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两位兄长联手教训了一顿的通天,难得安静下来。他老老实实修好了兜率宫的大门,又安分地坐在一旁听完元始好一顿训斥,全程没有顶嘴。
泠漪瞅准时机,端上自己泡的茶,又把那几炉炼丹炼出的菜拼了一碟,恭恭敬敬递到通天面前:“师尊,点评一下我炼的丹?”
她绝口不提那几炉东西是她炼的炒菜。
通天嚼了一口。冰冰凉凉,脆生生的,外头裹着一层霜,入口倒是清爽。他又灌了一口泠漪泡的茶,点点头:“味道和口感都还不错。”
泠漪眼神幽怨:“师尊,我是想问你功效。”
通天立刻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张嘴就来:“那还用说?为师吃了你这菜,周身经脉通畅,神清气爽,方才被你两位师伯打出来的那点小伤小痛,一下子全消了!”
泠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师尊,我是认真的在问你。”
又是同一个反应!
通天神情无辜:“我也是认真在说啊。”
他发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感受。那菜确实爽口,茶也确实解乏,浑身经脉通畅也是真的,他哪句敷衍了?
泠漪不信他,转过身去,用尾巴狠狠抽了一下通天的手背。
通天低头看着那截白蓬蓬的尾巴在自己手背上甩来甩去,嘴角微微一勾,也不躲。
泠漪端着自己泡的茶,凑近元始:“二师伯,大师伯说炼丹的事急不来,但我还是想听听您怎么看。还有这个茶,也是我刚学着泡的,您尝尝?”
元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瞥了一眼旁边那碟炒菜,停顿片刻,开口道:“能上手就是好的。你这茶……手法稚嫩了些,不过倒有几分你大师伯的意思。再多练练,未必不能入眼。”
身后的通天伸手过来,趁她分神,熟门熟路地握住了她尾巴尖。泠漪尾巴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也就懒得挣扎,任由通天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尾巴。
元始目光从通天那只不安分的手上扫过,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泠漪没注意这些,她认真反思了好一阵,提出一个想法:“大师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不会用火焰,是您帮我开的炉,所以炼出来的东西才……不太一样?”
老子微微颔首:“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通天手指还绕着泠漪的尾巴尖,听到这句,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每只凤凰天生便会南明离火。
算了,他今天已经被大哥二哥联手揍过一顿了,短期内不想再挨第二顿。这件事不急,他总能找到机会带泠漪偷偷溜去一趟不死火山。
元始似是看穿通天的想法,冷冷开口:“也有可能是因为境界太低。这般境界,走出去也是丢我们三清的脸。从今日起,我们三人轮流为她讲道。不到太乙金仙,就别想着离开昆仑。”
泠漪:?
一下子要再跨到太乙金仙,有点太看得起她了。
可是她又转念一想,后世说得上名号的阐教十二金仙,个个都是金仙起步。她又扭头看了看通天,他其他那些徒弟往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她不努力的话,以后别说出名了,也许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泠漪顿时惆怅,穿越一场,若是默默无闻地死在洪荒某个角落,那她不是白来一趟了?
通天看泠漪在那里不吭声,还以为她非常有压力,准备带她跑路。却见泠漪猛地站起来,四只爪子在地板上踩得笃笃响,尾巴高高翘起。
“我没问题!”她答得干脆利落。
元始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通天脸上:“通天,你有问题吗?”
通天当然没有问题。
元始点头,“既然如此,泠漪化形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泠漪刚竖起来的尾巴耷拉下来。
她一直刻意回避这件事。她想等见了女娲之后再化形,谁不想拥有一张女娲亲手捏出来的脸?
泠漪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暂时还不想化形。”
元始眉头一皱:“越晚化形,化形便越难。根基若不稳固,往后修行处处受限。”
通天也不赞同,蹲下来看着她,难得正色道:“泠漪,你二师伯说得对。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急。
“好了。”老子终于出声。殿内安静下来,他看向泠漪,语气温和:“你且说说,为什么不想化形?”
泠漪扭捏了好一会儿,爪子在地板上划了又划,才小声嘟囔:“我……还没想好化形以后长什么样子。我怕不好看。”
元始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寻常生灵化形,模样大都由本能决定,心中自然而然便会有轮廓。可泠漪脑子里空空荡荡,竟连这点本能的指引都没有。
老子倒不意外,温声解释道:“每个生灵化形后的模样,皆由自身跟脚、心性与道基共同决定。你所担心的那些,大都是早已定好的。”
泠漪眼睛瞪圆,那她想要女娲的一手捏脸岂不是泡汤了?
通天却不以为意,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怕什么,化形后若是不满意,也不是不能改。洪荒之大,总有法子调整一二。”
他想了想,忽然来了兴致,凑近泠漪,“你看为师这张脸如何?你要是喜欢,回头我教你,照着为师的样子化。”
泠漪盯着他那张凑近的俊脸仔细看了看。
确实好看。剑眉星目,五官俊朗如玉,笑起来时眉眼间有种少年人的意气。可如果照着他的脸化成女相……
泠漪脚趾不自觉地抠了一下地面。她不行。她真的不行。她想象了一下自己顶着一张女版通天的脸走在洪荒的场景,好可怕!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摆手,“大师伯都说是早已定好了的,咱们赶紧开始讲道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端端正正坐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通天被她这副反应逗得一乐,还想再逗两句,却被元始一个眼神横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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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坐在蒲团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泠漪的尾巴,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
他坐不住。他向来觉得,与其花费漫长岁月枯坐听道,不如出去找十个八个生灵打上一架,打着打着修为自然就上去了。
还是徒弟太少了,等以后多收几个,大哥二哥应该就不会跟他争着教泠漪了吧?
想到这,他又伸手去摸泠漪的背。泠漪正认真听元始讲道,对通天的骚扰浑然不觉。通天摸了两下,又摸了两下,忽然指缝间夹了一团柔软的白毛。
通天手一僵。
完蛋。不掉毛的徒弟被他摸得掉毛了。
通天不动声色地把那撮毛拢进掌心,收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始的眉头越锁越紧。泠漪不是单纯地没有传承记忆,而是所知的一切都像是零散碎片拼起来的,这些碎片里大部分还是通天那百年讲道零零碎碎塞给她的。
别人是掰碎了喂到嘴边,泠漪是需要把磨成粉、泡成汤,再用勺子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三人轮流上阵,轮换着给她讲道。泠漪从一头雾水到渐渐摸到门道,从磕磕绊绊到勉强理顺脉络,日子便在讲道声中一天天过去。
三千年一晃而过,硬生生把脑袋空空如也的泠漪拉扯到了金仙中期。虽然没能到太乙金仙,但泠漪已经相当满意了。
讲道结束的那一刻,她整只猫从精神抖擞直接萎靡成一滩猫饼,趴在蒲团上一动不动。接下来的三千年,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听道了。
老子看了一眼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温声开口:“金仙中期,差不多了。再往上推,对化形反而不利。待你化形之后,再继续不迟。”
泠漪萎靡不振地点了点头,然后萎靡不振地从蒲团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一头栽进通天怀里,把自己埋成萎靡不振的一团。
通天难得没再说那些哄人的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兜了兜,站起身往外走。
殿内安静了片刻。
元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兄长,泠漪这状况,当真只是没有明悟传承记忆这么简单么?”
老子摇了摇头:“是与不是,已无从得知。泠漪乃天地间第一只这般生灵,往后也不会再有第二只。她的一切,便看天道如何安排了。”
元始没有再追问,站起身就往外走,他要去把师徒二人逮回来。
“元始。”老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始脚步一顿。
老子抬眼看向他:“对通天,你一味强势,反倒让他越发想往外跑。你我三千年讲道,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二人莫在量劫中沾染因果么?如今量劫已过,龙凤麒麟三族气数尽散,通天心中自有分寸,便让他透透气吧。”
元始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到底把脚步收了回来。
“也好。”
元始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三千年讲道都熬过来了,量劫也过了,通天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搞出什么事情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