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反前朝的罪己书被传抄开来,分别贴在了青州城的城门口、青云观的照壁之上。纸页甫一贴出,原本澄澈的晴空便骤然变了模样。
青州城连下了三天太阳雨,烈日高悬于天际,细密的雨丝却自云端倾泻而下,日光穿透雨幕,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雨中似有若隐若现的金色细线飘落,像极了天道河赋在无声哭泣,又似在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将整座青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而悲凉的氛围里。
雨停之后,青州城的风仍带着几分湿意,人心却因那三份血书而动荡不安。
直到血书传抄后的第七日,青石巷的灵枢医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珠光宝气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身着一身绛红色织金襦裙,衣料华贵,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样,走动间流光溢彩;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每走一步,步摇上的珠玉便叮当作响,衬得她愈发娇贵。可这般华贵的装扮,却掩不住她眼底的青黑,那青黑淡淡的,却挥之不去,与此前被画皮反噬的赵铁柱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那不是寻常的疲惫,是被某种阴邪之气缠绕的困顿。她身后跟着两个伶俐丫鬟,一个双手捧着暖炉,一个小心翼翼托着一只描金漆盒,盒身雕着精致的缠枝纹,边角嵌着细碎的珍珠,神色恭敬,似是生怕主子沾了半点寒气、受了一丝委屈。
“这便是灵枢医馆?”妇人站在医馆门口,眉头微蹙,用一方绣着海棠花的锦帕轻轻掩着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像是怕闻到医馆里弥漫的药草气息,“本夫人听人说,这里有个能治百病的医婆?”
余灵枢正静坐在医馆门槛上,指尖捻着一株晒干的艾草,身旁的小安垂着眉眼,鼻尖轻轻动了动,似是闻到了什么异样。闻言,余灵枢右眼的白瞳微微抬起,淡得像蒙了一层薄霜,目光平静地落在妇人身上。
她看见这妇人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灰气,绝非寻常病气,而是某种更为隐秘、更为阴邪的气息。那灰气从她的心口缓缓蔓延出来,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而她眼底的那层青黑,愈发清晰,与赵铁柱被画皮反噬时的气息重叠,藏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夫人不是来看病的,”余灵枢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是来求子的。”
妇人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又藏着几分急切,先前的嫌弃也淡了几分:“医仙果然神了!本夫人嫁与知府大人十年,未有子嗣。听闻医仙有送子之能,特来登门求助,只求能得一个健康的孩儿。”
“我没有送子之能,”余灵枢打断她,目光掠过妇人微微紧绷的肩头,“但夫人带了‘药’来。”
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挥了挥手,让身后捧着暖炉的丫鬟退到巷口等候,只留下托着描金漆盒的丫鬟上前。她示意丫鬟打开漆盒,盒内铺着柔软的锦缎,一只精致的琉璃鱼缸稳稳嵌在其中,鱼缸里盛着清澈的清水,水中,一条锦鲤正缓缓游动。
那锦鲤约莫手掌长,金红相间的鳞片在日光下本该闪闪发亮,夺目耀眼,可此刻,它的鳞片却黯淡无光,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火烤过的枯叶;更显眼的是它的腹部,有一道浅浅的伤痕,虽不致命,却透着一股死气,细看之下,伤痕周围的鳞片都已失去光泽,微微脱落。小安凑上前来,鼻尖又轻轻嗅了嗅,随即轻轻摇头,声音细细的:“它的心……已经死了。”
余灵枢抬眼,白瞳将锦鲤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也听懂了小安的话。这锦鲤看似鲜活游动,实则早已没了生机,只剩一副躯壳。
“这是……”妇人将鱼缸小心翼翼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是青云山道士开过光的锦鲤。道士说,将此鱼养在房中,七七四十九日,必能……”
“必能什么?”余灵枢伸手接过鱼缸,指尖轻轻触碰到水面。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间,那条锦鲤猛地一颤,鱼尾剧烈摆动,溅起几滴水花。那水花落在余灵枢的手背上,不是寻常清水的冰凉,反而是温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像是它的泪水。紧接着,一道微弱的意念传入余灵枢脑海,那是锦鲤的声音,微弱而悲凉,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我每被放生一次,身上就多一道金纹。七道金纹后,我被收了……”
余灵枢的指尖一顿,白瞳微微收缩,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锦鲤的心声。她看着鱼缸里的锦鲤,那微弱的意念还在继续,诉说着它的遭遇。
一次次被放生,一次次被收回,每多一道金纹,就多一份功德,可这份功德,从来都不属于它自己。
“必能……必能怀上子嗣。”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本夫人已经养了七日,但……但总觉得这鱼……这鱼有些怪……”
“怎么怪?”余灵枢追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鱼缸里的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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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夜里它会发光,”妇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恐惧,“金色的光,从鳞片下面透出来,映得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而且……而且它会对着月亮跳,跳得很高,像是要……要飞出去似的,像是在求救。”
余灵枢的白瞳紧紧盯着锦鲤,那团藏在锦鲤体内的微弱金光愈发清晰,那是满满的功德,几乎要从鳞片里渗出来,却正在被一点点抽走。不是被她,也不是被妇人,而是被某种更遥远、更无形的力量,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汲取,就像有人暗中引了一道细流,一点点抽走它的生机与功德,七日下来,这鱼的功德已去大半,腹部的伤痕也愈发明显。
这一刻,余灵枢终于明白了,她一直疑惑,功德满溢之后,为何有的会遭遇天雷劫,有的却悄无声息消失,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雷劫,而是河赋的定期收割。那些被积累的功德,从来都不是修行者或生灵的“奖励”,而是河赋提前埋下的“果实”,等到功德满溢,便会被如期收割,而这锦鲤,就是被收割的“载体”。这,就是“功德满了会被收”的完整机制,冰冷而残酷,没有半分温情。
“夫人,”余灵枢放下鱼缸,声音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鱼不是道士送你的吧?”
妇人脸色骤然一变,身子微微一颤,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是知府大人送的,”余灵枢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或者说,是知府大人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送鱼的人,穿着青云观的道袍,对不对?他告诉你,这锦鲤能助你得子,却没告诉你,这锦鲤身上的功德,正在被河赋一点点汲取,而你,不过是这场收割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幌子。”
妇人手中的锦帕飘落在地上,她瞪大眼睛,嘴唇不停哆嗦,脸色惨白如纸:“你……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余灵枢指向锦鲤的眼睛,白瞳里映着锦鲤黯淡的身影,“这鱼在哭。它在说,‘第七次了’,这是它第七次被当作‘功德载体’,第七次被收割,它的功德,它的生机,都快被抽干了。”
鱼缸里的锦鲤,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不再摆动鱼尾,只是静静地停在水中,腹部的伤痕愈发明显,那双鱼眼,竟真的透着一股哭腔,绝望而无力。小安轻轻蹲下身,看着鱼缸里的锦鲤,眼底满是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它的心已死,功德已尽,唯有等待被彻底收割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