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季朝露这次说完话后没能同先前那样立刻收到来自贺璟的回应。
但当她略带困惑地转头看向贺璟时，却见他神情自若，并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这样啊，那正好，我们直接出发吧。”
季朝露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眨了眨眼，一边应着“好的”，一边从中观察到了些微妙之处。
她能隐隐感觉到，贺璟在听到贺珺比自己先一步的举动时，反应变得有些奇怪。
虽然他很快便用平静的神态掩饰了这一点，但季朝露依旧相信自己那一瞬间的感知。
甚至于，几分熟悉感也随之油然而生。
似乎从前也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呢。
虽说季朝露与双子在因为一些契机熟悉之后关系一直很好，但毕竟他们有“三个人”。
“三”真的是一个十分奇妙的数量。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相当强大的稳定性，但当它出现在人物关系当中，总会产生一些不太稳定的奇妙变化。
例如在一个三人组中，有两方格外亲近，那么剩余的另一方又会如何作想呢？
而就在季朝露与双子的关系之中，于季朝露而言，贺珺和贺璟虽然性格不同，身为友人，她从来不会去评判哪一个更好，并且一直自认为有在平等地喜欢着他们两个。
但对于贺璟而言却不是这样的。
他认为比起他，季朝露会更喜欢和他的哥哥贺珺待在一起。
和他容易躁动不安的性格不同，贺珺喜静，不爱动弹，总是喜欢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又因为季朝露从小跟着父母四处游历，一直以来经历了过多变化。虽然她对此接受度良好，但总归是会感到疲惫的。
所以大概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总是会不自觉地被贺珺所带来的那种特殊的平和气场所吸引，具体表现在——她尤其喜欢在贺珺身旁找一个位置享受宁静舒适的午休时光。
所以那时的贺璟总是会面对这样的画面——
贺珺和季朝露两人凑在一起静静地看着书，他们之间的氛围是那般融洽和谐，仿佛不分你我。
贺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并且铭记于心。
虽说他俩都自己看自己的，并不交流，但贺璟却能从中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之间流淌着的那股名为“和谐”的气息。
多刺眼。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融入进去的。
多不公平，明明是三个人在一起，可这一刻他却被落下了，总像个局外人似的。
即便他就在旁边，硬贴着季朝露坐，但他还是永远无法做到像贺珺那般平静又坦荡。
他阴暗、多疑，忮忌心太重，会永远躁动不安，自卑的模样丑陋至极，但凡季朝露多看贺珺一眼，就联想到自己的万般不好，一边想要吸引季朝露的注意力，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打扰季朝露……就这样不断地在脑内天人交战，暗自较劲。
直到……季朝露注意到他。
“怎么啦？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她会这样温柔地注意到他的不安，然后从书本中抽出一点注意力来，用温和的语气询问他。
贺璟不知道季朝露是如何发现他的异样，他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会心生内疚。
明明他也不想打扰她的。
可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发现了，那么也就是说……
她注意到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贺璟一边为打扰季朝露看书感到抱歉，一边又实在是止不住的……心生雀跃。
就如此刻。
季朝露分明觉察到了贺璟看似平静的神情下隐藏着的异样，并且对于这其中的那种熟悉感，她心中有些猜测。
贺璟从前便是个有些心口不一的人。
但他的心口不一又实在好猜。
也正是因为太好猜了，反倒让季朝露觉得有趣可爱。
无非就是因为那时她是他唯一的好友，所以他就将她看得很重，常常因各种原因感到不安。
但他又不想表现出来，所以总试图用贺珺的模样掩饰。
说实话，他其实演得很好，双生子的相似与了解为他的伪装带来天然的优势，可惜他遇上了在区分他们这方面天赋异禀的季朝露。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的觉察到他的那些花招，次数多了，甚至从中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好吧，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上什么解决方案，只是因为贺璟实在过于好哄，所以每次只要季朝露开口询问，他的心情就会立即由阴转晴，但他又总要坚持要做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以至于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表情最后会变得略有些扭曲。
季朝露那时便觉得有趣。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现如今的贺璟，莫非还是同从前一样吗？
季朝露难以判定那份熟悉感是否为错觉，于是她看向身旁的贺璟，视线在他凌厉清晰的下颚线处划过，思索了一番，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点不太高兴？”
听到这声熟悉的询问，贺璟略微一怔。
封存的记忆与流动的现实仿佛在这一刹那交融在了一起，好似被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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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的蜜罐，散发出让人迷醉的香气，令他神魂颠倒。
贺璟平静地聆听着自己徒然加快的心跳声，细细品味，只觉得耳内犹如擂鼓震天。
他又一次清醒地沦陷了。
贺璟无法计算这是自己是第多少次意识到这一点。
那必定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时的季朝露并没有闲暇去觉察他那些隐秘且狂热的情感，因为她也无法保持住完完全全的心平气和。
毕竟她在问出这个看似寻常的问题前也是经过了好一番努力的，以至于她开口时语气有些迟疑，喉间也略带干涩，就连整个身体都不自觉地感到些许紧绷。
她感觉自己应是在小心试探着什么。
但那究竟是什么呢？季朝露自己也很难用三两句言语说清楚，只觉得有点紧张。
或许是久别重逢后的熟悉感让她对身旁的人产生了好奇的心理吧。
她正在好奇现在的贺璟在面对过去的记忆时会如何作答。
好奇他是否还记得过往的那些细节。
又或者说……
她想确认，时隔多年，贺璟是否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这一次，贺璟的回答来得出奇得快。
“刚才有点。”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轻快了不少，带着细微的笑意，仿佛所有见不得光的情绪都已烟消云散。
“但现在没有了。”他说。
很显然，他又被哄好了。
季朝露诧异地朝他投去目光，紧接着便又一次撞入贺璟深邃的双眼。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内闭塞暗沉，这一瞬那目光竟显得尤为晦暗不明，一触即便让人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一次，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
季朝露心下一惊，连他的表情都没能看清便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说：“……那就好，下次不高兴要说。”
可即便她摆正脑袋目视前方的小区绿化，脑海中仍然频频浮现贺璟刚才的眼神。
见她移开目光，贺璟不动声色地回味着方才收入囊中的那一抹来自季朝露眼中的，代表着“惊讶”的情绪波动。
仗着季朝露现在没有看他，贺璟的视线便不加掩饰，变得越发黏稠，划过季朝露精致立体的侧脸时似是想在她白净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些什么痕迹一般。
好在贺璟理智尚存，最终万分克制地在她左侧脖颈处的小痣上流连了一瞬，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动作利索地发动汽车，佯装乖巧地应着：“知道了，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