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戈雅知道她在做梦,但这场梦做得毫无缘由。
她就像一名突然被邀请到现场观赏默剧演出的观众,随着幕布拉开,她看到两道竭力向前奔跑的身影。戈雅看不清两人的脸,却能感受到从两人身上流淌出来的情绪,这也是她能在心下判定自己肯定是在做梦的原因。
从体型穿着可以看出这是一男一女。男子牵着少女的手一刻不敢停地奔跑着,像在被追赶;相对于男子的紧张,金发少女反倒更偏向于心情雀跃,也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两人的反应有如此大的反差。
“舞台环境”蓦然翻转。
天空低的快要压到头顶,云朵停滞凝固。枯树在沙地上扎根,枝丫扭曲着光秃秃的身体向铅灰色的天际伸展,黑色的浪潮泛着白沫朝岸边涌来,在衣摆上留下阴冷的湿意后悄然退去。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浪潮涌来又退去都是无声的,整个世界像死了一样安静。
沙地与浪潮的交汇处。少女坐在地上脖颈微仰,她的动作很奇怪,悬停的手一动不动,介于想要触碰,又强忍着停下的一个姿势。枕在她大腿上的男子,浑身冰冷,肤色惨白,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地,尽显死气。
发泄不了的憎恶,排解不出的恨意,喷薄欲出的怒气……或许怕这股纷杂的负面情绪把少女纤细单薄的身体冲垮,所以在现场当观众的戈雅自然而然地成为少女的情绪分担通道。毫无防备的,戈雅被少女厚重浓烈的情绪包裹,从身到心感受到了她想要嘶吼,又因绝望而闭口不言的悲愤。
“我不要你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既像从天空炸响,又像从海岸线的尽头被潮水送来,分不清说话的人是男是女,甚至分不清这句话到底说给谁听。
先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裹挟,紧接着被一句决绝的话语震得头脑发懵,戈雅现在没余力去探究少女与男子的纠葛,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固执地想要去找到声源。
这句话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近忽远,唯一不变的是一直纠缠在戈雅的耳边,死活不愿消失。找不到声源这件事让戈雅不受控制地觉得生气,气得胸口一阵发闷。
她越想摆脱这种恼人的境地,能吸入的新鲜空气就越少,就在她以为自己憋死或者气死在梦中的时候,她猛地睁开了眼。
戈雅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身体舒适,呼吸顺畅,她安下心来,那种憋闷的感觉果然只是梦中的虚假。
“你可算醒了。”
戈雅眨巴眨巴眼睛,想缓解刚睡醒时眼睛的生涩:“斐利斯?”想起昏睡前的遭遇,她问道:“索莱尔呢?”
“这位小姐,我就杵在你面前,你醒来张嘴就问索莱尔你觉得合适吗?”
“首先,我第一句话叫的是你的名字,所以我并没有‘张嘴就问索莱尔’;其次,你好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觉得我已经用眼睛看到了,不用张嘴问。”
戈雅慢腾腾地起身,从躺改为坐,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芙林德城里的一处贫民窟。”
芙林德城是哪里戈雅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一行人最初的目的地:“这里不是塞波城?”
“塞波城?从芙林德出发,就算坐马车也要两个月才能到。”头发雪白的老人撩起草帘,阳光跟随她一起走进来,她把一罐清水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走到戈雅床前,慈祥地笑道:“感恩哈鲁大人的庇佑。你醒了就好,看上去精神不错。”
老人一看就是这个住处的主人,戈雅想要表示感谢,发现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老人。
老人笑眯眯地说:“跟这里的人一样叫我芙婆婆吧。”
等戈雅和老人相互认识后,斐利斯才继续说话:“我猜努特没有剩余力量维持空间通道,通道塌了,我们三个就在破碎的空间里被随机抛到了不同地方。”
“你别告诉我……”
斐利斯两手一摊:“是的,我们两个很幸运,前后脚掉到这里,但是我们和索莱尔失散了。”
戈雅目光幽幽:“我和索莱尔在努特村找你,现在我又要和你一起去找他,出了尼普城过后,我们三个把‘聚少离多’体现得淋漓尽致。”
“比起担心索莱尔,其实我现在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啊?什么事?”
斐利斯那张帅脸“噌”的一下出现在戈雅视线的正前方,麦色的皮肤不仅没让他的帅气有缺失,反而增添了几分健康的味道。
“你刚刚是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
“一定是个噩梦。”
戈雅对斐利斯笃定的语气感到惊讶:“这你也知道?”
斐利斯指了指戈雅眼角:“你这里还有没干的泪痕。被一个噩梦吓到哭,多么娇弱的孩子。”斐利斯突然被戏精附身,眼中盛满了怜爱,宽厚的大手从戈雅的头顶一直摸到长发的尾端,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顺毛。
戈雅坚定地推开斐利斯那张才被自己肯定过的帅脸:“离太近了,还有我并没有被吓哭,谢谢。”最多是快要被憋死时产生的生理反应。
她觉得刚刚斐利斯安抚自己的动作很特别。
斐利斯:“我小时候要是不开心,狼妈妈就会把我团到它的怀里,然后用舌头舔我的头顶或者舔我的脊背安慰我。我觉得安慰戈雅只需要摸摸头就可以了,要是用狼妈妈那种方式……”
不等斐利斯把话说完,戈雅眉眼冷酷地接话:“我会认定你是个变态,并且揍你。”
芙婆婆一直在房间里没走,听到两人的对话乐呵呵的:“你们两人的感情真好。”
斐利斯挠头,手臂上的肌肉鼓出一个起伏的弧度,那么大个块头硬在生人面前凹娇憨:“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戈雅继续冷酷:“并没有。”
“芙婆婆,不好了,首领的手又开始痛了!”
芙婆婆还没待多久,叫七林的年轻男子又飞快地跑进来。
戈雅从认识芙婆婆开始直到现在,头一次看到老人的脸上的笑意退下。芙婆婆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又开始痛了?”比起得到七林的回答,芙婆婆更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因为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手中已经多了一颗圆润的灰色石子,那是她刚从窗台上取下来,一块没有任何特点的石子。芙婆婆双手合十把石子夹在两手之间,虔诚地闭上了眼:“用希望与生机装点世间的春之神啊,愿您再次保佑我的孩子免受恶病的折磨。”
走路说话总是慢悠悠的老人用上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最快速度,提起长袍的一角急匆匆地出门去:“七林,你好好照顾里嘉,我出趟门。”
七林到底是个年轻小伙,哪怕芙婆婆先他一步出门,他追赶上去也毫不费劲。七林拦在芙婆婆面前,一脸为难:“芙婆婆,首领不让您去神庙,她说神庙有古怪。”
芙婆婆嗔怪道:“不许胡说,小心被哈鲁大人听见了怪罪。里嘉的怪病,还有一些跟里嘉一样症状的住民,哪次不是吃哈鲁大人恩赐的药才舒缓的?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张嘴胡说。”
芙婆婆说的是事实,七林没法辩驳:“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里嘉那个病,疼起来最要命。”芙婆婆推不开七林,干脆绕开七林向外走。
“芙婆婆要去哪儿?”
七林垂头丧气,怪自己拦不住芙婆婆,有人问话,他条件反射地把话接上:“去虔诚之秤那儿了。”
“虔诚之秤是什么?”
“是……”芙婆婆走了,谁在跟自己说话?七林循声往后看,对站在他身后的戈雅和斐利斯有些警惕:“你们是昨晚上突然从空中掉下来的那两个人,谁说你们问我就要答?”
“我很感谢芙婆婆的收留,要是可以的话,我想为她做点事以此来表达谢意。”
虔诚之秤对芙林德城的每个人来说都不是秘密,没必要遮遮掩掩。戈雅说话时眼神清澈,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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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诚恳,七林本就不多的防备心放下来一点儿:“虔诚之秤摆放在哈鲁神庙的中庭里,它比一般的天平秤更加巨大。当有人把供奉放进一方的托盘里时,这把秤就能精确地评价出这个信徒的虔诚程度,从而给予信徒不同的恩赐。”
“恩赐?恩赐什么?珠宝香料?”
“不,是份量不同的药。”
戈雅觉得奇怪,她把目光投向斐利斯:“药,春神管药,那药神管什么?”
斐利斯:“你别问我,我才从山里出来不久,作为‘人’的知识,大多由神、娼、教授给我,关于‘神’这一方面的知识储备量,我俩的贫瘠程度应该是一样的。”
七林提起芙林德城,脸上写满骄傲:“芙林德城信仰的主神就是春神哈鲁,我们像春神祈祷,赐予我们蓬勃的生命力,让我们变得强大勇敢、勤劳向上。芙林德人用双手把芙林德城变得很好。”
骄傲的语气突然变为低落无力的叙述,故事有了新的转折。
七林:“大概一年前,城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怪病,不分贵族平民,只要染上这种病,都会在受尽极致的痛苦后走向死亡。城中居民本想向哈鲁神庙里的大祭司求助,结果大祭司也突然间没了性命。
原大祭司手下的一名主祭司上位。新任大祭司宣称他通过聆听哈鲁的神谕研制出了能对抗怪病的神药。他以‘哈鲁的恩赐只给予虔诚的信徒’为由,安放虔诚之秤。求药的人在托盘里放上金银玉石香料布匹等昂贵的物品,经过虔诚之秤的衡量,神庙里的祭司就会赐给求药人同等价值的神药。其实神药并不能根治怪病,只能缓解怪病带来的剧烈疼痛,可光是这一点,已经让不少在痛苦中挣扎的人看到了希望。”
“那要是没钱的人又染了病呢?”
“染上病说明神明没有庇佑你,没钱求药说明神明早已没收了你成为祂信徒的资格,这种人神庙看都不会看一眼。”
听完七林的话,戈雅的内心其实挺复杂。她没见过春神哈鲁,要说有多敬爱哈鲁倒也谈不上。但阿马基曾说哈鲁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现在从别人口中听闻到自己的“母亲”如此贪婪低劣无视人命,她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她总觉得,哈鲁应该更加温和慈爱。
“我刚刚看芙婆婆空手出门,她能拿到药吗?”
说到这儿,七林的表情变成对老人彻底的感恩与尊敬:“芙婆婆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小时候被神庙救济过,说哈鲁在睡梦中摸过她的脑袋,还说她空着手睡觉,醒来手上就有颗石子肯定是哈鲁送的她,喏,就她刚刚拿在手里的那颗。每次说起这些,芙婆婆就会笑得特别开心,我们虽然不信,但也陪她一起乐呵。或许是因为芙婆婆对哈鲁的极度虔诚,所以她求药的时候不需要献上金钱一类的供奉,只要诚心祈祷就可以了。因为她,我们这里包括首领在内好多人才能不那么痛苦地活下来。”
“如果芙婆婆能通过虔诚祈祷获得神药,那其他诚心的人也可以试试这种方法,尤其是条件不是很好的那些家庭。”
七林摇头:“曾经有人试过不带任何东西去向虔诚之秤祈祷,就算拿到药第二天也会莫名其妙暴毙,都说这是春神的惩罚,哈鲁生气求药的人心不诚,之后就没人敢去尝试了。”
戈雅还想再问,七林却不想再跟她聊下去:“首领那里还需要我去照顾,芙婆婆又跑去神庙了这件事也要告诉首领,我得先走了。”
斐利斯见七林要走,长臂横拦在他身前。七林皱眉:“你想干什么?”
戈雅连忙解释:“芙婆婆收留了我们,我们心存感激,但我们也很想跟同意芙婆婆收留我们的首领说声谢谢。”
“就这样?”
戈雅连连点头,生怕七林有所怀疑:“就这样。”
七林是个实心眼的年轻人,戈雅这么说,他就这么信,刚刚被斐利斯拦下的警惕又缩了回去。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冲还站在原地的戈雅和斐利斯抬了抬下巴:“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