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灵枢笔录 > 67. 夜雾逢无
    夜里起了大雾。并非寻常冬夜清寒薄雾,而是自地底深处漫渗而出的灰蒙寒雾,裹着陈年旧皮独有的腥冷气息,沉沉压满整条青石巷。寒雾无孔不入,顺着木门缝隙、窗纸破洞,再从院中青砖地的裂纹里丝丝缕缕钻进来,凉丝丝缠人脚踝,宛如无数双冰冷枯寂的手,在冬夜地面缓缓匍匐游走,浸得人浑身发寒。

    深冬夜深,霜气厚重,万物沉寂。小安夜半起身,外出如厕,迷迷糊糊踏着满地薄霜往后院走,脚刚跨过院门门槛,脚尖骤然踢到一团绵软之物。

    那物事触感虚软,好似浸透冬夜寒霜的棉絮,又似被反复揉皱的薄纸,沉冷又无实感。小安心头一惊,慌忙低头去看,瞬间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竟是一个人形身影,静静跪伏在冷霜满地的院落里。

    这人身形高矮与万一相差无几,周身皮肉亦是无数残皮拼接而成,可通体最诡异之处,便是整张脸面一片全然空白。无眼无鼻,无唇无眉,平整光洁的肌肤在冷月残光下泛着淡淡冷润光泽,空空荡荡,宛如一张未曾落笔、静待描摹的素色画卷。

    “你……你是谁?”小安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小巧的獾鼻急促抽动,鼻尖萦绕而来的气息,与万一身上的灵息隐隐相近,却更虚无空洞,仿若一具抽尽所有情志与念想的空皮囊,冷寂得毫无生气。

    那无脸之人缓缓抬起头颅,面上依旧空空如也,不见半分五官轮廓。可小安却清晰生出一种被直视的寒意,那并非肉眼对视,而是一种穿透皮肉、直抵心神的凝望,似寒风穿空谷,似寒水入深井,阴冷又刺骨。

    从它胸腔里传出的声响茫然又空荡,只讷讷道出心底唯一的认知:“我……是另一个万一。”

    小安一时怔在原地,下意识回头望向医馆东厢房的方向,那里正是万一安睡之处,床榻还是她白日亲手铺就铺暖。她骤然恍然,这凭空出现的无脸之躯,竟是万面灵体衍生而出,与万一相生相立的另一半。

    “师父!师父快来!又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万一!”

    清亮的呼喊划破冬夜寂静,瞬时掀散厢房内浅浅睡意。厢房木门无声轻启,一身单薄衣衫的万一已然立在廊下阴影里,未发一言,只静静倚着门框,目光遥遥落向院中那道空白身影。他本就浅眠,闻声立时醒转,悄无声息走了出来,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惊扰。

    他立在寒凉夜风里,指尖微微蜷缩,方才彻底稳住身形、寻得本心的安稳心绪,在此刻悄然泛起层层波澜。同根同源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到让他心口发涩,望着那具舍弃所有形貌、归于空无的躯体,往日里万千假面交织纠缠的惶惑与挣扎,尽数重回心底。他懂这份畏惧,懂这份想要逃避一切束缚的念头,也清楚知晓,自己拼尽全力守住唯一容貌的一路,亦是对方拼命推开一切身形的一路。

    内室灯火微动,余灵枢缓步走了出来。她指尖尚捏着半支毛锋疏落的旧狼毫,遮覆左眼的青布巾被冬夜寒风轻轻拂动,仅露在外的一片白瞳,淡淡落在院中跪伏的身影身上,静静凝望片刻,终是轻轻一声轻叹。

    “并非万一。”她语声沉静,冬夜寒风吹得衣袂微晃,“你与他同出一源,却走了截然相反的路,不该再共用同一个称呼。”

    说罢,她拄着木杖,踏着满地薄霜缓步上前,微微屈膝蹲下身。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一片毫无起伏的空白脸面,触感温润细腻,仿若上等寒玉,可指尖触及之处,却萦绕着一股彻骨的空茫虚无,仿佛触碰的从来不是血肉皮囊,而是世间虚无意念的边界。

    “寒夜踏雾而来,所为何事?”余灵枢轻声发问。

    那道空白身影依旧没有唇舌发声,话语自胸腔悠悠飘出,裹着冬雾的凉意:“我同他一般,身负四千九百九十八张过往面容,可我半点不愿留存。他选定唯一面容,定下自身形骸,从此彻底凝成人形,有了归处,有了名分。”

    它单薄的身形微微轻颤,周身拼接而成的皮肉在冷月之下隐隐蠕动,如同蛰伏寒冬里惶惶不安的虫豸。

    “可我偏偏选了虚无。”话音里裹着茫然与惶惑,“我原以为,舍弃所有脸面,抛却一切身份,归于空无,便是世间最自在的自由,再无牵绊束缚。”

    “到头来,反倒成了心病,是吗?”余灵枢淡然接话。

    空白的脸面之上,骤然泛起层层浅浅涟漪,恰似寒冬湖面被冷风拂皱的薄冰。它缓缓抬起双手,一双手掌同样由无数旧皮拼凑,指尖光滑圆润,无指甲无纹路,通体苍白一片,不见半分活人气色。

    “我至今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真实存在。”它语声愈发低落,满是茫然无措,“他有明晰容貌,可对镜观己,有旁人唤他名姓,行走世间能被世人看见、记起。”

    它微微垂首,空空荡荡的脸面对着自己虚无的双手,满是落寞:“可我一无所有,无颜无名,无心无迹。听不到自身心跳,感不到周身气息,日复一日陷在空茫里,我时常疑心,自己从来都不曾真正活过。”

    小安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恻然。她忆起自己尚未化形之时,不过是山野间懵懂无知的小獾,懵懂度日,不知来路亦不知归处,亦是师父一步步指引,赐她身形,予她安稳,才让她拥有了真切的存在意义。

    “师父,它实在太过可怜了。”小安轻声低语,满心不忍。

    廊下的万一依旧静静伫立,不曾挪动半步。看着对方深陷虚无之中的迷茫无助,他心底满是复杂心绪,有惺惺相惜的共情,有庆幸自己咬牙坚守下来的安稳,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走过对方逃避的路,深知那混沌无边的苦楚,也明白对方并非怯懦,只是选了一条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生路。

    余灵枢并未即刻答话,缓缓起身走到廊下,抬手取下檐下悬挂的白烛灯。昏暖烛火摇曳跳动,暖光落在空白脸面之上,明明暖意融融,却全然映不出半分五官轮廓,灯火径直穿透这片空茫,直直沉入它内里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你执意选择归于虚无,究其根本,是心生怯意。”余灵枢提着烛灯,语声平缓通透,响彻寂静冬夜,“万一选定唯一,便要扛起这份身份带来的所有得失,往后会遇离合悲欢,会遭人心冷暖,亦要直面世间诸多风霜伤害,这些风险,他尽数坦然接纳。”

    “可你心生畏惧,不敢背负拥有身份后的种种磨难,便一心遁入空无,妄图以一无所有,躲开世间所有悲欢苦痛。”

    空白面上的涟漪起伏愈发剧烈,似有无尽情绪翻涌,偏偏无眼无目,连半滴心绪泪水都无处流淌宣泄。

    “可你要明白,空无从不是真正的安稳自在。”余灵枢将烛灯轻轻置在它身前,暖融融的烛火驱散些许冬夜寒意,也照亮它周身无边虚无,“有既定身形名分,便会被世俗定义束缚,这是万一命中注定的囚笼;可你一味固守空白虚无,便是将自己困在了无边茫然之中,沦为自我心境的囚徒。”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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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蹲下身,与身形单薄的身影平视,冬夜霜气凝在发间,清冷淡然:“他择一而安,你择无而栖,一实一空,本就是相辅相成。往后你不必再称自己是另一个万一,你有属于自己的来路与心境。”

    话音落罢,周遭静了片刻。那道身影似在细细体悟这番话语,许久才缓缓出声,带着试探与茫然:“那……我该唤作什么?”

    “他名万一,守一之心。”余灵枢语声温和,缓缓提点,“你心向空寂,身归虚无,便唤‘万无’如何?”

    “万无……”它低声反复默念这两个字,胸腔里的声响渐渐安定下来,似终于寻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称谓,不再依附旁人而存在,“好,我便叫万无。”

    万无周身躁动渐渐平息,静静以空白脸面“凝望”着身前之人。

    “空白……也算是独有的模样?”它低声喃喃,满是难以置信。

    “自然是。”余灵枢缓缓抬起枯瘦指尖,在它一片光洁无华的脸面之上,轻轻划出一道浅淡弧线,形似眼廓,“这便是属于你的‘无’。世间万物,有既定模样便有定数,而你这份空茫,从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满藏万千可能,是一切尚且未曾落笔的前路。”

    她指尖接连轻划,依次勾勒出耳、鼻、唇的浅浅轮廓,却只留转瞬即逝的淡淡虚影,从未真正刻入它皮肉之中。

    “你生来无既定样貌,并非天生残缺,恰似寒冬里一张干净素白的宣纸,不曾沾染半点尘俗笔墨,往后万般模样,万般前路,皆可由你亲自描摹落笔。”

    万无久久伫立,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院外寒风掠过冬日紫苏田,枝叶簌簌轻响,那株花叶同株的曼珠沙华顶着深冬寒霜静静伫立,一实一空,一有一无,恰好对应万一与万无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

    “我……这般模样,也能慢慢生出属于自己的形貌吗?”万无的声音多了几分微弱期许。

    “万事皆有可能。”余灵枢缓缓起身,轻轻拂去衣摆沾染的薄霜,“不必急着视物辨形,无眼便以双耳听闻世事,无耳便以鼻息体察百态,若无外物可依,便沉下心以本心感悟世事。心底感知到的世间百态,远比双眼所见,更加真切透彻。”

    说罢,她转身缓步走向医馆屋内,留下一句温和平稳的话语:“随我进来吧。从今往后,你便留在灵枢医馆安居。我不替你定名分,不替你塑容貌,往后你的名姓由己定,本心模样,也由你慢慢亲自填满。”

    万无僵跪在寒霜冷地之中,静默许久。

    终是缓缓直起身躯,它的身形远比万一更加虚浮缥缈,似一缕极易被冬夜寒风吹散的寒雾,单薄又无依。可它依旧稳稳抬步,一步一步踏着满地寒霜,默默跟在余灵枢身后,走进暖意浅浅的医馆之内。

    小安望着那道虚无单薄的背影,心底悄然感慨。明明一张脸面全然空白,可那道孤寂落寞的背影,竟与静立廊下的万一重合大半。

    同出一源,生于万面灵体,终究在命运岔路口,一个择一而定,奔赴烟火人间;一个择无而居,独守满心空茫,自此走向两条全然相悖的人生路。

    万一依旧倚在东厢房门边,目送两道身影走入屋内,清冷月色落在他清秀的侧脸上,眼底情绪淡而深沉。听见对方终于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名字,他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同源相依的共情,亦有对彼此殊途的默然唏嘘,万千心绪尽数敛于心底,不曾流露半分,静静立在冬夜冷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