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行山问东问西,显然对陈竟客的来处好奇极了。
临到了傍晚,天还没黑全,齐行山看看桌面上的钟,问他:“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今天刚来港城,尝尝这边的东西?”
才四五点,陈竟客惊讶地抬起眼:“现在就去吗?”
“现在走过去,吃完了走回来,你去洗澡差不多正正好。”
齐行山轻车熟路地扣好衬衫,他没陈竟客那么讲究,扣到领口之下两粒又不扣了,很大方敞开着。
公共浴室要抢,老人小孩去的早,赶着下班的点人多。
陈竟客等着齐行山带自己出门,走到门口这人又折返,把什么东西轻轻握在手里。
“伸手。”
陈竟客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摊开手掌。
一把染上些许温度的铁钥匙落在他掌心。
齐行山笑着叮嘱他:“你拿好,阿花给的。她脾气爆,我们两个就两把钥匙,你要搞掉了,她指定要说你一顿。”
陈竟客拿在手上也不是,想找个钱包放起来吧,他打开军绿色的斜挎包,里面挤了一堆东西,反而没有这个。
“你收起来干什么?”齐行山旁观他翻翻捡捡,一点也不急,甚至还替他找补,“放起来也行,我出门带在身上的,你跟我一起出去嘛。”
“好吧。”
齐行山很喜欢看他这幅乖乖巧巧的样子,垂着眉眼,那些冷淡像是揉碎了。
但要真说出口,他们两个估计又要闹半天脸红,这么看来,两个人住似乎还不错?
“我们走吧。”
陈竟客拍干净刚才蹭到手上的灰,已经能熟练忽视齐行山的目光了。
下楼时,迎面遇上一对上楼的人。
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过道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并排。二人松开手臂,仍然牵着手。
男人约莫二十几岁出头,和妻子谈笑晏晏,抬头看见为他们让路的两人,打了个招呼:“行山,今天回来挺早的啊。”
“休息一天,你们今天也好早。”
齐行山年纪小,吃亏的见了谁都要喊哥喊姐。
李太太执着丈夫的手,笑得温温柔柔:“啱啱同李生出咗返嚟,你隔离嗰位系边个呀?”
她讲的快,陈竟客听不太懂,从后面拽了拽齐行山的袖口:“什么意思。”
“阿花姐介绍的新租户,和我一个屋。”
齐行山替他回答了,李太太多瞧了几眼陈竟客,赞许地点点头:“靓哦。”
李先生“啧”了声,牵着妻子的手上楼了。
走到街上,齐行山才给他回答:“她刚刚说她和李先生出去才回来,问我身边是哪位。”
“那就是李先生李太太?”陈竟客想起阿花姐语焉不详的省略,果然人不可貌相。
“嗯,从前我一直以为,李先生是个很老派的人。”
齐行山纠正道,“就是老派,很传统的意思。”
他想起什么,又说:“刚才李太还说你漂亮。”
“不是这个意思吧。”陈竟客盯着地上的地砖,听他胡说八道。
“大差不差,反正是在夸你。”
“你听不懂吗,也不会讲白话?”
青年笑得眉眼弯弯,圆眼眯起来,整个人俊逸又爽朗。
陈竟客许久没见到这样的齐行山,一时之间仿佛恍惚回到了他们刚在一起的两个月。齐行山也是这么带着他,走街串巷地压马路,还说——
“要不我教你讲粤语吧。”
如出一辙。
见陈竟客没有立刻答应,齐行山反思片刻,自己是不是太热情了点,找了个好点的理由:“等你进组拍戏了,还是说粤语的地方多。”
“我刚来,就麻烦你这么多。”
“麻烦人也要我觉得麻烦才对,”齐行山握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前推了几步,“好了,请快点走吧,不然要赶不上冰室关门了。”
陈竟客被他推着走了几步,听这人絮絮叨叨在耳边介绍二十多年前的港城,心情居然也松快不少。
千禧年代前夕,真的走走看看,和电影录像里真的大不一样。
“你笑了,”齐行山很诧异,舔掉唇边的甜点屑,重申了一遍,“陈竟客,你刚才笑了。”
“没有。”
陈竟客低头,默默咬了口菠萝油。
香甜冰凉的口感从舌尖炸开,店家用料很扎实,即使他不怎么嗜甜,也不得不承认做的极其好吃。
他抬眼,站在那又软又静,唇上还沾着些许油光,齐行山猜想他也是没带手帕,把自己的折好递到他面前。
“你这么怯,回头拍戏可怎么办啊。”
齐行山笑他,陈竟客一听,顿觉十来年的片场经验被人小瞧了去,奈何嘴里含了最后一大口菠萝包。
他只能含含糊糊辩驳,显而易见不是很有说服力:“不会的!”
没有回答,也不知道齐行山是信了还是没信,双手揣着兜,等他抹干净。
夜幕四起,他们也该往回赶了。
陈竟客乍然穿过来,对什么都有种陌生的好奇,生疏地把手帕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路过弄堂,“这么早回来了,云吞吃不吃啊。”阿花姐招呼他们。
“外面吃过了。”齐行山回答。
阿花姐不理他:“切,我问的竟客。”
陈竟客摇摇头。
好在他们去的早,公共浴室没什么人,齐行山平时大大咧咧,到了这种地方连说话都卡壳了,手指攥着毛巾,支支吾吾给陈竟客嘱咐这个怎么用水怎么开。
本来不紧张的,听他胡扯一通,陈竟客不自觉脸也被热气熏得有些热。
毕竟待会还要睡一起。
陈竟客关了水,套好背心才出门,恰好遇见其他几个租户提着热水瓶往这走。
入了夜,楼里逐渐喧哗起来,那张横在路中间的牌桌真有人开始码麻将。
他匆匆跑回自己屋,齐行山正在擦头发,险些没收住目光:“你,你头发没擦干。”
乌黑发尾坠着水,打湿一大片带着水汽的肌肤,陈竟客脸颊被热水蒸腾地透粉,气色仿佛好了不少。
“不耽误,刚才外面人多。”
他取下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搓了搓湿透的发尾。
涟涟水滴顺着动作甩下来,齐行山心说他真不会干活,想要上去代劳吧,可一个他大男人给另一个男人擦头也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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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你拍戏怎么办,明天自己一个人去吗?”齐行山终于找到个正常点的话题,问他。
陈竟客动作一顿。
《回南天》里他的事业运可谓是一波三折,起落落落到了快结尾才好起来,前面苦没少吃,怎么走都是坑。
他又不能不去。
“我明天自己去看看。”
“那信上写了地址吗,姓名呢?”齐行山很担心他被人骗了,“你要小心。”
“知道了。”
陈竟客闷闷回答,齐行山收拾好东西,又坐在桌前抄了会琴谱,便坐到床边了。
看是要睡觉的架势。
关灯前两人都僵硬,床板估计是阿花拆了哪儿的两块木板充当的,又硬又平,躺下去活受罪,一翻身还咯吱咯吱响。
齐行山睡不着翻了几个身,他想着背对陈竟客吧,他们都背对就好了,可陈竟客似乎没这个意识,面朝里躺下就不动了。
黑暗里传来一句幽幽的抱怨:“你再翻身,我要以为屋里进老鼠了。”
这个玩笑把齐行山为数不多的困意散了个干净,夜里陈竟客的眼睛依然亮晶晶,似乎一点也不困。
“你夜里怎么这么好精神,不困的吗。”
齐行山打了个哈欠,一扯被子,不小心把人连被子都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齐行山:……
陈竟客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轻得跟纸折的似的。
“没到时候。”
“你们以前,也会这么睡吗,你老家那边。”
陈竟客猜他想问自己怎么这么淡定。说是北方,他十七岁刚拍电影的时候,为了取景方便,还真住过北方农村那种大通铺。
况且和齐行山一张床,以前交往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早就习惯了这人身上的气息。
“会有这样子的。”
陈竟客给他解释了半天炕是什么东西,即使费力一番口舌,齐行山仍然无法想象怎么能在床下面生火呢,那冬天得多冷啊。
想一想陈竟客长得冷冰冰,一下似乎也能理解了,雪国出雪人嘛。
“……那蛮好的,港城都没有雪。”
齐行山颇为遗憾。
雪人听了,不自觉往他怀里埋了埋,单人床拼起来的大小本就不够两个成年人伸展开来手脚,何况他们还都算是身量比较高的男人。
齐行山默默庆幸他看不见自己面上的颜色,听说北方人热情,确实,热情的只剩一拳的距离。
陈竟客发间香味很淡,仔细闻闻,似乎始终说不上名的花香,闻久了冷调转暖,甜丝丝的很舒服。
“你用了什么香波,好香。”
陈竟客疑惑地“嗯?”了声,他没想到人已经穿进副本世界快要一天了,身上香水还没散掉。
闲扯这么久,他忍着困意,随便搪塞了句:“不知道啊,哪儿沾上的吧。”
齐行山埋首,闭上眼强行酝酿睡意。
春夜热的早,太阳出来也早。
睡了一夜,齐行山身上暖融融的,他皱了皱眉,感觉毯子好像没有这么重。
抱着的枕头也没这么软吧。
他鼻尖蹭了蹭,温热且暖,还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