钦今天就又跑过来劝他了。”

    她一边说,一边剥莲子,很有一副“吃瓜群众”的架势。

    苑玉不禁问:“你不帮他吗?”

    阎娜反问:“我干吗要帮他?这是他自己的事。”

    苑玉恋爱经验空白,但从诸多地方学会的理论让她形成一个观念:男女朋友应该是互帮互助的。

    可她没有立场置否,只好沉默。

    “宋明珏,你真是头倔驴!”

    陡然拔高的音量吓了苑玉一跳。

    何钦站起来,指着宋明珏,“你是个无父无母的哑巴,没了我,你这个工作室看不下去,你明白吗?”

    宋明珏身形僵在那儿,苑玉的视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背脊紧绷,莫名叫她心里一揪。

    何钦甩下一句“你看这办吧”,扬长而去。

    宋明珏久久没有动。

    突然,他像是想起苑玉还在,扭过头,朝她抱歉地笑了下。弧度是勉强的,平添几分苦涩。

    这个时候,他怎么还笑。

    苑玉感到愤怒,悲哀,心疼。

    他作为一名残障人士,受到的欺负,不公,她所窥得的,大抵只是冰山一角。

    她想要怒斥,流泪,然而任思绪如何翻涌,她嘴唇蠕动着,也发不出一个字。

    宋明珏走近。

    阎娜问:“你跟何钦经营观念有分歧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么你们干脆拆伙得了。”

    宋明珏:【我们谈过,他要八十万,我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阎娜惊声:“他是不是疯了?!他当初总共就出了不到五十万,这几年你给他赚的钱也早回本了,他真拿你当冤大头呢?”

    宋明珏摇摇头,意思是:别说了。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合伙开工作室的矛盾,不好暴露在外人眼皮子底下。

    阎娜收了声。

    苑玉自认不该多管闲事,但仍鬼使神差地问出口:“你们签了合同吗?我朋友是学法律的,或许可以帮你看看。”

    虽然如果杜安琪在的话,她一定会大喊:她还没转正为独立执业律师,没有单独办案的资质啊!

    宋明珏拿手机出来:“签了。我设计的很多款式版权都登记在工作室名下,如果我退出,带不走版权,以后都无法再做商业用途。”

    好歹和杜安琪生活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耳濡目染,苑玉也多少知道一些,说:“那如果他有违约行为呢?”

    宋明珏在空中画了个问号。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合同吗?”

    宋明珏看了眼阎娜,后者说:“我去给你拿。”

    苑玉把合同拍下来发给杜安琪,简述了下问题。

    杜安琪很快回过来:【这个合同没什么漏洞可抓,除非他有不正当经营行为,或者给工作室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并且有实质性证据,打赢官司的概率会大很多。】

    宋明珏:“我不清楚。”

    苑玉问杜安琪:【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杜安琪:【那就只能协商咯。根据工作室的估值,买下对方的份额。】

    圆芋:【主要是他把版权的价值也计算在内了。】

    杜安琪:【版权在法律上属于无形资产,这种计算方式没毛病。】

    这样看来,除了给何钦八十万,似乎无解。

    阎娜说:“要么你干脆答应何钦算了,对工作室来讲也是利大于弊。”

    苑玉脱口而出:“可是他不愿意呀。”

    阎娜和宋明珏同时看向她。

    苑玉声音低下来:“我是觉得,人是感觉的造物,如果连‘拒绝’不喜欢的事的权利都被剥夺,那机器有什么区别。追名逐利无可厚非,但总有人纯粹地仰望月亮吧。”

    阎娜笑了,“你跟宋明珏倒是挺像的。他只想做玻璃,除了和客人沟通细节,其他琐事一股脑全丢给我。”

    她又叹了口气,“但除非你去卖腰子,不然你上哪儿去找这八十万?”

    宋明珏坚持:【我会想办法的。】

    阎娜指着他,在空中虚点几下,“何钦没说错,你真是倔驴,跟老阎一个德性。”

    她不理解,不支持,但她更劝服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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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阎跟他倔的方式又不太一样,老阎脾气爆,说不了几句,就吵得面红脖子粗;宋明珏性子安静,他只会像根木头柱子一样杵在那儿,八头牛也拉不动。

    怪不得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呢。

    宋明珏笑了笑,但比刚才要轻松些了。

    他问苑玉:“耽误你不少时间,你有空留下来吃顿饭吗?”

    她愣愣地点头,反应过来,又立马摇头。

    宋明珏又是那副歪头、疑惑的表情。

    太犯规了。

    失语者以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为语言,所以要比常人丰富,他这样看着她,实在太……可爱了。

    对,可爱。

    她会用这个词形容动物,形容玩偶,形容一切叫人心生柔软的事物,而粗糙的、脏臭的男人,在今天之前,绝不在此范畴内。

    男人脸上露出可爱的表情,可不就是犯规吗?

    苑玉讷讷的,点了下头。

    完全是被他迷惑住了。

    生平头一回,共情那些打赏主播们的男人,她不是高尚到不为所动,而是没遇到为她打造的“陷阱”。

    如果不是困扰住他的八十万,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想,她可能真的会头脑一热,掏出来解他燃眉之急。就像她领养小猫一样。

    要命的心动。代价太大了。

    幸好她没有八十万。

    否则,她一定会被杜安琪钉在“恋爱脑”的耻辱柱上。

    苑玉终于见识到里间的庐山真面目。

    一边是工作台,上面摆放着许多工具,她只认识喷火枪、镊子等,大部分她都叫不出名字;还有一些设计稿,废弃居多,垃圾桶已经塞满了。

    另一侧则用来堆放各种杂物,还辟了一个小小的厨房。

    宋明珏端上来三菜一汤,汤是用她带来的鱼丸煮的,里面加了切细的蛋丝、葱花、枸杞和粉丝。

    苑玉两只手按在桌沿,下巴压低,深深地嗅一口。

    她叹:“好香。这就是你的brunch吗?”

    在宋明珏的眼里,像极了他养的一只金吉拉,每次开餐,它就会这样趴在猫盆前。

    眼睛圆溜溜的,犯馋,但听不到指令,就不会动口。

    宋明珏含笑点头,递给她碗筷。

    苑玉接过,“谢谢。”

    阎娜说:“他这人没啥别的兴趣爱好,就是喜欢捣鼓玻璃和做饭。”

    她调侃道:“以后谁要是当他女朋友,嘴巴可有福咯。”

    苑玉蒙蒙的:“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哈?你怎么会这么觉得?”阎娜乐了,“我就只把他当弟弟而已。”

    宋明珏也说:“阎娜姐的爸爸老阎是教我烧玻璃的师父,我们一起长大。”

    苑玉故作淡定又深沉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实则忍不住在心里点烟花转圈圈,太好了,他没有女朋友。

    她看着碗里的鱼丸,都觉得像是一尾尾欢快游动的鱼儿。

    阎娜凑过来,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架势,但分明是昭告天下般的音量:“他没谈过女朋友,从、来、没、有噢。”

    宋明珏:【你就算要嘲笑我,好歹也小声一点,别让我听见。】

    苑玉问:“他说什么?”

    阎娜哈哈大笑:“他害羞了。”

    苑玉看过去,果然,宋明珏耳根处有一点可疑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