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滑开手机,视线沉沉盯着邮件内一行行的方块字,一言不发。常玉的头贴在她颈侧,陪她一起看,片刻后常玉问道:“常中农邀请你见面?你要去吗?”
沈疏桐思索半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知道常中农除了你以外,还有多少子女吗?他们……从小到大都是和你相似的情况吗?有没有办法联系上他们?”
“43个。我没有全部人的联系方式,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找到。”常玉凑近去看沈疏桐的眼,食指抚平她紧蹙的眉,问:“桐桐,你是要帮我报仇吗?很危险的。”
沈疏桐灵动的双眼在常玉面颊上一转,立即就将常玉的态度摸了个准。她知道,常玉根本不在意自己遭受了什么,对于他而言,能和沈疏桐待在一起,他什么委屈和伤害都可以咽下。他不希望自己去报仇,担忧自己因他而冒险,但沈疏桐不是被人护在臂弯里的小姑娘,她是一株护犊子的苍天大树。外头的风暴不问她的同意就欺负常玉,她不会轻轻揭过。
于是,她双臂柔柔地攀上常玉的脖颈,在他唇角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常玉下意识地追上来想要深入,却被她浅浅推开。沈疏桐纤细的食指竖在常玉的嘴唇,拇指在他唇珠上轻轻揉搓,一双清澈可爱的杏眼湿漉漉地瞧着常玉。
常玉完全抵抗不了她这副模样,环着她的腰摁在被褥间就想做点什么,恰在这时,沈疏桐可怜兮兮地开口了:“可是他们欺负我哎。我出去开会那天常氏和冯氏相继找上我,威逼利诱要我低价转让专利给他们,我都被吓坏了。”
“草。”常玉一声低骂,兴致被怒意烧得灰飞烟灭。
沈疏桐一计得逞,抬起身子咬了咬常玉的耳垂,趁势火上浇油:“你爸爸还说,我本是要叫他爸爸的,只可惜你死了,我还这么年轻,总要再嫁的,我和他到底是没这个缘分。”老头当然没这么说,但老头有这个意思,这可就不能怪沈疏桐添油加醋了。
常玉咬了咬牙,此时的他完全忘了,他自己本也不在意便宜爹,更遑论让沈疏桐跟着一起叫爸爸了。他的理智被媳妇儿的温香软玉与湿软的眼神冲散,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沈疏桐俏皮又娇蛮地对他道:“他们欺负我,你要帮我。”
常玉叹了口气,认栽道:“行。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沈疏桐凑在他耳边,像小朋友说悄悄话一样,叽里咕噜一大串,末了,还亲了亲他的嘴角作为奖励。常玉把她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几圈,思虑再三,确定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后,才点头道:“可以。你不许逞强,有任何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嗯嗯嗯。”沈疏桐再灌一剂迷魂汤,“我们家常玉最好啦,宇宙无敌第一好。”
卧室内一派祥和,这种温和的景象一直到两人赖够了床,起身穿衣服时才被打破。沈疏桐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嫣红痕迹,怒声道:“常玉,你是属狗的吗?”
常玉站在她身后,不以为错,反以为荣,他幽幽道:“桐桐,公狗是有两根……那下次是不是可以次数×2,时长×2,这样子的话,那我是狗,汪汪汪。”他大早上的,又挨了一记暴打,才心满意足地趿着拖鞋做早饭去了。
下午两点,南城市一家高端商务茶室内。
常中农带着常平姗姗来迟:“真是抱歉,沈教授,公司了临时出了点事情,让您久等了。”说完,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常平:“这是不肖子常平。”
沈疏桐见他二人来了,并不起身相迎,而是矜傲地饮了一小口茶,抬起双眼挑剔地扫了常平一眼,才不咸不淡道:“你就是那个私生子常平?”
常平闻言眉角压低,面色越发沉郁,并不回应沈疏桐的挑衅,直到常中农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冷冷开口:“我母亲是常氏药业的高级主管,她与我父亲真心相爱,他们在一起时,我父亲与原夫人的感情已名存实亡。说到私生子,你那死得凄惨的亡夫常玉……”
“啪”地一声脆响,沈疏桐将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洒在她的手指上,也溅湿了她的婚戒。她赶忙抽了几张纸,珍视地将婚介擦拭干净。
常中农在一侧不动声色地瞧着,也越发认定这年轻女子对自己的便宜儿子感情深重,对稍后要谈的事宜也多了几分把握。他笑起来,正要说几句话打打圆场,却不料沈疏桐根本看不懂他的脸色,也不买他的账。
沈疏桐擦干婚戒,抄起茶杯就往常平脚边一砸,瓷器应声而碎,砸了一个她还不过瘾,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她站起身来,走至常平身前,毫不畏惧地仰头与他对视,话却是对常中农说的:“常先生,我是刚死了丈夫的泼妇,疯妇,我发起疯来,可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儿,您说呢?”
“是是。”常中农给常平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服软。
沈疏桐百无聊赖地坐下,一边擦着自己的手,一边在心里想着,这家人除了常玉脑子都是进水的无趣玩意儿,什么真心相爱什么和原夫人感情名存实亡,忒不要脸。可惜自己还要在这陪他们演蠢蠢的恶毒反派,真是糟心儿。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冷冷道:“可惜了这一整套‘春风祥玉’的茶具,都因为常先生你私生子常平乱说话而没了呢,常先生,你会赔的吧?”
常平简直被这不讲道理的女人挑得怒火中烧,景德镇春风祥玉的茶具虽说不贵,单杯也能突破十万元,这女人一气砸了三个,就是三十万,虽说三十万对常氏而言连苍蝇腿都算不上,但就是让人心里不得劲儿。他想说什么,却被父亲制止,只好按捺下来。
“茶杯的事儿是小事儿。我们今日如约前来,是为和沈教授谈专利的大事儿。咱们大事儿谈成了,别说是一套春风祥玉,就是十套给沈教授您砸了撒气儿,我常氏也不在话下,咱们千万别伤了和气,沈教授您说呢。”
“好说,好说。”沈疏桐假假一笑,也不耐烦和他们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我们做研究的人,不和你们生意人兜圈子,我也兜不过你们。我就直说了吧,专利可以转让给你常氏,价格也好商量,你们照着市场价给就好。我只有2个要求,如果您能答应,今日这桩交易就成了。”
常中农与常平交换了一下眼神,常中农点头道:“您请讲。”
“第一,我要常氏帮我指控冯氏,我可以为你们提供部分证据。你们常氏与冯氏自来便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对手,这一点与你们常氏有利无弊,我想常先生您应该不会拒绝。第二,我要常氏10%的股份,从常平手里转给我。”
“10%!你真敢想。”常平蹭地一下站起身来,他手里总共也只有常氏15%的股份,这女人红口白牙一张就想要10%。
沈疏桐懒怠理会他,她直接转向常中农:“常先生?”
常中农一边在心里责备常平没有他母亲一半的沉稳冷静,一边无奈地示意他安静下来,同时对沈疏桐道:“沈教授,您这个提议,实在是叫我们为难,不知可否……”
“没有任何通融之处,”沈疏桐冷声道,“您也说了,我丈夫身亡系常氏内斗所致,而罪魁祸首就在常平,是他与冯氏的人里应外合,对我丈夫暗下杀手。我未将此事公之于众,已是看在常玉,看在您的面子上了。常平绝无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否则我帮着你常氏东山再起,他这个罪魁祸首再踩着我和我丈夫的骨血坐享其成么?绝无可能!”
“你少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有联合冯氏,我没有任何这样做的理由。再说公之于众,你有证据吗?”常平怒意腾腾,他想起收到的那封匿名检举常玉在扮演他大哥期间里通外人对常氏下手的邮件,分明是常玉这小子吃里扒外,都怪他们轻敌大意了,以为常玉只是个搞计算机的恋爱脑罢了,哪懂什么商场弯弯绕绕。岂知正是这不声不响的小子,在背后给所有人捅了一刀。他把事情告诉父亲,谁知他与大哥的内斗到底伤了父亲的心,父亲根本不相信他,以为是他自导自演,为了推卸责任诬陷常玉。常平别无他法,只好吃下这口暗亏。他本就性子浮躁,此时再听这女人提起,再也无法忍气吞声。
“常平!”常中农重重杵了杵拐杖,气得脸色发青,好险才喘上一口气,对常平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我和沈教授谈一谈。”
常平摔门而去。
“小沈啊,”常中农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也痛惜常玉,我这个做爸爸的心里只有更疼的份儿。可常氏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突然的股权变动于公司并无益处,如若常氏不好了,你要依靠常氏扳倒冯氏,自然也无法做到,咱们两败俱伤,你说是吗?常平的10%股份,不如你看这样如何?”常中农想起自家早已被冯氏截断的供应链,以及投资人“30天内出具一项能实质性营收的新技术证明,否则全面抽贷”的威胁,他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我做主,以市场价的1.2倍折算成等同的资金给你,你看如何。”
沈疏桐敛眸沉思,10%的股价是她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但眼下老头的提议却也在她预料之内,并且实施起来效果更佳。至于股权,她可以用拿到的资金出手收购,考虑到后续的计划,这种办法甚至更为隐蔽。
只是她不能答应得太快,否则这老狐狸必然发现蹊跷。她于是皱起眉,装作纠结愤恨的模样,迟迟不说话。
常中农见她犹豫的姿态,知道沈疏桐已然松了口,他放下心来,一脸为沈疏桐打算的模样,谆谆善诱道:“沈教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常玉死了,报仇固然重要,可你这么年轻,还要好好活下去,日后有个什么问题,也请千万不要吝于向我们常氏开口。惹恼了常平,对你没有好处,不如就按我的提议,您看如何?”
沈疏桐挑拨父子关系的目的已达成了1/3,剩下的2/3只等后续慢慢添火,于是见好就收,犹犹豫豫地答应了。而她这副装出来的样子,瞧在常中农眼里,就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妇人之仁,不足为惧,难成大事,因此对她的最后一份疑虑也消散了。
沈疏桐与常中农就后续细节进行了洽谈,商议完毕后,两人礼貌辞别。
沈疏桐刚踏上自家的车,原本懒散坐着的常玉就像被从休眠态激活了似的,他偏过头仔细打量沈疏桐片刻,确认她没受什么委屈,才放下心来。见沈疏桐面色还不错,他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玩得开心吗?”
沈疏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答:“目前来说,还比较顺利,常中农虽然刻意控制了情绪,但从他的表现来看,可能最近有什么在逼迫他,以至于他有些着急,连以1.2倍市场价转让相当于10%股权的资金这样的条件都开出来了,算是我们运气比较好,否则寻常情况下,医药领域的专利断然开不出这样的价格。你那边怎么样呢?”
常玉驱车缓缓离开,回答道:“常秉筠是他妻子的儿子,从小受重视,常平是后来他与公司高管生的,这两个儿子他多少放在心上一点,除了常秉筠、常平、我之外,他还有41个子女,这41个人的联系方式我都已经查到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用常中农给的资金,在二级市场分散收购股权,分别赠送给他的41个子女,需要注意我们自己以及他其他子女持股不能超过5%,否则按证券法需要履行披露义务。”
常玉听了,食指在方向盘上有规律地敲击,片刻后他说:“可以先不急着买,我先放点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常秉筠和常平参与地下赌车的证据。”
地下赌车不是普通的街头飙车,而是顶级富豪圈通过非法竞速验证阶层地位的黑暗奥林匹克。在这样的竞速里,赢家通吃,基础赌注一般是各自的参赛车辆,车外下注种类多样,钱、人、权均有,小到百万金额或某个二代的漂亮女友,大到某个关键地段的开发权,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敢赌的。
由于其自带的赌|博性质,外加这类二代圈子本身的阈值较常人更高,普通的娱乐项目早已无法满足他们,极速赌车过程中的肾上腺素及多巴胺飙升深深吸引着他们,只要上了一次赛道,就绝无可能再停止下去——除非有对于参赛者本人更为强烈的成瘾物出现。
常秉筠和常平都是地下赌车的资深参与者。
这样的爱好,往往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尤其是对于中农药企这类家族把控的A股大公司,继承人的形象往往与公司治理直接挂钩,何况赌车与一般的负面新闻不同,它自带“违法”与“漠视生命”两层含义,天然容易挑起“阶层对立”的舆论叙事,从而在互联网大范围发酵。既往曾有A股公司家族负面新闻曝光,股价一度跌停,两月累计跌幅超30%的案例。
既然沈疏桐要需要购入常氏的股票,按照常玉的想法,不如早些放出消息,让市场自然反应,等跌到低价时再买入,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资金。
沈疏桐听了,最先关心的却不是股价,她心里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直觉,这直觉叫她几乎是以笃定的口气问道:“你赌过车,对吗?”
不是“你怎么知道赌车的?”也不是“你有没有赌过车?”,而是“你赌过车,”,如果不是为了留有一丝余地,兴许沈疏桐说话时连“对吗?”都不会带上。
她太敏锐了。
常玉的仿生手指颤了颤,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不由自主地推了推鬓边的镜框。
沈疏桐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语调变得森然:“常玉——”
常玉背后发凉——他怀疑是自己的温度觉传感器坏了,他声线抖了抖:“媳、媳妇儿,十几年都没去过了。”
“十几年都没去过了……所以是上辈子去过?为什么要去?”沈疏桐觉得心疼,她知道,她的常玉不会是那样追求刺激、漠视他人生命的人,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促使他去赌车?
然而她忽略了一点,常玉或许不会漠视他人的生命,但他会漠视自己的,在一些极端的时刻,他甚至拥有很强的自毁倾向。
常玉不知该如何回答,让他说什么好呢?
——因为我匮乏到没有能力保护你。因为我那时没有钱只有一条烂命。因为……有一天你可怜我的狼狈,抱了抱我,而我在那个一触即分的拥抱里,嗅闻到了罂|粟花的芬芳,我无可救药地上瘾了。
这些他都不能宣之于口,于是只好说:“桐桐,往后再没有了,你不要害怕。”他想了想,又重复了一句:“你不要害怕。”
他决议把话题带偏,于是主动道:“你让我查的冯氏违规使用脑机接口的证据,也有眉目了,此外,还顺道查出了冯氏违规进行临床试验的证据。”
沈疏桐对于他转移话题的行为心知肚明,但决定以后再盘问这家伙到底瞒着自己干了多少危险的事情,此刻她顺坡下驴:“怎么说?”
“脑机接口设备在编解码神经信号时,也就是大众所说的‘读脑’过程,功耗极大,冯氏相关大楼的用电、散热都是实打实的证据,此外,设备运行过程中会产生独特的电磁泄漏与热辐射特征,这些只需在冯氏实验大楼对面架设高灵敏的仪器即可监测。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如果想拿到直接证据的话……我在从与冯氏脑机接口设备相连的计算机中逃逸时,没有完全删除自己的备份,也就是说,冯氏的计算机里,现在有一个休眠的我,可以从内部爬取他们的系统运行日志与硬件指纹,伪装成常规数据包,公开到互联网上或发送到监管部门,相关人员自然会追查。”
“那你就有被发现的可能,他们可不知道你是常玉,只会以为是‘AI’产生‘自我意识’攻击人类,说不好是你的情况还是冯氏违规使用脑机接口更让监管部门警惕。你会有危险——”
“不会,桐桐。”常玉温声安抚自己的妻子,“我会在数据上传公网前,让复制品运行一个死循环计算,如无限递归圆周率,核心处理器温度飙升至90℃以上时,主板会强制断电,这只是第一手准备。此外,你知道,脑机接口设备常带有用于神经刺激的高压放电模块,必要时,可直接用高压电容击穿主板造成物理损坏。从数据上传到被追踪,这期间有3-5秒的时间窗口,足够复制品自杀了。”
真正的AI可能不会如此忠诚地执行“自杀”式命令,但常玉不是AI,他更像是一个人机一体的特殊硅基生物,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埋藏已久的“镜像复制体”,这使得整个计划几乎毫无破绽。
他和沈疏桐都不希望再有下一个“常玉式的悲剧”发生了。
203x年的脑机接口技术已十分先进,但实际上从未开放民用,只存在于军方研究所,连实验室与特殊医疗领域的使用都受到极其严格的监管,这背后体现了诸多监管者的深思熟虑。试想,一项可以完全读取、控制人类大脑的技术,一旦全面开源,将会造成怎样不可估量的后果,首当其冲的必然是数亿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普通民众。
一旦设备开放民用,往小了说,富人可以借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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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接口提升自己小孩的学习能力及执行能力,穷人却不得其法,社会的贫富差距会极速增加。往大了说,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思想自由都将无法保证,甚至,脑机接口控制下的人类,还可以称之为人吗?他的思想,他的热爱,是来源他本身,又或是仪器编码进他脑内的一连串神经放电呢?
闭环调节的脑机接口到底是治愈神经精神疾病的希望,还是一包裹着蜜糖的砒霜呢?没有人敢轻易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在这样的监管环境下,冯氏何以获取一套高精度的脑机接口设备并应用于人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细思极恐。常玉绝非第一个受害者,如果不将他们的行为公之于众,常玉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沈疏桐沉默片刻,同意了常玉的计划:“好,你要小心。另外,你方才说他们违规进行临床试验,是指什么?”
“唔,这是无意间发现的,冯氏十几年前合作的临床研究外包机构使用的电子数据采集系统是一个老旧平台,存在系统漏洞……从这个漏洞里抓取了原始数据备份,发现他们修改了真实数据,并且瞒报了受试者的不良反应。”
沈疏桐听了,没再说话,两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普通人,如若不是走投无路,救无可救,绝不会去参与临床试验,可生活的大浪,又往往是当先打在这些绝望的人身上。我们要多努力多努力地活着,才能确保生活的小船不被一个突然的浪头打翻,一家人得以龟缩在一个破旧的船篷里取暖呢?或许大多数人本没有什么长成大人物的想法,他们的愿望兴许只是,可以爽快掏钱给女儿买一个新玩具,小孩开学前自己不必为了上万的学费发愁,爸爸妈妈在ICU里时自己不必做出取舍,又或者很简单很简单的愿望——每天下班都能一点也不肉痛地掏钱买一杯奶茶,然后大声说——我才不怕老了得糖尿病呢,我现在快乐就行了。
有人在赌车,有人被一文钱难倒。
数日后。
XX财经新闻报导:“常氏再爆丑闻,高管增持难挽颓势,中农药企上半年跌幅位居行业前列,市场情绪降至冰点……”后续相关新闻持续发酵。
沈疏桐逢低买入,小幅建仓,随后请常玉帮忙,以赠与的方式分批过户至常中农其他41个私生子女名下。
与此同时,冯氏违规临床试验及违法私自研究脑机接口的消息被全面放出,引起了轩然大波。除常玉暗中公开的脑机接口设备“系统运行日志”及冯氏大楼用电、散热异常等铁证,许多闻风而来的民间科学家也自发加入了监督的队伍,冯氏的黑料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茬接一茬,一时之间,互联网上鸡飞狗跳,相关监管机构连日加班。
常氏没有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绝佳机会,接连指控冯氏恶意侵权、窃取商业机密等,并适时的放出了自家已与U大合作,得到了明星抗癌药物A的专利授权,即将以颠覆既往生产方式的技术大批量生产抗癌药物A,为广大患者带来福音的消息。抗癌药物A是常氏与冯氏的重要生产管线,这一消息的放出,无异于给处于风口浪尖的冯氏锤下了致命一击。新技术的出现使得冯氏的核心资产全面折旧,订单归零,现金流断裂,短短数日之内,市值蒸发上百亿。昔日的行业龙头一朝陷落深渊,再无上浮可能。
冯氏凋敝引起的市场波动告一段落后,常玉已将沈疏桐分批买入的常氏股份全部转让至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名下。
这一年的9月,一则消息在圈内迅速传播“中农药企临时股东大会召开,41位新股东现身,或系董事长常中农私生子女,常氏方将平息的家族内斗是否将战火重燃……”
临时股东大会上,这41位虽有血缘关系却未曾相见的兄弟姐妹俱是一脸惊奇,有大胆的人直接问:“你是……”
被问话的人也不遮遮掩掩:“我收到一家事务所的发函,说是老爷子的另一个私生子,好像是叫常玉来着,死前把若干股公司股票转移到了我名下,只需要我出席这次的股东大会就能完成过户手续。平白送到手上的事儿,又没有危险,干嘛不来呢。等这破会开完我就把股票全抛了,捞点小钱攒着就行咯,至于老头子家里这摊浑水,谁想卷进去呢,我是混吃等死,又不是真想死。听说今年老头家里内斗,死了俩呢……”
“是呢……你说的有理,有钱也得有命花啊。而且常氏最近的股价和跳楼机似的,我们普通人还是不要轻易下水,免得连裤衩都没了,不如此刻捞点小利就赶紧收手……”
“对对,是的!”
中农药企,常中农办公室内。
他早已不复年轻时的风流潇洒模样了,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残酷的痕迹,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坐在桌后,望着铺天盖地的报道脸色铁青。
是,他年轻时是有这样那样的小爱好,尤其喜欢鲜嫩的小姑娘,偶尔有中意的,威逼利诱上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搞出孩子了,那也没什么,生下来就是了,无非就是几百万的抚养费嘛。哦,你说孩子妈的人生?那些没见识的女人,空有一张脸,要不是自己看上了,一辈子都没见到这么多钱的机会,几十上百万的分手费,还不够她们闭嘴的吗?再说感情这种事情,自来是你情我愿,我得到我想要的,她们也得到她们想要的,这有什么不好?
可想归想,他心里也是清楚,这样的事情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既往的媒体报导多只是捕风捉影,没有铁证在前,可眼下几十个常姓股东一齐出现在临时股东大会上,就由不得他置之不理了。他正苦苦思索如何将事件的影响程度降至最低,一个人影粗暴地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是常平。
常平冲至常中农的桌前,双手按压在桌上,倾身向前,逼问常中农:“爸,我以为……我以为……你怎么就这么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儿子吗?你宁可把那些废物全部接回,将股权转让给他们,甚至不惜自己因此丑闻缠身,也不愿意把公司交到我手上,对吗?你还想培养几个儿子?”
常平不敢说出口的是,他以为大哥常秉筠不在了,他总会是父亲最认可的儿子。从小到大,他就知道自己出生不正,自己的母亲在父亲与原配夫人吵架期间,趁虚而入,生下了他。他本是要和父亲那些随意处置的私生子一般的,奈何他有个强势聪慧的母亲,他因而得以留下,长大后在母亲的教导下进入常氏周旋。可他知道,父亲最放在心上的,永远是他的夫人与常秉筠,其他人再怎样也越不过去。他那么努力,也接触不到公司的核心业务,反而是被当作了父亲和大哥的黑手套,这叫他如何咽下这口气?他在阴暗的角落里发芽生长,终于叫他等到了机会,今年上半年,趁着常秉筠外出,他意欲一击致命,岂料消息走漏,他不得不陷入了与父亲的激烈博弈中。
父亲希望保下常秉筠,而越是如此,他越想要常秉筠死。可他没料到,常秉筠死了,他还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常中农本就情绪不稳,此时被常平骤然一激,剧烈喘气,他手颤抖着,望着儿子的眼睛,想说“不是我”,却突然栽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常平见父亲倒地,本是下意识地要扶,然而他手伸至父亲胸前,蓦地停住,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他静静地在地上蹲了半晌,光可鉴人的瓷砖倒映出他变幻莫测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常平站起身来,扶着桌子缓了缓久蹲的酸麻,最后瞧了一眼他的父亲,转身出门去了。走至董事长办公室门边的秘书办事处,他嘱咐道:“董事长累了,睡着了,没有急事不要进去打扰他。”
“好的。”秘书回答道。
常平抖着手,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他觉得欣喜,又觉得恐惧,还有一种诺大的空落感向他袭来,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赢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赢了。
常中农的死为常氏的混乱敲响了第一声丧钟,紧接着的散户闻讯抛售股票——主要是常中农还在世的41个私生子女,他们每人约持股0.24%,总计10%左右,则是敲响了第二声丧钟。
常氏家族内部已无力监管企业,南城市地方部门直接介入,这一年,又一家南城顶级世家没落,而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他们照常上班,摸鱼,下班,看日出又看日落。
沈疏桐的小日子也是一如既往,她和地方部门接洽了专利的后续事宜,新生产的抗癌药物A,到底顺利流入市场,流入万千心怀希望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