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宁四年,青州,春分。
东风卷着暖意漫卷全城,连日残雪消融殆尽,彻骨寒冬留下的凛冽寒意,被融融春风吹得一干二净。街巷冻土尽数回暖,檐边草木争相抽芽吐绿,满城春色清柔温婉,洗尽了一冬所有萧瑟冷清。
灵枢医馆门前,那搁置许久、木身早已朽蚀开裂的木牌依旧静静悬在门楣之上,“闭馆”二字沉静冷寂,隔绝了市井间求医问药的纷扰,也将余灵枢整整一冬的沉郁迷茫,牢牢锁在了这座院落之中。
自深冬寒夜与沈衡那场彻骨对峙过后,她便彻底闭门谢客,终日独坐堂内冥思。那日对方字字冷硬的天道权衡,进退皆是罪过的无解抉择,日夜萦绕在心间,一遍遍推翻她坚守半生的行医本心,令她深陷自我怀疑,久久无法挣脱。
夜色渐浓,小安刚俯身点燃桌案烛火,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细碎的叩门声。
小安抬眼望向漆黑院门,即便夜色深沉看不清人影,单凭那股平和淡然的气息,便已然辨出来人身份。她迟疑着转头看向神情郁郁、终日寡言的师父,犹豫片刻,还是轻步跑去拉开了院门。
余灵枢抬眸看向缓步走入堂中的身影,眉目清淡无波,早已没了往日行医济世的热忱意气,只微微侧身示意入座,语声倦怠又疏离,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婆婆深夜前来,实在不巧。医馆早已闭门停诊,我如今早已断了行医的念头,连自己的心绪都尚且难以抚平,实在没有心力再为旁人诊治病痛,还望婆婆多多体谅。”
孟婆眼底掠过几分了然的怜惜,一眼便看穿她心底积压的郁结,半点没有强求求医之意,浅笑着从容落座,语气温和舒缓:“我不过是近来身子慵倦乏力,闲来无事四处闲游散心罢了,并非执意求医。你既无心行医,我便绝不打扰你的清静,趁着春日夜色清闲,留下来陪你闲谈几句陈年旧事也好。”
二人就此静静对坐,闭口不谈病痛疾苦,不问俗世恩怨,只伴着摇曳烛火与满堂春日余温,闲叙四时景致,漫聊阴阳渡口的琐碎见闻,堂内气氛安然恬淡,一派悠然静谧。
闲谈之间,孟婆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桌案那盏青碧古朴的绿油灯上,温润灯身映着跳动烛火,刹那间勾起了她埋藏千百年的尘封往事。
她眸光轻轻一敛,望着灯盏轻声长叹,语气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唏嘘:“瞧见这盏灯,倒是让我想起一桩极少有人知晓的旧事,时至今日,世间晓得其中内情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余灵枢原本心绪漠然,闻声指尖轻轻一颤,缓缓抬眸,凝神静气静静聆听。
孟婆语速平缓,缓缓道出天地亘古不变的规则,字字真切皆是亲身阅历:“自古以来,天地气运、生死机缘皆有定数,万事万物向来遵循天七人三的铁律运转。天道独占七分大势,世间众生拼尽一生,也只能握住三分微薄生路,大半命途,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我在阴阳渡口熬汤三千年,对此更是深有体会,连我碗中一碗忘川汤,都要被河赋抽走七成当作赋税。”
她微微垂眸,道出其中万般无奈:“我也曾想过抬高汤价,渡世人少受苦楚,可守界之人直言劝我,汤价万不可改。一旦涨价,亡魂便不肯甘愿饮下忘川汤,执念难消便不愿踏入轮回,久而久之,阴阳通路堵塞,三界秩序都会大乱,我也只能默默守着这份规矩度日。”
“可昔日青云山有一位修道之人,道号玄尘子,他归隐尘世,偏偏不忍心看着自己悉心教养长大的孩子,一辈子困在这三分薄命之中,任由天命肆意摆布,一生步履维艰。”
话音落下,玄尘子三字入耳,余灵枢浑身猛地一震,心口骤然收紧,周身气息瞬间凝滞,下意识紧紧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泛凉。
孟婆并未察觉她失态,依旧缓缓诉说着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他本是清心寡欲、隐居世外的道门高人,一生看淡功名利禄,从不愿与天道规则相争。可为了护好自己心尖上的孩子,他甘愿放下一身道心,倾尽毕生苦修得来的道行根基,耗损自身本命灵根,更是立下誓言,以终生无后为沉重代价。”
“他明知一己之力难以撼动万古天道,却依旧执意逆天而行,耗费无尽心血亲手炼制出一盏绿油灯,硬生生将天地恪守万年的天七人三气运配比,扭转成五五均分。”
“这凭空多出来的两分生机与顺遂福泽,他半分半毫都不曾留给自己,尽数封存于灯盏之内,岁岁年年默默积攒,不求世间盛名,不求世人感念,一心只想全数留给自幼朝夕相伴、悉心抚育的孩子。”
说到动情之处,孟婆语气愈发柔软,缓缓复刻出当年玄尘子发自肺腑的心声:“世人皆说我隐居山野淡漠疏离,看淡凡尘诸事,从不在意俗世命途祸福。可唯有我自己心知肚明,亲手铸灯改命之人是我,十数载朝夕相伴悉心照料,倾尽所有予以呵护疼爱,这份心意从来赤诚真切,没有半分虚假。”
余灵枢喉头微微发涩,强忍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带着几分茫然与酸涩开口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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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人都说,他尚且留有一子,何来终生无后一说?”
孟婆轻轻摇头,眼底漫开一抹怅然:“旁人口中所言的幼子,从来都并非他亲生骨肉,只是昔日同门托付的遗孤,是他倾尽真心护持长大的养女。他这一生,早已看透自己身为天道棋局棋子的宿命,却依旧不顾一切,倾尽自身所有为养女铺路,甚至甘愿舍弃轮回转世的机会,甘愿留守黄泉做一名引路人,只为守住过往记忆,只为来日还能再见那孩子一面。”
一席往事缓缓说完,堂内春风穿窗而入,轻柔吹散了缠绕余灵枢心头一整个寒冬的寒霜与阴霾。
她突然想起,当日从忘川归来,耳边嘤嗡的那句:“护吾灵枢,逆道而行。”原来不是错觉。
她怔怔凝望着眼前那盏承载了无数心意的绿油灯,鼻尖酸涩难忍,温热的水汽悄然漫上眼底,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迷茫与自我否定,在此刻尽数轰然瓦解。
她终于彻底分清了两份截然不同的守护与心意。沈衡身居天道之巅,执掌三界平衡,恪守天七人三的冰冷铁律,站在苍生大局的角度,将世间取舍残酷、因果无情的真相赤裸裸摆在她面前,逼她认清世事无奈;而自幼将她养大、给予她全部温情暖意的养父余承善,抛开所有天道规矩与世俗束缚,不惜折损道基、自断后路,逆天而为从天命手中硬生生抢下两分气运,只为给她多添几分从容,多几分随心抉择的底气。
一边是执掌乾坤大局的冰冷权衡,定世间是非对错,判众生祸福得失;一边是隐于山野凡尘的至亲深情,逆天命不顾己身,一心只为护她岁岁周全。
此前她深陷沈衡所言的天道规则之中无法自拔,偏执地认为自己心怀善意救人皆是罪过,世间所有情谊皆是棋局算计,再无半分真心可言。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这世间从来不止有冷漠刻板的天地法则,更有藏在岁月深处,至亲之人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无声偏爱。
那两分来之不易的气运,从来都不是轻易得来的天赐福泽,是养父耗尽半生修为、赌上往后轮回,为她拼死换来的安稳前路。
连日郁结于心的万般心事尽数消解消散,那颗被寒冬寒意冻得满是裂痕、濒临沉寂的心,终于在春日温柔夜色里,在养父沉甸甸的偏爱之中,一点点褪去满身寒凉,重新盛满暖意,缓缓回暖如初。
余灵静静抚过灯身刻下的细微纹路,低声自语:“我想知晓他这一生,究竟走过何等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