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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性命为契

    眼皮沉重, 孟乐浠指尖轻颤。

    睁不开眸子,细腻白皙的手腕被粗粝麻绳捆着,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像白绸上被划开的一道口子。

    背后似乎还抵靠着一个人……

    突然颈间一凉, 一道锋锐冰凉的刃器抵在了孟乐浠纤细的脖颈。

    匕首的刀背慢条斯理地在她血管上剐蹭两下,审视轻慢的眼神投掷在她身上。

    “可别真伤了她, 供奉的祭品可是要无瑕的, 莫要惹怒了药神。”

    范叔浑厚的声音传来, 他带着小心的语气提醒,像是好心给这个女人提醒却不敢说了重话触怒她。

    划在她脖颈冰凉的匕首下一瞬被抽离。

    女人狠狠剜了她一眼, 唇角不屑的轻笑气音落入耳中。

    “明日的典礼拿他们的血献祭药田,运气好了指不定能再长出些珍稀药材,再造一颗九转还魂丹献给药神。”

    范婶将匕首拍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笑眯起来的眼睛带着憧憬。

    以人血灌地?

    孟乐浠心口钝痛,王城早已严禁这般荒唐残忍的手段,竟不想在千里之外还有漏网之鱼以此术横行。

    《本草纲目》中将人血又名竭,若使用得当可生死人肉白骨,较为多见的便是婴孩诞生时的紫河车被可被用为药材。

    可取活人血残忍至极,与畜生野兽又有何区别,却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在如此荒芜的村落中倒行逆施。

    孟乐浠睫毛轻颤,挣扎着半睁开蒙眬沁着水雾的杏眼。

    靠在她身后的那人想来也听见了此话,薄肌的脊背明显僵硬紧绷起来。

    范叔浑浊的瞳孔突然迸出炙热的光亮, 黢黑的面孔泛起兴奋的红意, 将衣柜大力地往旁边一推。

    “哗”的一声木柜被移走,暗室露出。

    他浑厚的嗓子激动地颤抖:“再得一颗九转还魂丹,药神会赐给我们更多的金子。”

    能有多多?

    孟乐浠心中嗤笑, 抬眸轻蔑扫去。

    下一瞬眼前似是被晃得一花,再是模糊不清的视线也窥见它烛灯下熠熠的光。

    当真金灿灿的刺眼!

    暗室墙壁以黄金为砖堆砌,地上堆叠着几层都放不下的金条和首饰,柜门刚被移开金珠子与玛瑙争先而出“嘀嗒”四散了一地。

    这村子这么有钱的吗!

    都够她去把漠市的赌阁给买下了!

    范婶取了一只帝王满绿的手镯,于烛火前端详它的碧绿无瑕,带着轻笑:“那我们可真是要记得感谢第一个贵人。”

    范叔这倒是不含糊,记忆深刻得很:“是北边来的白姓商人当时想去芊堇城,那时匪盗猖獗,她一家三口和一个家仆坠江正巧被咱们救了。”

    “当时三年洪涝反复,整个村的那点庄稼都没了,只差乞讨他乡的时候药神就出现了。”

    “听了药神指示以她们血入药田,不承想半年就种出了人参,这可不是活菩萨显灵了吗?那一家只献祭了大人,小孩被隔壁贪财的林家下了蒙汗药偷卖去王城。”

    “幸好那小儿年纪小,看得那一眼不知是祭祀,也不熟悉村子,不然再寻回来可就当真是麻烦。”

    “她叫什么来着……”范叔一拍脑袋,脸上的兴奋淡去,皱着浓黑的眉毛。

    “白蔹。”范婶唇线略显锋锐的红唇轻启。

    一道闪电猛然砸向平地般,轰然炸开巨石。

    孟乐浠湿润的杏眼豁然间清醒,再混沌的身体也彻底醒了过来,像是心底的某根弦猝不及防被挑断。

    那么善良无辜的白蔹,亲眼看着父母遇害,自己被发卖又无处报仇,这许多年来堆压在她的身上,她该是如何痛恨自己的无力。

    清冷的月亮原来夜夜缺口。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为白蔹报仇。

    孟乐浠眼睛通红,被捆起的手腕不觉痛一样奋力挣扎,下一瞬却感到背靠在她身后的人攥住了她的手。

    他的体温滚烫,本就尚未愈合的肩膀此时又旧伤复发,此时发着高热。

    “我来。”宋斯珩强撑着略显沙哑的声音。

    她的这双手干净无瑕,不应沾上污秽的血。

    他摸索着结,顺着巧劲一道道解开,粗糙的麻绳越来越松垮,孟乐浠掌心撑着地蓄力。

    “砰”的一声门闩被闪着银光的剑锋破开,阴冷的风呼啸着从外扑涌而来,夜色中悬挂的一轮圆月猩红可怖。

    修长的影子孤孑落在地面,眼前覆着的白绸被凉风吹起,绸带与柔顺散落的墨发混在一起翻飞,于森冷中毫不掩藏着杀意。

    范叔握起长刀,躬身戒备在藏满了金子的暗门前。

    他上下打量着擅自闯入的来人,紧着嗓音:“你……你是何人?”

    玄清苍白的下颌更显棱角锋锐,勾起唇角,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将白绸抽下。

    金色的瞳孔诡异非常,一只瞳孔似浓墨一样黑沉,另一只瞳孔比九天之上的神祇还要冷酷,浓烈的情绪在冷漠疏离的面上分外割裂。

    他带着轻蔑嗤笑:“想起来了吗?”

    范叔和范婶这才慌了神,活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手中攥紧了刀在自己身前防备。

    范婶挑起尖细的声音:“玄卿?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啊,多令人失望啊。

    那场大火不仅没有让他这个晦气克母不祥的妖怪死去,反而让他在灰烬中被拾起,重获新生。

    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

    为何他的小神仙姐姐明知他不日就要被烧死,可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在这群恶鬼中见她一面,甚至不求她搭救;

    为何他的存在让一切的人厌恶,好似一个扫把星一样将灾厄带给挚爱的人;

    为何他有这样一双丑陋的眼睛。

    玄清似彻底解脱了多年的桎梏一般,身上的枷锁彻底落地,眸子中只有浓郁纯粹的杀意。

    像破开了一切阻碍,终于做下他的决定。

    “留着问阎王为什么吧。”他拧眉狠戾道。

    下一瞬剑光挥过,锋锐的剑刃将她二人割破了咽喉,传来沉沉的两处倒地声。

    他们呜咽着捂住喉咙喷涌的鲜血,瞪大着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那金灿灿的暗室,范婶的手中还死死攥着帝王玉手镯。

    猩红的血溅在他的面上,像索命的堕仙。

    玄清痴痴地勾起唇角笑起来,将手中的剑丢在脏污的地上,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掌心,像是想到什么感觉分外好笑。

    白蔹从没想过放弃他,她只是更早一步地被迷晕送上了马车。

    而他在柴房与火焰中,错等了一个来不了的人。

    她也很害怕的吧,父母被取血陷害,又得知他会死在大火中却无力解救,甚至连自己都前路未知。

    阴差阳错,竟误会了她这么多年。

    孟乐浠缓过神,窗外的血月凌空愈发阴森,寒风扑簌席卷着凋零的枯黄叶片飘进室内。

    瞧着玄清不受控半疯半魔的模样,像是冥冥中一道轨路偏了方向,势如破竹地冲着悬崖峭壁而去。

    她压下强烈的不安,柔着声音安抚:“玄清,你既已替白蔹报了仇,现在就回去带了人马前来接应吧,我和宋斯珩中了药,你没法带走我们两个人的。”

    他抬手抹去脸侧被溅落的血珠,像一幅清雅画卷被刺眼的朱砂艳红割裂,诡异又昳丽。

    孟乐浠推搡着他的肩膀,眸中蒙了一层轻薄的雾气:“听话好吗玄清?她还在等你,不要做傻事。”

    “我走不掉了。”

    玄清唇角的笑被抹平,掀起眼皮平静地看向这死寂的村子,枝桠的影子在夜色中像遍布的尖锐爪牙。

    这地狱一样吃人的地方,是他出生的起点。

    那些辱骂、鄙夷唾弃的目光像最恶毒的诅咒伴着他长大,他亲眼看着仍旧心存良善之人的下场是被捉回来,在“药神”的祭祀上活生生地取血。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变得善良。

    就连他也一样肮脏。

    像此时躲在院中柳树下偷偷目睹了这一切的小嫣一样,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可以麻木旁观着死亡。

    兜兜转转,原来他的结局也在此处。

    孟乐浠攥住他的袖子,声线带着轻颤:“不是要逆天改命吗?现在没有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何必逼自己到这一步?!”

    怒气冲霄而来,忍不住的她就拔高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红着眼眶瞪着他。

    玄清从袖中取出龟卜和铜钱,龟壳上的八卦阵已被磨得失去了棱角,凹凸雕刻处圆润,铜板亦是斑驳泛黄。

    他垂眸掌心向下,冷漠看着龟卜和铜板坠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疯了!这是你师傅给你留下的!”

    孟乐浠弯腰去拾却被他挡住。

    “我推演过上万次,无论如何篡改因果,她的结局都会死在这个地方。”

    倘若他那日不去赌阁,避开再遇她的命运,那么今日来到这里的人,就是白蔹。

    唯有亲自入局,才有可能知晓宿命发展的脉络,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拦住她,替她承担这份因果。

    玄清带着几分讥笑:“直到方才听了范叔的话我终才恍然,她为何一定逃不开这个死局。”

    “因为在药村,她会亲自听见那番话,揭掉那层丑陋的布,知晓父母的死因,记起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会不顾一切地杀了每个参与者、旁观者。”

    “豁出性命与那群厉鬼一起死,换取你的生。”

    他虔诚的祈愿和努力倘若没有撼动宿命轨迹的话,那这龟卜和铜钱,他不要了。

    如果这就是信仰,那他也不要了。

    他只要白蔹活下去。

    孟乐浠瞳孔一颤,这就是原本的结局吗。

    “玄清,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不是吗?你去将羡遥他们带过来,我们将坏人绳之以法……”她苍白着言语想要驱散他眸中的死意。

    玄清闻言唇角溢出嗤笑。

    绳之以法?押入牢狱蹲上数年后依旧畅意活着吗。

    这怎么够。

    和他们的所作所为相比,律法的惩处显得轻描淡写。

    他扬起眉眼:“不够啊,我要他们为我陪葬。”

    哪怕是一同死,也不愿放过这群恶鬼。

    就以生命为契约。

    第42章 命运转折

    火折子在玄清的指缝间若隐若现, 溢出的火星和他身后的血月辉映着,不时将他沉寂的面容映亮。

    冷风吹过,火星跳出烧灼到指腹。

    他面无表情地将它抿灭, 灰烬的碎屑沾惹上指腹, 遮掩在他宽大的袖子中。

    “孟乐浠,你应是懂我的。”

    他们一同被宿命囚禁在了囹圄方寸中, 眼睁睁看着巨大的车轮碾压而来, 就算使了千般力道也阻止不了它的轨迹。

    他们都有自己最为珍贵的人。

    暗自发过誓, 要去保护。

    孟乐浠垂眼看向房中的那一角落,宋斯珩已然昏迷在了地上, 肩膀上的伤口渗出血将小半边衣襟染红。

    持续的高热染红他白皙的脸,难耐地蹙着眉,压抑着沉重的吐息声。

    手腕的骨节处还留着方才大力挣脱麻绳留下的紫红烙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可见,泛着红的指尖在昏迷中还攥成了拳。

    她眼睫一跳,再苍白的劝阻也没了立场。

    艰涩着嗓子:“你想过白蔹得知你的死讯,会有多难过吗?”

    玄清涣散着目光看向门外昏黑的街巷,那处隐蔽、狭窄、逼仄,像被诸神遗忘抛弃的角落。

    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嗅到了那里雨后青苔的清冷气息, 和沾惹到他脏污衣服上泥土的味道。

    年幼时小小的他在破败晦暗的窄巷中蜷缩起身子,脏污的小脸上阖起那双暗沉的瞳色。

    不如死去好了。

    他一笑,扯痛了干涩唇角的伤。

    在很少有人会路过的地方, 至少闭眼前也不会有人再往他身上扔石头, 讥讽他是个晦气的怪物。

    兀然间玄清凝起眸色,似乎隔着遥遥的长河,与那个即将到来的、穿着青色衫裙的小姑娘对视。

    那般破败长满青苔的窄巷, 小白蔹踩着轻快的步子,闯入了他的世界,停在小玄卿的身前。

    柔软的小手为他挡住青檐上欲坠的水珠,水汽沾湿她的指尖,像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恍神被拨动的瞬间,玄清柔和了几分嗓音,眼中堆叠起波纹。

    “她会忘掉的,我非良人。”

    大火失势,天降甘霖,国师将残破的他从一片废墟中捡回,亲自照拂,取名“玄清”。

    是四海清宴的“清”。

    师傅寄托于他的期望或许就如同悲悯世人的佛子,要为民请命,慈悲仁善,保佑盛世太平。

    可他的底色却是冷漠和自私。

    若是师傅圆寂后化为朝露溪流亦或青山凌风,见得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想来会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拿拂尘敲他的脑袋,罚他写上万遍清规戒律。

    既做不了圣人佛子的“玄清”,就做回锱铢必较的“玄卿”。

    他不欲放过那群游荡人间有恃无恐的恶鬼,背上无数条人命就是他的选择,哪怕以命相抵,玉石俱焚。

    一起下地狱吧,都一样肮脏。

    玄卿唇角扯起恶劣的笑,猩红的血干涸在眼角,眸中燃起至死方休的恨意。

    掩盖住了刹那间动容的爱欲。

    丑时,静谧的村落轰然起了滔天大火。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秽骂声乍起,火光下颤动的人影冲撞着被锁死的村门,影子像扭曲的道道鬼影。

    “臭婆娘,别趁乱抢老子的金子!”

    “狗东西,你有命拿吗?!”

    ……

    越来越刺鼻的烟熏黑雾充斥在每寸空气中,像腐蚀性极强的硫酸钻进每一处罅隙,呛得人止不住冒生理性的眼泪。

    孟乐浠强撑着昏迷的宋斯珩走在小路上,他沉重异常的呼吸声洒在她的耳廓,灼热的与身后大火的热气不相上下。

    她紧抿着干涩的唇,眼睛空洞麻木着驼着他,艰难的步步前行,哪怕不曾回头可那黑烟却像附骨之疽一样无形地缠绕在她身上。

    她低吐着粗重的气,半抱着不省人事的宋斯珩趔趄走着。

    宿命还是一一应现了。

    槿江城瘟疫四起,天灾人祸。

    翊惟孤身寻药,却在私囚中枉死。

    玄清背负起白蔹的因果,兜兜转转还是死在了泼天的大火中。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既定的轨迹像定时的火药,或许就在下一秒炸开在她面前。

    孟乐浠颤抖了一下低垂的眼睫。

    原来她一直都这么渺小,像颗尘埃,不过是恰逢了一束阳光,就以为那是打在她身上的光。

    梦貘眼中的她,怕不是个自以为是跳梁的小丑。

    归根结底,她谁也护不住。

    “娘娘!娘娘!”熟悉的女声从不远处乍然传来,像一只有力的手撕破她昏沉的噩梦,惊醒的刹那恍如隔世。

    鹿衔和白蔹、羡遥领着金甲羽衣的侍卫骑着骏马踢踏而来,铁蹄过处荡起山间尘土,黄沙扬起晕开在夜色中。

    孟乐浠松下口气,紧绷着提了许久的力终于松懈,沉沉阖了下眼皮,被浓烟熏的眼中血丝隐隐疲倦刺痛。

    肩膀扛着男人坚硬骨骼的重量一下子变得如有实质,她脚下一浮,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嘶……”

    掌心的猩红血珠冒出,砂砾杂糅着,她手指颤动两下。

    “娘娘!怎么我就去了趟赤焱国的工夫,你就将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又是染上瘴气,又是坠江失踪的,担心死我了……”

    鹿衔熟视无睹地将倚靠在她身上的宋斯珩推开,捧着她擦伤的手满眼心疼,委屈着嗓音可怜道。

    “没事了,不疼。”她干哑的嗓音低声道。

    羡遥扶起地上不省人事的宋斯珩,带着谴责默默注视着二人,嘴角下撇:……

    看向跑到身边的白蔹时,孟乐浠慌张地不顾手上的伤,攥住她的袖子。

    眸子堆叠水汽,声线止不住地发颤。

    “快去救玄清,救火。”她苍白的唇瓣嗫嚅道,紧紧盯着白蔹清冷的面庞。

    白蔹面色霎时空白了一瞬,似是如惊雷乍起平地般错愕愣住,眼睫无措的眨快几分。

    玄清几日前留了张字条,说龟卜卦象有变,他另有打算不必挂心,便在她们焦头烂额寻人之际先行离开。

    原来他是……找到娘娘了。

    山路深处的火势愈发汹涌,烟熏缭绕的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滔天的大火誓要毁掉整个药村,不死不休。

    望向灼眼的火海,白蔹心脏骤然抽痛,被人紧紧攥住了肺腑的窒息感掠夺了她的呼吸。

    像一个不好笑的玩笑,和一场荒唐的噩梦。

    提线木偶般,她直奔浓烟踉跄跑去。

    羡遥也错愕了一瞬,面孔肃穆下来,抬手让随行御医接过宋斯珩后转身上马,迅速带领人马紧紧追去。

    “娘娘,不怕了,我带你回宫吧?这里交给他们。”

    鹿衔揣着满腹的疑问和探究,却在看见她通红的眼尾时顿住,再问不出声。

    只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在颤栗。

    孟乐浠捉住她的手腕:“鹿衔,带我去找白蔹。”

    她猛然抬起头,固执道。

    不管是白蔹抑或玄清,注定今日都是这般死局的话,那这份情,是她欠下的。

    一袭青衣的影子不管不顾一头扎进破叟紧闭的村落中,本是自内锁起的大门早已成了不堪一击的废墟,被轻易踹开,灰黑的木屑簌簌碎了一地。

    哀号声早已消失。

    死一样的平静,连呼救声静的都听不见。

    白蔹心脏漏了两拍,心口沉甸甸的,耳边尽是自己急促又重的吐气声。

    该去何处找你。

    脸上湿漉漉的,她狼狈擦去,埋头徒手扒着尚且灼热的木桩。

    触目的浓烟下,火势早已消退,木屋、砖瓦早就看不出原先的面貌。

    剩下几簇火堆将尽未尽地烧着,被侍卫脱下的外衫裹挟着风拍打着扑灭,又化成一缕浓墨般的黑烟。

    像气数已尽的秋,无尽凛冽的寒意。

    “白蔹,白蔹……”孟乐浠抖着声音抽噎着拦住她,泪眼婆娑,开口却不知如何阻拦,只带着鼻音反复念着她的名字。

    白蔹眼睛被烟熏得猩红,瞳孔却麻木极了。

    她停下动作,手心的血顺着将她袖口晕湿,像被打翻的朱砂落在青白色的宣纸上,刺眼夺目。

    她平静地抬眸:“我这次真的找不到他了。”

    透明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浸湿睫羽。

    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

    刚在得知消息,一路跑来的时候,她确实整个肺腑都在生气,恨不得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

    为什么自作主张?

    为什么这般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

    为什么。

    再次遇见她,又离开她。

    还是在责怪她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她没能去救他吗?

    所以这次给她以同样的方式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却再也不给她补救的机会。

    真是幼稚……

    可玄卿最怕大火了,那么疼。

    火舌缠身一般,指尖的热度如有实质的好像燎原之火,无形烧灼着她的肌肤,她止不住战栗着身体,痛极的蜷缩起手指。

    她知道不应责问孟乐浠任何。

    可她真的很痛了。

    孟乐浠抬手,用指腹揩去她眼尾的泪。

    想起了什么一样,她将手胡乱在衣裙上擦拭两下,将手上的脏污蹭掉后,小心翼翼从怀中抽出一样物件。

    是玄清摘下的白绸。

    孟乐浠将白绸束于白蔹的耳后,蒙住她的双眼。

    “对不起白蔹。”她闷声,拥住眼前已经无声碎掉的女子。

    白蔹小幅度耸动着肩膀,鼻间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泅湿白绸。

    ……

    一瓣六角雪花无声地飘下,落在被遗忘于废墟角落的龟卜壳上。

    冬天降临。

    第43章 爱会消失

    没有人能清晰界定四季变化的那一刹, 究竟要从哪瓣花朵落下开始数起,或是以哪片雪花落下为伊始。

    孟乐浠探出手,摊开的掌心接住像水雾一样细碎的雪。

    王朝的凛冬将至, 悄无声息覆盖在卷着边的枯枝落叶上, 栀林萧瑟的再不见春色,濒临生命力危值一样的枯败。

    她垂下眼帘, 看着手指纤细的骨节被冻得通红。

    自从宋斯珩昏迷被送回皇宫休养, 宫中的时间如同被无限度的拉扯放慢, 且连侍女的脚步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刚复苏的春意又被迅速冻结。

    可她耳边却清楚地听见梦貘的倒计时。

    比心脏的鼓点更沉。

    孟乐浠眼中晦暗难辨, 踩下的步子轻缓,行走间“叮当”声清脆。

    她换了身红色的霓裙,披着白匹的狐狸大氅,张扬的艳色在一片素净冬雪中显得异常有侵略感。

    偏那张脸庞平静的像不起波澜的深水,不见丝毫明媚。

    腰间挂着用红绳简单串起的铜钱,仅有三枚,泛着黄色斑驳的铜锈,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样斑驳,随着她每走的步子碰撞发生声响。

    像寺庙中礼佛下的清心咒,声声入耳。

    孟乐浠白日里去太医院找付欢寻了仅剩不多培育出的凤仙花与明矾, 染了蔻丹。

    艳丽的指尖显得手背愈发苍白,青色的脉络像白玉脂上的划痕。

    宋斯珩仍是昏迷着,使得如今的太医署人心惶惶, 便是付欢也乌青着眼袋埋头钻研在医书里, 无暇顾及于她。

    倒也正合她意。

    她宽敞的衣袖拂过,顺势藏起一片叶子大小的药包。

    ……

    德鑫殿外,冬日的第一场小雪方歇, 阴云层层叠叠布在四方红墙所围住的天空。

    刚走到大殿门口,就听见殿内传来响动,药草苦涩的气息蔓延开。

    孟乐浠脚步滞涩,抬眼望着殿门高悬的提字。

    两日了,她不曾进去探望过。

    听闻他昏迷的时日里起了高热,伤口先是坠江后是经过拉扯,如此反复引得伤口感染,才会发热后不堪负荷昏睡了许久。

    他昏昏沉沉的时候似乎喃喃过她的名字,是鹿衔告诉她的。

    她只垂眼“嗯”了一声,完全没有想回殿中的念头,鹿衔不好多讲,此后也就不再多言,只好继续焦头烂额地扎进内务中,料理着殿内的诸多事情。

    这次回来,孟乐浠和白蔹就如同变了两个人。

    白蔹终日闭门不出,门院也冷冷清清,原本应是她管理的内务也交接给了鹿衔。

    孟乐浠谁也没有去探望,不论是白蔹,亦或者宋斯珩。

    安静得像个一眼望不透心事的猫,

    孟乐浠驻足在大殿门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娘亲!娘亲!爹爹醒了,琂儿正要去寻你……”穿着月牙白锦袍的宋允琂冲撞着从里跑来,飞扬起的眉梢和宋斯珩有七分相像。

    可她似乎从未在宋斯珩的脸上见到过这般喜悦的神色。

    他多是淡淡的,低垂着眼睛去瞧她。

    “娘亲,你快进去看看爹爹。”宋允琂紧紧攥着她的裙摆不放,似要为她带路一般执拗。

    她纹丝不动,朱唇抿起。

    她一直晓得,琂儿自小便聪慧敏感,内里是随了他父亲多思的性子,这些时日里她闭门不见,想来他也察觉到了。

    也不问她为何不来探望,只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要她进殿。

    孟乐浠抽出自己的裙摆,抚平那处褶皱。

    宋允琂果然不闹腾了,像犯了错一样乖巧站着。

    她指腹搭在他的下巴上,指尖使力,抬起他的脸。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生在皇家自与寻常百姓不同,此后当用敬语行礼。”她冷凝着声音,平淡的声线不起波澜。

    他微微瞪大了杏眼,半晌后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黑亮的眼中堆积起湿漉漉的水意:“……母妃。”

    她满意地松开他的下巴,摸了摸他乌黑的头发。

    不稍片刻,鹿衔抱着一摞子的卷宗风风火火闻声赶来:“陛下可算是醒了,这我可再看不下去了。”

    这来得可是赶巧了。

    孟乐浠抬手拦住她。

    “娘娘!可算是见着你了,你都不知道这卷宗全到了我和羡遥的手上……”她嘟嘟囔囔地皱起脸诉苦。

    孟乐浠打断她道:“将太子送至孟国公府,我已交代孟乐程即日起阖府上下带太子前往赤焱,去寻平昌女帝,交流两国学术。”

    鹿衔猛地止住了话,艰难吞咽了下喉咙,滞涩道:“陛下知道吗?”

    赤焱夺权内乱,大局将定时平昌逆风翻盘,九转还魂丹虽未能再赋予她父皇新生,却救得他清醒三日,力挽狂澜将皇位传于平昌。

    弑兄,登位,平昌以雷霆手段结束了荒唐的内斗,其母也移居太后宫殿安稳度日。

    想来战乱之后的残局也够平昌头疼的了,此时送太子过去当真是突然。

    孟乐浠清冷的嗓音微微上挑:“鹿衔,你追随何人?”

    她眼瞳颤了下,将怀中的卷宗交付给侍女送至殿内,郑重道:“全听娘娘的。”

    这下换成宋允琂要闹了,他眸中最后的一丝希冀破灭掉,瘪起嘴巴哭诉:“母妃,儿臣不愿去赤焱,儿臣在皇宫也会好生听太傅教诲的。”

    豆大的泪珠滚落他可怜的小脸。

    孟乐浠低头,强忍住垂在身侧想给他擦泪蠢蠢欲动的手,半晌后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鹿衔,送太子去国公府,再来寻我。”

    她拂袖不再顿足迈入,余光却见宋允琂扑腾着小手却被鹿衔拦腰抱起,扛在肩上愈走愈远。

    “母妃,琂儿听话,不要把我送走……”

    他带着哭腔,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宫墙拐角。

    孟乐浠吐出一口浊气,眼眸寂静。

    寝殿的门敞开着,浓郁的汤药味充盈在烧得旺盛的炭火中,将室内熏得昏昏欲睡。

    是她最喜爱的麂茸香料。

    “见过娘娘。”侍女纷纷弯腰行礼,看见她来了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面上染上喜色。

    唯有床幔后的那人,耳尖轻动,默默转过身徒留了个萧寂的背影。

    “都下去吧。”她淡淡道。

    阖上了寝殿的门,室外稍冷的冬意才被彻底隔绝起来,孟乐浠倒也不急着去瞧他,他不必想也是在闹脾气。

    染了蔻丹的指尖执起檀木桌上的银质挑杆,将香炉的炉顶挑开,掩灭那燃了一半的香料,换上了新的香。

    浅淡的,像薄荷略带着清凉。

    小巧的扇子轻拂两下,香烟袅袅蜿蜒而升。

    孟乐浠踩着温吞的步子,逶迤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她白皙的脚踝,像暗夜里的罂粟。

    桌几上的汤药冒着热气,她垂眼,指尖捻起白瓷的汤勺慢慢搅着,偌大的屋内安静的唯有偶尔汤匙碰撞在碗壁的清脆声响。

    她抬袖,白色的粉末融化在碗中。

    是她白日里去太医署寻付欢拿凤仙花染素甲时藏起的,无色无味,瞬息间遇水则融。

    宋斯珩衣衫半褪,半边肩膀以医用白绸缠着,床头的盆中清水被染上血色,想来已是刚换过药。

    她避开他裸露的肩膀,指腹轻轻推了推他侧躺着的胳膊。

    好烫,都这几日了,他的高热还未完全散去。

    “起来,喝药。”她声音低着。

    “原来还知道来探望孤的死活。”他带着几分嘲意,身子避开她的指腹,顺势坐了起来。

    昏暗的室内,他因病泛红着清俊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半耷拉着,像失意沮丧的小狗,尾巴低垂着。

    她眼睫轻颤,愈发用力地捏紧汤匙。

    半晌,他叹口气,认命一般转过身面对着她,接过她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你还不跟孤讲话,是孤该生气才是,不仅不来见我,反倒还搬离了德鑫殿,当孤是个瘟神吗?”

    他握住她的手,宽大的掌心紧紧将她裹起,低沉着嗓音委屈巴巴道。

    他掌心还带着病中的高热,孟乐浠轻皱了下鼻头压下涌起的酸意,手上使了几分力道从他手中抽离。

    “这些时日以来,我思虑良多。”她淡淡地开口。

    看向他的眼神仿佛置身事外在看一个陌生人般,周身冰冷得像结起了厚重的冰墙,高山雪莲尤不可及。

    冷漠得像……

    皇后。

    宋斯珩鸦睫一颤,眼前之人与曾经端方淡然的皇后模样重叠,竟是连唇角的弧度都一般无二。

    “栀栀,你都记起来了?”他僵硬地扯起唇角,掩盖眼底的慌张。

    “可能是此番受了惊,便一觉忆起了所有。怎么,陛下不为我感到欣喜吗?还是……陛下不愿我想起我的来时路。”

    她垂下眼睛,咬着尾音带着几分清冷讥讽。

    “栀栀多虑了,如此你便是寻回了更为完整的自己,我自是为你欣喜。”他略显局促不安地抿了下嘴唇。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如洪水般退去的汹涌爱意。

    再次显露出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花瓣凋零,碎了一地的木屑。

    这些时日像一场终于破灭的镜花水月,明知这一日早晚将会来临,却不想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猝不及防从高处跌落。

    骤然的悬空感让他惶恐,不安。

    “陛下这些年来,就不好奇臣妾当初究竟为何心悦你吗?”她赏玩着自己的指尖,红唇胭脂却比蔻丹更危险。

    宋斯珩眉心一跳,“年少倾慕岂不正常?我只要朝朝暮暮,日日年年就够了。”

    他眼中含着微不可见的哀求,自顾自寻着理由,企图堵上她此时显得如此锋锐的唇瓣。

    不要讲,不要讲出来……

    “臣妾从未倾慕过陛下。”朱唇轻启。

    苦苦支撑的青树轰然倒塌,成为凛冽冬雪中死去的最后一棵树。

    第44章 第一贵女

    “为何嫁你为妻?不过是我当年无意间听了父亲和你在书房中的密谈, 得知你夺回大权颠覆前朝必然已有十拿九稳之势,即便兵败,我孟府也已备好退路。”

    “这世上的第一贵女, 我思来想去, 不就是……皇后吗。”

    孟乐浠垂下眼睛,声音沉且冷淡, 似是想到往年旧事一般思绪飘远, 唇边咬着讽意。

    撕破了一层面具一样, 她不再是红着眼弱小的兔子,而是蛰伏数年、野心勃勃的狐狸, 眸色清明,此时露出了锋锐獠牙。

    孟乐浠垂下的眼皮带着厌倦,冰冷吐露着摧折人心的话,亲自揭开这真相又翘首细看宋斯珩的神情。

    她想,他该是生气怨愤的吧?毕竟他攥起的手背上青筋可见。

    她不禁轻轻嗤笑出声,眼睛却冷得很。

    又或许他现在应该在懊悔爱错了人。

    年少时践踏他的尊严,如今仍旧视他真心为玩物。

    宋斯珩呼吸重了许多,额头沁出细碎的汗,昳丽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好,为了这尊位高名, 留在我身边。”他哑着嗓子,微微弯了挺直的脊背。

    清冷带着颤抖的声音落下。

    时间于此刻被放慢了一样,他置身于半昏沉的房中光景里, 在她冷得刺骨的视线中无处藏匿。

    天之骄子, 九五至尊,原来也会伏低讨好。

    她本是冷凝的心脏豁地抽搐,心间酸的乱了片刻呼吸。

    孟乐浠移开眼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抬起手挡住窗口透来的那束光,半眯起眼看着光影落在的指尖。

    半晌,她启唇:“可我如今却觉得,这皇后之位虽是当得第一贵女的称谓,说到底却仍是依仗男人。”

    “如镜花水月,从未有一日让我感到安稳。”

    她蹙眉,遇见了难题般愁苦,倏尔间杏眼清明。

    声色清朗道:“贵女当如平昌公主才是,权势、地位、尊崇,应该攥入自己手中方可稳妥。”

    她毫不掩饰野心,甚至来了兴致般期待他的反应。

    “你要皇位?”他抬眼,诧异之下语调上扬。

    想过她恢复了记忆或许会与他和离,再懒得与他演恩爱夫妻的戏码,却未曾料到会有这般走向。

    孟乐浠轻佻地用食指挑起他青涩苍白的下巴:“臣妾要的话,陛下就给吗?”

    他眸色沉沉,半晌道:“帝后同权,龙凤双印,若你想要也是应当的,择日你我商榷掌权细则后,我便可下诏于王朝……”

    “那若是我另有所爱,欲与他荣华与共呢?”

    “孟乐浠!你敢!”

    他骤然拔高了声量,气得呼吸颤抖。

    红着眼睛,怒目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分权让位可以,而逆鳞却在此处。

    她眼波流转,似是对他的反应俱在意料之中一般,顿时被扫了兴一样垂下手,低声厌骂:“无趣。”

    孟乐浠退后一步,与他隔开一尺的距离,自高处漠然看着他失去方寸体面。

    “早知你会是这般反应,那不如,就换陛下做臣妾的笼中鸟、掌中物吧。”

    “臣妾定然不会与陛下和离,这还是陛下的江山天下,不过这权势,就由臣妾代您掌管了,毕竟您此番受累,此行不慎中毒,需好生将养。”

    ……中毒?

    骤然间他肺腑剧痛,霎时间被抽离了呼吸一般,豆大的冷汗冒出,本是高热的脸庞瞬息间变得苍白。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床榻间,乌黑青丝凌乱散落肩头。

    宋斯珩艰难喘息着,瞳孔被痛得涣散。

    漆黑的眸艰难定焦在那香炉上,是那香有问题,还有……刚刚被她亲手递来的汤药。

    他难受地紧紧蹙眉,半张脸陷入枕被中喃喃:“栀栀……”

    这些时日的桩桩件件,且不贪求她有片刻心动,却也不足以撼动她清醒后的一丝心软。

    强撑着举起的手触不到她昳丽的裙裾,抓了满手的空,指尖力竭垂落。

    她冷声:“陛下放心,只要听臣妾的话安生待在这德鑫殿,你性命无忧。”

    好戏散场,她疲倦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丝惺忪睡意。

    孟乐浠不再施舍眼光半分,转身便悠闲慢吞地往外走着。

    边走边扬声道。

    “太子已被臣妾送出皇宫,陛下如今这副狼狈样子想来也不好让稚子瞧见。”

    “羡遥午时按例去了东厂牢狱审查,不过现下被关在牢狱的人或许又多了一个。”

    “在陛下昏迷的日子里,这宫内,已被替换成了臣妾这些年来暗藏的人手。”

    “至于臣妾的爱人……往后就请陛下对他,多加包容了。”

    她语焉不详地暧昧着模糊字眼,提起他就像恋人一般含情脉脉。

    宋斯珩提起力气想要起身拦她,身体上的剧痛却愈发猛烈,成倍地奉还。

    眼前猝然昏黑,一口泛着黑色的血从喉中涌出,他彻底脱力地倒下。

    气若游丝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房门的锁清脆落下。

    冷清落寞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氲湿枕头。

    ……

    一场雪过,厚厚的霜花堆积在青色的瓦片上,融化的水珠顺着缝隙滴落,哒哒作响。

    清冷的院子里便是连洒扫的婢女都看不见,枯枝落叶被刚过的风雪吹得凌乱满地,泥泞和脏污的叶子混杂着。

    孟乐浠踩在枯枝上。

    清亮的眼睛看着眼前紧闭的门,仿佛透过这扇门,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不错,自玄清死后,白蔹便如梦貘幻境中一样闭门不出,终日自囚于这片瓦之下。

    这一遭还是来了。

    她叹出一口浊气,掌心用力推开布了一层薄尘的门。

    “吱——”

    屋内比外面那刚被风雪摧折过的模样更像遭了洗劫,茶具杯盏倾倒在桌面,瓷器和香炉碎在地上无人打理。

    连那火烛也落了尘,不曾被点燃过一般。

    “痛……”女子的呼痛声伴随着水声响起。

    孟乐浠蹙起眉,加快了几分脚步迈过狼藉的瓷器碎片,一把掀开内室薄如蝉翼的纱帘。

    “白蔹。”她滞涩在门口,眸色泛着苦楚。

    白蔹一身素净白衫,乌发散在肩头,多日不出使得面色苍白,便是环抱着自己的指骨颤抖间都显得清瘦。

    眼上……覆着白绸。

    憔悴得像失了半条命的水仙。

    她蜷缩在蓄满水的浴桶中,也不知待了有多久,指腹都泛起了褶皱。

    “不要!跑,快跑!”她似是陷入梦魇中紧蹙着眉,鬓角处被冷汗氲湿,突然在浴桶中应激一般挣扎起来,白袖飘起在水面推出波纹。

    溢出的水打落一地潮湿。

    孟乐浠快走两步蹲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拍她的肩膀似要将她从噩梦中唤醒,眼中掩藏不住的心疼。

    “白蔹,醒醒,只是一场梦。”

    好凉。她的手僵硬地顿住。

    这浴桶中的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寒冬腊月中更显刺骨,如此折磨自己又谈何入梦?

    白蔹似是无意地侧身避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兀自地更加往后蜷缩。

    苍白无色的唇瓣微微颤抖,隔着被水浸湿的薄衫抓挠着肌肤,声线破碎的喃喃:“好大的火,好疼。”

    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孟乐浠胸口压着块沉石般喘不上气,半晌起身。

    “玄清留在这世上的东西不多。”

    “你是其中一个。”

    望自珍重。

    眼前女子狼狈的光景似钝刀一样割锯着她。

    白绸覆面、冷水浸身、日复一日地回顾着噩梦般的大火……

    白蔹想让自己活成玄清的样子,试图抓住他活着时的生息,就如同他仍未曾离去般替他活着。

    她怨不得任何人,玄清甘心赴死终究是因为看破命数后替了她的恶果。

    他怎么这么傻……若是旁人,怕是多年前就恨极了她的“不辞而别”吧。

    孟乐浠仔细擦拭掉手上的水渍,压下眼中的心疼和苦涩,深深看她一眼便转身准备离开。

    “娘娘,你恢复记忆了吧。”

    倏然间身后的声音响起,白蔹竭力平缓着声音冷静道,似强行将自己从浓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孟乐浠顿住脚步,原以为她是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诧异:“你是从何得知?”

    她摘下眼前覆遮的白绸,布着血丝的瞳孔恍惚望向窗沿,木柩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中落着一层厚重的霜花。

    “外面那些新换来院中的侍女,是锦安二十五年,国公为贺小姐及笄礼所暗中培养的三千死侍。”

    “旧朝覆后小姐不久将嫁于新帝,国公又为小姐大婚前在王朝外畜养了五万精锐。”

    她倒是敏锐。

    孟乐浠微微挑起眉梢,“不问问我欲要如何吗?”

    若是她知道自己钻了王朝空子囚禁君王,甚至下毒谋权,这般惊世骇俗可会让她泛起波澜?

    会皱着眉出言劝阻她,抑或语塞半晌后无奈叹气?

    反正都比现下死气沉沉要来得爽利。

    等了良久,“但凭娘娘喜恶。”

    她依旧疏离似一潭千年冰封的死水,通红的眼中失神,空荡荡像失了魂魄,无所挂念徒留一具肉身于世。

    她瘦了。肩胛骨消瘦的孱弱。

    “你好生修养。”

    孟乐浠忍着鼻酸收回视线,再不忍心看她,快了几步推门而去。

    冷冽冬风比大雪更为寒凉刺骨,无声无息地钻进骨缝叫嚣着剜痛。

    檐角处的冰棱像一柄锋锐无比的利刃,冰中折射她孑然的倒影。

    寒冬若是大势所趋,她愿成风中冰棱、火中柴木,看看这场雪能有多暴烈。

    第45章 鱼食肉糜

    早朝, 大殿肃穆异常,大雁扑簌振翅而过。

    百官衣着紫袍玉带,面向空荡的龙椅躬身朝拜, 冷风冻得他们交叠额前行礼的手打着颤。

    时至今日, 已有半月未曾见过陛下早朝,就连呈递的奏折也是帝后代为批阅, 落以凤印。

    起初确实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猜测纷纭, 几位重臣请见陛下也被一口回绝,而执掌东厂和锦衣卫的羡遥也不在府中, 同陛下一并消失。

    混迹宫廷数十载,风云变幻心中早已如同明镜一般,自然不会选择在这风口浪尖时做那颗试探海水有多深的卵石。

    半盏茶的工夫,孟乐浠拾金阶而上。

    以金丝银线重工而制的帝后华服,每走一步裙尾皱起的纹路便像凤凰腾飞,头戴九龙九凤冠,腰间配白玉。

    华服遮掩下纤细的像羊脂玉般的小腿若隐若现,头冠下细看,乌黑的发中别着一支玉钗。

    论那发钗的色泽、样式,竟与林礼初曾赠予她的那支有九分相像。

    “众卿家平身。” 她抬眼, 端得多年上位者从容不迫的气度。

    淡然居于高位,眸子深且疏离,便是抿起的唇角也染上宋斯珩七分相像的影子。

    “娘娘, 不知陛下何故多日……”耐不住心性的老臣率先开口。

    一只染着丹蔻的手阻断了他未讲完的话, 她食指抬起虚空指在一处。

    霎时安静。

    “陛下这段时日以来忧心国事,此前又落水伤势未愈,如今重病在床高热不退, 御医无能,称其怪哉奇哉,束手无策。”

    “现举国寻名医,治伤有功者,悬赏黄金万两,赐京中府邸一座。”

    殿中顿时哗然,陛下龙体事关国体,如今病情竟严重到此等地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难怪宫中禁严。

    “陛下龙体为重,此番恶疾来势汹汹,微臣侄儿钻研医术已久,不如来给陛下探探脉。”中书侍郎捋着花白的胡子,沉着声进言。

    “呵,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我早有听闻,你想为侄儿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这两日的事了。”骠骑将军撇去白眼,张口就给他堵了回去。

    “粗鄙武夫休要胡言!老夫一心为了陛下思虑,归根结底,还不是这宫中养的闲人太多了?”

    唰!

    文官武官素来在朝堂上各持已见,如今却默契地看向一人……

    “他到底是年轻,阅历浅薄,不堪太医署的重任。”

    大臣嗤之的唾沫险些淹了鹌鹑般站在角落不吱声的付欢。

    惹得他面红耳赤,唇瓣颤动两下却发现无力辩驳,一群官员怒目瞪着他恨不得指他脸上来了。

    面上一薄,他深叹口气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付家的英名怕是要一朝毁在他身上了。

    孟乐浠眼睛一转,看向林礼初。

    察觉到上位者的目光,他低头谦卑行礼,脊梁笔挺。

    君子清朗,朱红的官袍更衬得他手如劲松,清瘦又骨节分明,恭敬恪守的行礼间手背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是青松吗?折一折便知道了。

    她步行至他面前,吐气如兰:“林大人免礼。”

    温软指腹搭上他凸起的手腕骨节,她垂下眼睑,感到他诧异地颤动了一下。

    他抬眸,温润清亮的眼睛一下看到了她发中的玉簪。

    这是何意?他眉头微蹙,压低眼皮避开这炙热的眼神。

    “都莫要吵了,此番寻医全权交由林大人操劳,需日日来宫中禀告进度,不得耽搁。”

    孟乐浠加重尾音,声线隐约藏着钩子般看向林礼初,眼神也算不得清白。

    他诧异与她对视一瞬,被这荒唐暧昧的话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这又演的哪出戏?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被人夺舍了也不过如此。

    他暗自思忖着应下:“微臣领命。”

    了不得。

    宫中的诸位人精眼神一对,胡须一抽搐,心下就有了揣测。

    娘娘这算盘珠子都蹦到他们脸上了!

    陛下重病尚且缠绵病榻,生死未卜之际,娘娘这可就心心念念与竹马情郎重修旧好了。

    看来陛下此番病情当真是凶多吉少。

    罄声落下,朱红青衣的官员三三两两小声嘟囔着散去,方才洒扫过的地面上又浅浅印下错乱的脚步。

    以王朝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习性,怕是他们前脚刚出宫殿大门,后脚这皇榜还未贴上呢,宫闱密谈的十种版本就已经流传在大街小巷了。

    珠帘后的孟乐浠抬手挑开一簇垂下的珠子,看着他们离去,眼中颇有几分满意地半眯起眸子。

    一直以来,这股背后阴冷的势力就像一双森冷的眼睛,野狼般,喉中低沉威胁。

    他步步为营从初始便在下套,以琳琅阁为饵掀起槿江城满城风雨,私囚害死翊惟。

    返城又派死侍追杀使她不幸坠江,“误入”他精心设计的以人血灌溉的药庄,杀她不成,却在一场大火中玄清自焚。

    不,应该说是为了杀宋斯珩。

    百般手段,躲得过巫族秘术,从瘴气下命悬一线活下来,逃出全村恶人的药庄,却永远松不下心底紧绷的那根弦。

    一匹晦暗的野狼尚在身后,如何能安睡。

    依照梦貘暗示,命运的齿轮已至,如今便是与时间博弈。

    便是再凶恶的狼,也需让他现行于白日之下。

    这场对峙,她没得输。

    多日以来精神紧绷后的困倦袭来,孟乐浠懒懒打了个哈欠,天色为时尚早还能浅睡会儿。

    猝而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娘娘留步,臣有不解。”

    林礼初显然脚步急促,声调竭力压得平稳。

    她挥手散去随身侍女,略有些懒意地靠在大殿圆柱旁。

    “林大人还有何不解?你想得知的答案,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那玉簪在阳光的映射下格外剔透明润。

    他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微臣不敢多想。”

    他们之间最懵懂的那段情愫,明明已经埋在了那个暴烈的梅雨季。

    又或者,在他随宋斯珩执剑灭旧朝迎新妇那日,就已然释怀放下。

    孟乐浠听到什么笑话了一样,弯起唇角笑得杏眼微微湿润。

    “哦?那为何你已二十有七,却仍不谈嫁娶之事?”

    “可是心里旧情难忘,怕有愧于新妇?”

    林礼初薄唇紧抿,“臣,不敢别有他想,只愿为民请命、为君尽忠。”

    她眼底笑得有些邪肆,偏不信他的话一般,纤细的食指屈起,缠上他的腰封勾住。

    不经意拉扯间露出白皙娇嫩的手腕,与他朱红到堪称艳丽的官袍映衬的色差极为惹眼。

    “为君尽忠……那你觉得,本宫可堪帝位、掌君权?”

    他似是诧异般抬眼,要辨别她眸中几分真假。

    孟乐浠坦然和他对视,手上一个狠劲,扯着他腰封拽向身前。

    他趔趄两步骤然间缩短了距离,近的他垂眸便能清晰地瞧见她眼中快溢出的野心。

    她松了手指,指尖方向一转,戳点着他的心脏。

    “抑或觉得本宫也如前朝亡君般昏庸无德,使尽计谋推波助澜,再于大殿上执剑将我逼下皇位,看我被恶刑如何惩治,如同丧家之犬?”

    那指尖突然有了实质感,戳得林礼初心头一凉,蹙眉连忙后退几步。

    “娘娘莫要说笑,微臣绝不会做出此番行径。”

    孟乐浠见状满意地舒了口气,收回眼中厉色。

    将散落在前的碎发捋至耳廓后,散漫着抬步离开,眼中蒙着层驱不走的困倦。

    扬声道:“既然林少师不欲忤逆,那本宫便日日在宫中等候大人了。”

    林礼初望着眼前离去的纤弱背影陷入沉思,眸色深深。

    蹊跷,荒唐。

    陛下闭门这段时日里,他暗自遣送进宫中的探子无一例外,均被推拒于朱门之外,便是婢子也不见得更迭替换,毫无可打探的门道。

    而娘娘也似换了个人一般,冷情。

    再也看不透她的心绪,以前她诸多心思都写在脸上,清水般透彻,此番从药村回宫后再见,却深似汪洋海底,只能窥见其下隐隐的波澜。

    像正在酝酿着一场滔天巨浪。

    林礼初收回探究的目光,脑海中豁然想到一个人。

    怎么把他给遗漏了!这人应是知晓点内情的。

    定了心思,朱红官袍衣袖仓促地离了大殿远去。

    栀子林内,银装素裹。

    一片茫茫的苍白枯林,早已不见往常春夏时分的风采,往年每逢冬日时就悉心呵护抵御寒冬的围栏屏障被孟乐浠一声令下,全部拆除扔了。

    没了遮蔽,这脆弱的栀子林敌不过冬寒中的第一场雪。

    此处也成了宫中禁地。

    鹿衔随着孟乐浠往林深处走,无人洒扫此处的雪堆积得有半寸之厚。

    她披着狐裘,红衣昳丽是林中唯一的艳色。

    浓墨重彩又压抑的那一笔。

    “这秋千堆了雪若不擦拭干净,就这么放着,明年再来看可就要生锈坐不成了。”

    鹿衔口中嘟囔着快走两步,到那秋千旁仔细拍落积雪,又拿出手帕擦拭掉融化的水渍,眼中有些许心疼。

    她静静地看着,停了许久。

    “不必清理了。这秋千我不坐了。”

    冷静自持地开口,抬眼静默看着这棵最为壮丽的栀子树。

    七年前,嫁宋斯珩为妻时,这棵年轮斑驳的苍茂大树被新帝一道圣旨,请回宫中。

    以它为中心,建了这片郁郁葱葱的栀林,在它坚韧的树干上亲手做了这秋千。

    从笔墨绘制出图形样式,到打磨雏形镶嵌珠宝,不假人手。

    鹿衔惊诧:“娘娘这是打定主意离弃陛下了?今日早朝时,娘娘夸大陛下的病情,又广而告之,与林少师拉扯不清,这恐生民心不安啊,娘娘是何意?”

    她走过去几步,抬手搭在冰凉的秋千锁上,凉意瞬间驱散了她手中仅存不多的暖气。

    她却是笑了。

    这几日从未见到的、从眼底映出的笑意,明亮的压过璀璨霜花。

    “鹿衔,钓鱼要放饵料,越是正中它下怀的肉糜,它越是沸腾。”

    “它一跃而起腾空时,便离成我案上鱼肉更近一步。”

    现下皇榜一出,他应该也得到消息了。

    鹿衔点了点头,这道理是如此,可这听起来怎么云里雾里的不甚清楚呢,她绞尽脑汁正想着……

    “明日戌时,将这栀林烧了。”她淡淡地嘱咐。

    “是……嗯??”

    这就烧了?

    鹿衔瞪大了圆眼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冷漠的背影。

    好狠的女人,合着不是来回忆昔日感情的,是来屠林不留念想的啊?!

    第46章 火烧栀林

    “娘娘恕罪, 陛下仍不进膳食。”

    昏暗书房,仅有过道点点缀着灯火,地炉温暖的使人昏沉。越过层层繁冗复杂的珠帘, 偌大的四方桌案后坐着一清冷女子。

    面前跪着三个德鑫殿的内院侍女, 面容沉静恭敬,手腕的袖口纹着一朵精致的栀子花。

    如今阖宫内外, 皆是她的耳目。

    染着蔻丹殷红的手重重按压着额角, 闻此更是烦躁地将暖手香炉推开, 离了热源使得自己耳目清明一些。

    这三日想来他也“无意”听闻了许多,诸如朝堂上诋毁他身体的话, 与林少师不甚清白的牵扯,又放言今日烧林。

    饶是戌时快到了,宋斯珩急了,拿身体来威胁她相见。

    嗤。

    她唇角溢出嗤笑,明明是想言语上嘲讽一二,眼中却有些许无奈。

    如果没有半分情谊,那他就算将性命双手奉上了又能如何。

    人是无法绑架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

    她暗暗骂他一句:笨死了。

    不过正巧,窗外月已隐隐若现,她本就要去德鑫殿。

    殿中的侍女都极为有眼色,见孟乐浠从夜色中而来, 早早就点燃了院内的灯火,远处看来一片阑珊暖色。

    “院外候着。”话落,她抬步推开屋门。

    这分明是她住了多年的居室, 每处角落, 都是依照她喜爱的模子搭建的,从屋檐棱角的样式,到瓦片的翠亮材质, 再琐碎到屋内的大小摆件。

    都踩在她喜好上,不差分厘。

    只是如今竟觉得恍惚。似乎离从前又过去了很久。

    桌上摆放的佳肴早就放凉了,玉筷静置在一侧并未被用过。

    她倒也不意外,径自坐在了桌前执起筷子。

    凉是凉了,但这品相尚好。

    她拨开摆盘中的薄荷叶,咬了口香酥鸭最脆嫩的地儿。

    “怎么,陛下还要人来伺候着用膳吗?”她高了两分声调,看向床帷内背对着她的宋斯珩。

    “孤被你下了毒,命不久矣,晦气之人不敢与孟家小姐同桌而食。”他冷言冷语道。

    孟家小姐?她筷子顿了一下。

    这回气性这么大啊……不过可以理解。

    任凭谁被夺了权势自由,头顶绿的可以去放羊,还即将目睹定情之地被毁,与公开被羞辱无异。

    “既然陛下这般扫兴,本宫就不多留了,一会儿还有件要紧事去做。”

    她懒洋洋地放下筷子,口气轻描淡写的像是谈及今日的天气一样。

    “孟家小姐不是曾说过,此生愿为青山中最苍梧的那棵栀子树般吗?为何如今非要毁掉!”

    内里传来略显急促的声响。

    像是怕极了她走,他果断起了身朝此处步步紧逼。

    才三日未满,他愈发消瘦了,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她余光只扫过宋斯珩修长的手,便收回了视线,将桌案上的酒盏拿起,神色自若地倒了一杯酒。

    最苍梧的那棵树啊,扎根沃土,又实在漂亮得紧。

    “可是再漂亮的树,风雪中没了庇护,也活不过王朝的严冬。”

    那个在大船上描绘天马行空的女孩,在一次次的惊涛骇浪中被推着往前走,还是孤独地站在了万丈海啸前。

    冷血,懂权谋,善心计。

    连最爱的人,也可以当作她入局的棋子。

    低垂眉眼间,眼前伸来他微微蜷起的手,他这是……想牵她?

    意料之外,她杏眼诧异抬起看向他的面容,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迎着她赤条的目光,宋斯珩的手停住在她寸许之前,攥成了拳食指骨节突起,顺势掷地有声敲了两下桌面。

    “孤的意思是,不论你干什么,唯独这件,不可以。”

    不可以一把火烧了他为她费尽心思建的栀林;

    不可以就这么放弃七年夫妻情谊;

    不可以这般践踏他的爱;

    不可以放弃他。

    宋斯珩别过脸,紧绷着棱角分明的下颚,避开她冷淡的眼神,暗自红了眼尾。

    眼眶晕红的一小块,在他苍白的脸上尤为脆弱,晶莹水珠打湿他纤长乌黑的睫毛,氲湿的眼睛湿漉漉的,倔强着抵抗像被抛弃的失意小狗。

    孟乐浠撇开眸子克制着不去看他,别开脸看向一旁。

    待眸色清明,她执起酒站起身,与他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近得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像雨后春山的冷清气息。

    “把它喝了,再跟本宫谈。”

    宋斯珩垂首看去,被气得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薄唇抿得死紧。

    她如今是演都不愿与他演戏了,这酒里面下的白色药粉还潦草漂在面上没有溶化。

    给他用的这是什么劣质药材!

    宋斯珩往日不起波澜凡事不惊的眸子此刻充斥着不可置信,眼眶积着未消散的水汽,眼尾处的红有要扩散的意味。

    她恍若没看见一般镇静自若,反而拭目以待地挑了下眉。

    将酒杯离他唇畔更近几分,近到他只需低头,就能顺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只会酒里下药,香里□□,没有长进!”反反复复就这么点招数还全使他身上了。

    宋斯珩嘲讽两句,僵持许久,夺过她的酒杯干脆利落地喝下。

    孟乐浠一副“你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模子,轻耸了下肩膀。

    他惯会自行跳入她挖的坑,拙劣点,倒也不影响结果。

    她侧过身与他擦肩而过,毫不留恋地走到门口,说出那句未曾开口的下半句:“可是笼中鸟、金丝雀没资格与本宫谈。”

    她轻飘飘将船上的嬉话原话奉还,不过是换了对象罢了。

    “骗子!!”宋斯珩被她光明正大耍无赖的样子气得胸口钝痛,站起身强撑着桌子,咬牙维持清醒抵抗药效。

    戌时已到,皎月高悬,黑色的夜像张巨大的网笼罩下来。

    月光洒落,宋斯珩意识到什么时想要去捉她的手腕阻止她,下一瞬却意识昏沉,天旋地转间好像是被谁扶了一把。

    眼睑阖起的最后一幕,似乎透过窗纸,看见了外面的一团火红。

    刺得他眼眶酸涩着疼,几瞬后坠入无知觉的漫长黑暗中。

    孟乐浠深吸了一口气,吐息间眸色清亮狠戾了几分。

    三声清脆的掌音落下,弹指间院外熄灭了一切灯火,隐入夜色。

    她心里默念着数,试探着这尾鱼为了他的饵料,究竟还能有多少耐心。

    一阵阴森寒凉的风从窗隙中吹来,气压低沉紧迫,脚步声临近。

    他来了。

    孟乐浠唇角勾起一抹笑,上挑的眼尾弯起,眼神戏谑。

    他果然是为了亲手杀死宋斯珩而来的。

    梦貘的预兆不论如何推演,将宋斯珩无数种不同走向死亡的线堆叠在一起来看,都有一个共同的情节交汇点——

    般若轩主定然会在现场亲眼看着他死去。

    变态到这种地步,她发现时也不禁嘴角一抽。

    下一瞬三根银白的毒针穿透纸窗直逼她面门,入木三分的力道带着室外寒意凛冽的风袭面而来。

    电光火石间,自屋檐方位上几枚碎石闪现,“乒”地一声正中银针,硬生生改了它的轨迹。

    银针擦耳而过,毫发无伤。

    鹿衔在屋瓦遮蔽处出手的瞬间,院内的灯火全部亮起。

    “交手小心为上,此人阴狠。”孟乐浠抬头和她眼神一对,扬声嘱咐。

    来不及回复,她点头后抽出腰间佩剑,不在屋瓦上停留,当即闪身到院内直逼轩主而去。

    窗外兵器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曾经繁茂的栀子林付之一炬,巨大的火舌像团晚霞的影子摇曳在窗纸上,明暗间的光洒落在她阴翳的眼睑上。

    桌案前乖怜趴着昏迷中的宋斯珩。

    他似坠入梦魇中一样昏沉,鼻息沉重,忽而间呼吸急促,清俊的浓眉皱起。

    “睡一觉就好了。”

    孟乐浠略微泛着凉意的指尖小心避开他肌肤,抚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声线柔软温暖,遮掩掉一墙之隔的腥风血雨。

    “吱——”

    推门而出,深夜凛冬的风吹得她瑟缩一下肩膀,拢了下狐裘,不忘给屋门仔细地关上。

    经久的缠斗拉开距离,她快速扫视一眼,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见鹿衔喘息间又要提剑冲上去,孟乐浠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手腕。

    眼前一身玄衣的男子也适时抬手停了打斗。

    十几名身姿矫健的黑衣死侍迅速聚拢到了他身后,像训练了无数遍的傀儡。

    她抬眼细细打量,唇角翘起。

    玄衣,身量,腕间的菩提子,阴冷暴戾的眼神……祈兽面具。

    “上次琳琅阁匆匆一面,轩主这回好兴致,想到来本宫这儿做客了。”她眸中锋芒毕露,像终于尝到佳肴的狡黠狐狸。

    他冷笑了下,扯起唇角:“好一招请君入瓮。”

    “好手段,放榜寻医给吾递了个近身的契机,甚至不惜一把火夜烧栀林,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原来是故意出的破绽,在这儿等着吾。”

    孟乐浠垂眸谦逊道:“谬赞了,天时地利人和,轩主应是比本宫更懂谋算才是。”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为了这场围猎,没有风浪她便主动掀起狂风。

    戌时月色已深,又烧了偌大栀林,此时宫内来往必乱,可不是给他逮了个绝好的时机揭了皇榜入宫一探虚实。

    轩主祈兽面具上溅了血滴,黑脸的大猫样式上衬出几分诡谲的野性。

    他抬手,露出的手背格外枯瘦苍白。

    浑不在意地抹掉面具上的血迹,“那吾便与娘娘押上这一局。”

    只有一个赢家。

    他面具后狭长的眸子眯起,紧紧盯着她。

    帖子都递到家门口了,孟乐浠站直身子正色道:“既是对弈,轩主总要拿出些诚意才是,莫要遮遮掩掩的跟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闻言,他身上的冷意愈发凝重。

    她抬步往前走,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氛围便又紧张起来,空气中的火花随时将碰撞而起。

    孟乐浠踩着轻松的步子,逼近他,像是穿透面具看到了他遮掩的样貌。

    “比如本宫应该唤你琳琅阁阁主,亦或般若轩轩主,更甚……”

    “前朝质子——安烨。”

    第47章 前朝质子

    前朝皇帝膝下九子, 传闻第九个孩子最不受器重,母妃地位卑贱,是与皇帝一夜风流后用尽手段生下的稚子。

    孕期仅凭着帝王稀薄的宠爱勉强度日, 不似其他妃嫔有门第撑腰, 受了不少的阴损招数,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身体孱弱, 落地时便呼吸弱得没有啼哭的力气。

    自是不讨帝王喜爱。

    忍气吞声、步步为营也无从翻身, 她终是吐出一口气在某天夜里撒手人寰。

    帝王的第九子被宦官拉扯长大, 还未行冠礼的年纪就被送出敌国为质,随他一起走的便是马车里成堆的草药。

    而他却像个灾星, 为质不久后敌国就爆发了百年不见的内乱,改朝换代间他不慎“死”于宫变之中,敌国新帝登基后还专门派使臣携数万珍宝前来赔罪。

    原来都是那狗皇帝掩人耳目的戏码,当年早在暗中勾结敌国有二心的佞臣,以兵马军械为献,换安烨的金蝉脱壳。

    第九子就是他留的后手。

    “你是如何发现的。”

    安烨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子,这种被人看破的感觉让他不适,像一颗本不起眼的棋子突然失控。

    空气霎时凝重,大火的浓烟张扬着随风而来,薄烟中夹杂着灰烬。

    透过凶煞的面具, 他眯起狭长阴鸷的眼睛,指骨不动声色按住腰间的佩剑。

    紧绷的肌肉与隐隐跳动的青筋下,气压低得比凛冬更寒。

    疾风猝然从暗夜而来, 裹挟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瓣, 迷了人眼。

    一瓣轻盈落在孟乐浠乌黑的睫羽上,她眼瞳轻颤,深处隐忍着哀恸。

    “翊惟被琳琅阁所关押的暗室时, 所用刑具……”她喉间哽咽,堆积许久的情绪差点汹涌而出,又戛然被她控制住。

    一瞬喘息平复后,她冷静抑制道:“是前朝皇室的私囚用具。帝王残暴嗜血,钻研百样刑罚器具,一经推出便被万民唾骂抵制,为稳民心、安贤名,才将酷刑从刑部撤除,仅用于皇室的私囚中。”

    不载入史册,便后世也无从得知。

    而进了私囚的人也别想有命活着出来。

    安烨嗤笑一声,眼中杀意渐涌:“竟是吾小瞧了娘娘的眼力,原以为娘娘这等众星捧月之人,当不会如此熟悉这些污秽之物。”

    她挚友、所爱之人皆会死于他手中,此噩梦如同魔咒一般日日萦绕于耳畔,她若不抓住这一闪而过的漏洞,便再无翻身之日。

    那岂不有愧于梦貘赐梦。

    “既如此,九皇子就留下好好品一下此中分厘之差吧。”她眼皮掀起,扬声道。

    铮然弦断,电光火石间刀剑相拼。

    孟乐浠稳稳站于紧关的屋门前。

    屋内,是被她亲手推开的爱人;屋外,腥风血雨、刀光火海。

    枯枝碎叶落了满地,白雪混杂着猩红血迹落在青砖上,黑影缠打之下安烨的死侍落于下风,狠招也不敌人众。

    簇拥之下,他节节败退。

    接连后退几步,后足抵住院中苍梧大树的根系。

    安烨眸中阴鸷,抬头间眼尾上挑看向她带着些许挑衅。

    孟乐浠蹙眉,直觉到不对劲:“鹿衔!退后!”

    鹿衔耳尖一动,脚步顿住的下一刻就看到掩护在安烨面前的死侍散开,训练有素的迅速站成一排,挥袖间精巧的火雷掷地。

    轰!

    一道火墙坠地而起,火焰隐隐带着幽蓝的光。

    “鹿衔别过去!这是巫族赤焰火,烈性非寻常火焰。”她心底唾骂,这前朝皇子这些年歪门邪道真是学了不少。

    安烨垂手而立,祈兽面具獠牙凶恶。

    “下次见,便是死局。”锋锐的视线穿透火墙,他望向她好整以暇道。

    下一瞬便在赤焰火的遮掩下消失在黑夜中。

    锦衣下,她单薄的脊背轻轻颤抖。

    单纯被气的。

    送上门的人头还是被他给跑了,浪费了她满园的栀林。

    那边烧了一夜的火刚被熄灭,内务司的人就马不停蹄地跑来这德鑫殿扑火,忙得灰头土脸。

    鹿衔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河豚一样鼓着脸颊,带着怒气骂骂咧咧。

    “还是让他给跑了!下次再遇见他,我定不会放过这阴险小人。”

    孟乐浠吐出一口浊气,环视了一眼德鑫殿。

    一片狼藉,狂风过境般杂乱,青砖上溅落着猩红血迹,便是空中的火药气味也烟熏刺鼻。

    以宋斯珩的性子,瞧见了定会起疑心,大局未定之前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她略一思忖就有了主意。

    “鹿衔,这宫内何处是最安静、隐蔽还人少的住处?”她拉住一边骂一边埋头苦干清理痕迹的鹿衔。

    鹿衔脏污着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冷宫啊,娘娘你不是还进去躲过。”

    下一瞬她汗毛竖起不寒而栗,止住了话口,僵硬着脖子看向孟乐浠。

    一种不好的预感……

    “好,那你将陛下送过去吧。”

    雷劈般,她呆滞抬起手指着自己来回确认,“娘娘,那可是冷宫啊,我做这种事晚上会睡不好觉的。”

    为了娘娘做到如今这般,已然是有愧于陛下了,怎么还能再往他心口戳刀子。

    孟乐浠不以为然,总比让他起疑功亏一篑好得多,“那从现在起,冷宫赐名为朝暮阁。”

    越想越满意,她点头道:“朝朝暮暮伴君侧,此意不错,传内务阁掌事着手写牌匾吧,今夜就收拾妥当了将陛下送去安心养病。”

    鹿衔眼前一黑又一黑,这牌匾确定不是故意气陛下的吗。

    雪止风歇,狼藉的一夜随着熄灭的烛火被黑暗隐匿。

    第二日推开窗,又是崭新的、似乎从未有过硝烟的一天。

    ……

    “娘娘!娘娘快醒醒,我要拦不住了!”

    鹿衔一声洪亮的哀号响彻云霄,撕破静谧的清晨,穿透德鑫殿厚重的大门,将孟乐浠一瞬间拽清醒。

    “吵什么……”她蹙眉,睡眼惺忪的杏眼蒙着一层水雾。

    刚坐起身,她单手撩起床帏轻纱,余光就瞥到了纸窗外不断向她屋门口逼近的影子。

    不是,这硕大的块头,熟悉的竹竿,走路的气势……

    她爹来了!

    孟乐浠寒毛直竖,噌地一下抓起外衣就穿了起来,这种血脉压制的感觉简直太熟悉了。

    曾经无数次孟乐程被揍的鬼哭狼嚎前,她都见过父亲这个样子赶去抽他,不论他躲在哪,棍子总会精准地落在他准备逃跑的屁股上。

    “砰!”

    孟国公身着朱红官袍,头戴乌纱冠,踏着青云靴一脚踢开了房门,手中拿着骨节处有些许斑驳褪色的竹竿阔步而来。

    一群剑已出鞘的侍卫将他围成了圈,每每刀锋都要碰着他锦衣华服了却又不敢伤他分毫,踌躇着左右为难。

    毕竟他们三千死侍当初都是他孟国公养的。

    鹿衔也是懵了,谁知道孟父怎会杀了个回马枪,这时候闯了进来。

    眼下场面着实是有些滑稽了,孟乐浠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一头乌发蓬松略显潦草。

    而孟国公衣冠齐楚,怒目圆睁。

    “逆子!若不是去往赤焱路途中听琂儿哭闹不止,察觉此事有疑,原地休整传唤京中探子来报,你还想欺瞒我到何时?!”

    中气十足的大白嗓子直冲孟乐浠天灵盖,她指尖一颤,脑仁酸胀着疼。

    她翻袖朝着鹿衔挥手,得了令的鹿衔抹了把汗,扭头就带着侍卫撒丫子跑了。

    孟国公的暴脾气上来了,那可是常人难顶得住的。

    “父亲,倒也不是我有意如此,只是如今王朝风雨欲来,我不想牵连到你们。”

    话音刚落,孟父当即反驳了回去,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讲,早就想好了话来堵她。

    “胡说!满口谎言,我身为国公一日未曾懈怠朝中之事,从未听闻有何动荡一说,不过就是些文武官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她摆摆手,无奈地耸肩,看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找个由头送走你。

    此战难免,生死难料,敌不过命数莫说是君王遭难,下一步也少不了稚子和孟府被连带受难。

    在大局未定之前,将他们先行安顿好,隔绝于战乱,已是她能争取到的为数不多的机会。

    “那我便不瞒父亲了,林礼初惊才绝艳,我自少时便倾心于他,最热闹时王城无一不晓我只嫁京中明月般的儿郎。”

    他手中竹竿被大力放在眼前桌几上,响声清脆。

    棍子放在这了,你自己说话掂量着点。

    “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还对人家贼心不死。”他咬牙切齿,果然是这样,简直胡闹!

    孟乐浠语塞,被如此直白的话哽噎住,有点没面子,但父亲就吃这套说法,硬是当没看见那竹竿的威胁,脖子一梗铁了心道:

    “不承想家中的小乞丐居然一跃为帝,还称心悦我,不仅要许我帝后之位,还立誓不开后宫,此生唯我尔。”

    “我自是弃了劳什子的明月,握住眼前新帝的许诺,以为情爱也是可以慢培养的嘛。”

    孟父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培养的不是蛮好的?新婚后就如胶似漆的要了琂儿,别跟我说场面话掩盖你抛夫弃子的行径。”

    “女儿就是做尽了为妻应做之事,才醒悟哪怕有了琂儿也难以让我改变,反而越与宋斯珩相处我便越厌恶,这才晓得辗转多年我仍是情系于林礼初一人,却也深陷滔天权势的滋养,不舍荣华。”

    顶着快要将她灭口的犀利目光,她垂下头恭敬作揖,浑身紧绷着等待棍棒落下:“遂囚帝王,妄图两全,愿父亲成全。”

    “我孟郝铉,忠的是宋先帝。少时布衣白丁入朝为官受帝王青睐,扶我青云志,许我清名立世,后遭奸贼算计前朝倾覆,我卧薪尝胆重入官场跪拜于反贼龙椅之下。

    十余载,一日未敢忘国仇家恨,只愿有朝一日待先帝遗孤羽翼丰满,还我王朝盛世,万民安康。”

    他浑厚的嗓音顿了一下,看向孟乐浠的瞳孔带着些颤抖:“你怎就……叫我如何无愧于先帝!”

    她口中泛着苦味,作揖的腰不曾直起,僵硬着脊骨。

    她如何能不晓得父亲肩上所担负的责任,两次宫变已然让他白了鬓角,耗了半生心血。

    可她也是自私的。乱世将临她所求唯有所爱之人平安无虞。

    良久,仍不松口:“求父亲成全。”

    下一瞬那竹竿就被父亲高高举起,她下意识紧闭双眼,清晰地听着力道划破空气的声音。

    “慢着。”

    一道温婉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熟悉的嗓音传进孟父耳朵里,他顿时就停住了距离孟乐浠仅有两寸的手。

    母亲竟然是一同来的。

    她得救般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待她抬眼看去,孟母细白的手推开屋门,随后就垂下掩于袖中,却不迈入屋中。

    单一道清瘦的影子映在门口。

    “回吧夫君,去赤焱。”她淡淡地说完便转身走了。

    母亲怎是这个反应?

    怕不是失望了个彻底,如今连进屋看她一眼都不愿。

    孟乐浠怔愣,鼻头酸涩,唇瓣颤了两下竟无法出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父亲。

    刚一转过视线她就愣住了。

    记忆中铁骨铮铮的孟父不知何时起就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将他脸都憋红了。

    “砰!”竹竿被狠狠扔掷在了地上。

    窗外的影子愈走愈远,孟国公立马追了出去,不再分舍给她眼神。

    走吧,都走了才好。

    都离得远远的。

    一室静谧,她坐下对着那根斑驳的竹竿发呆。

    “叩叩”

    敲门声让飘远的思绪回笼。

    “娘娘,林老求见。”

    第48章 臣属于你

    林老?无事不登三宝殿, 思来想去也就是为了林礼初来的吧。

    可他父子俩不睦已久,满朝文武无不晓得最要面子的林老被儿子一杯药放倒的戏事,待他再一睁眼, 引以为傲的忠孝儿子已然起兵, 力推改朝换代重振前朝。

    更甚现在官居正一品,论功绩儿子比老子还大的, 他属青史中独一位。

    最不了解儿子志气秉性的, 也是倾囊相授的父亲。

    也难怪沦为市井谈资。

    “传至梅亭, 赐茶。”

    她敛下眼中疲倦,平复那一抹酸楚, 将母亲方才隔窗的影子竭力抛之脑后。

    待厚重的狐裘披风落在肩膀,寒凉的风倒令人清醒不少。

    遥遥地,她便看见了梅亭中的林父。

    也是第一次瞧见林老穿着私服的模样,松青的长袍与林礼初背影神似,而脊背稍已佝偻,鬓边白发三两缕。

    从官数载,他第一任科考为官时皇帝暴虐无德,他便如污泥中的白莲。过于清高不为官僚所喜,偏礼数上恭谨周全。

    故不得青眼与重用,官微又良善为民之人构不得什么威胁, 虽是蹉跎了他的仕途志气,却将才学抱负寄予稚子,只待花开。

    他这一生能掌控的并不多, 少年才情志气错付君王, 官场处处受权贵掣肘,结发爱妻寿命浅薄。

    唯一欣慰亲自培养成才的儿子,性情却全然不似他所教。

    种种因果加身, 也不怪这霜雪压弯了他的肩骨。

    “老臣冒昧前来,娘娘莫怪。”他双手交叠贴于额前,正要俯首行礼。

    “林老不必多礼,落座便可。”孟乐浠将他扶起。

    梅亭的茶几上放置着一个墨色匣盒,上等的乌木而制,覆面不染一丝尘埃,想来林老爱护得紧。

    “老夫此次前来,为将此物赠予娘娘。”

    枯瘦指骨搭上,将匣盒推至孟乐浠面前。

    她颔首,垂眸瞧着这到底是何物,又是卖的哪门关子。

    “若是林老所爱之物,本宫也是不愿夺人所好的。”

    林老指腹用力推开匣面,里面是一件木头雕刻的小马,憨态可掬,雕琢工艺并不精美,相反很潦草,纹路一笔深一笔浅。

    她挑眉,一个粗制孩童玩具能被珍藏在乌木匣中,她心下有了数。

    “这是?”

    “我儿幼时所雕。早年间我与一位巧匠传人相熟,他借宿于林府歇脚几日,其间欣喜于我儿聪颖擅刻,便将手艺细细教与他。”

    他低垂下褶皱的眼皮,含着些苦涩。

    “那位先生日日同我讲,稚子若是能随他一同南下精进学习,不出三年,定然有大造化,三年后送还林府继续读书也是不误事的。”

    “我确实被说动了,左右不过三载,却能让他多一门专长,也是个出门历练的好机会。”

    孟乐浠细细思索一番,记忆中林礼初从未提及过此事,“那他可愿随匠人而去?”

    “我身为他父亲,做的决定又岂会害他!”

    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难怪他们会到如今地步,这种子在早年就种下了。

    他咳了两声,将语气平缓下来。

    “临行前一夜,逆子故意雕刻了这么一个潦草的物件送来,那些用以雕琢的器具被他砸坏,统统拿到了我房中,红着眼睛气鼓鼓的一句话也不说。”

    嗤,沉默的倔驴。

    小小年纪就有现在的模子了。

    孟乐浠弯了唇角,“三岁看老,足以见得林少师心性坚定,有所为有所不为,坚持自己心中的道。”

    “非也。”他蹙眉。

    “其一,此子心思深沉,在孩童直言不讳天真烂漫的年纪时,就已经善于隐匿所思所想,足见多谋与城府。”

    “其二,为达目的手段偏执,宁愿自毁也不愿做不喜之事,若是阻了他心中之道,恐不管亲疏远近、情谊几许,也是宁毁不从。”

    一徐寒风吹过,梅亭檐角下的红梅颤抖着迎面凛冽清风。

    林老站起身走了过去,一抬手就被风灌满了宽大飘飘的衣袖。

    “正如寒梅,可迎凌风,身覆冬雪,可若执意把玩观赏,便只能折其枝干、拔其根骨,终见其枯萎。”

    “林老的意思是,本宫用他不得?”她低了声音,手中抚着小马的纹路,眸光难辨。

    林老折下一枝红梅呈于手心,捧至她面前。

    “今日老臣以此红梅为替,暂代弹劾奏折一封。林少师城府极深、不忠君却忠的自己的道,不堪器重,恐负皇恩,望娘娘三思。”

    孟乐浠并不接过,他便一直双手奉上,任凭掌中的红梅随风颤颤。

    “林老所言极是,本宫自会思量,今日风大,请先回吧。”

    她垂眸,抿了口温茶。

    林老鼻间重重叹息,干涩的唇瓣颤颤几下,喉中的话只得吞下肚中,垂袖掩下梅枝。

    “老臣告退。”

    萧索的背影慢吞吞地走着,红墙黛瓦的映衬下像一幅画卷里即将干涸的颜料。

    多拧巴的爱,才值得耗干多载四季。

    嘴硬、言不由衷,他谈及儿子傲骨果决时,怕是瞧不见自己眼底的骄傲。

    便是珍爱想要呵护这枝红梅,也一如既往地裹藏在锋锐批判的言语下。

    如此又是何必呢,蹉跎这世间最为珍贵之情。

    “出来吧。”她一口饮尽杯盏中的茶香。

    树影绰约,深处走出一男子,白衣胜雪。

    鹿衔极有眼力劲地遣散随侍婢女,“娘娘,我去照看朝暮阁。”

    得了颔首,她盈盈笑着带人离开。

    “娘娘就是让我来听这些的?”

    林礼初也不落座,目光穿过亭廊,坦然地遥遥注视着那即将消失在尽头的背影。

    “碰巧罢了,这时节百花凋零,也就数梅花开得正好,正宜你我品茶对诗,推杯换盏。”

    她又是那副混不吝的轻佻语气,眼睛多情潋滟。

    林礼初撇了下嘴角,一日不见她鬼话连篇的本事又增进了。

    “不过话说回来,郎君觉得,这梅枝可摧折吗?”含笑淡淡道。

    顺着她眸光看去,那簇梅花开得最为艳丽,枝干上朵朵盛开,鲜艳欲滴。

    林礼初也不多言,径直走了过去,梅香扑面。

    “不必娘娘踮脚采摘,你若喜欢,我亲自折了就是。”

    清脆一声响,花瓣上的薄霜战栗几下,他轻轻抖动将霜雪拂去,垂眼细细打量,摘了枝干上最为饱满的一朵。

    指节分明的大掌中这抹颜色极为醒目。

    林礼初弯下腰,俯身在她眼前,单手撑在玉石所砌的桌面上,将静置的小马顺势拂到一旁。

    清冷似新雨过后的气息将她包裹,瞬息间将她带回那个梅雨季,淅淅沥沥落在她国公府的青草院落。

    他们懵懂时曾一起躺过的树荫下。

    孟乐浠这一瞬间突又脊背寒凉,雪花落入衣襟一般,冷得她身子一颤醒了神。

    那时的宋斯珩总会不声不响地在身后看着她靥靥笑脸,哪怕笑意不是为他。

    她心里一惊,怎么出神时总想起他。

    “此花与娘娘手上染的蔻丹极为相衬,或许它的盛开等的就是这一刻呢。”

    林礼初轻声耳语,将它别戴在她鬓发边,唇角荡起笑意,像在装点自己的心爱之物。

    香味萦绕不散,她皱了一下鼻子。

    “有林少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才怪。

    孟乐浠心下暗骂,这些年也不晓得他读的什么圣贤书,读成聊斋里的狐狸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唇角,眼睛弯弯同他相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来百姓的唾沫都要淹了林府,都说我趁着陛下休养期间蓄意接近娘娘,日后若是陛下要追究臣……”

    “本宫护你无虞,无需担忧。”她自然地接过他的话音。

    当然,护是会的,但护不护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倘若还有宋斯珩找她算账那天的话。

    “那微臣可否见陛下一面?不亲眼见到陛下病情,我总归是难以安心侍奉娘娘,良心怕是要夜夜备受煎熬。”

    他声音低哑,垂下的眉目带着愁意。

    这关键的节点,自是不能让林礼初这书生狐狸从中生乱的,他只需陪着她在宋斯珩面前演完这场戏就够了。

    “不是本宫不愿让你去见,而是陛下不愿。料想一个盛世君王如今缠绵病榻,又岂会愿意让他人窥见。”

    这难缠的皮球踢了几个来回,他话锋一转,换了一副模样。

    “那微臣就全听娘娘吩咐了。”

    这就松口了?

    孟乐浠略带诧异地抬起眉梢,暗暗琢磨他存了什么心思。

    “微臣可不要功名利禄,不从家父教诲,不听世人谩骂,自折梅枝双手献上,只愿入宫长伴左右,德鑫殿旁有我一席之地。”

    “这般昭告天下,林少师在王朝中的名声是彻底不要了?”

    “身外之物罢了,再高的清名在洪流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而我属于你,就够了。”

    让人耳红的情话他字字清晰地吐出。

    林礼初走近,从她发中取下一支玉簪,迎着她的目光将簪子插入自己发中。

    带着她的气息,墨色的玉簪透着莹亮。

    “这自然是甚好,你喜欢何处,殿宇任由你选便是。”

    她唇畔弯起笑意。

    好一招以退为进。

    不论林礼初想翻什么风浪,总归把他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好。

    “臣想重建一座殿宇,立于德鑫殿西侧,高三百尺,内衔夜明珠千枚,一层一景,玉石琳琅做珠帘,夜深则与心爱之人登高望月,独揽繁星。”

    “不如就给此殿宇叫作……揽月阁。”

    话音落,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了她的心底,呼吸一下被抽空。

    她睁圆了眼睛,惊慌霎时弥漫在瞳孔中,肩膀轻颤。

    梦貘所指的揽月阁竟是这么来的吗?!

    她怎么仍在命运的步步算计之中,未能挣脱出分厘之差吗?

    鬓发中的梅花颤颤,寒风拂过,花瓣被打散从耳边坠落地面,染了湿漉漉的脏污。

    “不可……”尚未来得及讲完,更慌促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

    “不好了娘娘,鹿衔姐姐和羡大人打起来了!”

    羡遥不是在囚中被看守着吗?

    孟乐浠眼前一昏,太阳穴抽着刺痛。这一桩桩一件件,今日不停歇的上赶着就来了。

    第49章 情义两断

    来不及细想, 孟乐浠提起裙裾就朝着朝暮阁奔去,匆忙中一个眼神都未给林礼初留下。

    “娘娘慢些!别磕绊了!”清亮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听着更心烦了。

    抛下层面具一般,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两步, 将他甩在身后。

    刮面的冷风叫她冷静不少, 抓紧这片刻时间暗自在脑中复盘。

    回看她为反抗做下的种种行径,到头来似乎依旧在冥冥中的推演之中, 未能跳脱出来。

    想要阻止鹿衔与羡遥拔剑相向, 却依旧走到了这步。

    想让宋斯珩远离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场, 便将林礼初作为棋子落入她的棋盘中,却仍出现了所谓的“揽月阁”。

    费尽心思, 推开宋斯珩真的是对的吗?

    跳得愈发沉重的心脏在耳中轰鸣,急促的、无序的。

    可她不敢赌。

    脚下沉重像绑上了铅铁,她微启朱唇喘着粗气,额头沁着薄汗,片刻不敢停歇。

    若是仓促笼统地看向结果,诚然走势一致,可若究其细枝末节,如今已经发生了偏差的便是:

    时间。

    蜉蝣撼树,未尝不可。

    “铮——!” 冷兵器划过耳边。

    银色冷光刹时闪过,狠狠扎进身后的榆木上, 入木三分。

    再一抬眼,羡遥几个闪身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不过五米远的距离, 冷戾的眼睛不带丝毫情绪地看着她, 像一个冰冷的杀器。

    耳侧一缕发丝断开,轻飘飘吹落在地上。

    “羡遥!你还真敢行刺!”

    带着勃然怒气的鹿衔紧跟着前来,方才那一幕吓得她冷汗沁出, 莫大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嗓音轻颤,带着后怕和怒火。

    他依旧一袭玄衣,银丝勾勒的昙花粲然绽开,又像是杀机毕现。

    被押数日,仍是不显狼狈地对峙而立。

    他沉声:“鹿衔,那又是谁允你谋逆的。”

    鹰一般锐利的眼神落在孟乐浠的面颊上。

    鹿衔轻嗤一声,她在乎吗?

    “东厂、锦衣卫何在,保护帝后!”

    两枚令牌的纹路熠熠生辉,无意间的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下一瞬,宫中藏匿已久的东厂精锐霎时从宫檐后一个空中翻身,如锋锐的矛出鞘,足尖点地瞬时就位。

    锦衣卫腰间佩刀,训练有素地形成阵营,像一个无坚不摧密不透风的盾,将羡遥团团围住。

    “用我调教出来的人,将他们的刃锋指向我、对付我。”

    “你好样的,鹿大人。”

    羡遥冷厉的声音带着些许讥笑,屹然不动地瞧着眼前这位女官,像是阔别已久如今重新认识了她一番。

    三代王朝中最为权势的女官。

    自孟国公府悉心栽培之女,与帝后自幼相携为伴。

    槿江城瘴气横行陷入死城之际,以百毒不侵之躯秘密赴往赤焱国;药村小镇大火命悬一线之际,率三军兵马救驾君王;数次危机面前舍身相救,追随帝后荣辱与共……

    第一权贵女官,她当得。

    “我也不愿将这记回旋镖落到你身上,显得我不讲武德一般,胜之不武,不如你我之间来个了断。”

    鹿衔抬手一挥,锦衣卫与东厂迅速拢向孟乐浠,将她护在安全范围之内,如同一座堡垒。

    密不透风的,谨防羡遥这厮再来偷袭。

    而鹿衔明明晓得的,在地利人和的加持下羡遥难敌众拳,但他那不吃硬的性子,只要红了眼,哪怕鱼死网破也不会罢手。

    活像个为了宋斯珩肝脑涂地、不死不休的忠贞烈夫。

    正是了解他,不愿硬碰硬伤其性命,才将剑柄拿回到了自己掌心。

    “不可!”孟乐浠惊呼,若真打了起来,鹿衔难敌羡遥。

    结果便是……

    聪明如鹿衔,她知晓自己的功夫不是羡遥的对手,那就用情义赌他的心软。

    梦境中羡遥锋锐的剑锋刺入她身体,锦帛破碎的声音回荡清晰。

    她的血溅在他颤抖的手上,王朝中杀人不眨眼的总督也有拿不稳剑柄的时候。

    只惊诧带着些慌乱地颤着眼睫,盯着自己的手。

    无措的抬眼却迎到了她倔强的眼神。

    是她故意的。

    肌肤上的血珠像是滚烫的开水,将他灼烧到麻木。

    这何尝不是在逼他妥协。

    各为其主,他退的那一步,代价是此生缘散,绵绵无尽的遗憾伴随着她余生孤独。

    梦境回拢,孟乐浠后颈仍在发凉。

    “羡遥!别打了,本宫带你去见陛下!”扬声道。

    而此时红了眼睛的羡遥哪还听信孟乐浠的话,瞬息间扑身而上,剑锋相撞瑟瑟铮鸣。

    “我自会为陛下开出一条血路,无论什么代价。”他不屑地冷声道。

    席卷的风将他们脚下落叶散尽,枯枝断裂。

    羡遥在不计其数的过往厮杀中早练就了绝顶的剑法,招式果断狠厉,是宋斯珩手中最为锋利的刀。

    鹿衔面上一改往日的嬉笑,凝着秀气的眉,竭力承接着他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进攻,用柔韧的身法寻着间隙还击。

    百招过后,他二人身上多少都被剑风扫过挂了彩,她体力也渐渐不支,脚尖触地时步伐晃了下,勉力强撑着。

    再这样打下去不行。

    孟乐浠沉下眉眼,“全部听令,扣押羡遥。”

    既然是僵持不下的局面,那就不破不立。

    得了令的东厂和锦衣卫霎时动身,迅速加入战局将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分开。

    锦衣卫以羡遥为中心围成圈,限制他诡谲的身法,将鹿衔和她都隔绝于刀光剑影之外。

    东厂的配合天衣无缝,顾及昔日教导之情,无人以对付外敌的杀招以待,默契地空耗掉他的体力。

    “娘娘,莫要伤及他性命……”

    “放心。”

    孟乐浠摸索着袖中的锦囊,里面塞了不少瓶瓶罐罐,翻找当中清脆撞响。

    忽而她指尖一顿,找到了。

    二话不说,她扬手就抛至空中:“接着!”

    矫健的一道黑影从中抽身,瞬息间稳稳接住药包,下一秒粉末迎着羡遥扑面而至,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眼前一昏,便是再快的反应也躲闪不及,只得迎面被粉末扑个正着。

    大意了,这种下三滥的招式他未曾教过,也就没防备。

    不过两个喘息的空档,他就软绵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强撑着,面色绯红。

    “给我下的什么药!”

    鹿衔瞧他怒目圆睁却毫无威慑力,反而眼睛也湿润润的,耳尖通红,倒是像极了春水阁中的……

    她闪烁着无辜的圆眼,手指翘起捻成兰花,揪着孟乐浠的袖口,嗓音含糊羞怯:“娘娘,你给他下的莫不是春药吧。”

    一记敲脑瓜落在她额头上。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孟乐浠义正词严道,浑然正气的像身上发着光。

    难道不是吗?

    鹿衔瘪了瘪嘴角,想起了如今还躺在朝暮阁里任她胡作非为的陛下。

    孟乐浠清咳了两声,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这药本是我今日要给宋斯珩准备的,封其穴位,麻沸五感。”

    “他那是在试图冲破穴位才气血上涌。”

    鹿衔松下一口气,其中说不清有没有少许失望,不过仍是笑盈盈:“当属娘娘聪慧,那他如何安置?”

    此时羡遥早被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蹙着眉头眼睛半闭。

    “就将他一并看守在朝暮阁吧,他二人闲来还能隔窗喊话聊聊天解闷,省得将他关押下去醒来又要闹。”

    每日这么一逃,她可遭不住。

    不足百步处,清冷寂静的朝暮阁遗世独立般,一片萧瑟的枯树将它与热闹隔开。

    远远的二楼,偏房的窗被推开了一掌的宽距,足以透过枯枝败叶的罅隙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

    一双清冷的眼睛也不晓得看了有多久。

    宋斯珩眼底晦暗难辨。

    他这个妻子,一贯闹腾。

    屋内的热气悄然顺着风散尽,他合上木柩,余光瞥见前来侍茶的婢女,心下有了算计。

    倏尔间眉眼一垂,再一抬眼截然换了副神色。

    宋斯珩脚步虚浮,踉跄两下后将手紧紧扣在木桌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婢女哪见过这场面,霎时就慌了神,手抖的拿不稳茶盏,一下碎了满地瓷片:“奴婢,奴婢该死。”

    乱了心神的婢子跪下来洒扫也不是,上前侍疾也失了胆量,只哭红着眼睛不知所措。

    宋斯珩闷声咳嗽着,带动着宽阔的肩膀一并颤抖,胸腔中压抑的咳声愈发大。

    他攥拳抵在唇前,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下一瞬咳声戛然,口中竟咳出了血!

    婢女抬眸正对上了他泛红的眼,那猩红的血极为刺目,“陛下,奴婢,奴婢这就去找太医。”

    “找皇后。”他定定道。

    “奴婢这就去。”小婢女泪眼朦胧地嚎着嗓子跑了出去,活像遭逢大难天塌了。

    宋斯珩慢慢直起身子,恢复了清冷的眸子,将唇角的血随意抬手抹去。

    推开窗,垂眼瞧着她慌乱的身影跑入枯林,径直奔着花容月貌那人而去。

    收回落在孟乐浠身上的视线,他晃悠着回到主卧,随手将午时送来的汤药掀开盖子,不一会儿药渣的苦涩味就充盈了满室。

    半透的床纱帷幔落下,脱下的衣衫外袍半落床榻之下,显得格外可怜无依。

    枕上的他轻闭眼睛,心中默默计着数……

    第七十九声数时,她来了。

    轻盈凌乱的脚步停在与他一墙之隔的门外,格外安静的屋内自是放大了一切声响,包括她错乱无序的呼吸声。

    默默等着她平复气息时,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下一瞬,门被推开,孟乐浠身上熟悉的香气裹挟着凛冬的寒意而来。

    第50章 百无禁忌

    孟乐浠凝着秀气的眉毛, 眼中带着遮掩不住的焦急,也不忘将门窗严丝合缝地关上。

    茯苓、虫草、雪见、地精、当归……这些药材是不会出错的啊。

    这些日子以来,给宋斯珩吃的药丸无非是一些麻沸散、生肌丹、淬体散。

    只短暂封闭了他的周身穴位以养精蓄锐, 虽说会让他行动无力, 却是在滋养身子才是。

    怎会吐血?

    孟乐浠走快了步子,淡淡的血气萦绕在他身上, 他阖着眼睛静躺在床上。

    吐息平稳, 眉骨清俊润朗。只她清楚, 这双眼睛若是睁开,就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 带着上位者的矜贵。

    而她眼中看到的,永远是一双湿漉漉的、温柔的凤眼。

    五指微张,指腹轻轻搭上他心口:

    震颤有力。

    “皇后来看孤了?”

    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出声,不知何时宋斯珩睁开了眼睛,安静将她的怔愣出神收入眼底。

    被惊了的孟乐浠猛然缩回了指尖,“你骗我?”

    瞧他身体这样子,怕是不闭穴位都可以下田锄地了。

    被拆穿的宋斯珩也不见丝毫心虚,不使些手段怎么见她一面。

    他站起身子,身量高挑,逼得孟乐浠不得不后退半步, 入目便是他宽阔的胸膛,熟悉的气息将她淹没。

    “那你就没有骗过我吗?”他步步紧逼。

    锐利的眸光落在她面颊上。

    “我对你撒过的谎,此前便与你说清了。”她竭力沉稳着声线, 故作冷淡。

    宋斯珩眯起眼睛, 她说的是不愿嫁与他为妻?还是贪慕权势?抑或是……不爱他?

    “小骗子。”她又在说谎。

    他眉头疏解,郁结许久的晦暗终于从眼底消散。

    自小为伴,他自是最为了解她的一颦一笑, 哪怕只一瞬间的慌乱也是躲不掉的。

    若真是对他了无情谊,怎会在得知他身体有恙时这般焦灼赶来,用那么沉痛的眼神看着他出神。

    这段日子以来,虽被困于宫殿之中,但身子的沉疴旧疾却悄无声息地全都大好了。

    他心中暗自推测着,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她搬出了林礼初为幌子,送走允琂,一把火烧了栀林。

    “栀栀,夫妻之间,百无禁忌。在你面前的我,是可以让你依赖的夫君,最赤诚不过的袒露我的一切,无论你珍视或伤害,都是我应允给你的自由。

    唯有一点,不可以任何理由,抛弃我。”

    话落,宋斯珩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寻找到她眸中的片刻松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可她仍是沉默着。

    漂亮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像极了这些年沉稳端庄的皇后,那些欢脱又鬼灵精的神色悄然消失。

    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

    像一双无形的手,早早推开了他,就如同孟府嫡女无数次给予爱慕者的冷眼推拒。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一个外人。

    “陛下多虑了。臣妾有要务在身,此后便不常来探望陛下了。”

    孟乐浠退后两步,鼻间他紧逼的气息散了,她只需稍稍抬头便能对视上他的眼睛。

    不过她冷淡的口吻似乎又惹得宋斯珩不快,他薄唇紧抿,唇线紧绷着。

    见他仍要执意往前靠近她,孟乐浠抬起手,染了蔻丹的食指抵在他胸口前,抗拒他的贴近。

    带着恼怒:“够了。”

    宋斯珩僵住了脚步,肋骨下的心脏漏了一拍,带着清晰的痛感。

    “好。你走吧。”他抿了下唇,声音艰涩。

    也是唯一一次转过身,留下一个背影。

    衣袖下指骨分明的手攥起,从开始到后来,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明珠,是感情里说一不二的高位者。

    淡淡地看着他一切浓烈的情绪,收放自如一般地爱着他,用她练习好的表情。

    他眼中的冷意像碎掉在湖面的冰块,凌厉的棱角足以将他划伤。

    孟乐浠放缓了吐息,看着他清冷孑然的背影,像画笔一般安静地在眼中勾勒他的线条。

    她晓得的,此时应该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打开双手从他背后环住那窄腰,安抚他,一遍遍在他耳边喃喃。

    可是她不能。

    不知是从何时起,她舍不得宋斯珩消失在这个世上。

    她无法接受这个鼎盛的王朝会失去它的缔造者,无法看着百姓此后会在改朝换代间就遗忘他的付出与功绩。

    她超乎一切地想要守护他的心血、荣耀。

    守护这个赐予他生命,也带给他刻骨铭心的生长痛的地方。

    他不止是个绝好的爱人,也是一个好君王。

    无法想象,倘若有天真的失去了他的气息,那流动的时间、四季于她而言,究竟是奖励抑或惩罚。

    孟乐浠呼吸一窒,她自私到无法接受他的死亡。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哪怕此后是恨她、怨她也无妨。

    她也想成为那棵苍梧的青树,于凛冬烈雪中保护他,哪怕一次,也用尽全力。

    孟乐浠深深看了他背影最后一眼,下定决心般不再眷恋,抬步转身离开。

    屋内静谧的只听闻她愈走愈远的脚步声。

    冬日王朝的天气诡谲多变,才一会儿的工夫,外面就飘了层细薄的雪花。

    几个吐息换气的工夫,方才在殿内被炭火温热的体温也变得冰凉,孟乐浠暗自拉紧了披风。

    深深浅浅的足印落在青石板上,侍女素手提着灯笼,她慢悠悠不疾不徐地走着。

    才出了德鑫殿,一抹橘色的身影跑近。

    “娘娘!有消息了!”鹿衔清亮的声音传来。

    孟乐浠眉心一跳,对提灯的侍女道:“你们都先退下吧,不必随侍。”

    清秀的侍女低垂着额,行礼止步。

    她余光扫视了一圈,随后压低了些声音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鹿衔抿了下唇珠,圆溜溜的眼睛沉思稍许,半晌后喘匀了气息。

    “已打探到,般若轩近来异动常常,漠市现在已经不允许外人到访了。”

    当真是不出所料。

    如果仅凭安烨,前朝的残余势力也不足以支撑他谋反,发兵王朝的军马哪怕韬光养晦七年也不过尔尔。

    不过安烨很聪明,有狼一般的狡黠阴狠。

    他并没有将大部分精力耗费在招兵买马上,他抓住了漠市这个秩序规则之外的漏洞上。

    一开始的漠市,混乱、肮脏、厮杀,在阳光普照不到的地下如晦暗的蝼蚁般过活。

    没有对生命的期待,也就无惧死亡,他们只需要少许的钱财就能被收买。

    若是在战场上,岂不是最凶狠的一群狼。

    眼中泛着绿光不惧血光的厮杀,生命都被置之度外了,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就是他们的催化剂。

    于是安烨成为了漠市潜规则的制定者。

    自此模市逐渐成型,割据为三分天下。

    由玄清所在“一骰改命”的赌坊、朽眠擂台拍卖的无常斋,和安烨所在神秘莫测的般若轩。

    一句“世间所求之物什,皆在般若轩”,金帛珠玉、稀世宝物、生死人活白骨的丹药……

    引来无数穷凶极恶之徒,前仆后继。

    “朽眠呢?有她的无偿斋在,怎会允许安烨一家独大的关了漠市进出口。”

    孟乐浠带着些疑惑,思索中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边角。

    鹿衔提着灯笼的手指顿了一下,红色的光影照映在青瓦上微微晃动。

    半晌,她声音带着稍许的艰涩:“朽眠失踪了,连同整个无偿斋的人都不见了。派出去打探的人至今还没有收到传音。”

    孟乐浠眼瞳颤动,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

    “与安烨那个混账东西脱不了干系。”

    她胸膛起伏着,一股火气压在她的肺腑上,很难不往坏处去猜想,以朽眠那样刚硬又规则至上的女子,岂会甘心在漠市任他摆布。

    深夜的冷风灌入她口中,凉气像冰水渐渐浇灭她的情绪。

    良久,孟乐浠清晰了神志道:“他现如今藏身何处。”

    “殷城。他的旧部人马已在殷城汇集,般若轩的人仍在漠市按兵不动。”

    好一个按兵不动,明摆着准备里应外合!

    孟乐浠气笑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可要现在抓住机会先铲除漠市?”

    她沉下声,“不可。战前最忌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漠市如今在眼皮子底下,已是最好掌控的一部分,且人数势力绝抵不上他在殷城的兵马。

    若此时她率先将兵力投入模市,难保安烨不会趁机攻入王朝,抑或攻占南方临近的几座城池,届时便难测了。

    “此事我来想对策。殷城的老城主呢?”

    殷城作为她国土最南方的一座城池,与邻国接壤,无异于是她王朝的一面盾。

    而殷城城主,是宋斯珩祖父在世时擢选出的忠君爱国之才。

    杨氏一族才智卓绝,可执剑入沙场奋勇杀敌,也可因地制宜展现经商、种地之才能。

    曾与先祖一同开疆拓土,安稳民生,天下既定后协定君臣之约,杨氏世世代代衷明君,破例封禅位制殷城城主,无诏不回王朝。

    孟乐浠眉心一跳,杨氏子弟忠臣良将,定然不会主动投诚于安……

    “满门被俘,囚禁于杨氏庭院。”

    鹿衔幽幽开口,语气轻得似微薄雪花,却附有万斤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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