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装上瘾 谢景心说,
李世民浑身无力,甚至想要晕过去。
房、杜二人面面相觑,心想说,怎会发生这种事。兴许如翼国公秦琼所言,只是城中粮商、盐商以及西域商人为了扰乱市场放出的假消息。
长孙无忌:“是真是假派人前往黄河岸边一探便知。”
秦琼:“若是守城兵将皆被突厥人买通,长安过去的人查不出什么。”
程咬金赞同:“殿下,此事——”
“知节,先静一静。”李世民的脑子很乱,不敢相信边关将士被突厥人收买,但是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即将成为大唐皇帝的他实则是个睁眼瞎。
魏徵同样无法接受他也是个睁眼瞎,心说,百姓皆知官家不知的情形简直荒谬可笑!
薛万彻看向身旁的长孙无忌:到底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过了许久,李世民仍未想明白,便转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
房玄龄:“殿下,臣认为如翼国公先前所言,坊间谣传突厥异常,不日即将攻至长安只是城中商人——”
李世民摇摇头:“商人不会想到李元吉的人找突厥求援。”
秦琼:“臣附议。城中商户非一方豪强,突厥当真打过来,他们唯有南下逃命。既然商户不想看到真的打起来,便不会多此一举编到殿下令尉迟将军领兵。”
李世民紧紧皱眉:“可是我们不知道的事,坊间百姓又是听谁说的?”
程咬金:“殿下,翼国公府的厨娘说了,西域商人。西域商人聚集的地方八成有突厥人。西市人多口杂,但凡突厥商人露出一点风声,一夕之间便可传遍西市。”
尉迟恭大声道:“殿下,翼国公担心长安派过去的人查不出什么,不如叫他们扮成商人,守城兵将卸下防备不就能查到了?”
杜如晦附和:“尉迟将军所言甚是。一支商队查不到,两支,三支总能查到。”
李世民:“东西市传言朝廷即将出兵突厥一事只怕已经传到突厥人帐中啊。”
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突厥人因此退兵,长安无忧是好事啊。臣认为突厥人应当认为殿下忙于清算——”余光瞥到魏徵和薛万彻,“追查李元吉的同谋。”
考虑到如今黄河以北被突厥占据,长孙无忌便继续说:“当真如此,突厥很有可能还在向黄河岸增兵。我们的人到了黄河岸边一定可以发现异常。”
李世民转向秦王府的谋士们,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派出去几支商队用不了多少民脂民膏,同兵临城下相比不值一提。谋士们赞同派出商队暗查。
秦琼再次开口:“殿下,臣担心商队还没到黄河岸边突厥先动。”
李世民已经想到这一点。
尉迟敬德毛遂自荐前往边关守城。
程咬金和秦琼见状也表示他们愿意前往边关。
李世民心中熨帖,眉头松开,令宫人拿来舆图。
七日后,王、张各带一名亲戚来到张杨里。
亲戚骑驴,二人驾车。
四人突然而至,谢景惊了一下,赶忙迎上前去询问出什么事了。
王屠夫直言他算着日子张杨里的猪该长大了。
谢景掐指一算,离大堂兄家的猪卖掉已有半年,半年前养的小猪仔可以出栏,“王兄,先前我不是——”
王屠夫打断:“五郎兄弟——”左右看一下,十步外有张杨里的村民,他压低声音,“知道兄弟担心我。今日过来也是要同兄弟说这件事。”
看来他干的那些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传至皇宫。
谢景从不担心谣言被破。
那么容易澄清,前世他奶奶听说闹盐荒跟风抢的盐也不至于五年才用完。
况且他所言之事并非谣言。
突厥数十万人马不可能一夕之间从天而降。在不惊动长安的情况下一点点增兵以及筹备粮草,必须提前许久才能在李世民登基之初直接南下。
谢景根据历史记载突厥兵临渭河北岸、同长安一河之隔的时间倒推,兴许在他放出谣言的那一日突厥就动了。
一旦李世民收到传言,无论他从哪里查起,结果都一样——突厥有意南下,谣言并非谣言!
可惜这些事无法对王屠夫言明。
谢景明知故问:“咋了?”
王屠夫低声说:“这几日听人说骑兵进进出出很忙。还有人看到身着盔甲的将军北上,说是尉迟将军。朝廷应当跟咱们一样早就想到突厥会趁乱打长安。先前没啥动静,定是忙着买粮草。如今妥了,朝廷就把尉迟将军派过去。”
谢景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神色过于明显,王屠夫笑了,“兄弟放心了?”
“踏实了。”谢景想起一件事,故作为难地说,“先前我叫兄弟买刀和粮食——”
张屠夫靠近:“谢五兄弟,这事你不用担心。刀咱们用得着。粮价回头肯定会涨。除非打不起来。”
王屠夫:“突厥退兵粮价也会涨啊。大军出征需要粮草吧?朝廷买粮,长安粮食紧俏,粮商得从别处运粮,总要加上运费。”
谢景:“这么说来粮食买对了?”
王屠夫连连点头表示买对了。
谢景笑道:“今晚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两位老兄,赶早不赶晚,咱们这就去我兄长家中看看他的几头猪?”
谢大郎今年有红薯藤和苜蓿草,手头比去年宽裕一些,不用跟猪抢麦麸,又因夏季瓜果蔬菜多,吃不完也可养猪,就养了三头猪。
三头猪都有一百八十斤左右,张、王二人决定先买两头。
谢大郎收了两千多文,送走四人,就叫谢景明日陪他进城买犁。
谢景:“我耙地的时候你可以用我家的犁,还是买个耧车吧。余下的钱存起来,回头找人同你一起买头牛。”
谢大郎觉得他说得在理。
大雨过后肯定是谢景先犁地,等他的地耙好,驴闲下来,地也干了。
谢大郎:“听你的。过几日你二哥家的猪卖了,我们两家去买一头牛犊。”
谢景:“叫里正一起,他比我懂牲口。”
谢大郎算着月底能把堂弟的猪卖掉,“下月初就把牛买回来。迟了庄稼收上来,他们以为咱们等着用牛播种,一定会趁机涨价。”
八月初二,谢大郎带着堂弟同里正进城买一头牛。
牛不大,不甚贵,可以拉起耧车,但拉不动犁。恰好谢大郎没打算种过多杂粮——小麦,犁几亩麦地可以借谢景的。
冬至前后,土地冻住之前,牛长大再犁番薯地也不迟。
但是三人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谢早在路口纳鞋底,打算给家人做几双布鞋,过些日子用来割黄豆。谢早看到里正到门口就转去自家,便问他出啥事了。
里正停下,想起妻子提醒他,往后见着谢景不要跟训自家儿子一样咋咋呼呼,他心情好不同你计较,同你计较能叫咱家丢人现眼。
里正想起几个月前给苜蓿草剔苗,妻子找到谢家阿婆说起自家也想剔苗,谢景仍然装不知道,任由张百千拿着鸡毛当令箭刁难他。
里正转过身来问:“五郎不在家啊?”
谢早:“领着小六玩儿去了。说是顺便看看南边的糜子熟了没有。啥事啊?跟我说也一样。”
谢大郎:“跟你说没用。里正,我看挨家挨户讲一声,傍晚都来五郎家门口,就说你有事要说?”
里正寻思着不差一时半会:“傍晚再说!”
傍晚,许多人家端着面菜汤聚到谢景家门外,等着里正说废话。
要不是在谢景家门口,他们才不来。
张百千靠着麦秸垛呼啦喝一口面汤就叫里正有话直说,他吃饱了还得去喂猪。
国难当头,里正没心思同张百千打嘴仗,直言突厥有意攻打长安,朝廷已令多名将军北上,兴许明天就会打起来。
这件事对安稳了几年的张杨里的人而言过于突然,有人就问里正听谁说的,别是谣言。
谢景看着里正忧心的样子并不意外。毕竟听王、张二人的意思,长安城中人尽皆知,且是长安百姓当下最为关心的事,毫不夸张地说,无论何时何地城中都会有人谈论突厥。
里正和谢大郎又不是聋子,到了牲口行转一圈就能听到。
谢景令打断里正的人停一下,容里正说完。
满心疑惑的村民们给谢景个面子,闭嘴等里正。
里正想想自个刚听说此事时也不信,很能理解乡亲们,索性从头说起。
起先来到牲口行,里正教谢家兄弟相牛,省得往后回回找他。岂料说到一半,耳边传来“突厥”等字眼,里正心下好奇,谁知又听到突厥屯兵十万在黄河边后仍在增兵。
突厥像是要同大唐决一死战,不是他死就是大唐亡。
里正和谢大郎兄弟互看一眼确定都没听错,赶忙向闲谈的几人走去,问他们听谁说的。
那几人反倒奇怪竟然有人不知此事,便问里正是不是外乡人。里正说他来自张杨里。几人没听说过,便问张杨里在何处。里正算算脚程,离牲口行五十里。
那几人惊呼,“怪不得,这么远啊。”
里正心底惶恐不安,又请几人同他详细说说。
大敌当前,也没了城里人乡下人世家贫民等门户观念,所有唐人都是一家人。几人看着里正慌乱的样子,先安慰他莫慌莫慌。
之后说出一个多月前,坊间传言突厥屯兵黄河岸边。但信的人不多。可是没过几日,有人下乡买粮,有人到铁匠铺打造兵器,有人找到刚刚归来的西域人打听,突厥是不是在往黄河岸边增兵。
西域人表示不清楚,但回来的路上看到许多运粮车。
突厥不回自个老家放羊,运粮南下就是为攻打长安做准备啊。这么显眼还不清楚,难不成兵临城下才算清楚!
半个月前城门口骑兵来往不断,城墙兵将慢慢增多,可见传言是真的。
里正说他听那几人说完就和谢大郎前往肉行找到王屠夫,王屠夫告诉他确有其事,但不必担忧,朝廷早有准备。
里正说到此,看向谢景,笃定地问:“这事你知道吧?”
谢景点头:“前几日王屠夫过来说过。”
里正又问:“咋不告诉我们?”语气中多了几分指责。
谢景代入自个被蒙蔽心里也会有些许不快,所以看到这样的里正他没有一丝不快。但重来一次,谢景也不会主动提起此事。
一来没必要,二来只会给他自个增加麻烦。他家糜子可以收了,哪有心思管别的事。况且身为大唐子民的他能做的已经做好了。
谢景反问:“王兄没说我为啥不说?”
谢大郎下意识说:“他说不用担心,朝廷——”说到此明白谢景为何不说。
谢景:“大哥,换作是你,你是说出来叫所有人跟你一样吃不下睡不着,还是静观其变?”
谢大郎不知如何是好。
谢景:“里正说说,知道了这件事,我们能做什么?”
里正不会叫他儿子上战场。可是他不能以身作则,就不好叫旁人上战场,能做的唯有耐心等着前方战况。
谢景看向张百千等人:“你们遇到这种事,除了说出来叫乡亲们跟着心慌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吗?”
为朝廷捐钱捐物?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张百千等人不舍得。
可是不出钱也不出人,说还不如不说。
众人无法反驳,唯有沉默。
谢大郎:“五郎,没有别的法子?”
谢景眉头一挑:“我上战场?”
“那不成!”谢大郎不假思索地说出来,里正、张百千等人跟着摇头,仿佛说,谁去也不能叫他去。
谢景无语又想笑。
这个时候竟然还能记得他是张杨里的“财神爷”。
谢景问里正还有别的事吗。
里正突然不知道说啥。
张百千:“咱们干等着啊?”
谢早看着谢景成竹在胸毫不慌乱的样子,“五郎,你是不是有别的法子啊?”
此言又令众人看到希望,谢家阿婆先开口说:“五郎,这个时候就别绕弯子了。”
谢景心说,看吧,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
“没别的法子。”谢景认真道,“我们又不可能抛下房屋和良田南下。不说搬去江东,只是躲进秦岭几日再回来,地里的粮食也会被人偷得一干二净。”
众人想起糜子可以收割,不得不认同谢景的说辞。
谢景:“我知道你们心慌。想要心里踏实点就在院中挖个地窖。四周用土坯砌起来,放几口大缸,晒干的小麦放进去,地窖入口盖上木板和草席,再撒一层荒草,突厥人当真渡过渭河打到这里,咱们只身跑去秦岭。突厥人走了咱们再回来也饿不死。”
张杨里经历过战乱的老人们想了又想,只有这一个应对之法。
里正:“是不是在偏房挖个地窖?”
谢景:“有不少人没有偏房,只有正房和一个厨房。”
里正:“那就挨着厨房搭个草棚。在院里挖地窖,回头下大雨,地窖肯定会变成池塘。”
谢景:“法子我说了,咋做全在你们。谁想挖谁挖,谁想在哪儿挖在哪儿挖。回头是被水淹,还是粮食被老鼠吃掉,别来找我。”
谢早可算明白谢景为啥瞒下此事,也不想出头。
以她对四邻的了解,舍得怪自个蠢的极少。谢景不把他撇得干干净净,往后出了事,他们一定会在谢景跟前没完没了地抱怨。
“没事我就回屋洗澡了。”谢景向小六招招手,小六三两步过来拉住他的手,兄弟二人去厨房烧水。
八月初,早晚秋意浓,谢景空间里有药倒是不怕用凉水洗澡生病,但孩子生病遭罪啊。
谢小六脸上终于有点肉,一病回到一年前骨瘦嶙峋的样子多可惜。
随着谢家厨房炊烟袅袅升起,里正确定谢景不会再出来,便扫一眼众人,“想咋办咋办,这件事不要求所有人都一样。”
说完,里正叹气,也后悔自个多嘴。
早知如此,他一个人留意突厥人动向,待突厥人渡过渭河再告诉乡亲们躲去秦岭山中也不迟啊。
里正心想说,难不成谢景也是这样打算的。
谢大郎一改先前心急火燎又煞有其事的样子,跟着里正叹气。
谢早莫名想笑:“大哥,跟我说没用?”
谢大郎噎得张口结舌:“这,这事,原先听说要打仗,我们慌得不知道咋办,我才那样说。”
周仲朴不禁说:“打仗是天家的事,咱们能咋办?”
谢大郎老实本分,闻言倒也诚恳,“听五郎那么一说,咱们是没法子。
小六从院里跑出来:“阿兄说,除了挖地窖,咱们能做的是不给朝廷添乱,早早准备好粮食交税,不能叫边关守将饿着肚子同突厥拼杀。”
说完转身就跑。
谢家老三一把拉住他:“只有这些?”
小六点头,拨开他的手:“我要去洗澡。”
回到厨就向谢景邀功:“阿兄,你叫我说的我都说了。”
谢景:“你这么乖明日我也不会带你去长安。”
“我不去长安。”小六知道阿兄为啥不带他去,担心突厥人突然打过来,“咱家有钱了,你可以给我买几块花生糖吗?”
谢景点头:“可以。”
“不用买几十块。”小六提醒,“咱家的钱要用到年底啊。”
谢景轻笑:“说了多少次,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放心吧,咱家不用等到年底卖猪就会有一大笔钱。”
小六满眼好奇。
谢景:“先不告诉你。我担心你醒着能憋住,睡着了做梦说出来。”
小六摇头:“我睡觉不说梦话。”
“睡着了你知道啊?”谢景把最后一把柴塞锅底下,便出去找洗澡的瓷盆。
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同他进进出出,“那你也不要买很多。咱家六个人,买十二块吧。”
谢景:“我看看糖贵不贵吧。”
“阿兄,明日去长安干啥?”先前小六忘记问了。
谢景:“咱家的棉花晒干了,不找西域人买个工具把棉籽去掉,如何给你做被子啊?”
其实谢景不认为西域人有轧棉机。“轧棉机”三个字还是他这些日子偷偷翻遍空间里的所有藏书找到的。
说来好笑,是在一本游记中翻到的。
那书有些年头,谢景怀疑是他少年时期文青病犯了买的。前世卖房前清理物品时扔到空间里。值得庆幸的事笔者很勤快,不但提到轧棉机,还附上一张清晰的照片。
西域人倘若手动剥棉籽,他就把那张图画出来交给西域的能工巧匠。
小六信以为真,一脸懊恼,老气横秋地说:“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啊。”
“别拍了。原本脑子就不大,再拍坏了咱家就有俩傻子了。”谢景打开锅盖舀水。
小六担心碰到热水烫到他哥俩,不敢靠近,隔着灶台张牙舞爪地吓唬他。
谢景看着他这么好玩突然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
“去把你的换洗衣裳拿过来。”谢景在盆里加了几瓢热水就端去隔壁院中。
谢景放出流言那次买的几块布交给他姐,谢早给全家各做一身短衣。剩下的布有几块比巴掌大一点,谢景叫他姐给小六缝一身背心短裤。
小六拿着四块布拼成的短裤和六块布头拼成的背心来到隔壁,再次说出穿着短裤背心睡觉舒服。
谢景忽然想起空间里有多套棉麻和蚕丝睡衣,“明日我去布店问问有没有做好但客人反悔不要的衣裳。那种便宜,拆开再给你做几身。”
小六坐到水盆中:“要不要我再给你拿一贯钱啊?”
谢景摇头:“秋季细麻和蚕丝都便宜,百文就能买一身麻布衣。头发痒不痒?要不要洗头?”
小六:“明天晌午洗。”
谢景也觉得晚上洗头麻烦,“晌午回来一起洗。”
翌日清晨饭后,谢景牵着毛驴从隔壁院中出来,周仲朴把板车推出来,谢景便问他推车干啥。
谢早从堂屋出来:“我们去河边拉土做土坯。咱们把糜子收下来土坯就晒干了,正好挖地窖。”
谢景:“那我骑驴进城。”
用早饭时小六嘴快,告诉祖父母他要进城。谢早闻言就问取棉籽的农具大不大,要是很大,等他回来再拉土。
谢景:“关中以前没有棉,西域商人拿过来卖不掉,我怀疑他们铺子里没有。这次过去只是问问。当真没有就叫他们给我捎一个。”
谢早:“要是有就先放在王屠夫家中,他过几日还来买猪,请他捎过来。”
“也别拉太多土。地窖不用修很大。”谢景又提醒小六看好家,便把原身破旧的马鞍找出来放在驴背上凑合一下。
谢景骑驴来到半道上,方圆五里连个鬼影子也见不着,他拿出四套崭新的棉麻睡衣,用剪刀把扣子拆掉,衣袖拆开,睡衣看着像破布的样子,谢景卷起来用从家里带来的粗布包包起来。
行了约莫一炷香,打北边来了三人,打头的那人怎么看怎么像秦琼。
谢景心说,难不成李世民把他也派上去。
突厥人想必听说过秦琼的大名,他即便不能打,看着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也会令突厥怯战。
此番不北上反而南下,总不至于向他辞行吧。
若是如此,他可不能吝啬啊。
毕竟这个改变源于他。
谢景几日前就准备了十粒含有抗生素的消炎药,去了胶囊外衣,药粉倒在纸上。除此之外,谢景又碾碎十粒退烧药。
便于区分,谢景在包有消炎药的纸上抹了一点锅底灰。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谢景不动声色地把两包药偷出来,三人来到跟前,打头的果然是秦琼。身后跟着秦安,另一人他不认识,三人马背上都有个大大的包裹,看样子像是干粮和盔甲。
谢景下了驴车佯装震惊:“秦兄,听说朝廷在征兵,难不成你这么大岁数也要上战场?”
秦琼心里好笑,这小子真能装。
大敌当前,他身体好好的,不去才怪吧。
“五郎也要上战场?”秦琼故意问。
谢景噎了一下,“——我家那样,老的老小的小,不老的还是个缺心眼,我哪敢去啊。”不待他开口又问他为何不是北上。
秦琼:“长安这些日子关于突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想你肯定有所耳闻。不必担忧,但粮食也别卖了。”
原来竟然好心提醒他存粮。
谢景:“听说黄河岸边有十万突厥,真的假的?”
秦琼苦笑,何止十万,据“商队”来报,他们到了黄河岸边已有十万人。可是突厥仍在增兵。再过些时日只怕多达二十万。
这么大的动静不怪西市传得沸沸扬扬。
可怜他们竟然全然不知。
边关守将居然认为突厥正常调动。
秦琼:“没有那么多。五郎尽管放心。”
“所以秦兄当真要去啊?”谢景问。
秦琼心想说,你还装上瘾了。
“我在战场上呆过多年,比你弓马娴熟,过去练兵。”秦琼看向谢景,“五郎上过战场吧?”
谢景笑道:“看出来了?我也没有想过隐瞒秦兄。像我这个年龄和身高的一直窝在乡间反倒被人鄙夷。我问秦兄没有旁的意思。秦兄,借一步说话?”
秦琼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个叫他借一步说话的人险些把他吓个半死啊。
以他对谢景的了解,不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他胡扯。越是如此秦琼反倒越发心慌。但他依然跟着谢景来到远处,距秦安有十多丈。
谢景从随手拎下的布包中翻出两个纸包。
秦琼怀疑是像槐米一样的药材,顿时松了口气,眼神示意他仔细说说。
谢景把消炎药递过去,“这是一些药粉,十日的量。秦兄别看很少,不适应的人,一日的量就有可能叫他毒发身亡。倘若病情严重,又适用此药,一日可用两至三次。”
秦琼听糊涂了:“不是毒药?”
谢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一直担心这个药于秦兄而言是毒,先前看出秦兄身体抱恙也没敢拿出来。”
秦琼忽然明白谢景为何一直关心他的病,“可以治我的肺?”
谢景点头:“伤口流血流脓皆可用这个药。但需慎用。”
难怪谢景先前提到他的肺受伤流脓。秦琼终于想起谢景说起此事时有些欲言又止。
谢景又递出一个纸包:“也是十次的量。有人用了犯困,但不会中毒。一日可用两次。我建议晚上用。浑身发烫烧难退,秦兄再拿出来。”
看着谢景郑重的样子,秦琼猜测此药难得。然而以谢家的情形,又不可能是祖传的,“五郎从军那几年是不是有过奇遇?”
谢景笑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秦琼认为他猜对了,“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谢景:“虽说珍贵,但该用就用。因为药效快没了。”
秦琼算算谢景回乡养猪的日子,一年半了。存了这么久,也该失去药效。
“旁人问起此事,我只说我有奇遇。”秦琼郑重道。
谢景拱手道:“多谢。”
秦琼回礼:“应当是我谢你。五郎还要去长安吗?”
谢景点头:“我找西域人买了两样种子,遇到点事要向西域人请教。秦兄,倘若一切顺利,再来张杨里我带你看看你从没见过的庄稼。”
秦琼看着谢景有些得意的神色,心说,难不成是他家门外种的那些。可是看着同瓜藤没两样啊。秦琼看一眼手里的药,这些药都没叫他得意,看来他所说的庄稼当真不寻常。
“一言为定!”秦琼说完便向他告辞。
谢景继续骑着驴慢悠悠进城。找到卖给他棉籽和棉花的西域人询问如何取出棉籽。西域人像看傻子一样地说,“手剥啊。”
谢景心说,你他娘的才是傻子!
牵着驴找到卖农具的周掌柜,周掌柜在谢景的指点下画出轧棉机,十分疑惑地问他这是何物。
谢景:“不出三年便会有人找你买。信我吗?”
周掌柜笑道:“我给你做两个,这个图归我所有?”
谢景点头:“成交!”
周掌柜抬手同他击掌。
回来的半道上,谢景先拿出二十块糖,再把最后十多包方便面拿出来。继牛奶、牙膏之后,方便面也清空了。
小六看到方便面见怪不怪,他接过布包放到堂屋就出去找姐。
谢早在门外帮周仲朴做土坯,听到弟弟压低声音说“布”,谢早不假思索地说:“傍晚再看。你去烧火,该做午饭了。”
小六也饿了,又想着布不会飞,放着也无妨,便去厨房等着烧火。
谢景到鸡窝摸个鸡蛋,又掐一把苋菜,就去厨房煮面。
周仲朴今日的活不算重,谢景就没有另做饼。
饶是不是第一次用方便面,周仲朴和谢早仍然忍不住边吃边感叹,“城里的贵人好会吃啊。”
老两口满眼笑意,像是他们吃了蜜糖似的。谢家阿婆还叫周仲朴多吃点。谢景心说,他吃得还少吗。
“阿婆也吃啊。”谢景道,“咱家如今有铁锅做菜方便。过些日子闲下来,做出细长的麦面条,我就试试炸这个面。”
小六摇头:“阿兄,咱家的油——”
“咱家的油很多啊。”谢景提醒他,“你又忘记了吗?四头猪网油还没用。”
小六想起来了,“阿兄用油炸面吧。”
“那就听你的。”谢景笑着说出来,小六反倒不好意思。谢景把碗中的整块鸡蛋给他,小六又高兴起来。
翌日清晨开始收糜子。
忙了四日,糜子收下来,小六在地头上看着晾晒,谢家阿翁剥棉花,谢家阿婆下地捡棉花,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收粟。
又忙了几日,一家六口都瘦了一圈,粟收上来,全家就不慌了。
虽然高粱也该收了,但高粱头存不住雨水,不用担心被雨水泡发芽,除非赶上连阴雨。可惜今年一年都没有连阴雨,谢景觉得无需抢收,就趁着天好把收上来的粮食和棉花再次摊开晾晒,顺便歇息,下午把土坯搬到屋里。
翌日上午,谢景一个人下地砍高粱,周仲朴和他姐把秸秆堆起来。谢景不会堆柴垛。去年他搞的每到下雨就渗水。
这些秸秆是自家未来大半年的柴,必须堆得盖上草席便不会渗水。
夫妻俩忙好就下地帮谢景。
十五亩地只剩五亩,村里有些人家腾出手来帮谢景一起收拾。人多干得快,中秋节当天上午,地里的高粱杆被砍得一干二净。
西边张百千提醒谢景要下雨,谢景只能放弃回家过节歇息。紧赶慢赶,高粱装进麻袋堆到偏房,大雨下下来。
谢家阿婆满心担忧地问:“五郎,棉花会不会淋坏啊?”
谢景:“下雨天没有太阳,棉花没开花,淋啥啊?”
谢家阿婆恍然大悟。
谢景:“安心歇着吧。”
早饭后,谢景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给猪送上一捆门外种的苜蓿草,给驴一捆晒干的苜蓿草,他回屋睡觉。
可怜他睡得早起得晚,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一件事,算着日子,李世民该登基了啊。
谢景记得李世民登基的日子很好——八月初八。今日已是八月十八啊。
突厥来袭是李世民登基之初,“渭水之盟”好像是月底,先前他翻腾空间,在某课本上看了一眼。
算着日子北方开打了?
第37章 货与帝王家 谁说权利是
八月十八这日没打,十九日,突厥入侵泾州,当头碰上不该在此的李靖,先锋竟是本该在京养病、据说没能参与玄武门对打的秦琼。
尉迟敬德宛如杀神附体,程咬金竟然也在。
这二人不是应当在长安捉拿李元吉的同谋吗?
突厥可汗慌了神,派兵再探,探来唐军之中有一将军,很像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薛万彻。
难不成唐军实则外松内紧。倘若当真如此,细作先前提供的情报是唐军故布疑阵啊。
突厥两位可汗惶恐不安,决定兵分三路,李靖在泾州就不会在旁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唐军的突破口。
殊不知李靖最怕突厥数十万兵马咬住泾州不松口——对上来势汹汹的突厥,泾州严重兵力不足,以原先的兵力最多撑一日,如今死守也只能撑三日。
突厥分兵,李靖反而不慌。但突厥愈发慌乱,只因先后遇到李世勣、苏定方、柴绍等人,大唐有名有姓的将军几乎都在。
长安城中怕是只剩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如突厥可汗所料把能打能动的将军都派出去,他“鞍不离马,甲不离身”,亲自守城。
每日走出宫门,李世民都会看到街头巷尾扛着长刀手持宝剑的百姓。
倘若以往李世民会有所担忧。如今他已明了城中百姓此举只是在提防突厥。
自从确定突厥屯重兵在黄河岸,城门的守卫又多了三成。坊间百姓定是发现这一点才带着刀剑出门。
实则也是如此。
城门兵将增加的第一日,坊间百姓便已察觉。张屠夫和王屠夫等人往日会把斧头和砍刀放在肉摊后边的小屋里。如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只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到。
李世民和全城百姓坚守十日,北方传来捷报,杀人八百自损一千的突厥不敢同大唐兵将血拼到底,不得不灰溜溜离去。
长安守城兵将恢复如初,百姓见此情形意识到边关的兵将顶住了,个个欢欣不已。但李靖等将军心情沉重,只因目之所及不是血流成河便是残肢断臂。
秦琼摸着怀里的药包犹豫再三来到伤兵帐中。
岂料进门就听到军医犹犹豫豫道:“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秦琼脚步一顿,拿出黑灰的药包迈步进去便看到小兵的手臂炎症瘆人,“我这里有一种药,也是毒,有可能保住他的手臂,也有可能令他一命呜呼。”目光从军医移到伤兵身上,“可敢一试?”
没了右手回到家中可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受伤之人并非世家子弟,家中有点钱财,但不多,仍需他耕种。小兵思索片刻决定试试。
秦琼在军医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展开纸包,又叫军医为他拿来水杯和挖耳勺。些许粉末分成十份,挑出一份放入水中。
军医眉头微皱:“秦将军,这一点有用吗?不如——”
秦琼打断:“这些是十日的量。全用上他会没命。晚上再给他用一次吧。”
军医为伤兵灌进去,陡然发现他身上烫热,赶忙叫人先打水给他擦擦,又叫人煮药汤。秦琼正要离去,闻言又拿出一个纸包,分出一份给他灌进去。
军医好奇地问:“退热的药?”
秦琼点头:“日前偶然所得。又因是药也是毒,我迟迟不敢用。军中有多少他这样的?”
“将军只剩九份了啊。”军医提醒他自个所剩不多。
谢景提过即将失去药效。秦琼相信人命关天,谢景不会胡言乱语。待他到了不得不用之时,兴许早已没了药效。
“救一命是一命。先用这个,这个无妨。”秦琼把退烧药递过去,可以治脓的药,他决定再等等,等到再有人伤口出现炎症。
两炷香后,军医难以置信地惊呼:“退了!退了!秦将军,他的热退了!”
秦琼看向躺在木板上的兵,原本泛红的脸色此刻变得面无血色,显然是失血过多所致。秦琼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同军医一样不敢相信,“有没有两炷香?”
军医连连点头:“最多三炷香!秦将军,你的药神了!”
秦琼:“这个药只是用着便宜。以医师的医术,用药汤也会很快退热。”
军医忍不住摇头:“将军的药快啊。换成我等的药,此刻还没熬出来。不知将军——”
秦琼明白他想问什么:“当真是偶然所得。我赶来泾州的路上,碰到一人,问我可是秦叔宝,又问我是否前往泾州守关,此后便把这两样赠与我。”
军医想想秦琼的名气,关中几乎无人不知,便说:“将军定是遇上隐士高人。”
秦琼已经答应谢景揽下此事,便附和道:“我想也是。”
犹豫片刻,秦琼把消炎药也递过去,“一日两次,慎用!”
军医心中认定此药出自高人,哪敢把他的叮嘱当耳旁风,“将军尽管放心,某用之前会问其怕不怕死。”
秦琼看着他一脸慎重的样子便放心离去。
三日后,军医找到秦琼告诉他十份退烧的药救了十人,十份消炎的药救了三人,先前可能截肢的小兵的手也保住,无人中毒。
秦琼:“也是他们命不该绝。”
“将军大义!”军医道,“他们还在养伤,某在此替他们谢谢将军。”
秦琼双手托起他:“不必如此。那些药粉过几日便会没了药效,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
军医再次道谢才告辞。
程咬金进来:“秦兄受伤了?”
秦琼名声在外,突厥士兵先前不敢靠近,他身上无伤,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便问程咬金找他何事。
程咬金:“派出去的斥候来报,突厥当真退了。算着日子,长城外快下雪了,应当不会去而复返。”
秦琼:“我等可以返京?”
程咬金点头:“毕竟京师如今只有陛下一人。”
秦琼想起谢景的邀请。
也不知谢景有没有把庄稼收上来。
远在张杨里的谢景想想去年十月依然温暖,棉花还在结果,决定十月再收。黄豆收上来,他就和周仲朴撒粪犁地。
今儿犁明儿耙,直到地面干透才停下休息。
闲着无事,谢景想起取棉籽的工具该做好了,正好进城探探前方战况。
九月初八上午,谢景驾车前往长安,半道上遇见王、张两位屠夫。此次二人没带亲戚,可见路上安全,突厥退兵了。
考虑到窝在乡间的谢景不该知道这些,便问二人咋又出城。
王屠夫笑着说:“突厥退兵了。”
谢景又故意问:“尉迟将军等人回来了?”
张屠夫:“没有。是日日巡查的金吾卫少了,城门守将同两个月前一样,我们出来进去无人仔细盘查,说明朝廷不担心我等是突厥细作,突厥不会打到长安啊。”
谢景佯装松了口气:“看来朝廷派出去的兵将挡住了。”
王屠夫:“肉行的街坊也这样说——五郎兄弟,我想起一件事,说别的村也有人养阉猪。不过不知道养了多少。”
谢景:“无妨。他们的猪没有我们的干净。即便一样干净也没有我们养猪本钱低。同我们一样把猪卖出去,他们赚不了多少,不会养很多。东西市那么大,几头猪投进去影响不了咱们的买卖。”
王屠夫叫小舅子出面询问过,猪肉价同他的一样,没人刻意降价,原来是因为他们的养猪成本高啊。
王屠夫放心了:“这件事不用告诉张杨里的养猪户吧?”
谢景:“不必。老兄上午告诉他们,他们晌午就会找到我家叫我拿主意。我能有什么法子。一不能替他们养猪,二不能阻止旁人养猪。骟猪这种手艺也不止我一人擅长。老兄以前不是说过,很早就有人卖过阉割后的猪?”
王、张二人点头,干了多年屠夫的人几乎都遇到过。可惜那个时候养猪人不会用猪肉和药材炖菜,肥肉被人买走,瘦肉剩下来,总得一算远不如放养省心。
王屠夫道:“那我们先去张杨里?”
谢景:“我也得进城买农具。”
半个时辰后,谢景来到长安城,果然如二人所说,守城兵将不再一一细查。谢景把证明身份的过所递过去,卫兵甚至没有近看他车里放的何物便放行。
谢景来到卖粗瓷的铺子,买了大小几个陶罐,有带盖的有无盖的,随后驾车前往农具铺子。
卖农具的周掌柜的铺子有个后院,后院不缺水,请周掌柜帮他把陶罐清洗干净。
后院藏着能工巧匠,掌柜不希望过多人知道,是以,很愿意代劳。
谢景先把两个“轧棉机”搬到车上用麻绳捆上,又用从家中带来的破麻袋盖上。周掌柜把干净的粗陶放到车上顺嘴问谢景是不是要去买什么。比如油和酱油。
谢景敷衍地点点头,指着轧棉机,“同以往一样,我带来的人你打七折。要是叫我知道你先涨价后打折,别怪我转头告诉旁人。”
周掌柜笑着说:“不会,不会,五郎兄弟尽管放心。五郎兄弟不用点茶再走?”
“家里还有活,耽误不得。”谢景喝不惯周掌柜的茶汤。
先前送给程、秦等人槐米,他就从几人口中得知他们喝茶也是煮茶,跟煮药汤似的。像清水泡槐米直接饮用的谢景是他们认识的人当中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程咬金不止一次询问,不用在槐米水中加点旁的吗,比如盐或者姜。
谢景估摸着周掌柜铺子里没有清水泡茶叶,自然不想留下遭罪。
况且谢景还得买两袋生石灰。
回去的半道上,谢景拆了两瓶酱油和一瓶醋倒入粗瓷罐中,又拆了一包味精倒入带盖的小罐中。醋和酱油没盖,但也难不倒谢景。他空间里还有黄檗纸啊。谢景裁两块盖在陶罐中,用麻绳系上,看着古朴,挺像那么回事。
谢景又拆十多个巧克力坚果糖,用纸包好,回到家中就说来自西域。
西域有着种下去一次管五年的草,有长在地里的棉花,还有亩产千金的番薯,如此神奇,谢早等人自然不会怀疑谢景的说辞。
谢早把酱油和醋放到厨房,周仲朴把两个“轧棉机”搬到堂屋,小六给谢景倒杯水,一家人在堂屋品尝西域的糖。
谢早忍不住羡慕:“西域咋啥都有啊?”
谢景愣了一下,注意到小六满心好奇,突然担心他跟后来的李承乾一个德行——崇洋媚外。
谢景把水杯移到一旁,用清水在桌上画出世界地图,“我说的西域是除了大唐以外所有地方啊。这么大片土地,那么多人,肯定有许多咱们没有的。倘若西域要啥没啥,不就成了秦岭野人。”
谢早震惊,指着桌上的水渍,难以置信地问:“咱们外面还有这么大的地方?”
谢景没有直接回答,担心说多了圆不回来,“长安有突厥人,有波斯人,有大食人,有新罗人,听说还有昆仑奴。这些人原先生活在何处?”
谢早恍然大悟:“以前听说西域,我以为就是西北那一块。”
谢景:“西域是代指。那我日后统称外国人?”
谢早摇头:“西域人听惯了,就这么喊吧。以前我还奇怪西域有这么多好的,突厥为啥不抢他们只打咱们。”
“西北没有多少好物,除了冬天的雪就是夏天的草。”谢景指着世界地图轮廓,“咱家的番薯来自南边。番邦棉来自西边,苜蓿草来自北边。东边的倭国没啥好物,听说天天惦记着咱们的一切。咱们的小饭桌,他们都恨不得搬回倭国。倭国再往东,据说是野人。”
谢早:“好物在西边,你才常说西域人?”
“对的。没想到姐会误会。”
谢景故意嘲笑她,谢早面色微红,“谁能想到西边还有很多同大唐那么大的土地啊。”
谢景转向小六,“过些年我攒了钱,带你去西域玩玩?”
小六指着最西边:“阿兄不是说这里吧?我才不去!那么远!”
周仲朴只好奇一件事:“五郎,他们吃啥?”
谢景又担心他言多必失,索性说:“吃啥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没有茶叶,没有滑溜溜的丝绸,也没有稻谷,也不会做豆腐。我想西域的有钱人穿兽皮和西域棉,穷人就穿树皮。”
谢家阿婆听着奇怪:“不能穿麻布衣裳?”
谢景摇头:“他们不会纺线织布。”
谢家阿婆震惊,无法想象世间竟然有人不会织布。
谢景:“西边没有番薯。他们吃小麦,但不如咱们会做各种面食。主食胡饼。”
谢家人都知道胡饼,闻言没有疑惑,但好奇他们会不会做汤饼。
谢景笑着摇头。
谢家阿翁也忍不住:“难不成他们没有锅?”
谢景:“很少有人会烧陶器。想用陶锅做饭只能找咱们买。西域商人不远千里带回去,寻常人可买不起。西域像咱们一样的布衣百姓只能用火烤饼饮河水。像我买的这个糖,不贵,因为他们产糖,好比咱们这里产粟和糜子。”
谢家众人明白过来。
谢景暗暗松了口气,心说,终于糊弄过去。
不等他们再问,谢景转向周仲朴:“地窖好了吧?”
谢早回答土坯墙干了。
谢景:“那我下午去县里买两口大缸。”
谢早向院中的板车看去:“麻袋里头是啥啊?我咋觉着像土。”
“生石灰。放在地窖中可防潮。”谢景扫一眼自家人,“可以同他们说生石灰防潮,不许说咱家有两麻袋。”
自从前些日子村里人挖地窖都叫谢景拿主意,谢早几人就不敢在外多嘴,只怕随口一句话给谢景揽一摊子事。
谢早:“那做饭吧。饭后你早点过去。”
小六去烧火,谢景和周仲朴把石灰搬下车。
原先谢景打算挨着他和小六的卧室搭个草棚挖地窖。前几日草棚搭好,谢早和周仲朴把谢景卧室对面柴房的木柴搬到草棚底下,犁和耙以及耧车也放过去。
谢景和小六在厨房一顿饭的功夫,夫妻俩从屋里掏出许多土。谢景进去一看,柴房中间掏出个坑。仿佛怕村里人发现他们在屋里挖地窖,挖出的土全都倒入同柴房一墙之隔的猪圈里头。
谢景来到隔壁猪圈,小猪睡在冰凉的泥土上舒服的打滚。事已至此,谢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午来回两趟买了四口大缸,一口缸放糜子,一口缸放高粱,一口缸放粟,一口缸放黄豆。周仲朴还想放小麦,谢景看着扁扁的麦粒拒绝了。用麻布把缸盖上,麻绳系紧,又把生石灰拆成小份塞到地窖角落里,盖上厚重的木板,木柴放回去一半,又把农具放进去,乍一看同先前并无不同。
谢早和周仲朴露出安心的笑容。
谢景想起空间里的物资,又看着跟耗子藏食一样的夫妻俩,突然有点心酸。转念一想,他有口吃的就不会叫这俩人饿着,有啥可心酸。
晚饭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和两块面,一块用做青菜鸡蛋手擀面,一块做成面饼。铁锅炒了半锅茄子豆角,加入开水炖时,谢景把死面饼放上。
谢景还是第一次做茄子豆角贴饼子。
如今不用担心谢早和周仲朴吃多油水闹肚子,谢景这次就多放猪油,又放一点味精。饼子浸满菜汤,看着又软又嫩油汪汪,茄子和豆角炖到入味软烂香味扑鼻,周仲朴又险些流口水。
谢景看着他眼冒绿光的样子,冷不丁想起半年前的他,跟着周家众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突然想听听周仲朴如今的想法。
谢景故意问:“姐夫,往年在周家没少用茄子豆角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又摇头。
谢景:“没有用过这样的?”
周仲朴的嘴巴塞得满满的无法言明,只能再次点头。
谢景:“先前不许我姐同你回去是故意刁难你吗?”
周仲朴摇头。
谢景又问:“我叫你入赘到我们家是欺负你吗?”
周仲朴终于把菜和饼咽下去,“五郎,今天我没惹你生气吧?”
谢景乐了,心说,居然知道动脑子,看来也不是那么缺心眼啊。
“我不是针对你啊。”
谢景说着说着想起自家红薯。
张杨里三十多户村民几乎家家都给亲戚送一捆。最多再过半个月,长安城南的百姓应当都知道红薯高产。
虽然周家在张杨里东边,离谢家挺远,但离收到村民红薯苗的亲戚不远,届时周家一定有所耳闻。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都送亲戚们一捆番薯藤。算着日子,他们的番薯快收了。一旦收上来,一定可以算出咱们亩产多少。你说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周家人耳中?”
周仲朴不禁问:“我——那个村里也有咱们村的亲戚啊?”
谢景:“只有你。但周家前后左右几个村子应当有人收到过番薯藤。离得那么近,你父要知道他们的番薯藤来自张杨里,八成会来找你,你咋办?”
周仲朴不知道,便转向谢早。
谢早瞪一眼谢景:“吃饭呢,别逗你姐夫。”
谢景笑道:“不逗他可以。到了那个时候,姐夫,你给我躲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
周仲朴巴不得把自个藏得严严实实:“我肯定不会叫我——我父母兄弟找到。”
谢景放心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活。”
翌日清晨,谢景穿上谢早用他的纯棉睡衣改的短衣,在门外扒拉几个番薯,煮一锅番薯小米粥,热几个饼子,顺便给小六蒸个鸡蛋,就着谢早腌的酸萝卜,吃饱喝足,他便拎着两个“轧棉机”出去。
谢早拎着一麻袋,周仲朴拎着两麻袋剥好晒干的棉花,小六拿着干净的麻袋跟在后头。
这几日无雨,地面被晒得干干的,无法犁地,也不能播种,地里只剩棉花和番薯,谢景不说收割,张杨里的人便闲了下来。
有人在家门口路边晒粮,有的在收拾屋顶,以防下次大雨漏水,有人在挖种在门外的小番薯——先前种番薯时,剩下许多弱苗,村里人分了多是种在院里院外。
这些人远远看到谢景出来,不约而同地加快手上动作。转眼间三十多人来到谢家门外,几乎家家来一个。
谢景无语又想笑。
张百千凑近指着“轧棉机”询问,“五郎,啥啊这是?”
谢景拿起一朵棉花,放到机子上,花籽分离,众人恍然大悟。
住在谢景东边的刘婶忍不住说:“昨儿你去城里就是买这个啊?”
谢景点头:“排队挨个帮我取棉籽。取出来直接分,一家两斤。”
里正的大孙子也来了,闻言就说他回去拿秤。
刘婶先前说错话,这些日子一直担心谢景在心里给她记下,看到谢景已经起来,就说他笨手笨脚,这种活应当女人来做,她便把活揽过去。
谢景可不会没苦硬吃,见状去帮阿婆和小六剥棉花——谢早和周仲朴早饭前摘的。
三十多人轮流做,人歇机不歇仍然很慢,毕竟是一个棉花一个棉花的剥离。
金乌西坠,谢景估摸着有二十多斤,抓起一把掂量掂量,感觉很潮,“这些棉籽还要晒啊。否则肯定发霉。”
里正也来了,接道:“回头我们自个晒。”
谢景:“是先称,还是等我的棉籽都取出来再分?”
里正左右看一眼村里人,一个两个都想先分,“分吧。”
谢景提醒众人,没有多少,只够几家。
里正:“那就先分给你大哥?”
谢景摇头:“他们最后。你们决定谁先来。”
里正琢磨片刻点十人,五个姓张的五个姓杨的。
谢景估计两斤晒干不够种一亩地,临时改成两斤半。称了八个,棉籽见底,谢景起身道:“今儿到此为止。”
里正:“天还没黑呢。”
谢景:“今儿好歹是重阳节。咱们不登高,不插茱萸,还不能早点歇息?”
众人愣了,显然因为惦记谢景的棉花把九九重阳给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毫不意外,但还是想笑:“散了,散了。姐夫,收起来!”
周仲朴拎起棉花就走,小六拎着先前放棉籽的小篮子跟上,谢景拎着俩机子,谢早扶着阿翁阿婆起来。
众人见状只能回家庆祝被遗忘“重阳节”。
谢景其实不曾过过“重阳节”,原身因为家贫,没钱过节,也没过过重阳节。既然都不知道咋过的,那咋过不是过啊。
谢景把这几日攒的鸡蛋都拿出来,用小铁锅煎六个荷包蛋,砂锅煮粥,又做四个素菜,其中一道是黄瓜炒蛋。谢家阿婆心疼:“五郎,咋做这么多蛋啊?”
“今儿过节啊。”谢景不待她说出“节省”,“过几日咱家就有钱了。”
小鸡不能卖,猪还没长大,谢家阿翁问:“你要卖粮啊?”
谢景:“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两日后,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都分到棉籽,谢景对众人道:“从明儿起,我大哥他们帮我取棉籽,就不劳烦诸位了。”
分苜蓿草那日,村里人就看出谢景同他们生分。亦或者说又变成一年前的他。村里人不希望他变回去,但也不敢说出来,只因得到的一定是谢景的嘲讽。
翌日上午,东边刘婶和西边孙大娘再次来到谢景家门外麦秸垛旁边,谢景没有开口,但谢景的几个堂嫂把出言拒绝俩人。
太阳偏西,谢景把这一天的棉籽一分为二,大嫂一半二嫂一半,一半足足有十斤。别说她俩,就算谢大郎前一日还说谢景不会亏待他们,也没想到他如此慷慨。
谢大郎有点不敢收:“五郎,多了。”
谢景:“改日晒干给侄女两斤。地里还有很多没收,我用不了那么多。听西域人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喂牲口。但我肯定不能便宜牲口。改日我找人卖掉。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谢大郎:“那我就收下了。”
“咋这么磨叽?”谢景眉头微皱,谢大郎赶忙拎起来。
谢景看向几个嫂嫂:“明个儿继续啊。再过两日看看有没有雨,仍不下雨,咱们就挖番薯。”
说完便叫他姐和姐夫收拾,他和往日一样拎着“轧棉机”回屋。
坐在不远处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可算想起谢景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要不是一个村里住着,他们连一粒棉籽也见不着。
谢景人脉广懂得多,没人敢嫉妒敢不满,倒是有不少人遗憾他们不姓谢。
第二日傍晚,晚霞被乌云遮住,谢景晚饭后刚刚洗漱,秋雨飘飘洒洒落下。两日后,太阳出来晒了一日,谢景松口——挖番薯。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番薯,里正征求过谢景的意见后通知村民各忙各的,忙完了再来帮谢景。
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先割红薯藤,老两口在家喂牲口,小六和往常一样给送水送吃的。
割了两日,第三日,谢景牵着驴拎着锄头,周仲朴扛着犁,下地犁番薯。
同谢家隔了一条路的村里人惊呼:“五郎,不能犁!”
谢景:“坏了切开晒干当粮食。”
急忙跑过来的几人猛然停下,怀疑他们听错了,异口同声地问:“晒干?”
谢景点头:“切片晒干同你们晒的茄子干豆角干一样啊。”忽然想到不是用刀切,好像是擦刀擦的。
谢景在西市见过擦丝的工具,他觉得可以找周掌柜给他做几个擦刀,像搓衣板那么大,放在木墩上,他坐在木墩上镲片。
可惜此刻没有。先叫阿婆切吧。
几个村民设想一番不会糟蹋便放心了。
谢早不放心,“五郎,要是犁坏很多咋办?”
谢景:“明年村里人又不用咱们留番薯苗,一亩地剩一百斤完好的也够咱们用的。”
周仲朴附和:“七娘,咱们有二十亩地。一点点挖啥时候能挖完?”
后一句是先前谢景叫他扛犁下地说的。
几个村民也意识到一点点很辛苦,便不再阻止谢景。
村民前脚离开,小六跑来。
谢景家的番薯种在村子东边,谢景看到他弟,心说,可别是老两口摔着了。向西看去,不知何时西边多了两辆马车十多匹马。
大户来了?谢景笑了,“姐,你和姐夫先忙。”
谢早:“我俩不会啊。”
谢景好笑:“说得好像我会一样。论犁地我还不如姐夫。阿翁前些日子才说过我干活糙,恨不得一眨眼把八十亩地全犁了。”
周仲朴轻轻点头证实这一点。
谢早可算想起来,堂弟还没学会犁地就上战场。他满打满算才伺候两年土地。周仲朴十几岁就跟着他爹下地。
谢早又问他干啥去。
谢景向西边看一下,小六到跟前正要开口,见状改成:“阿兄看见了?”
“是不是程兄、秦兄?”谢景又问,“李兄来了吗?”
小六点头:“小蠢蛋高明也来了。”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可以这样说啊。高明懂得你不懂。比如我教你的诗词。你去找高明玩,他不懂的你教他,你不懂的他教你。”
小六不太信:“真的吗?”
谢景:“你找两个小棍同高明在地上写字,你会发现他比我写得好。”
小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由得信了。
谢景:“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和缺点。好比姐夫,就比我会犁地。”
扶着犁的周仲朴脚步一顿,忍着笑低声喊:“七娘——”
谢早好笑,冲他点点头表示听见谢景夸他了。
周仲朴仗着背对着谢景不会发现,放肆地无声偷笑。
就在这时李世民等人过来。
原先李世民因为突厥突然来袭,他忙得脚不沾地,又加上登基事宜,早把张杨里的谢景忘得一干二净。
忙了多日,李世民想起今日休沐就邀请程咬金等人出来打猎,顺便练练他这些日子挑的后生。
程咬金告诉他要陪秦琼前往张杨里,李世民瞬间想起谢景对付长子的招数。自打被谢景整治一顿,李承乾不止懂得谦虚,往日挑食的毛病也没了。
李世民当即改变计划。
秦琼、程咬金等人个个可以一当十,是以,李世民没有带过多随从。
儿子没有去过田野,李世民便直接过来看看谢景种的什么。
来到地头上,李世民便问地里种的是不是像花生一样的庄稼。
谢景向他看去,李世民眼底乌青,看着憔悴了不少。心说,谁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啊。
“找南边的番邦人买的番薯。”谢景弯腰捡起姐夫刚刚犁出来的番薯,“李兄,这个可以生吃,也可以烤着吃炖着吃,不妨试试?”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在喊出“李兄”的那一刻眼球转了一下,估摸着这小子在给他挖坑。
“哪种做法味道好?”
谢景:“烤着香啊。小六,去和高明拿些木柴,再把火镰拿来,再拿几副碗筷。”
秦琼心里很感激谢景送的药,转向身后的秦安叫他带几人过去搭把手。
小六很想趁机探探高明的学问,难得没有护食。
谢景就地挑出二十多个番薯,又把没有犁到的番薯挖出来,又挖个深坑,在坑里烤番薯。
期间小六和高明看着火,谢景叫秦琼等人帮他捡番薯。
秦琼惊了,这小子真不见外啊。
李世民气笑了。
可是说起来也不能怪谢景。他们几人一直隐藏身份,凭什么在装成富贵闲人的情形下还叫旁人把他们当成贵人一样尊敬啊。
李世民无奈地说:“吃你一口番薯不易啊。”
谢景:“李兄,半个时辰后您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谢景地里摆满番薯,谢家阿婆过来看看收多少了,谢景叫她和阿翁把板车推过来,再拿几个麻袋。
众人小心翼翼帮他装上一车,谢景问秦琼估摸着一车有多少斤。
秦琼拿一个掂量一下,又看看车上和车两端麻袋里的番薯,“四百斤?”
谢景:“咱们才装多少?有没有二分地?”
秦琼不解其意。
李世民猛然转向谢景,惊叫道:“亩产两千斤?!”
秦琼等人惊呆了。
谢景笑了:“兴许不止。”左右看一下,村里人各忙各的,二老回家烧水给几位泡槐米,姐姐姐夫在地那头,他便放心地说,“改日我把番薯送给皇帝,说是天赐神果,他会不会一高兴赏我黄金百两啊?”
蹲在早已熄灭的火堆旁写字的俩小孩抬头看向谢景。
小六在心里盘算百金可以买多少粮食。李承乾张口结舌,谢五明明知道他父亲是天子啊。
李世民怦怦跳的心平复下来,“你可以找到番薯,陛下也可。陛下并不像汉武帝一生迷信鬼神,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景心说,是我用番薯糊弄你,又不是汉武帝,怎么还带拉踩的。
“前几日某进城一趟,坊间传言陛下亲手杀死其兄李建成。”谢景不信他不心动。
李世民心底有些恼怒又有些钦佩谢景的大胆,居然敢把坑挖在此处。
秦琼有些担忧,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程咬金忍不住皱眉,可是谢景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他要如何劝说啊。
谢景随手拿起一个一斤多的番薯:“这小玩意可以切片晒干储存一整年啊。即便晒干亩产也有五六百斤。陛下初登基,民间就出现济世安民的高产作物,还不能证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吗?谁还在意皇帝杀兄还是诛弟啊。李兄,您说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多吧?
第38章 银货两讫 李世民目瞪
李世民无言以对。
秦琼放松下来。
程咬金神色错愕,不是,这事还能这样啊。
低头捡番薯、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亲兵们服了。
谢景指着不远处的棉花地:“李兄看到了吗?陛下要是赏我百金,地里的番薯一文钱三斤买走七成,改日我就把那些种子百文一斤卖给陛下。”
李世民此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有气不能撒,还得捧着他,“也可亩产几千斤?”
谢景:“倒也没有。伺候的好亩产有三百斤。”
程咬金脱口道:“三百斤也不少!”
李世民扭头瞪一眼他,你是谁的人?
程咬金闭嘴。
“那个是像丝绵一样穿在身上的棉花。每亩地所产的棉花晒干后可做百件长袍。”谢景看向李世民,“关中不是江都,不适合养蚕,也不适合种稻谷。但有了这两样,关中百姓可以和江都人一样吃得饱穿得暖。到了那时只怕有人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他们也不会揭竿而起。李兄,凭这两样陛下赏我两百两黄金也不为过吧?”
李世民气极反笑:“凭你家破落小院,给你两百两黄金守得住吗?”
谢景摇摇头:“李兄这就不懂了吧。陛下赏的钱我放在路边也无人敢偷。”
李世民的笑容凝固,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啊。
程咬金:“是没人敢偷。但亲戚们一定上门借钱。你不借他们可以赖着不走。五郎,不是我吓唬你,富在深山有远亲。”
看来程咬金这几年没少被打秋风啊。谢景笑道:“程兄,是你过于仁慈啊。改日我养两条恶犬,咬伤了我给他治,咬死了我叫恶犬给他偿命便是。”
程咬金再次失态。
谢景心说,没想到可以这样干吧。
“我又不是把名声看得如同性命一样重的世家望族,怕什么啊?”谢景笑道,“看在陛下的面上京兆的官还敢因恶犬伤人把我关起来吗?”
程咬金坦诚地摇了摇头。
谢景继续说:“改日我的番薯收上来,我就去陛下的秦王府找人。门房不见我,我留下几百斤种子窖藏,余下的全切了晒成番薯干。”收起笑容,看向李世民,“听闻城中有钱人也有很多土地。有些人良田千亩。李兄要不要买下两千斤?某可教家奴如何窖藏。四五十斤便可种上一亩。”
程咬金心动,但这一次不敢贸然开口:“李兄——”
李世民不中计:“要买你买。”
程咬金:“五郎,给我留——你二十亩地收上来有四五万斤吧?给我留一万斤,我种两百亩。”
谢景:“一亩地算五十斤,只需两千斤。”
李世民乐了,“谢五,算术跟谁学的?”
谢景挑眉:“着什么急?还没说完。上冻前把地翻出来,冬天把虫冻死,春天育苗栽种。到了夏季番薯藤长大,一亩地剪掉的番薯藤可种三至四亩地啊。李兄,没想到吧?”
秦琼等人皆失态。
李世民张口结舌:“——这么要紧的事竟然最后才说?”
“程兄不松口买我的,我还不说呢。我还没说番薯有头尾之分呢。”谢景递给他一个,“育苗反了,只会向下长。李兄这等富贵闲人看得出来首尾吗?”
李世民能看出来就有鬼了。
程咬金服了,“我敢赖掉番薯钱,买回去也种不活啊?”
谢景笑着颔首,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简直气煞他也。
突然觉得他已提到“富贵闲人”,好像没有必要亲自闯秦王府,“李兄听着口音像是京师人,家中有钱,应当认识几个贵人吧?”
李世民瞬间明了:“想叫我家亲戚帮你面圣?”
谢景心说,聪明啊真聪明!
李世民故意说:“为何要帮你?我可不缺粮食和衣物啊。”
谢景转向路边的马:“李兄这两次过来的坐骑极好,我在西市不曾见过。”
“良驹!”李世民说起他的骏马难得有些显摆的心思。
谢景慢悠悠道:“骏马当配好草。不巧某有十亩突厥人养马的苜蓿草。”
李世民目瞪口呆!
蹲在地上捡番薯的众人霍然起身。
这些人皆随李世民、秦琼等人上过战场,一个两个都把坐骑当亲儿子,往日喂粮食都怕委屈了它们,也曾不止一次羡慕突厥马壮,此时如何能忍。
李世民回过神来左右看去,除了番薯就是棉花。
谢景:“在南边呢。再过几日便可收割。晒干后也可放很久。”
李世民正色道:“谢景,你所言属实,我此刻便可告诉你,明日陛下就会派人买你的番薯。”
小六跳起来大喊:“属实!属实!李兄,我家就有干草,我可以带你去苜蓿地。”
众人被他惊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哭笑不得。
谢景过去给他一记爆栗:“着什么急?给我锄头,挖出来边吃边过去。”
埋在番薯上的土挖开,香味扑面而来,周仲朴正好到跟前,犁往地里一扔就跑过来。
谢景瞪一眼他,“很烫!我给你们留几个,回来再吃。”拿过捡番薯的篮子,谢景把余下的放入篮中,小六伸手,谢景把篮子递给他。
众人从地里向南走去。
走到地头上往西拐到村边路口,谢景估摸着番薯不烫了,他接过篮子,小六拿一个又递给李承乾一个。
谢景把篮子递给秦琼等人,边往南边说:“剥掉皮便可。”
秦琼等人剥掉烤成灰色的红薯皮,露出白色的果瓤,谢景提醒他们很噎人。说到此,谢景多嘴提一句,番薯洗干净砸碎把番薯粉洗出来,可得到一块粉,粉加水搅匀放入锅中蒸熟,可以像汤饼一样食用。
李世民:“去年我记得你家门外就有这个?”
谢景点头:“那个时候太少。”
李世民:“也可报上去。”
谢景摇头:“时机不对啊。陛下同李建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厌恶太子的跟屁虫李元吉。可是越过他找上陛下,李元吉个阴毒玩意不敢动陛下还不敢动我吗?”
秦琼欲言又止。即便李元吉已死,也是太上皇的儿子,贵为皇亲啊。
程咬金看着他口无遮拦大逆不道的样子,担心他日后祸从口出,忍不住提点:“五郎,齐王毕竟是齐王,不可这样说。”
谢景心说,我敢这样说,是因为知道你们是谁啊。
“隋炀帝还是皇帝呢,不是一样被杀掉?陛下要是因为我骂几句李元吉治我个大不敬,隋炀帝的儿女是不是也要同他计较?”
作为反隋先锋之一的程咬金语塞。倘若谢景的几句骂言当杀头,他岂不是要夷三族!
李世民对程咬金道:“程兄,此处没有外人。难不成咱们还会到陛下面前说出谢景骂齐王吗。”
谢景:“不会!敢在诸位面前这样讲,正因某看出诸位并非搬弄是非的小人。”
此时秦琼也忍不住开口:“有你这句话,即便我们想要报上去也不能说出来啊。”
谢景笑着示意他尝尝番薯。
秦琼浅尝一口,又甜又糯,很适合他的脾胃。
李世民尝了一口,就问谢景此物是不是也可做糖。
谢景惊了,真惊了。
李世民瞬间明白,可以!不再询问。否则这小子又该趁机找他要钱。往后又不是不再来,谢景只要忍不住做糖,他便可尝到。
“李兄,到了!”小六开口。
李承乾:“你喊我父‘李兄’,我不是比你矮一辈啊?”
“各论各的!”谢景指着绿油油的苜蓿地解释再过七八日就开花了,开花的苜蓿草老了牲口不爱吃。
李世民去过北方,见过苜蓿草,但他不认识,一直以为是野草或野菜。
谢景发现他很是好奇,弯腰掐一捆把篮子塞得满满的,带回去给他喂马。
李世民望着长势极好的苜蓿草:“有没有种子?”
谢景:“这个时候的种子可能不好。明年三伏天有种子,我给李兄留着。”
程咬金指着苜蓿草:“五郎,说个价吧。”
谢景:“咱们这么熟了,方才我又拜托几位一件事,我也不多要,鲜草一文钱五斤。”
程咬金的亲兵看向他,显然没想到这一次谢五真的很有良心。
谢景白了他一眼:“番薯和棉种着辛苦,棉花和籽分离难,我肯定卖贵一些。这些苜蓿草种一次管五六年,每年可以割三四次,期间加点粪肥便可,再卖那么贵,往后谁还同我做买卖?”
几人不禁颔首,言之有理啊。
谢景把篮子递给小六,叫他俩先去喂牛。
李世民看出谢景故意支开俩不懂事的小孩,便问他想要说什么。
谢景:“苜蓿种子和棉花以及番薯,我都可以卖给李兄、程兄和秦兄。但是几位不能卖给番邦人。”
李世民听糊涂了。
程咬金:“不是找番邦人买的?”
谢景:“不同的番邦人买的。那些商人只知道赚钱懂个屁。这些作物要是跑到倭国把跟昆仑奴一样矮小的倭人养的人高马大,我朝东边还有安宁之日?我岂不是千古罪人?”
李世民心头巨震,谢景竟然考虑得如此长远。
秦琼和程咬金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不敢因为他的岁数而轻视他。
谢景看着几人听进去,便继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向村中房屋看去,“邻里之间一墙之隔还藏着心眼子,何况国与国。卧榻之侧,岂容贼人鼾睡!”
李世民莫名感到心慌,但他仍然故意问:“听闻倭国极小,五郎也怕?”
“老虎也有生病打盹的时候。谁能确保大唐一直强盛啊?”谢景看向不远处的李承乾,“李兄睿智,定能守住家业。到了高明,还能守住吗?不说外人,单单家里的奴才就敢欺负他。”
秦琼突然觉得谢景指的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诸位,兴许他也在列。
李世民被问住了。
谢景:“往远了说,秦始皇活着的时候谁敢有二心?秦始皇驾崩后谁还怕秦二世?往近了说,村里人怕我,谁怕小六?”
李世民苦笑。
原本希望谢景今日再次点拨一番儿子。
谢景:“李兄若是真想卖给倭人,倒也无妨。”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做什么?”
谢景粲然一笑:“招兵买马赶在倭人长高前把倭国给灭了啊。”
饶是李世民料到他会语不惊人死不休,听闻此话也不禁瞠目结舌。
秦琼和程咬金的呼吸骤停。
谢景故意说:“不信我?我也是上过战场的啊。我有番薯、棉花和苜蓿草,一定可以招到许多人。到时候陛下容不下我,我到倭国做个东海王也好。”
谢景居然知道倭国在海上?李世民突然觉得谢景并非戏言。
秦琼此刻万分相信谢景从军的那几年有奇遇。
张杨里的这片土壤,亦或者若非有奇遇,整个大唐也养不出胆大妄为又深明大义且忧国忧民的谢景。
李世民长叹一声,过去两步郑重地拍拍他的肩。
谢景:“我就知道李兄此人值得深交!”
李世民气笑了。
“为了几位和我的友谊,我决定把我这几年攒下的种植经验都告诉你们的仆人。”谢景道。
程咬金:“写下来啊。”
谢景:“我的字很难看。有些字我也不认识,咋写啊?何况我也没有笔墨纸砚。”
程咬金瞬间明白,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套笔墨纸砚。
“要不要我送你几本书?”程咬金故意问。
谢景点头:“多谢程兄!”
程咬金噎住了,这小子真不客气。
“但我观程兄好像不是读书人,您家有书吗?”谢景提醒。
程咬金哑然,还别说,战乱以来家里的书丢的丢破的破,早已找不出几本可以送人。
秦琼家中也没有几本书。
两人只能把目光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揉揉额角,无奈又好笑地说:“日前我给高明准备许多,我家不缺书,我来吧。”转向谢景,“一路走来我看村里也种了许多番薯。”
谢景果断拒绝他的言外之意。
面对众人的疑惑不解,谢景扫一眼远处的村落,“卖给十里八村的人。起先知道的人少。如今大片种着,早有许多人好奇。他们不种番薯,明年我们的番薯保不住。到了冬日粮食短缺,极有可能上门抢夺。倘若他们村中有十家八家储存番薯,村中流氓便不会舍近求远偷我的。”
李世民的手僵住,突然确信以谢景的脑子当真可以招兵买马拿下倭国。
程咬金终于忍不住称赞他考虑周全。
秦琼:“五郎卖一文三斤,也是考虑到贵了他们买不起吧?”
“是的。一文钱五斤,短视的乡下人一看比糜子还要便宜,八成会吃掉。到了明年没有种子,他们不会怪自个贪食,只会怪我卖给他们的少,亦或者贵,他们的钱只够买来吃的。”谢景不禁冷笑,“人心向来如此!”
秦琼无言地感叹,竟然还有这层考量。
程咬金:“到了明年兴许还会来你地里偷苗?”
谢景:“只怕有些懒货等着到秋夜里偷挖番薯。”
程咬金瞬间想起护卫乡里那几年,正是防着旁人抢夺偷盗。
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竟然把人性的恶忘得一干二净,程咬金心说,该打,该打啊程知节!
李世民和秦琼等人的亲兵皆经历过战乱人心不古,毫不怀疑谢景的说辞。
众人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谢景反倒轻松了,“看把诸位给吓的。难得太平,日子还算过得去,很少有人铤而走险。一文钱三斤,另教窖藏、育苗、种植,有点良心的百姓都不会动我们。有心人还是多数,否则乡间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安百姓手持砍刀的一幕幕。
仅仅听闻突厥来犯,百姓为了活下去便自发备战,又岂会为了几斤番薯锒铛入狱葬送后半生。
李世民:“我去看看你的番薯亩产到底多少。”
谢景:“那要等到午后啊。晌午就用番薯粥,我把锅拿出来,在我家门外煮上一锅粥?”
李世民看向程咬金等人。
程咬金点头,秦琼向谢景道一声叨扰。
谢景心说,我的粥可不是白吃的。
前几日谢早把她家院中的豆角秧和黄瓜秧拔了想要种菜但被谢景阻止,他今年兴许要在院中挖四个地窖。两地窖番薯作为来年的种子,两个用来一家老小吃用。
原先谢景计划白天挖番薯,晚上挖地窖。
李世民来得巧,不用白不用。
但谢景也不白用。
午饭不止把家中最大的陶锅拿出来,谢景又把铁锅拿出来,在门外搭俩简易的灶,煮上一锅番薯小米粥,谢景又用猪油炖上一锅茄子和豆角,贴了二十张小小的面饼。
李承乾看着炒菜锅稀奇,看着贴饼子也稀奇。
秦琼和程咬金虽然第一次看到铁锅,但以前吃过炒菜,在秦王府。程咬金便问李世民,“不是李兄府上的厨娘厨艺了得啊?”
李世民:“某也不知是用这种锅做的。”
谢景相信,但他没想到程咬金都是国公了,家中竟然没有铁锅,“程兄,许多人为了独享这种美味,故意说成厨子的厨艺了得。”
李世民瞪一眼谢景,又指桑骂槐呢。
谢景:“不是针对李兄啊。据说许多世家都是这样干。若是告诉外人,如何利用酒楼赚钱?”
程咬金原本想问一口吃的至于吗。听闻此话,程咬金不禁点头,真金白银,至于!
猪油炖菜的香味出来,李承乾很是意外,“阿耶,好香啊。”
谢景叫他姐去亲戚家中借十副碗筷,又叫周仲朴把饭桌和坐垫拿出来,谢景拉着小六回屋,李承乾羡慕,程咬金发现这一点推一下他,小孩跟过去。
谢景把自家的碗和菜盆交给小六,勺子筷子交给李承乾,他拎着一桶水,拿着洗手盆和擦手布出去。
众人洗漱后,谢景给每人盛一碗粥,又把菜盛出两盆,一人一张小饼,李世民和程咬金等人同谢家人围着饭桌用菜。李世民等人的亲兵坐在一旁草席上用餐。
李承乾很喜欢吸满了汤汁的小饼,他三两口吃完,看到馍框中还有三个,本能想要拿一个,但在谢景身边,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谢景递给他一个又给小六一个,“多吃点,下午帮我挖番薯。”
李承乾原本有点不好意思,闻言大咬一口恨不得吃穷他。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样子,再看看谢景嘴角的笑意,突然懂得如何应对心口不一的儿子。
午后歇息片刻,谢景打开大伯家的房门,问秦安等人谁跟着他挖地窖。
程咬金:“今年开春你家院中的那些小屋子就是地窖?”
谢景点头。
程咬金:“——我们来来回回几次,你竟然能忍住一个字不漏。”
秦琼好气又好笑:“何止呢。张杨里老老小小上百口人,无一人提过番薯!”
李世民不禁说:“他还说邻里之间也有小心思。”
谢景:“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自然可以守住共同的秘密啊。好比前些日子突厥来犯,全城备战,谁还在意邻居间的龌龊?”
李世民想起他父李渊,原先因为建成和元吉的死对他有诸多怨言。皇后前去探望父亲,故意透露出大敌当前,他父亲瞬间摒弃所有,问他可以做些什么。
李世民叹服,谢景是真懂人性啊。
谢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诸位,搭把手吧?”
李世民:“我下地运番薯。”
谢景:“不可破皮啊。完好的番薯放到明年开春同刚收上来的几乎一样。”
程咬金看向谢景:“你小子还有什么没说一并说了!”
谢景仔细想想:“如何育苗?说了程兄也记不住。明日早些过来,我在门外挖个育苗坑亲自做一遍?”
秦琼想想唯有如此,便和程咬金下地,把秦安等人留下。
谢景找村里人借来四把铁锨和四把铁锹。
阿翁阿婆看着客人下地帮忙收番薯,也不好在家挤棉籽。小六看到他们跟上来就叫他们留下。程咬金上午便看到棉籽,笑着说:“阿婆,我们也要买棉籽。”
听闻棉籽可以卖钱,二老便留在门外继续取棉籽。
李世民来到地里叫秦琼算一下一亩地有多宽,此后捡了一麻袋他就和程咬金拎起来估算一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向性子极好的李世民忍不住破口大骂:“奸诈的谢五!”
小六离得近,闻言向他看去,小脸鼓鼓的很是生气,碍于还要把番薯卖给他,不能开罪他,又只能憋着。
秦琼余光看到小孩的样子失笑:“小六,你兄长骗人啊。”
小六鼓起的小脸瘪了。
李承乾这次机灵了:“你也被骗过啊?”
小六不想说,拿起小篮子去远处捡小番薯。
李世民的亲兵一半跟了过来,见状便问:“公子,出什么事了?”
秦琼:“不算地里没有犁出来的,不算烂的小的和晌午吃的,亩产也有三千斤。”
亲兵们倒吸一口气。
程咬金低声说:“陛下,两千斤是您说的,谢景自始至终不曾认过。”
李世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说过‘兴许不止’?”
程咬金点头。
李世民气得有口难言。
恰好此时周仲朴和谢早回来,秦琼提醒二人不要再犁。只是地里这些挖干净也要收到天黑,但他们要赶在城门关之前离开,只能再帮半个时辰。
驴累了小一天,周仲朴心疼,就把驴放到一旁吃番薯藤。
程咬金见此情形忍不住问:“番薯藤也可以喂牲口?”
周仲朴看着他身上极好的衣裳,认为他家奴仆成群不曾亲自种过地,不希望程咬金买走的番薯被糟蹋,便说番薯藤干了可以喂牲口,鲜嫩的时候人可食用。
李世民佯装好奇:“番薯叶?”
周仲朴连连点头:“鲜嫩的番薯叶可以和面蒸着吃,连着番薯叶的那一节剥掉外皮可以炒菜。番薯上下都可以用。程兄,李兄,买了不亏!”
李世民又想骂人,但他看出周仲朴实诚得像是缺心眼,担心他误会,便叫他先去忙。
周仲朴拎着锄头和谢早去另一头把番薯捡出来。
李世民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原地运气。
程咬金有些同情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帝王,不想火上浇油,但又担心回去忙起来给忘记,“棉花兴许还有别的用处啊。”
李世民看向带着他儿子捡番薯的小六,“那小孩想必清楚。”
片刻后,小六同李承乾合力拎着一篮小番薯过来,李世民开口道:“小六,你阿兄要把棉花和棉籽卖给我。跟我说说,棉花除了可以做御寒的衣裳,还可以做什么。”
小六先前听说过几人要买他家的棉籽、番薯和苜蓿草,闻言自然不曾起疑,“阿兄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压出一点油,棉籽渣可以喂牲口。棉花可以纺线织布,像葛布麻衣一样穿在身上。”
说到衣裳,小六眼中一亮,“李兄,摸摸我的衣裳。”
李世民不曾留意小六身上灰不溜秋的短衣。此刻仔细看去才发现不是葛布也不是丝绸,厚实保暖又软,“棉做的?”
小六点头:“阿兄给我买的。”
李世民:“谢景很疼你。”
“他是我阿兄啊。”小六说得理直气壮又有些骄傲。
李世民笑道:“是的。你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也只能疼你。番薯倒在地上吧。我们把大的送到地窖就拉小的。”
小六信他,篮子空了他继续捡小番薯。
李世民待俩小孩走远才冷笑出声。
程咬金无法为谢景开脱,也不好意思劝皇帝消消气。
秦琼忍不住说:“不怪五郎敢说济世安民。”
李世民又有些哭笑不得:“要说这事,朕真要谢谢他!”
程咬金见他这样便知他的气消了大半,“公子,我们买多少?”
“先把苜蓿草和番薯拉走。棉籽要等上一些时日,一粒粒取籽很慢。”李世民说起此事又不得不承认比养蚕抽丝快多了。
程咬金:“公子,有那么多种番薯的地吗?”
皇家有许多地,但不是所有的田地都在京郊。
李世民:“这几日你辛苦过来拉番薯,我在宫中算算长安有多少良田。”
捡番薯的亲兵停下:“良田?公子,谢家阿翁好像说过不用良田。”
“何时?”李世民转向他。
亲兵仔细想想:“公子和程将军、秦将军看着谢景做菜和面的时候,老阿翁想要把棉籽摊开晾晒,臣过去搭把手,他还是说番薯耐旱易成活。前些日子快一个月没下雨,黄豆蔫了,番薯还是好的。”
李世民咬牙切齿:“这个谢五!”
程咬金:“这一点应当是忘记了。他不是承诺记下来吗?”
李世民:“我倒要看看他记不记。”
秦琼感觉不能此时开口,但以谢景的性子,八成干得出来,“他只怕会收多少钱做多少事。”
李世民耳边瞬间响起“百两黄金”,顿时感觉呼吸不畅。
想他出生至今从未这般憋屈过。
即便是同建成和元吉争斗的那几年也只是因为不忍心动手而犹豫。
“我不应当过来,应当等他找上门去。”李世民后悔啊。
秦琼心说,你又不知道他设下这么大的坑啊。
程咬金:“公子,收吧。今日的一亩地归五郎,余下的完好的大的都是咱们的。”
李世民想着明年可以种下几千甚至上万亩番薯,收获季番薯堆成山,“济世安民”之名传遍四方,反倒不好意思同谢景计较。
基于这一点,李世民又不放心把此事交给外人。
翌日清晨,李世民把房、杜二人派来。两人同程咬金一样各带二十人,又带来许多犁。
——程咬金带着二十人收苜蓿,房玄龄带着二十人犁番薯,杜如晦带着二十人捡番薯。秦安等人留在城郊皇庄挖地窖储存番薯。
小六长这么大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哪怕谢景叫他在地头上负责给众人烧水泡槐米,他也忍不住兴奋。
谢景找里正拿秤,里正拉住谢景:“地里那些是什么人?”
谢景:“先前你不是知道,李兄等人一看就是有钱人?他们家的啊。”
“我知道。我是说他们来干啥?”里正问。
谢景嗤笑一声:“你想问番薯和苜蓿多少钱一斤吧。苜蓿草一文钱五斤,他们买过去养马。番薯一文钱三斤。我的番薯卖给他。村里的番薯卖给十里八村的人,咱们负责教他们窖藏、育苗和种植。”
里正皱着眉不赞同这样做。
谢景:“周围几个村子合起来半夜过来抢番薯,咱们护得住吗?”
前几年不是没有人打过张杨里的主意,但张杨里的人还算多,他们没讨到便宜,来了两次就没人敢过来。
里正设想一下,十里八村的人发现他们家家有个地窖,再从亲戚的亲戚口中得知番薯亩产,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谢景:“今日程兄带来这么多人,十里八村的人肯定看到了。回头你跟村里人说一声,有人问起此事,只说咱们的番薯亩产八百斤,谁买教谁种。”
里正:“但是亲戚知道咱们的番薯亩产多少啊。”
谢景:“亲戚又不傻,也懂得财不外露,不会主动炫耀出去。”
里正担心有人忍不住啊。“你先下地,我得挨家挨户说一声。”
谢景拿着秤来到地头上,陆陆续续称了十车才装完一亩地。认为皇帝被骗的房、杜二人瞠目结舌,回过神来又面面相觑。
此后二人不敢不上心,几乎每隔两炷香就提醒他们的人小心犁地仔细挑拣。
周仲朴和谢早也没闲着,拿着锄头挖隐藏的番薯。周仲朴挖一会就停下嘿嘿笑。谢早好奇:“你笑啥呢?”
“我没想过可以这样种地。”周仲朴服了他大舅子,“五郎好厉害啊。”顿了顿,“七娘,咱家的番薯得卖多少钱啊?”
谢早:“够你用半辈子。”
周仲朴险些把锄头扔出去。
谢早:“但只够五郎用一两年。”
周仲朴眼前浮现出“贵面、花生糖、西域糖、牙粉”等等,“五郎能花也能赚啊。”心说,幸好我跟他是一家的。
午后,房、杜二人停止犁地,帮着周仲朴挑拣番薯。
起先二人看不上犁漏的。确信番薯亩产不是他们做梦,二人看着鸡蛋大的番薯都不舍得忽视。
待到申时过半,谢景来到南边苜蓿地里,程咬金在地头上,待他走近就问:“五郎,你的苜蓿草亩产多少?”
谢景反问:“程兄不比我清楚啊?”
程咬金哼笑一声:“算起来不比你的番薯便宜!”
谢景:“改日把钱送来,送你五斤苜蓿种子,加土种下去可以种上三亩地。”
程咬金嫌少:“只有三亩啊?”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分了三两。十亩地的种子只有十多斤啊。”
程咬金算算,他所剩不多。
谢景:“西域人也有。卖给我种子的波斯人好像回去了。你找旁人打听,兴许可以能买到上百斤。”
程咬金朝他胸口一拳:“你小子!我不问你是不是——”
“忘了,忘了。”谢景真忘了,“棉花也是。番薯要靠运气。”
程咬金:“你种出来那么多,我们也不用找番邦人买番薯。”
谢景料到了,不怕穿帮才故意提一句,“给我留一亩地苜蓿草。”
程咬金:“去把种子拿来。”
谢景笑着摇头。
程咬金明白,明日一手交钱一手货!
第39章 亲戚登门 人吃了指不
李世民纵然很想把谢景打个半死,也是半死,可舍不得如此会种地的谢景因财丧命。
翌日上午,程咬金用破麻袋盖住木箱子,来到谢景家中把车推进去,箱子直接搬进他卧房。
程咬金看着小小的房间眉头微皱:“五郎,可以换个大房子。”
谢景:“今年村里家家都有上万斤番薯,留够自家吃用,余下的可换得两三贯,心急娶儿媳的人家忍不住修房子,我再把隔壁的房子推了盖新的。”
程咬金看不得他过得憋屈:“在乡间也要这般谨慎?”
谢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啊。程兄做生意不用提防同行吗?您这几年不曾触碰到旁人的利益?”
一朝天子一朝臣!程咬金冷不丁想起前朝那些世家,“多谢五郎提醒。这几年顺风顺水险些忘记我有钱同行就赚不到钱。看来治家同治——”赶忙把“国”字咽回去,“同赚钱并无不同啊。”
谢景锁上门:“咱们去帮着收番薯吧。”
来到地里不足一炷香,谢景用自家板车拉着几筐小番薯回来,趁着家中无人打开钱箱。金灿灿的黄金约莫有两百两,谢景乐了,李兄此人可交啊!
谢景把黄金和卖两百斤棉籽的钱收起来,留下卖番薯的二十贯和卖苜蓿草的三贯。趁机拿出五斤苜蓿种子,谢景再次锁上门下地。
程咬金收到种子想要称赞他一句“言而有信”,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惊呼:“坏了!”
房玄龄离他不远,赶忙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忘记带笔墨纸砚。”程咬金看一眼谢景,“谢老弟要教咱们种植储存啊。”
房玄龄也把此事忘得干净,“我找人进城。”
“我来吧。”程咬金向亲兵交代一声,亲兵便明白应当怎么做,只因谢景同李世民讨价还价那日他是亲历者之一。
午后,谢景把他记得的以及听说的都告诉程咬金,程咬金发现比前两日找小六打听的只多不少,心说,谢景是个嘴毒的君子。
写完之后,程咬金把书和文房四宝送给小六。
小六震惊不已,再三确定送给他,他兴奋地说:“程兄,要不要吃烤番薯?我给你烤番薯。”
程咬金笑着拒绝,谢景白一眼小孩:“你会烤个屁!去找两人推车回家拿木柴,我给你们烤番薯。”
杜如晦在远处听闻此话着急忙慌过来提醒他烤小的。
短短几丈,杜如晦一脑门汗水,面容枯黄,同秦琼大病初愈的黄好像不一样。杜如晦看着不如秦琼年长,怎么脸色还不如连年征战的他。观其言语并无肺病,不该如此啊。
谢景忍不住问:“杜兄是不是病了?”
杜如晦:“小病,不碍事。”
谢景不敢苟同:“倘若我没看错,杜兄同我以前见过的一人很像,病在肝。肝生血,人没了血就没了生机。”
杜如晦余光瞥到满地番薯,不敢小瞧眼前的后生,“谢——”
“谢五!”谢景道。
程咬金见他不知如何称呼:“咱们这些人皆比他年长,喊五郎便可。”
杜如晦:“五郎懂医术?”
谢景:“有幸同孙思邈孙医师用过一顿饭,聊过几句。”
杜如晦听说过孙思邈的大名,潜意识认为听君一席话也可当医者,便认为谢景真懂,“可是城中医者为我诊脉说是这些日子操劳所致。”
谢景:“兴许杜兄身上的小病不少,医者忽视了。杜兄不妨找找擅长肝病的医者。”
程咬金看着谢景一脸严肃,便对杜如晦道:“这小子往日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他这样认真,杜兄还是去看看吧。”
谢景看一眼远处忙着收番薯的村里人,“农忙时节比杜兄辛苦,但他们都不是杜兄这样的面色。”
程咬金仔细看看杜如晦又看看满头汗水装车的众人,“五郎并非信口雌黄。”
两个人都这样讲,杜如晦不敢掉以轻心,“明日我便找医者。多谢五郎兄弟提醒。”
“无需言谢。也是赶巧看到。杜兄先忙着,我去烤番薯。”谢景找到锄头就在地头上挖坑。
小六拿着火镰过来,谢景叫他看着火,提醒程咬金挑几个懂农事的亲兵,在地里挖个育苗坑教他们育苗。
程咬金又把他送给小六的笔墨拿回来详细记下所有细节。
两炷香后,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他把育苗坑中的番薯拿出来改教种棉花。
程咬金听到需要做泥碗放棉籽,还要用上草木灰,心说,怪不得他的棉贵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从未听说过亩产几千斤的番薯,哪怕是在神鬼话本之中。二人也无法想象地里的庄稼同丝绵皮毛一样暖和。对番薯和棉花很是好奇的二人也在一旁认真学习。
谢景教会众人,烤番薯也差不多了。谢景挖开番薯,无论高官还是小六,人手一个。
房玄龄仅用一口就忍不住感叹番薯味道极好。
谢景:“吃多了烧心啊。”
房玄龄向谢景看去,面露疑惑,显然不信软糯可口的食物会烧心。
谢景笑道:“也会放屁。”
房玄龄忽然可以理解陛下提起谢景时的口吻为何那般复杂。
这小子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谢景可不管他咋想,直接问:“亩产这么高的作物为何只有南边一小国种植啊?南边盛产水稻,但水多的地方番薯会烂掉,也远不如水稻抗饿。”
杜如晦这两日心头一直有个疑惑,产量如此之高的作物,为何时常接触到番邦人的坊间百姓不曾发现,反倒是乡野小民谢景种出来。
听闻此话,杜如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番薯里头有糖,南边番邦人种番薯是用来做糖,好比绵州的甘蔗——”
程咬金打断:“甘蔗又是何物?”
谢景:“程兄见过高粱吧?像高粱一样高,但比高粱粗,整根都是甜的。压榨出来的汁水熬成糖块,同蜜糖一样甜。”
程咬金下意识向左右看去。
谢景笑着摇头:“此地对番薯而言正好,对甘蔗来说太干。蜀地可以。不过据说最合适的地方是岭南,就是产荔枝的地方。”
杜如晦和房玄龄互看一下:不但知道岭南和荔枝,他还知道岭南适合种什么,谢景当真是个乡野小民吗。
程咬金习惯了谢景语出惊人,反倒没有注意这些:“甘蔗贵不贵?”
谢景:“在南边不贵。同关中的高粱、糜子一样随处可见。”
程咬金:“他日我有幸到绵州给你带几根尝尝。”
“多谢程兄。”谢景说完就提醒他番薯再不吃就凉了。
程咬金吃了番薯,发现天色不早,便叫亲兵们帮谢景把小番薯烂番薯和番薯藤送去张杨里。
房、杜二人带着完好且适合做种子的番薯以及棉籽回城。
来到谢家院中,程咬金看着堆在东偏房墙根底下的番薯,再看看低矮的墙头,“五郎,晚上不会遭贼吧?”
谢景笑着摇头,“程兄又忘记了啊,如今我家的番薯是整个张杨里最少的。”
程咬金陡然想起谢景家完好且可以做种子的番薯最多三千斤,村里亩产最少的人家也有万斤。要说被偷,最不该担心的就是谢景啊。
程咬金:“这几日睁眼闭眼都是番薯,要被番薯搞糊涂了。”
谢景:“程兄也是关心我,一时间思虑不周。天色已晚,我就不留程兄了。”
程咬金:“地里应当还有许多小番薯,明日我派几个家丁过来?”
“家家户户都有,没人惦记我的,我们可以慢慢收拾。”谢景送他到门外。
程咬金走后,谢景看着堆在路边的番薯藤嫌碍眼,晚饭时便征求家人的意见把番薯藤送人。
谢早:“可是家家都不缺啊。”
谢景哑然,忘记如今家家都有六亩番薯藤。
“是我忘了。但是堆在门外碍事啊。”
谢早不想把番薯藤送人,哪怕家中不缺柴也不缺喂牲口的草,“明天我和你姐夫把隔壁门外的番薯挖了,地上拾掇平整就把番薯藤堆过去。”
谢景:“堆到门口?”
谢早点头:“省得咱们夜里担心有人撬门钻进隔壁把驴偷了。”
“也行吧。”谢景其实也担心过驴被偷,“明儿我进城定做两个切番薯的刀。我看隔壁院中有不少空地,先用来晒番薯干。”
谢家阿婆忍不住询问今日来的那些人还来不来。
谢景摇头:“苜蓿草被他们拉走,可以育苗的番薯也拉走了,你和阿翁这几日取的棉籽也卖给他们,这两个月八成不会再过来。”
谢早转向阿婆:“你和阿翁带着小六去地里捡小番薯。下午我和仲朴去挖番薯。”
谢景原本想说用犁,忽然想起这几日不曾下雨,又有许多人在地里捡番薯,地面被车和人踩得很硬,便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晚饭后,谢景把卖苜蓿草的三贯钱拿出来,给他姐和姐夫两贯,给阿翁和阿婆一贯。
几人异口同声地问:“给我钱干啥?”
谢景:“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不可能全记得。要是忘了啥,你就叫村里人帮你捎过来,或和姐夫去县里置办啊。”
谢早:“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谢景压低声音:“我屋里还有二十贯。要是咱家没人进了贼,不就被一锅端了?”
小六不禁连连点头。
谢早见状便把钱放屋里。
周仲朴跟进去就小声问:“都是给咱们的啊?”
谢早点头。
周仲朴忍不住伸手:“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早也没见过。不是小六先前说阿兄有半箱子铜钱,谢早会同周仲朴一样稀罕,“不许说出去啊。”
周仲朴:“我又不傻。”
谢早懒得同他争辩,“先去洗漱,回来再看。”
周仲朴洗漱后躺在榻上一炷香就起来看看钱还在不在。黑灯瞎火的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摸到也很兴奋。
来回三次,谢早忍无可忍,嘲讽他不如抱着钱睡。
周仲朴不等她话音落下就把钱拿起来放到身侧。
谢早无语了,索性拉起被褥蒙上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殊不知不止周仲朴,长安城中太极宫内,李世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共处一室,见他的样子好像很是焦灼,细看又像兴奋,便问他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不说出来憋得慌,翻身坐起来就问长孙皇后知道不知道房、杜二人这两日拉回来多少番薯。
“高明说过,亩产八百斤,接近二十亩地,一万五千斤。”长孙皇后说到番薯,不禁感叹,“世间居然有如此高产的庄稼。”
李世民左右看去,守夜的宫人已被他打发,他仍然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亩产八百是谢景定下的。我同知节等人商讨一番,认为这个数字极好,不是很多,又不会被满朝官吏无视,便统一说辞。”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满眼笑意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不是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不吐不快:“玄龄告诉我,六万斤只多不少。”
长孙皇后听到这个数字本能想说不是很多,话到嘴边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接近二十亩地”,顿时呆若木鸡。
李世民抬手在她眼前晃一晃,长孙皇后回魂,但她张口结舌,竟然发不出声来。
“春夏两季种子,六万斤可种五千亩。谢景的意思番薯不挑地,但有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即便明年亩产两千斤,也有一千万斤!”李世民这一刻很想昭告天下,“在张杨里我只是难以相信亩产几千斤。今日核算京郊田地时才发现这一点。除了来年的种子,余下的番薯晒干也有百万斤!”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有口难言,她又缓了片刻才问出口:“当真吗?”
“前日玄龄虽未说明,但脸上写着,陛下,您被骗了。今日朝议我还没坐稳,他就问有没有要紧的事,没有要紧的事他要回家换身衣裳准备出城。”李世民想起房玄龄前后的态度就想笑,“他和克明盯着番薯从地里挖出来的。”
杜如晦字克明,李世民通常这样唤他,长孙皇后听习惯了,自然知道“克明”是指何人。
长孙皇后感觉她今晚不用睡了,“他俩看着不会作假。”
李世民点头:“玄龄下午回来禀报此事,还问我是不是给谢景一些封赏。他何时为他人讨过赏?”
长孙皇后:“玄龄所言甚是。二郎,明年是你登基第一年啊。”
李世民笑了:“他在我面前说了‘济世安民’。”
长孙皇后很是意外。
李世民:“他知道番薯于我而言等于什么。但他只要两百两黄金。”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意外,“只要钱吗?”
“我在他面前扮成富贵闲人。我看他才是想当个富贵闲人。”李世民今日还做了一件事。
——番薯亩产惊到他,李世民令人前往西市西域人聚集处查到不止一人见过谢景。
谢景相貌好长得高,许多人对他都有印象。除此之外,西市的西域商人也见过棉花和苜蓿草。
这一点同程咬金前日向他禀报可找西域人买棉籽和苜蓿籽也对上。
李世民:“原先只觉得那小子在军中几年涨了见识。如今我看是有奇遇啊。”
长孙皇后看出他惜才,“不如召他——”
李世民吓得连连摇头:“他口无遮拦又胆大,叫他入朝?我什么都不用做,日日为他善后也忙不过来。”
长孙皇后:“他有心伺候田地,性子不是谨小慎微又仔细吗?”
“谨小慎微之人哪敢种番薯、棉花,又怎会想起来种苜蓿草啊?唯有性子跳脱,不拘小节之人才敢。”李世民说出来心里舒坦了,“谨慎的人看到从未见过的番薯他会权衡。还有西域人的棉花和苜蓿,前者五亩,后者十亩。换个人兴许三样种一亩。”
说完李世民躺下。
长孙皇后不困,便问:“听二郎的意思那个谢景像个少年?”
李世民:“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回来家中遭逢巨变——母亲和伯母相继离世,一个人照顾老人带着小的,恰好应了那句‘穷则思变’。”
长孙皇后:“尚未定亲?”
李世民又不困了,“我怎么没想到啊。”眼前浮现出谢家的小茅屋,摇了摇头,“不可。今年不可,再等等。”
长孙皇后提醒他乡下人等不了。
李世民代入他是谢景的邻居,恰好有个侄女尚未定亲,也觉得等到明年今日,谢景的孩子该出生了,“明日我要去看看地窖,下次休沐过去。”
定下此事,李世民终于有了困意。
翌日上午李世民出城,谢景进城,前后错开。
如今谢景家中有了文房四宝就带着图纸去找周掌柜。
周掌柜打开第一张图,同擦萝卜丝的厨具有点像:“这是擦刀?”
谢景点头:“另一张不好解释,但两样都给我做四个,图纸你留下,尽快,我着急用。”
周掌柜前几日接个大户,看到他家的曲辕犁二话不说全买了,那一单赚的钱足够送谢景几十个擦刀。
周掌柜不假思索地说:“后天,后天给你做出来。下午我就去铁匠铺买刀。”
谢景:“后天这个时候过来?”
周掌柜心里决定给铁匠和自家木匠加钱,干一个通宵,“可以。”
敲定此事,谢景前往肉行买四斤极好的羊肉和几根牛骨,又同张、王二人寒暄几句,他便骑驴回家。
谢景才到张杨里地头上,在地里捡红薯的人就直起腰来笑着说:“五郎回来了?快回家吧。”
谢景看他见牙不见眼,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对村里人的了解,他们高兴的事通常对他而言是个灾难。
骑驴来到村东路口,在路边老槐树下的阿翁阿婆不在,小六也不在,但他家院门敞开着,显然家里有人。
往常不是下地就是在门外坐着取棉籽。
谢景记得自家的棉籽才取一半,老两口和他姐以及周仲朴都不是偷懒的人啊。
自家的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应该没出事,否则村民笑不出来。
谢景心底愈发好奇,牵着驴小心翼翼走到自家门口,屋里传来说话声。谢景勾头看去,小六指着外边:“阿兄回来了。”
背对着院门的俩人起身,转过头来,谢景松了口气,竟然是里正的妻子方阿婆和他儿媳妇。
谢景先把驴送到隔壁屋里,回来又把肉和半道上拿出来用纸包好的挂面送到厨房,洗洗手才到堂屋询问她俩咋来了。
谢早笑着打趣:“方阿婆来给你说亲啊。”
谢景的笑容凝固。
方阿婆慌了,想也没想就说:“我也是这么一说。五郎不一定中意。那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拽着儿媳就往外走。
谢景抬脚踹飞眼前的坐垫,方阿婆回头看一眼,吓得脸色骤变,只因那俩坐垫正是她和儿媳刚刚坐过的。
谢早被他吓一跳,小六不禁打个哆嗦,周仲朴僵住,一动不敢动。
谢家阿翁先回过神来:“愿意咱就定亲,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是干啥?”
谢景冷笑:“我回来一年多了,为啥先前没人说亲?”
谢家阿翁语重心长地说:“换成你也不想把你姐嫁到穷苦人家啊。以前咱家只有两头猪,不能怪村里人不给你说亲。如今看着咱家起来了,上门说亲也不能说人家不好啊。”
谢景:“那我今儿就明说,您想要添丁进口就叫我姐多生两个。我不介意给她养。”
谢家阿婆不敢细想:“啥意思啊?”
谢景前世大学刚毕业就被爹娘催着结婚,谢景想起这事就心烦。没想到他人在大唐也没逃过被催婚的命运。
“再叫我在家里看到说亲的,我就学城里的玄奘法师。走和留只能二选一,你们自个选。小六,过来烧火!”谢景不想用这种语气威胁为他着想的家人,但他前世不止一次劝爹妈,可惜没用,还被骂不孝。
谢景说完就去厨房。
小六不知所措地转向长辈。
谢早拉一下他:“你先过去。”
小孩进了厨房,谢早才问老两口:“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婆:“改日我劝劝他。”
周仲朴试探地问:“不会把人劝走吧?”
谢家阿婆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转向丈夫。谢家阿翁摇着头说:“不能劝啊。”
“他咋想的?”谢家阿婆想不通。
谢早也想不通:“五郎这样的也不少。听人说城里有个女的四十多了没成亲,太上皇赐婚她才嫁人。那个出家的玄奘,听人说长得很好,好像还和五郎大小差不多。”
谢家阿婆一听谢景这样的不是特例反而愈发心慌:“以前他不这样啊。”
谢早:“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多了?以前您跟我说过他刚回来那几天,身上看着没有血也能闻见腥味。”
谢家阿婆再次转向丈夫,指望他拿主意。
谢家阿翁想想谢景的性子,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同里正吵吵闹闹也不生气。可是里正得寸进尺不知足,他张口喊来张百千。
那些日子里正没少被人嘲笑。
谢家阿翁:“他要去寺庙咱也拦不住啊。”
谢家阿婆脑子一懵,道:“那我就不活了。”
谢早呼吸一滞,耳边响起谢景以前说过的几句话:“阿婆,五郎没少说过,婶娘要是心疼他才不舍得回家吓他。你这样逼他,五郎只会觉得你不疼他。你走了他兴许不会掉一滴泪。”
周仲朴有印象:“我们去上坟那天,七娘担心迟了很久阿耶和阿娘怪罪,五郎就说过。”
经两人提醒谢家阿婆也想起来了。
谢家阿翁不希望大孙子离去,“那就等他想找再找。”
阿婆:“一辈子不找呢?”
阿翁反问:“咱俩还能看着他几年?”
谢家阿婆无言以对。
只因她不见得能活到谢景三十岁。
谢家阿婆转身拉住谢早的手把谢景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谢早心说,我吃的用的都是他置办的,有啥能耐管他的事啊。
看着阿婆阿翁犯愁的样子,谢早答应下来,心想说,以后他不成亲你们也不知道。
谢早其实心底相信人死如灯灭。否则无法解释她在周家过得那么苦,为啥从没梦到过一向疼她的父母。来到梦里同她说几句,安慰她一番也可以啊。可惜不曾有过!
与堂屋的愁云密布不同的是厨房兄弟和睦。
小六低声问出阿兄为啥不成亲。谢景直言不想,好比你不想把咱家的好吃的分给外人。小六往左右看去,又说都成亲啊。
谢景:“也有不成亲的。我成亲会很不高兴,你希望我日日愁眉不展吗?”
小六摇头:“以后我长大了,你像阿翁阿婆那么老,我孝顺你。”
“我记下了啊。”谢景笑着问,“骨头炖汤,羊肉用铁锅烧,再做几个饼子煮几碗面?”
小六高兴地使劲点头
谢家的午饭是牛骨汤和红烧羊排以及羊肉汤面,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和周仲朴吃得没心没肺,谢家老两口没滋没味。
谢景看出来二老忧心忡忡,但只当没看见。
饭后,老两口在家去棉籽,谢景和姐姐姐夫带着小六下地捡番薯。
谢早见他不用锄头,忍不住出言提醒。
谢景:“先捡显眼的。过几日下雨犁地,耙过一遍,啥都出来了。”
周仲朴一脸心疼地说:“会烂掉啊。”
谢景:“切了晒干存起来。”
说到存起来,谢景想起粮食房堆得满满的,便趁机同谢早商议,在隔壁东西偏房之间砌一堵墙,改日把正房推了,用夯土和青瓦修房,家里的农具粮食先放隔壁,他卧室对面的两间偏房收拾一番只用来放粮食。
谢早琢磨片刻不赞同:“隔壁我阿耶修的房子就是夯土,又没有裂开,不用推了再修。”
谢景:“那就把茅草换成瓦?”
谢早摇头:“也不漏水。先不动。过些日子屋里的草料用完,你把隔壁偏房收拾一下,木柴和农具放到偏房,你对面两间都用来放粮食。”
犹豫片刻,谢早说出她不希望谢景再卖粮。
谢景可以理解她饿怕了,家里堆得满满的心里才踏实,“不卖。不管地里收了多少咱们都切了晒干。”
谢早和周仲朴踏实了,愈发有干劲。
几人在地里忙活四五日,天空飘起小雨,雨后晒一日,谢景和周仲朴犁地,谢早和小六拎着篮子跟过去。
谢大郎在自家门口往东看去,意识到谢景地里还有番薯,他就带着妻子过去搭把手。
几人前脚到地里,后脚张杨里来了许多人。周仲朴叫谢景回去看看,谢景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找他的。
谢大郎忍不住,跑回村里片刻又回来告诉谢景,来了几个里正和他们村里的人。
谢景:“是不是问咱们卖不卖番薯?”
谢大郎点头:“里正说一文钱三斤,教储藏育苗,来年咱们剪红薯藤插秧,他们也可以过来学。五郎,你说我家要不要卖掉一些?”
谢景:“你一百文卖给侄女婆家五百斤,再卖给你外祖母或嫂子娘家,再留够来年的种子和吃的,算算还剩多少。”
谢大郎:“五千斤。”
谢景:“晒干一些呢?我们不能因为今年年景好就把粮食都卖了换钱。要是明年突厥又打过来呢?你一文钱三斤卖了,明年想买回来兴许要十文钱一斤。”
虽然谢景很清楚明年突厥不会打回来,但就在方才他想起贞观初年的灾荒,李世民好像下过什么诏书,他记不清了,是不是同汉武帝一样的“罪己诏”。
谢大郎想起几年前自家只能吃榆树皮,“那我就卖三千斤。同你家一样小的烂的长得奇奇怪怪的都切了晒干。”
话音落下,里正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询问谢景各家的番薯卖出去多少合适。
谢大郎抬抬手示意谢景继续犁地,他把谢景方才的那番言辞复述一遍。
里正觉得三千斤可以,到村里就对找来的那些人道除了谢景,每家都可以卖给他们六百斤。
这些人先前不知道可以插秧,如今知道番薯烧心不能多食,寻思着八成有许多人家不想种,便觉得六百斤不少。
村里人为他们挑好番薯就送他们回去,顺便教他们储存。但李世民的车队可不止附近的村民看到,从长安到张杨里的这一路上都有人看见。
第二日又有人找过来,里正依然只卖六百斤。下午又有人找来也是如此。这几波人没能打照面,都以为番薯亩产八百斤且张杨里只卖给他们。
过了三日,谢景家的红薯地只剩五亩,谢景不再犁地,同姐夫二人耙地,小六拎着小篮子跟在耙后头捡番薯。
谢早在家洗洗刷刷顺便晒棉花棉籽——塞入麻袋的棉花棉籽过重,老两口搬不动。
刚把棉花和棉籽放到隔壁,谢早坐在谢景卧室墙根底下擦番薯,她大舅和舅母来了。
谢早上次看到他们还是她娘的丧礼上。过去这么久,她险些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谢早本能起身把人请到屋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在院里问他们咋来了。
这夫妻俩看到不该在此的谢早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便问她是不是回来搭把手。
谢早含含糊糊应一声又问他们不忙吗。
夫妻俩递出去一小篮鸡蛋,说来探望小六。
谢早心说,不是谢景从军几年认识的人多,借了东家还可以借西家,小六只怕早饿死了。
想起往事谢早心里就来气,但碍于他们是长辈,谢早没敢直接发火:“我知道舅母过来啥事。这个家五郎当家,我说啥都没用。”
谢家阿翁阿婆这个时候进来,看到亲戚很是高兴,邀请他们去屋里歇息。谢早拦住:“阿婆,咱家五郎当家。去哪儿歇息,还是先问问五郎。”
从谢景家门口路过的村民听到说话声向院里看一眼,最先看到脸色不善的谢早。几个村民瞬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就进来问谢早要不要他们去找五郎。
谢早点头,其中一人跑去找谢景,余下两人来到谢早身边,看清对面俩人长相,心说,不是谢早的公婆啊。
这俩人看着有点眼熟,村民之一就问谢早他们是谁。
谢早:“我大舅和舅母。八成听说咱们村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可他们忘了打听,除了我们家自留的几百斤,余下可以做种子的番薯都卖给城里的商人。”
这夫妻俩自是不信。
村里人点头:“七娘没有骗你们。五郎家的番薯多,城里的有钱人来了几十辆车才拉走。”指着院里堆的小番薯,“你们自个看。”
谢早看向村里人:“他们家也有番薯。一文钱三斤,教储存和育苗。”
夫妻俩不想出这个钱,问谢早留了多少种子。
谢早:“五百斤,明年种十亩地。你明年来买秧苗也成。五郎说一文钱十斤!”
两个村民看向谢早,异口同声:“只种十亩?”
“明年城里人也有番薯,不会跟今年似的帮我们挖了拉走。五郎说种多了忙不过来,赶上下雨天会烂在地里。不再种夏季番薯,剪掉的番薯藤都卖了。没人买就喂牲口。”谢早看向她舅和舅母,“猪长大可以卖钱。人吃了指不定可以干啥。”
第40章 坑蒙拐骗 才走多久,
夫妻二人何曾见过如此牙尖嘴利的谢早啊。懵了片刻,二人才想起来反驳指责她不该对长者不敬。
谢早出生至今不曾当众忤讥讽过长辈,以至于她心虚不安。
谢景大步进来。谢早又有了底气:“五郎来了,自个同他说吧。”
两人转过身去笑着喊一声“五郎”就把带来的鸡蛋递过去。谢景同谢早一样没有伸手,道:“我不认识两位。请回吧。再不走我报官!”
夫妻俩的笑容僵住,神色窘迫又恼怒,但仍未离去,解释他们是七娘和小六的舅父和舅母。
“是我舅和舅母又如何?大唐律令可没有定下外甥孝顺舅舅。不走是不是?”谢景左右看去,抄起如搓衣板一样宽长的擦刀,转向谢早等人,“为我作证,这两人偷咱家的番薯,被我发现打伤!”说完向两人砸去。
谢景本就比二人高出许多,举起手来宛如擎天玉柱,两人吓得仓皇外逃。
实则擦刀不曾落下,谢景只是举起来就停下了。
谢景嗤笑一声,转手递给他姐,扭头正好看到老两口不赞同的样子。谢景转向村里人,“我觉得远亲不如近邻,两位叔和婶子觉得呢?”
这二人先前也是有苦说不出。
今年夏两人剪了一大捆番薯苗亲自送到亲戚家中,亲自教他们种番薯。前几日亲戚上门询问两人番薯有没有收上来,收了多少。两人表示同亲戚家种的差不多。亲戚算的亩产近两千斤,又得知这俩人种了五亩多,接近六亩地,反倒抱怨他们吝啬给的少。
被谢景称为婶的妇人叹着气把这件事说出来,又忍不住说:“先前你叫我们送一捆,我们还觉得有点少。幸好只送一捆。要是送多了,他们觉得我们心善,肯定要找我们要番薯啊。”
谢景:“明年棉花种出来还送吗?”
俩人摇着头表示即便要送也是等人上门求他们。
被谢景称叔的男子转向谢家老两口,“刚刚的事就听五郎的,没错的。今日要是送给七娘的舅父番薯,明日五郎的舅父肯定过来要。再过几日,谢家阿婆,您娘家也会来人。你家留的那点番薯可经不起张家几百斤李家几百斤。”
前些日子村里人看得清清楚楚,除了谢早和周仲朴犁出的一亩地,余下的好的番薯都被城里的大户拉走。
村里的番薯苗稀,可以做种子的番薯亩产不足两千斤,潜意识认为谢景也是如此才有如此一说。
老两口也不知道谢景存了多少,但他们能看到番薯被人一车车拉走,闻言也担心番薯种被亲戚要走。
谢家阿翁:“我们听五郎的。”
谢景:“往后天凉了别再出去,在家里看着。我舅离咱不远,肯定知道咱们有番薯。兴许明日——”
几人看到他突然停下就想问咋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几人循声向门外看去,谢景的几个舅舅进来,同样拎着鸡蛋等物。
说辞同谢早的舅父舅母大差不差,只是把小六改成谢家老两口。
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谢早在娘家比在婆家有底气,又有谢景撑腰,她连里正也敢数落,何况同她没啥关系的亲戚。
谢早直言家里的番薯被城里人买走,自家只留一点番薯种,此事整个张杨里人尽皆知。要是为了番薯而来可以找村里人买,一文钱三斤,她帮着挑好的,也可以过去教储存,来年教育苗。
谢景的大舅神色尴尬了一瞬,笑着说:“我们今日过来就是来探望二老。”
谢景:“老鼠给猫拜年,老鼠自个信吗?”
谢景大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顿时恼羞成怒:“五郎,我是你舅!”
“那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官府问问亲舅上门抢番薯他们管不管!姐,去把村里人找来拦住他们,我这就去鄠县!”说完谢景向外走去。
谢家大舅:“他不敢!吓我们呢。”
被谢景喊婶的女子不禁说:“不是吓你们,五郎在战场上指不定杀了多少人。只是报官,他有啥不敢?”
几人脸色骤变。
谢早见状出去找人。
谢景的这几个舅真慌了,赶忙找借口说家里还有些事,改日再来探望谢家老两口。然而临走时不忘带走鸡蛋等物。
被谢景喊婶的女子气笑了:“这叫来探望老人?”
老两口看到这一幕不得不信一旦谢景收下鸡蛋等物,他们兴许撑不到饭后就会讨要番薯。届时再想把人打发走就难了。
谢景实则没去县里,只是来到西边张家。在院中看到他姐往西找里正,谢景就来到门外想要把他姐喊进来,恰好看到几个舅的背影。待几人从东边村口出去拐弯远去,谢景便跑去西边追他姐。
谢早走得真不慢,谢景追到村口才把人拽住。谢早吓一跳,惊道:“你没去啊?”
“他们再不走我再去也不迟。”谢景明白过来,“这么着急是去喊我啊?”
谢早点头:“我刚出院门就听到他们要走。我不得赶紧把你喊回来。”
“回家吧。”谢景松手,“估摸着周家人也会过来。赶巧我不在家,你就用先前应付你舅的法子。要是旁的远亲过来买番薯就把人交给里正。省得他们储存不当捂坏了怪我们。”
谢早一一记下。
二人回到家中,先前那俩村民没走,张百千的妻子和俩儿媳也来了。
姐弟二人心下奇怪,到院里便明白过来。
谢早先前用的擦刀被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拿在手里打量,看着谢景就说:“五郎在城里买的?”
谢景:“在里正买犁的周掌柜铺子里买的。周掌柜认识里正和我大哥,叫他们陪你们过去,这个也会便宜一些。”
村里家家户户卖了三四千斤番薯,前些日子又卖了猪,个个都有钱,是以,在谢景院中的几人都表示明日早早起来进城。
谢景回到地里忙到午时三刻左右便推着红薯和小六回家。
周仲朴扛着耙牵着驴。
老两口叫三人歇息,他们做饭。小六满眼祈求地望着谢景,谢景叫他姐煮面,阿婆烧火。
前些日子谢早和谢景在地里,老两口煮饭,莫说小六吃怕了,周仲朴也嫌弃。同样是鸡蛋青菜面,谢景做的可口,老两口做的像猪食。
周仲朴不止一次同谢早说他心疼谢景花大钱买的面。
因为这些事,谢早瞬间听出谢景言外之意:别再任由老两口糟蹋粮食!
谢早叫周仲朴烧火,叫老两口给谢景搭把手把她擦的番薯送到隔壁屋顶上晾晒。
小六赶忙把侧门打开。
老两口也没意识到几个小的嫌弃他们做的饭菜,只因谢景等人没好意思明说。
一顿饭的功夫,隔壁屋顶晒满,番薯堆只少一点。
午后,谢景提醒他姐先切犁烂的番薯,完好的小番薯放到柴棚底下,用土盖上可以存放许久。老两口便留在家中帮谢早挑番薯。
翌日上午,谢景算着周家人兴许会过来,叫阿翁阿婆和小六随周仲朴耙地捡番薯。谢早在院中擦烂番薯,谢景来到隔壁大伯家门外。
大伯院门两侧皆种有番薯。先前谢早为了给晒干的番薯藤腾地方,就把东侧靠近胡同的番薯收了。
谢景的意思西边挨着自家几排苜蓿草的番薯也收了。谢早觉得天不冷,院里放不下,不如再长一些时日,待她把院中犁烂的番薯全都切片晾晒,小番薯又吃掉一些,再把院门西侧的番薯起了。
如今谢景需要一片地,自家院中除了菜地都被番薯霸占,隔壁大伯院中用来晒番薯,他只能打这片地的主意。
谢景在门外挖了两下想起什么,便用粪筐把这几日攒的草木灰挖出来。
谢早在院里看到他拎着草木灰从厨房出去,忍不住问:“不是不犁地?”
——先前谢景犁地前不止撒了粪,还撒了一些草木灰,虽说不多,但聊胜于无。村里人见状也跟着他往番薯地里撒草木灰。
谢景顺便提醒村里人,种过番薯的地来年种小麦或高粱,换别的地种番薯,否则颗粒无收别怪他。
谢景也提醒过杜如晦。杜如晦那日忍不住感叹难怪番薯这么高产知道的人甚少。八成没等发现番薯的人想好怎么卖出去,第二年番薯就死绝了。
言归正传。
谢景闻言向门外看去,“我把门外的番薯起了,顺道撒点草木灰把地翻了,过几日你正好种豌豆和蚕豆。”
以往谢早不敢把这两样种在门外,只因八成没等长大就被人薅没了。如今家家不缺吃的,谢早非但没有阻止,还问他要不要搭把手。
谢景摇摇头:“切了就扔到这边屋顶上,改日我把小六送上去拿下来。”
“知道了。”谢早看着裹在手上的布要掉,赶忙绑紧,端的怕一不留神切到手。
谢景来到门外看着绿油油的番薯藤,忽然想到要是把这些藤条修剪得当埋起来,来年岂不是省得育苗。
苜蓿草冬至前兴许可以再割一次,东边堆了那么多番薯藤,猪圈对面两间偏房又堆满干的苜蓿草,他面前这些藤条晒干也没啥用啊。
谢景把草木灰放到一旁又回屋找剪刀。
一会一趟一会一趟,谢早也懒得问他又干啥。
蹲在地上剪了三根藤,一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景向东看去,十几匹马陆续来到村口,正是李世民一行。
李世民等人把马拴在路边柳树上便向谢景走来。秦琼和程咬金没来。只有房玄龄和尉迟敬德以及同谢景年龄相仿的禁卫们。
李世民其实没打算带房玄龄和尉迟敬德。昨日下午李世民挑亲兵,不巧被尉迟敬德看见,一定要跟过来保护他。
房玄龄有事禀报,恰好听到尉迟敬德的大嗓门嚷嚷着“有些日子不曾见过谢五。”房玄龄还想同谢景多学点,自然不能错过。
谢景收回视线继续剪番薯藤。
李世民很是好奇:“冬天可以种番薯?”
谢景:“我家不缺干的番薯藤。这些番薯藤长得很好,剪掉埋起来明年可以节省一些番薯种,兴许还能出现新品种。”
李世民想起什么指着谢景。
完了!
谢景脸色微变。
李世民没好气地问:“想起来了?”
谢景有点心虚,转念一想,番薯还是他从前世带来的,要不是他李世民屁也没有,他心虚个什么劲,“今年是我第二年种番薯,难免有些疏忽。挖番薯之前要是想到可以把藤条埋起来来年做种子会不告诉你啊?我巴不得把番薯藤卖给李兄。”
李世民想起他爱钱的德行,信了他的说辞,“张杨里有多少番薯藤?”
谢景:“地里没有,各家各户院里院外应当有几百斤。但这种事我以前没干过。”
房玄龄上前:“——我们庄子上的老农想必懂得。”
谢景看向李世民:“一文钱十斤?”
李世民点头。
谢景起身向西边喊一声“孙大娘”,孙大娘的小儿媳出来。谢景问她院中可有尚未收割的番薯。
张家小儿媳回答这边没了,但村里分给她的宅基地里的番薯还没挖,只因屋里院里堆了太多,一时放不下。
谢景:“我教你如何剪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卖给李公子。”
张百千的小儿媳不可思议:“这个也可以卖钱?五郎,买回去干啥?”
谢景:“埋起来明年挖出来种地里。但我也是第一次干,不知是否可行,你就别问了。”
“那我去找阿耶?”小儿媳问。
谢景:“先去问问村里人。看着水灵又好的,有多少李兄要多少。他家亲戚多。”
张百千的小儿媳对李世民等人道:“先前忙着收番薯卖番薯,许多人家院里院外种的还没挖。应当有许多。”
李世民:“我全要了。”
女子欣喜万分,挨家挨户提醒五郎在城里认识的有钱人要买番薯藤。
房玄龄待女子离开便蹲到谢景身边,请谢景同他说说怎么剪。
谢景庆幸研究农作物的书籍时认真看过。但关于埋藤催芽,他真是因为前些日子又忙又累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指点房玄龄剪几根就把地上的番薯藤从根上割掉移到路边,房玄龄移过去慢慢剪。
谢景挖出番薯扔到一旁,顺手撒一把草木灰把地翻了。
尉迟恭看着稀奇:“谢五,撒锅底灰作甚?”
“听闻种过番薯的地含酸,草木灰含碱,草木灰洒在番薯地中酸碱中和才能种菜啊。”谢景看向他,听得懂吗。
尉迟恭没听懂,但他得问清楚——日前李世民要赏他十亩番薯藤苗,“东市卖的碱可以吗?”
谢景:“何必舍近求远?这个不用也是倒入粪坑中啊。”
李世民:“我家上千亩地,没有这么多草木灰。”
谢景:“生石灰也可。但我先前同杜兄提过,最好的法子是来年种小麦或高粱。李兄家要有擅长种地的老农,明年给他一块地,叫他试着用别的法子种番薯。比如用牵牛花给番薯杂交。”
尉迟恭怀疑这次听错了,忍不住问他说的啥。
谢景:“牵牛花和番薯是藤生,往上数八成是一个祖宗的,可以杂交。好比桃树可以和杏树接到一起,南方的几种橘子也可——”
房玄龄打断:“五郎,停一下。程兄送给小六的笔墨借我一用。我们不会种庄稼,你说了那么多,我们哪里记得住啊。”
谢景拍拍手上的草木灰,到他卧室找出文房四宝,又把吃饭的小方桌和坐垫拿出来。
谢早早在听到李世民等人的声音那一刻就去厨房烧水。
铁锅烧水极快,谢景见状把笔墨送到门外就回自个屋里拿一把菊花,给李世民等人冲一壶菊花茶。
房玄龄把先前谢景说的一一记下,写到最后几种橘子,忍不住问谢景如何嫁接。
谢景眉头微皱,这位当真是“房谋杜断”的“房”吗。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的疑惑,又看看房玄龄满眼求知欲,哪有往常的足智多谋,瞬间明白谢景为何困惑。
“五郎,隔行如隔山。要说旁的,你不如我们。要说伺候庄稼,我们一窍不通。”
谢景叹气:“橘生淮南则为橘!”
房玄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生于淮北则为枳”,“问也是白问啊。”
谢景:“你家擅长种庄稼的老农懂的。”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请他定夺。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回去找懂农事的官吏,又随手点几个亲兵,令他们给谢景搭把手。
谢景回屋拿几个锄头,又把他进城拿擦刀那日买的铁锹找出来,看到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也各拿一个出去。
铁锹和锄头给亲兵,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送给李世民:“明年用得着。”
谢家院门敞开着,李世民已经看到谢早擦番薯,猜到怎么用。至于另一个,他相信谢景会告诉他。
番薯起出来送到院中,谢景又把番薯藤送到屋里用土埋起来,他就在挖番薯的那块地上用麦秸和苜蓿草堆个长方形草堆,草堆铺上席子,之后把晒干的棉花倒在上头。
谢景拿起弹棉花的工具,李世民走近,看到谢景手忙脚乱,“你不会啊?”
“第一次种番邦棉,我会就怪了。”谢景头也不抬地说。
李世民打量一下他的工具,不禁嘀咕,“怎么跟弹琴似的?”
谢景实在不擅长,转手给他,“李兄说对了,这个又叫弹棉花!”
李世民气笑了,顺手递给身边人。
尉迟敬德本能伸手,但接过去他就忍不住说:“某也不会啊。”说完向谢景看去,“西域人没说咋用?”
“想想也知道西域商人不可能干过农活。”谢景叹着气拿回来,“我再试试吧。”
李世民计上心来,“兴许女子擅长做这个。”
谢景眉心一跳,冷不丁想起这两日见着他绕道走的方阿婆,怀疑李世民想为他保媒。
好像野史中提过李世民闲着没事赐美女给房玄龄。虽为野史,但世人不编杜如晦,不提尉迟敬德等人,唯独编出房玄龄,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如今他干出保媒拉纤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谢景:“改日进城买两个回来。”
李世民哑然。
亲兵心腹听李世民念叨过一句,应当给谢景挑个什么样的妻子。亲兵看到李世民变脸不禁在心里偷笑。
谢景又怕李世民不死心,脑海里浮现出“和尚”二字,便故意问李世民:“我买的人要不要交税?”
李世民:“不必交税。”
“那就好!”谢景感叹,“土地交税,我买的人再交税,我可交不起。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我要去庙里当和尚啊。”
李世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
谢景反倒疑惑:“李兄不知?寺庙的土地无需交税。我到庙里当和尚,我家的八十亩地挂到寺庙名下,家中税收可少一半。”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当真如此?
房玄龄有所耳闻,心里不认同谢景的法子,可是谢景也开罪不得,“五郎倒是有法子。”
“房兄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也觉得极好。听闻城里有个玄奘法师,同我年龄相仿,兴许我二人志趣相投。”谢景越说越美,“有人谈天说地,我倒也不寂寞。”
亲兵惊呆了。
不是,可以这样吗。
尉迟恭怀疑他信口胡说,忍不住嘲讽:“无肉不欢,你还想当和尚?”
谢景眉头一挑,义正辞严:“成大事不拘小节,成真佛不忌酒肉!”
李世民笑了。
尉迟恭愈发觉得谢景胡说八道:“连酒肉都戒不掉,如何成佛?”
谢景:“酒肉是表象。常言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尉迟恭:“我看不是常言道,是谢景道。”
“一个意思,做人不要那么古板啊。”谢景打量一番尉迟恭,尉迟恭就要开口,看到谢景的嘴动了,“比我年长那么多,不怪你古板!”
房玄龄等人忍俊不禁。
尉迟恭就猜到他没憋好屁,看到自个被嘲笑,顿时恼羞成怒,“公子,我可以揍他吗?”
李世民:“他随口一说,何必同他较真。”
谢景摇着头认真说:“李兄,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这就出家人了?”李世民好气又好笑,“不成亲了?”
“成亲难免有孩子啊。据说女子生产九死一生,我要是运气不好,八成又当父又当母。”谢景忽然想起李世民中年丧妻,便多嘴说两句,“即便生了几个有惊无险,她也许会走在我前头。据说女子生一次孩子老五岁。”
李世民眉头微皱,问他听谁说的谬论。
谢景:“怎会是谬论啊。女子生产时会不会出血?李兄受伤流血会不会头晕?您不会以为生孩子好比母鸡下蛋那么容易吧?”
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子李承乾出生那日,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此后多日妻子面色苍白,他顿时无言以对。
“时常受伤的人气血两亏。产妇肯定也是。我只是乡野小民,无需儿子继承万贯家财或高官厚禄,何必给自个添堵。”谢景故意说,“如今我二十有三,过几年成亲生子,八成中年丧妻啊。我可不想再办丧事。”
说到此,谢景把弹棉花的工具扔到一旁,“我也是不累,同你说这些干啥。李兄,喝水!”说完来到门前小路的另一侧的槐树下倒水。
李世民看向身边的房玄龄低声问:“怎么觉得那小子话里有话啊?”
身后的心腹亲兵试探地问:“是不是听出公子要为他保媒?”
李世民:“一句话能听出来?”
亲兵压低声音:“陛下想为他保媒,村里人兴许也能想到。倘若前几日日日有人为他说亲,谢景可以仅凭一句话猜到陛下言外之意。他想到出家大抵是被此事烦透了。”
李世民:“他说的女子生产也是胡诌?”
房玄龄低声说:“臣不该信他。可是前几日克明说他找遍宫中御医,有一位御医断言他病因在肝。日前谢景提醒过他。臣觉得在病痛这些事上,他不会胡言乱语。”
尉迟敬德靠过来:“谢五嘴坏,倒不曾胡言乱语。”
房玄龄提议回去问问宫中医者。
李世民点点头,来到谢景对面坐下,“看出我想为你保媒?”
谢景愣了,没想到他如此坦率。
“看出来了。”论直率谢景哪能叫古人比下去。
李世民:“你说出家也是戏言啊?”
“我不介意出家。但也不一定非得出家。改日问问城中几个寺庙的寺监缺什么,投其所好便可。”谢景眼珠一转,“李兄先前提到家有良田千亩?以我之见,不如挑个仆人送到寺庙,家中田地挂他名下。”
噗!
李世民口中的菊花茶喷了一地。
房玄龄和尉迟敬德等人赶忙上前询问有没有呛着。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无碍,隔着小方桌指着谢景,房玄龄不知谢景早已认出他们,唯恐李世民失态暴露身份,不动声色地按下他的手臂,“五郎,不可胡言乱语。”
谢景:“某好心提醒李兄,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房玄龄:“倘若人人都像五郎一样,朝廷如何供养百官?”
“那些动嘴皮子的文人用不了多少钱,东西市的税收足矣。”谢景并非随口一说。同样为人,他种地和尚念经,为何不能同和尚一样免税啊。
谢景又说:“我不这样做有人这样做。也不差我们几个。房兄,送个家仆过去又不是贿赂和尚,光明正大不必感到羞愧。”
房玄龄无言以对,只能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扔下琬,瞪一眼谢景:“你考虑得极好。就不怕此事传到陛下耳中?”
谢景:“陛下不敢叫和尚交税。要是明年某地出现灾荒,和尚们定会借机生事说是佛祖降罪。说得好像往年没有灾荒一样。前些年隋炀帝荒淫无道,也没见神佛出来。可惜百姓早已忘记过去的苦难。结果只有一个,被和尚们哄得不知姓氏名谁。”
李世民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招无解。除非他祈求上苍,明年大唐没有灾荒。不,不止明年,应当是未来三至五年都不能出现灾荒。
谢景笑着问:“李兄,您说陛下敢收税吗?倘若某位将军的田地或某位世家的田地挂在寺庙名下,那朝中有世家发难,乡间有百姓起义,背腹受敌啊。”
李世民气得脸绿了。
房玄龄担心他把人气晕过去:“若是五郎如何应对?”
谢景笑看着他,“拿着我的言辞找陛下领赏啊?”
房玄龄有口难言。
李世民气笑了。
谢五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尉迟恭:“我给你十贯,不可贪多!”
李世民揉揉额角,不希望谢景往后在他跟前变成哑巴就不能自爆身份,唯有无奈地说:“说吧。”
谢景:“先下手为强啊。比如遇到旱灾陛下前去庙中求雨,迟迟不下雨就把庙封了,庙中大半存粮分给百姓,百姓定会拍手称快。同寺庙有牵扯的世家也不敢此时发难。”
李世民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做:“封了不可吧?”
谢景:“倘若以往流民不敢抢寺庙,一是怕佛怪罪,二是怕当权者打杀。天子带头做这件事,流民又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什么神佛,寺监也能被流民拆了煮了。”
尉迟敬德见过这种流民,出言证实谢景并非胡扯。
“我本就没胡扯。”谢景白了他一眼,“也就李兄看着出身富贵,最穷的时候也可锦衣玉食,不知一顿饱饭足以令人疯狂。”
房玄龄:“公子,此事慎行。”
谢景不禁摇头。
房玄龄:“五郎,我错了?”
“房兄啊房兄。百姓食不果腹除了怨天怨地还会怨谁?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子民饿肚子是不是他之过?”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您看呢?”
李世民明白谢景希望他说什么,眼神示意他继续。
谢景放心了:“陛下把一切推给神佛,百姓又切切实实看到寺庙里的存粮,定会把对陛下的怨恨转到寺庙。但有一点,寺庙当真粮满仓。”
房玄龄琢磨片刻,发现无法反驳。
尉迟敬德指着谢景:“你是真坏啊。”
谢景:“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世民乐了。
谢景怀疑他不信,“李兄改日去寺庙一看便知,辛苦种田交税的百姓骨瘦如柴,不用交税的和尚白白胖胖。一个个号称佛的化身,咋不见他们呼风唤雨搬山填海?”
李世民:“这么瞧不上和尚还要出家?”
谢景:“比不过就加入啊。”
李世民无语了。
尉迟敬德咬牙切齿:“真有志气!”
房玄龄故意问:“说到加入,不怕我们告诉陛下,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景摇头:“据说朝中尽是世家子弟。兴许陛下还没到寺庙就被人拦下。”
李世民:“你有法子能叫陛下抵达寺庙?”
“没有!”当着世家子弟房玄龄的面,谢景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能说。
回答的如此果断,那就是有啊。李世民又想问,先前离去的女子拿着秤回来:“房兄,同于兄帮那位娘子剪番薯藤。”又挑一位亲兵,令其回城去拿买番薯藤的钱。
房玄龄担心迟了半日番薯藤全没了,便示意尉迟敬德跟上。
李世民指着路边剪剩的番薯藤叫亲兵拿过去喂马。谢景看向棉花旁边的苜蓿草,提醒那些草也可以喂马。
亲兵们果断选择掰他的草。
亲兵向路口走去,谢景道:“李兄把人支走,我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百两黄金!”
谢景眼睛一亮,想起什么摇了摇头。
李世民:“少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啊。”谢景道。
李世民:“可以慢慢道来。”
谢景坦白:“倘若寺庙同王家有关,陛下动寺庙,太原八成会乱。要防着这一点需要做很多事啊。”
李世民其实前几日就在心里盘算过,如何把朝中的一些世家子弟踢出去换成他的人。没想到谢景竟然也会提到此事。
李世民:“说说看?”
“您不会把我卖了吧?”谢景问。
李世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会变成“晁错”,谢景可以畅所欲言,“原先对于世家,某想过科举试卷糊名,用同一种字迹答题。可是看看我弟小六,八岁才识几个字。世家小孩三岁开蒙啊。姓名糊得严严实实也比不了。最终能到御前的还是开国勋贵和世家子弟。”
李世民颔首,这一点倒是实话。
谢景建议用雕版印书,书籍变得很便宜很便宜,张杨里家家户户买得起才有可能同世家一争。但也很难在朝堂立足。不过无妨,可以到边关军中。
李世民怀疑听错了,“军中?”
谢景:“边关将军府的农家子变多,陛下也不必担心世家一家独大。”
李世民笑道:“如今也不会啊。”
谢景:“听说当今圣上能文能武,边关将军对其忠心耿耿。往后换成太子,看在陛下的面上也会忠心。到了太子的儿子,将军们的孙子同陛下的孙子不熟,还会忠心不二吗?”
李世民不由得想起谢景先前提过奴大欺主。随之又想起汉景帝驾崩前为汉武帝除去周亚夫。
如今边关不稳,他把边关的一切交到主将手中便宜行事。过些年这些主将老去换成旁人,也会对太子忠心耿耿吗。
谢景:“也可以不必如此。”
李世民很是好奇:“说来听听。”
谢景:“不知道应当怎么做。”
李世民:“想到什么?”
谢景:“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令兵将时刻记得,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倘若如此,世家不敢动陛下。”
李世民心说,你倒是比我敢想!
谢景:“李兄也没法子?”
李世民:“改日问问于兄和房兄。但你的这几句可不值百金!”
谢景:“李兄要是用我说的这些邀功,不妨提醒陛下如今时机很好。突厥才离开啊。凡是搬出突厥,想必反对的声音极小。”
李世民冷不丁想起前些日子,突厥即将兵临城下他和朝中官吏才知道。据说当日城中世家都吓得不轻。
谢景倒是擅长借力打力!
李世民露出笑意:“我算是明白你先前为何不敢说。一旦被人听去,明年的今晚便是你的忌日。”
谢景:“值百两黄金吗?”
李世民此刻敢断定谢景从军那几年有奇遇:“这些法子听谁说的?”
谢景哪敢坦白。
“仇富的时候想到的。”谢景道。
李世民张口结舌,半晌憋出两个字:“仇富?”
谢景点头:“不许啊?我的梦想是成为大唐首富!”
李世民:“多说几句我助你成为大唐首富!”
“您的钱我有命赚没命花啊。”谢景又担心因为他的这番言辞李世民步子太大扯着蛋,“李兄当真不会传出去?倘若害得陛下被人毒杀,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我又要变成千古罪人!”
李世民:“陛下又不傻。”
谢景不放心,担心他三言两语令李世民想到许多许多,试探地问:“一口吃不成胖子?”
李世民:“事缓则圆!”
谢景放心了,“虽说我希望陛下借着天灾封几座假庙。但我还是不想看到遇到灾荒寺庙不愿开仓放粮。”
李世民:“我有番薯,我开仓放粮。”
谢景摇摇头:“你有多少粮食啊?”
李世民心想说,他是装的还是当真这样认为。
谢景:“听说大唐各地寺庙加一起有三千多座。一间寺庙拿出千斤粮,也无需李兄出面。寺庙平日里享受百姓香火,就应当保一方平安。”
李世民听愣住。
谢景听谁说的
谢景在书上看到的。
李世民:“五郎言之有理。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寺庙。”
谢景心说,你以前只顾得打仗能想到才怪。
“往后天下太平,上香的人多了,只怕会更多。”谢景笑道,“各地豪强都把田地放到寺庙名下,李兄,您说陛下还能收到税收养禁卫吗?”
李世民突然不敢回答。
谢景:“我就这么一说,李兄这么一听,切勿当真啊。举头三尺有神明!”
李世民气笑了。
尉迟敬德拎着两筐红薯藤过来,李世民叫他明日给谢景送百两黄金。
谢景:“还有于兄的十贯。”
尉迟敬德指着谢景,看向李世民:“——才走多久,您就被他骗走百金?!”
谢景:“你情我愿的事哪能叫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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