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休赛期。

    两个月的经营让我的店也终于有了些熟客,勉勉强强在繁华东京的一角里存活下来。

    蜂乐回时不时会来照顾我的生意,在自主训练后点一份定食或者只要饮料,时常在店里从傍晚待到打烊——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在看比赛。

    不过也算是托他的福,至少他在的时候店里绝对不会有讨厌的男客人。

    偶尔他的朋友也会来,那个叫千切豹马的青年。Blue Lock时期他那头鲜艳的红发就嚣张又招摇,再加上那张雌雄莫辨的漂亮面孔,很难让人印象不深刻。

    再有的就是洁世一,现时期当之无愧的世一前锋。他第一次出现在我店里时我还当自己又认错了人,直到蜂乐回风风火火的冲进店里和他两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我才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原来Blue Lock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们三个不算吵闹,偶尔下午就过来,借我这里的电视和CD机放比赛录像。

    我的店很小,充其量也就能接待十个左右的客人。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我就在吧台后面做些准备工作,有时听一会儿他们的谈话,充斥着专业词汇和英文的交流总是让三个年轻人脸上神采奕奕。

    当年的Blue Lock十一杰如今大多都住在东京,定居的没几个,基本都是单租或和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合租,休赛期一过就又得回去各自的俱乐部。

    退役之前他们每年在国内的时间都不会太长,除了御影玲王这种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他就算不是休赛期也在满世界飞,早上要是打开手机想看看新闻,80%能收到御影财团的一线快报。

    那个圈子的人很遥远,若非当年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我想我穷尽一生也是很难产生交集的。

    所以我也没想过,那之后我们居然还有能再见面的一天。

    御影玲王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个下午,蜂乐三人正聊着联赛最后那次炸场的采访。很少有球员会主动暴露自己的私生活,更不要说那个人还是万年没干劲的凪诚士郎。

    想要了解朋友的八卦,那必定要从和他关系最好的人下手。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这俩哥们铁到业内都出名,要不是凪诚士郎刚曝光自己有女朋友,圈内的人都快以为他俩难不成真是弯的。

    御影玲王大概也没想过会再遇到我,穿着一身精英气质的便服呆站在门口。六月的热气在那一瞬间涌进店里,空调感受到温度失衡,又一次嗡嗡地运作起来。

    “……汐见?”

    “好久不见,御影学长。”

    他问得十分不确定,形状特殊的眉毛微微蹙起,疑惑的表情和高中时期几乎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觉得电视里那个优质单身男青年的形象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蜂乐三人不知道我曾经是白宝的学生,看见我和御影玲王这样打招呼,一个个脸上都是藏不住满脸的好奇。

    “啊,诶?玲王是店主姐姐的学长?”蜂乐回品了几秒,终于从我对御影玲王的称呼里品出了点不对劲,“我和玲王同岁诶,那我是不是应该叫店主姐……啊不,店主学妹?”

    “……你叫谁学妹啊,她又不是你们波风的。”御影玲王扶了扶额,“再说都毕业那么多年了,少占人便宜。”

    “哈哈,什么呀玲王,一副护短的样子。”

    蜂乐回浑不在意,拿他打趣起来。

    “你这样凪可要吃醋了。”

    “……”

    御影玲王没答,紫色的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问旁边保持着观望姿态的洁世一和千切豹马。

    “还要再点些什么吗?饮料可以免费续杯哦。”

    “啊……不,不用了……”

    世一前锋被我问得心虚,绯红猎豹倒是咬着吸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后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接着继续看戏。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想着今天不如早点打烊,红发青年便笑着将空掉的饮料杯递给了我。

    “那就拜托了。”

    他故意的。

    我几乎不用花一秒的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能人就是这样,从十六岁到二十六苏,只有爱看热闹的心是不会变的。

    御影玲王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时间店内只有我倾倒饮料的声音。

    碳酸的气泡在玻璃杯里毫无规则的乱跳,我在心里计算着还自己还剩几分钟可以活着。

    ……不,倒不是说凪诚士郎真会把我怎么样,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大概会因为愧疚而想死吧,大概。

    时钟的指针一分一秒的在走,滴答滴答在店内响个不停。

    御影玲王四人安静得可怕,店内也没有其他客人,我甚至不知道有蜂乐回在的场子还可以这么静,目光第三次扫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时,大门上悬挂着的铃铛叮铃一响。

    有着一头柔软白发的高大青年逆着光走了进来。

    我没敢抬头,视线里只有他白色无袖卫衣的下摆和版型宽松的裤子。同色系的球鞋停在了离我三步远的位置,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

    他大概是跑着来的。喘息间有汗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和衣服上晕开的汗迹融在一起,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面那个跑两步就躺在地上喊好麻烦的样子。

    我听见他很轻的吸了一口气。

    “楢。”

    名字被他念出来的瞬间,我背靠着料理台,两只手扣紧了大理石的桌沿,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逃跑。

    而凪诚士郎就这样风轻云淡的,好像我和他之间不是八年没见,而是只是去学校外的小卖部走了一圈,回来的晚了点而已。

    御影玲王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站起身示意另外三人该撤,经过凪诚士郎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小声叮嘱他有什么事好好说,后者很乖顺的嗯了一声。

    我全听得到。

    他还很贴心的在离店时把门外的“正在营业”翻了过去。

    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他拉开了吧台的门,跨过了最后的两步站在我面前,把我笼在了他投下的阴影里。

    “呐。”

    “说点什么吧。”

    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着,声音轻轻从头顶上落下来。

    “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呐,你说句话吧。说实话,虽然答应了玲王要好好说,但现在我很生气。”

    他俯下身,把双手撑在我的两边,用着已经超过一米九的高大个子把我围困在仅剩的狭小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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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软的白发蹭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往后躲却发现早已无路可退。

    他用额头强行顶起我的脸,极近的距离间我终于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压抑着的情绪像是燃烧着的寂静火焰,翻涌着即将吞噬一切的怒意。

    “啊……麻烦死了。”

    “你哭得好丑。”

    他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我在哭。我搞不懂这眼泪里头除了愧疚还有什么,内心深处好像有道裂缝正在不停扩大,扒开来看到的是那年他在黄昏的空教室里懵懂的哭泣,和我身心俱疲连一个拥抱都无法给予他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年纪啊,太年轻了,光是承受着自己的那部分重量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稀薄的感情在梦想和现实面前全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个年纪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谁也不想把另一个人拉进自己的泥潭里。

    太痛苦了。

    那时候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还是做不到,太痛苦了。

    真的太年轻了。

    二十六岁的凪诚士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哭,最后叹了口气,掰过我的下巴把嘴唇压了上来。

    我大惊,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一米九多还是个运动员的男人根本岿然不动像座铁塔,愣是摁着我亲了快十分钟。

    有病吧他!

    “你!”他松开我的第一时间我就开始擦嘴,气得话都快说不连贯,“我们已经分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很无辜又有点疑惑的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我把你删除联系方式的时候就应该默认分手了吧!”

    “哦。”

    他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没同意。”

    我震惊于他的逻辑,在他第二次凑过来之前捂住了他的嘴:“你有女朋友!”

    他看着我,嘴被我捂着没说话,但是挑了挑眉,像是询问。

    “你之前采访里说的!”我理直气壮,“前几天!联赛那个!”

    他灰色的眸子里一瞬间闪过几分无语,跟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捂在他脸上的手摘了下来。

    “你好麻烦。”他丢下这么一句,这次干脆把我的手摁在了料理台上,“我说了,我没同意。”

    “所以女朋友说的是你。”

    听到这话我几乎要跳起来。

    “我不同意!”

    “谁管你。”

    “凪诚士郎!”

    我很少有这么连名带姓叫他的时候。

    于是那张极具有迷惑性的脸很快就摆出了委屈的模样,他好像很清楚该怎么使用自己的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就没想过万一我已经有对象或者结婚了呢?这么乱来迟早哪天花边新闻满天飞。

    只是我没有。

    庆幸我没有。

    “你先放开我。”我决定不去看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凪学长,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这样。”

    他的表情似乎被这称呼轻轻扯动了一下,看着我没有说话。

    沉暗却灼热的视线自上方落下来,盯得我头皮发麻。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硬着头皮说。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一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