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轮椅 你以后不能
谢甲也没有因为谢乙脱了奴籍而心生不满,只因他手中握着酿造烧酒和水泥路的方子。
谢甲很清楚,谢景如此信任他,不可能放他出去。哪怕他不会被外面的酒色钱财所引诱,他的儿子不一定能守住这两个方子。
有一层奴籍束缚,日后他的儿孙才不敢猖狂行事——奴大欺主是重罪!
谢景看到谢甲等人皆无异议,此后再做决定就不再询问他们的意见。
随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谢丙的婚事也提上日程。
冬月初十,瓷器工匠在谢五楼摆上两桌,谢早、周仲朴、谢乙和谢丁都在,工匠这边来的是工匠的父母媒婆和一个叔父。
谢景坐在主位,当众把属于谢丙的过所递给她。
媒婆盛赞:“以前就听说谢掌柜慷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谢景笑道:“如今小丙是我侄女。张杨里便是她娘家,张杨里的谢家便是她母族!”
媒婆和谢丙的婆家都听懂了谢景言外之意,连连表示一定好好对待谢丙。
谢景:“小丙小的时候日子艰难,身体不是很好,如果没能为你们家添上一儿半女又当如何?”
陶瓷匠一家找人打听过,谢景的姐姐无儿无女,谢景年近不惑仍未成家,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同这样的人家结亲,他们已经做好各种准备。谢丙未来婆婆表示尊重儿媳妇的选择。
谢景看向谢丙:“过不下去就和离。我们家有很多处房子,你都知道,无论何时都有你一席之地。”
谢丙在城里这些日子接触过不少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同她们浅谈几句便可探出她们在家中的待遇。像谢景这般为家中女眷考虑的着实不多。
那些人家若是兄弟极少,嫁出去的姑娘和离之后还能回去。倘若兄弟很多,住房紧张,除非她有一技之长,不然定会被娘家兄弟嫌弃。
谢丙大为感动,眼中慢慢蓄满泪水。
谢早拉着她的手宽慰:“好事啊。日子定下了?”
媒婆递过去几个日子,谢景选了腊月二十,对谢丙解释:“阿翁的身子不中用,你如今是我侄女,他一旦走在你前头,婚期肯定要延后。还是早点办吧。”
谢早:“那就腊月二十吧。”
陶瓷匠人一家早已准备好聘礼,趁机询问是不是去张杨里下聘。
谢景微微摇头:“张杨里太远了。车拉着聘礼到那边晌午,饭后再回来天就黑了。如今村里没什么事,小乙留下,改日小丙从她如今的住所出嫁。那个房子是我们家买的,没人会因此说?道四。”转向陶瓷匠一家,“房子在隔壁的怀德坊。给小丙她们几个女孩准备的。”
陶瓷匠一家和媒婆都很意外,他们一直以为谢丙住在谢景院中。
原来谢景的房子多是真的!
谢掌柜有钱啊。
难怪舍得送谢丙读书。
陶瓷匠一家读书人不多,求娶谢丙正是因为她识文断字。找人打听了之后,这家人才知道谢丙是谢景的仆人。
谢景:“此事这样定下来?”
媒婆:“我们都听谢掌柜的。”
谢景:“那就这样。”
当天下午谢早和周仲朴带上谢景给的钱为谢丙置办嫁妆,比照城里寻常人家。
近几年谢景年年给谢丙一笔钱,谢丙攒了一些钱,她要是觉得嫁妆少可以自己添一些。但谢丙把她的钱守得死死的。
说来也同她少时遭遇有关。她不敢轻信外人。谢景答应她不会把她的床铺柜子收起来,她就留下一半锁在柜中,请赵和和帮她早晚照看一二。
腊月二十,旁人怎么办谢景也怎么办。虽然酒楼没关门,但他和谢丁到场,同谢乙和谢早等人送谢丙出嫁。谢丙也有回门宴,谢景把谢五楼二楼空出来。
谢丙夫君的亲戚尝到谢五楼的饭菜忍不住询问谢丙会不会做。谢丙提到只会做几个家常菜,因为这些年一直在村里跟着婶子伯娘学纺线织布做衣裳。
亲戚想想她如今是棉布铺子的女掌柜,又觉得只会家常菜也了不得。实则谢丙可以仿出来。
每年逢年过节,她都要帮谢早准备年夜饭。有的时候谢景懒得动手口述,谢丙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谢丙已经知道这家酒楼到了明年就有兄长和弟弟一份,她肯定不能为了认识没多久的夫君和公婆而背刺一起逃难的亲兄弟。
谢丙的婆婆也不叫她进厨房。
昨天早上她做了一顿饭,婆婆心疼坏了。
——谢丙跟着谢景用油用习惯了,她一顿饭赶上公婆一家一天的量!
也是昨天她公婆才清楚意识到儿媳妇虽然长在乡下,但整个西市比谢景有钱的没几个,谢景在朝中还有人脉,这么一算谢丙也是出身富贵啊。
回门宴结束,谢丙照常去铺子里做事。
公婆得知她可以分到一成收益,很是赞同她早出晚归。
腊月二十五下了一场小雪,谢丙没有带伞,婆婆在家事不多,亲自去西市接她。
谢戊和赵和和关上铺子来到酒楼就把此事告诉谢景,说他为谢丙找了一户好人家。
谢景不禁摇头:“人是会变的。如今他们在意小丙,一是小丙值得,二是——”
“东家是京师赫赫有名的谢五郎啊。”苗十一拿着一包面块从后厨出来,“我们都要争气,往后没了东家,我们也不会被人羞辱。”
马员随后进来:“十一,少说晦气话。我们不一定有东家长寿。”
苗十一点头:“东家没什么烦心事,也不干活,小的们比不了啊。”
“我干活的时候你们见过吗?”谢景接过纸包,“我姐没跟你们说过,?年天灾期间我和小六吃饭都能睡着。不是我们辛苦,你们能等到我去买你们?”
谢甲、谢丁和谢戊听说过,不禁点头。
苗十一:“东家以前那么苦?”
谢景:“小六差点饿死。我阿翁阿婆险些病死。等着吧,改日我给你们做一顿忆苦饭。”
苗十一这辈子吃够了苦饭,敬谢不敏,“西市快关门了,您快回家吧。”
谢景:“明天干一天,我们二十八早上准时回去,不管苏二有没有从洛阳回来。”
苗十一巴不得早点回村猫冬,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就开始洗洗刷刷把暂时用不着的笼屉盘子晒干锁进柜子里。
腊月二十七,他带人置办年货,二十八一早城门打开,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张杨里。
众人前脚出城,苏二后脚进城,但没等苏二来到西市就被守城的官兵提醒谢掌柜一炷香前走了。
苏二等人调转车头追上去。可惜谢甲和马员驾车很快,苏二追到张杨里村口也没追上谢景。
没有追的必要,苏二放慢车速发现路面不对。范牛从车里钻出来:“苏二哥,怎么停了?到家了?”
苏二:“里正还是把路修了。”
几人从两辆车里跳出来,通往村子里的路很是平坦,下大雨也不会出现淤泥。
范牛不禁说:“村里的小孩享福了。”
苏二点头:“回头我跟东家说说,等我干不动了就来张杨里养老。”
范牛在洛阳越久越觉得有谢景的张杨里最好。
鸟语果香,干净整洁,如今路也修好,除了前往东西市不方便,在张杨里的舒服程度远比京师。
范牛:“我也要留在张杨里。”
彭安:“等我们老了,东家可能就不在了。”
范牛瞪一眼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郑王王:“我们可以把城郊的村子变成张杨里啊。那个村正非常喜欢东家,要说东家叫人在房前屋后种满了花果香料,卖的钱修路,他肯定会跟着学。”
苏二牵着驴边走边说:“那个村子离洛阳近,瓜果飘香,洛阳的贵人出来踏青,定会找村民买上一些。”
彭安:“我担心瘦田无人耕,耕了有人争啊。”
苏二笑道:“回去加高墙,再修一处宽敞的正房,屋后架上篱笆院,大门外立个牌子,五郎小院。洛阳的勋贵世家也不敢打那片地的主意。”
彭安:“是不是请示一下东家?”
苏二摇头:“东家不知道才好呢。我觉着花不了多少钱,咱们今年赚的钱拿出来一半?作为我们在洛阳的另一个家?”
苏二等人有父母等于没父母,离了张杨里就像没家的孩子,也希望在洛阳有个能令他们生根的家。
众人一致赞同,决定修好了再请谢景前往洛阳。
苏二看到没人反对,心里很是高兴,到了家门口脸上还带有笑意。
张百千听到动静从隔壁出来:“小二回来了?快去前边吧。”
苏二的笑容凝固:“——出什么事了?”
“你阿翁要不行了。七娘正在跟他商议撑过这个除夕。”张百千说出来挺难受,他虽然比谢家阿翁年轻不少,但他家的日子远不如谢家,他可能活不到八十岁,“我给你们看着车。”
难怪房门从外面上了锁。苏二等人立即去前院。
院里院外站满了人,苏二心里咯噔一下,扒开碍事的谢?郎和谢四郎钻进去,谢阿翁已经从里间移到堂屋,但眼睛还能动,苏二松了口气,顿时感到双腿发软,不由得蹲下。
谢景扭头看过去:“回来了?”
苏二点头:“阿翁先前不是好着呢?”
谢家阿婆苦笑:“早就不好了。五郎有钱,今天鸡明天鱼,我们才多活十来年啊。”
谢家阿婆拉着谢景的手:“五郎,不难过啊。你阿翁是张杨里最高寿的。你和小六都有出息,你阿翁没什么不放心的。”
谢景决定试一试,兴许正好是阿翁在意的事,“原本有点事,我想年后办。不是故意拖到年后,而是朝廷放假办不了。”
谢家阿婆:“什么事啊?”
谢景:“小六考过小松的文章和诗词,说他过两年下场八成可以高中进士科。我想为小松脱籍。可是一旦高中不认父母定会遭到同僚弹劾。这样一来太便宜曹家人。年后县令的假期结束我就把小松和小云的事办了,过继到我姐和我姐夫名下,你们也有重孙和重孙女。”
苏二眼睁睁看着谢家阿翁眼中有了光彩,他突然想到里正的情况,又想起多年以前在祖籍听说过有个老翁死了?日,只因家里人觉得日子不适合安葬,迟了几日他竟然活过来,而且此后又活了?年之久!
苏二心说,老阿翁嘴上不在意有没有重孙子重孙女,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吧。
苏二赶忙推一下谢家阿婆。
谢家阿婆看过去就骂:“你个老东西,自己说无牵无挂,五郎这样说,是不是觉得还能再过几年?”
谢早陡然惊醒:“我去给阿翁做面汤。”
小六傻了,不明白阿婆此话何意。
谢甲拉着小六跟到厨房,他叫小六烧火,他搅面絮。
谢大郎和妻子在院里站着,见状来到厨房询问做什么。
谢早:“阿翁兴许又可以撑几日。”
谢大郎不信,毕竟老人确实上了岁数,就算今天没了也是喜丧,“五郎的嘴开过光吗?他一说就能延寿!我去看看。”
到了堂屋正好看着苏二从里间拿个被子出来,谢景扶起阿翁叫他靠在被子上。谢大郎瞠目结舌,张口想问,“阿翁,你又不死了?”意识到不合适赶紧给咽回去。
“五郎说的什么?”
谢景:“过几日把小松和小云过继到我姐姐姐夫名下,阿翁有曾孙和曾孙女了。”
谢大郎不禁说:“你是真能劝啊。”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我没有骗阿翁。”
这次轮到谢大郎傻了,忽然想起谢景好像提过,“是不是明年下场考试啊?”
谢景:“他还小,到了官场上也是给人端茶倒水。明年十七,后年十九岁考吧。”
曹松也在,闻言面露喜色:“和六叔一样。”
谢景:“小六参加考试那年,好像是十九岁。”
“那就十九岁,沾沾小六的喜气。”谢大郎转向阿翁,担心他听不见,大声说,“听见了吧?过几年小松考试,要是考上了,咱家就有两个了。”
谢家阿翁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了。
谢大郎估计老阿翁还是不行。又同老阿翁说两句,谢大郎走到门外对兄弟们道:“还是要早做打算。”
谢四郎低声问:“又被五郎给说活了啊?”
谢大郎:“岁数到了,说活也不一定有用啊。”
殊不知谢景也有这个顾虑。
阿翁撑过除夕,谢景就帮曹松和曹云脱籍,之后在谢家众人的见证下,改名谢松和谢云。谢景也趁机把谢乙的过所给他,同时叫谢家的嫂子侄媳妇们帮谢乙说亲。
算起来双喜临门,谢家老翁高兴地多吃几口饭,谢早看着他睡着,找到谢景嘀咕,“阿翁能撑过除夕还是因为心里担心我和你姐夫老了没人照顾。五郎,得想个法子,我突然不想阿翁这么快去找我们的父母。”
谢景没法子,但看到一向流血不流泪的人都哭了,他硬着头皮答应:“想!”
回到谢五楼也没想到好法子。谢景坐在太阳底下长吁短叹,李治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今儿休沐日?”谢景仔细想想,昨天初九,今儿初十,“青雀和小愔没跟你一块?”
李治从室内拖出来一把椅子,“我没告诉他们。”
谢景这些日子心里堵,听到刺耳的拖拽声想要数落他两句,忽然想到个法子可以逗阿翁开心,看到给他灵感的小子越看越喜欢,“他们不来才好,我少做两个菜。你阿耶呢?”
李治:“阿娘偶感风寒,阿耶照顾阿娘。原先我想伺候阿娘,阿耶嫌我闹。他天天嫌弃我,是不是不疼我了?”
谢景:“你心里很清楚李兄疼你。不要在我跟前装可怜。”
李治摇头:“我没有装可怜。”
谢景白了他一眼:“你已有十四岁,又不是奶娃娃,还要李兄怎么疼你?”
李治理直气壮地说:“十四岁也不是很大。我来到大唐十二年半,算起来我才十二岁。”
“前年十二岁,过了两年还十二?”谢景乐了,“我在想事情,没空和你闹。”
李治:“说说看,兴许我可以帮你呢。”
谢景想到皇家工匠,“你是可以帮我啊。你出面比我找人快多了。跟我到铺子里头,我画给你。”
先前为了画盐场,谢景向小六请教过画画技巧,很快纸上多了一把轮椅。
李治惊叹:“五叔,可以跑的椅子啊?”
“是的啊。”谢景忽然想到个主意,“我们开个轮椅铺子?”
李治有兴趣,想想他每次出来都很麻烦,又摇摇头,忽然想到一人,“可以叫六哥开啊。五叔,我去六哥家里做这个就不用担心被人学去。”
谢景:“旁人可买下一把拆开琢磨。”
“好烦啊。”李治嫌弃的皱皱眉,还是决定交给李愔,可以锻炼他的耐心,省得一言不合他就要揍人。
李治把他的想法告诉谢景,就问这个法子如何。
谢景:“可以。那这张图给你,尽快给我,阿翁手脚无力需要这个。”
“放心吧。”李治的心情也好了,“我去找六哥。”
谢景:“不留下用饭?”
李治半个时辰前才用过早饭,他此刻不饿,“过几日就给你送来。”
又过几日李治没有出现,但谢景需要回乡陪阿翁过元宵节。往年他是不回去的,因为第二天酒楼正式营业。
正月十四下午,谢景买了波斯特产准备带回去,不经意间瞥到一排黑炭。再仔细一看,正是他前世在博物馆见到的昆仑奴。
谢景询问附近的波斯人:“西南来的?”
擅长官话的波斯人摇摇头:“听说是从海上过来的。”
谢景:“买的还是拐的?”
波斯人笑了:“谢掌柜,外边同大唐不一样。”
谢景:“险些忘记,大唐以外的很多地方茹毛饮血,有些人还生活在树上。是不是听闻大唐乃天朝上国,自愿来此讨生活?”
波斯人很想说,我的国家也很好。可惜同百姓丰衣足食的大唐没得比,“是的,是的。谢掌柜,你买两个回去,给吃饱就可以,不用给工钱。”
谢景:“太笨了。不懂礼数,无知无畏,兴许引狼入室。”
波斯人被无知无畏的奴仆伤到过,闻言不笑了。
谢景:“倒是可以叫他们挖煤煮盐巴。不过大唐自己的人都用不完,罢了,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半个月后江南海边多了多名煮盐的昆仑奴。
这个时候李治也把轮椅做好。
李治做了四张,谢家阿翁一张,他留一张,余下两张送到太极宫,先叫长孙皇后试一下,他又推着一把来到两仪殿。
李世民原本很高兴,但称赞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治拉着他坐下,道:“阿耶,你以后不能动了,我推你玩啊。”
李世民瞬间回到二十年前,从椅子上跳起来。李治惊叹:“阿耶老当益壮!”
李承乾、房玄龄等人皆在两仪殿,一个两个都想揍他。
李世民指着他:“给我闭门思过!”
李治也意识到失言,不应该说父亲老,“不可以啊。这个图纸是五叔给我的。五叔要孝敬阿翁,我得给五叔送过去。”
李世民不禁说:“我就知道是他!他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
“阿翁年迈腿脚不好啊。”李治不赞同,“五叔孝顺,不是瞎琢磨。阿耶,我找的木料,六哥府上的工匠做的,送你了,我走了啊。”说完赶紧跑,再待下去真有可能挨揍。
李治离开,江南传来急奏——外族人在海边煮盐。
李世民看到奏折,道:“我怀疑又是五郎失言。长安也不是今年才有昆仑奴。改天我见着他,定把他的嘴缝上。”
房玄龄:“煮的盐少,无妨。只怕昆仑奴背后的东家也是外族人。”
李世民摇头:“不会的。江南府衙的人都插不进去,外族人更无法同江南盐场的人抢生意。定是当地人买的昆仑奴。”
话虽如此,李世民仍令江南府衙查清楚背后东家。
下午,谢景就把轮椅送到张杨里。
谁知他前脚到家,后脚里正的妻子方氏急急找来。
谢早担心阿翁听见后伤心,低声提醒:“里正的身体也不好。”
谢景大步迎上去:“出去说!”
作者有话说:
开了年代文,七万字了,名字叫《今天后妈作妖了吗》,有宝子反映说不错,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182章 长孙皇后进村 不该把国库
来到门外,谢景确定阿翁听不到他和方阿婆的声音,谢景才问她是不是因为里正又病了。
方阿婆的眼泪瞬间出来。
联想到之前里正出气多进气少,方阿婆的眼泪也没有这么快,谢景心里咯噔一下,“人走了?”
方阿婆点点头:“还是要谢谢你,他多活了几年。前几天问我路是不是修好了,我说早修好了。我儿媳妇说他是糊涂了。那天我就觉得不大好。”
谢景心说,他哪是惦记路,分明想着皇帝怎么还不来张杨里。
“您节哀。需要我做什么?”
方阿婆:“能不能等他的事办了再回城?整个张杨里的人他最喜欢你。”
谢景摇头:“肯定不成。我回来一趟一去不回,谢甲准以为我出事了。哪天下葬?我明天进城跟他们说一声。”
方阿婆听到前半句心里难受,听到后半句又高兴,“今天不成吗?”
谢景:“我刚进家就回去,阿翁得以为我出事了。里正的事先不要告诉阿翁,过些日子他的身体好一点,再叫我姐慢慢告诉他。”
里正同谢家阿翁没差几岁,得知里正不在了,谢家阿翁很有可能认为他也快死了,寝食不安,也撑不了几天。
方阿婆年前过来探望过谢家阿翁,很清楚他的身体状况,“我不说。你回屋吧。我看你姐要出来,是不是你阿翁叫她找你?”
“您别太伤心。孙医师说女人比男人长寿,通常在十岁左右。”谢景道,“您的身子看起来比我阿婆的还要好。兴许可以到九十岁。”
谢景说得认真,以至于方阿婆不由得相信:“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谢景道,“我这次过来也是要跟我阿婆说说,不要认为阿翁的身体不好,她也差不多了。”
谢早来到门外,方阿婆再次提醒谢景回屋。谢早注意到方阿婆眼睛红了,待人走远,谢早问谢景:“里正没了?”
谢景点头:“不要和阿翁说这事。也提醒一下姐夫和阿婆。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去里正家。”
谢早:“这个时候不能去啊?”
“方阿婆担心我进城,方才急忙找来。她应该还没给里正换寿衣。”谢景仔细想想母亲去世的情形,“儿子媳妇忙着通知亲友,家里应当很乱。”
谢早:“要不要带点什么?”
谢景摇头:“明日我进城置办。你叫姐夫把阿翁抱到轮椅上在院子里试试。我到后院同谢乙说一声,以防他们几个在阿翁跟前说漏嘴。”
谢家阿翁对谢景送来的轮椅很是好奇,但他看谢景在忙就没开口。谢早进来问他要不要试试,谢家阿翁高兴地找拐杖。
谢早给周仲朴使个眼色,周仲朴轻轻松松地把没怎么用饭瘦骨嶙峋的老人抱到轮椅上。
阿翁坐稳就抱怨:“我可以自己走。”
阿婆数落他:“你的手抖得跟筛子一样,拿不稳拐杖,怎么自己走?”转向谢早,“五郎又去哪儿了?”
谢早:“在后院。”
阿婆又问方阿婆找谢景做什么,谢早摇头:“我到门口方阿婆就走了,神秘兮兮的,跟怕我知道一样,我才懒得问。”
谢家阿婆对轮椅好奇,也懒得关心里正一家又要做什么。
到了晚上,谢早和阿婆在厨房,谢早才告诉她里正人没了。谢家阿婆吓得心慌。谢景也在厨房,见状就宽慰她女人长寿,孙医师说的。
阿婆明白两人先前为何在阿翁跟前只字不提,她也忍不住说:“别叫你阿翁知道。”
谢景:“这几天你守着他。太阳出来就推着他在院里走走。”
阿婆也不希望老伴大受打击,所以谢家阿翁上茅房,她都拄着拐杖跟过去,就怕不懂事的小子在他跟前胡言乱语。
谢景看到阿婆这样仔细,放心下来,第二天一早驾车前往长安。
谢景抵达西市买齐前往里正家中的物品,便策马前往大理寺。谢景刚到门外下马,准备出来的几人停下,其中一人掉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谢昂,你兄长来了。”
小六急急忙忙跑出来。
今年是小六入职大理寺的第四年,谢景第一次来找他。往常给他送饭都是使唤苗十一或俞九等人,导致小六以为阿翁出事了。
小六跑到谢景跟前就问:“出什么事了?”
谢景:“家中一切安好。”
小六不信:“你闲着没事遛马到此吗?”
谢景摇摇头:“里正昨天去了。”
此事过于突然,小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要回去?”
“过两日休沐你回去一趟便可。”谢景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怎么胡诌。
小六:“年前他不是还去过我们家?怎么说没就没了?”
“岁数大了,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有可能过去。”谢景叹了口气,“他这辈子也够了。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把张杨里拾掇的比城里还干净,可惜陛下对此毫不知情。”
小六心说,他特意来一趟果然有事。
“谁没有遗憾。你不用回去?”小六问。
谢景相信他养大的孩子能听懂他言外之意,“我下午回去,五天后回城。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家里又不止我一人。”谢景买的那俩小子晌午在酒楼厨房做事,因为比在家中吃得好。到了晚上他们回到怀远坊。
小六指的正是他俩。
谢景:“那我回去了。”
“走吧。”小六看着他走远就返回大理寺。
同僚询问小六出什么事了,怎么谢掌柜亲自过来。小六直言远房长辈去了,需要他休沐日回去一趟。
同僚不好再问,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午饭后,趁着同僚休息,小六溜出大理寺直奔皇宫。
禁卫们认识小六,但是第一次看到他独自出现,也和先前的小六一样以为谢家出事了,二话不说带他前往两仪殿。
李世民正要休息,听说谢昂求见,瞬间清醒,令太监把人带进来。
小六规规矩矩弯腰见礼。
李世民:“不像谢五养大的。”
小六:“阿兄见着陛下一定和我一样。但他随性,不甚喜欢这些礼节,所以他才在陛下跟前装糊涂。”
李世民:“朕还不了解他吗。说吧,找朕何事?给你保媒啊?”
小六无语了,心说,定是跟阿兄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
“张杨里的里正走了。”小六道。
李世民没听明白,不至于叫他这个皇帝去送葬吧。
小六:“先前就险些过去,阿兄一句话把人说活了。当初我问阿兄说的什么,阿兄也告诉我了。今日看来又被他骗了。他八成告诉里正李兄是陛下。里正不想死了。这几年里正没有安生过。今年叫人种果树,明年叫村里人种花,还要把茅房修成一样。去年年底又把张杨里的路修好了。弥留之际说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看到长安第一村落张杨里的改变。”
“这个五郎,朕相信他敢拿朕吊着里正。”李世民很是无奈地说,“这不是叫里正死不瞑目吗。”
小六点头:“所以他一个时辰前跑到大理寺跟我长吁短叹。也不怕我听不懂。”
李世民有几年不曾去过张杨里,对小六口中的张杨里有些好奇,“过几日休沐不下雨,朕去张杨里踏青。”
“休沐啊?”小六一脸为难,“我休沐回去。到那时见到您,我——”
李世民打断:“你可以头天下午回去,第二天上午回来。”
“也可以。听阿兄的意思阿翁近日很好,无需我床前尽孝。”小六想想没有别的事,“臣告退。”
李世民抬抬手,太监送他出去。
两日后的清晨天气极好,李世民一边用早饭一边欣赏殿外的朝阳,“今日是个踏春的好日子啊。”
长孙皇后:“二郎希望我一起?”
“我去张杨里。五郎近日在那边。”李世民看向长孙皇后,“同去?”
长孙皇后病愈没多久,她觉得短期之内不会再生病,而且她也对李世民口中的张杨里万分好奇,“二郎有要紧的事,我就不去了。”
李世民摇头:“你应当喜欢那里。”
以前的张杨里草屋低矮,墙头破败,乡间道路坑坑洼洼,如今只怕同宫中有一比啊。
长孙皇后愈发期待:“我想骑马过去。”
李世民也有此意。
二人饭后换上胡服,但刚刚走出太极宫就被闻到味儿的李治堵个正着。
李世民:“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我和皇后身边有你的人?”
李治拉着他的手晃呀晃,“小六进宫那日我看见了。除了高中那次,上次是小六第一次踏入两仪殿吧?肯定找阿耶有事。我叫人看着马厩,只需告诉我阿耶何时用马。”
李世民心说,这孩子就是比太子聪慧啊。
可惜不能在这方面称赞他。
李世民:“这么聪慧的脑子是不是都用在我身上?”
“阿耶,五叔家出什么事了啊?我也要去。”李治感觉拉手没用,上去抱住他的腰,“不要叫我去,你也不许走。”
李世民一脸无奈:“没说不叫你去。”
李治立即松手翻身上马,“阿娘,跟着我,我带你走好路。”
长孙皇后失笑:“你阿耶说,我们可以走上一个半时辰,只当春游。”
听闻此话,李治反而放心了。
昨天他叫人去过谢五楼,奴婢回来禀报没有见到谢掌柜。李治昨晚一直很担心,所以才叫人盯着马厩。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一家三口和禁卫才看到张杨里的房屋。
李世民勒紧缰绳转向皇后,问其南边和身后的房屋有何不同。
长孙皇后看向北边高矮不一的房屋,又看看南边井然有序且一样高的房子,忍不住说:“南边的齐整。古人云,仓禀食而知礼节。用在房屋上同样适用。日日为生计犯愁的人没有力气,也没有钱财把房屋修成一样。”
李治:“阿娘,快来啊。”
李世民:“我们过去。”
向南七八步,李世民再次拉紧缰绳,长孙皇后本能跟着他停下,不经意间看到地面,长孙皇后以为看错了。前后对比一下,身后的路虽无深坑,但不是很平整。身前的路一马平川,同朱雀大街一样。
长孙皇后:“张杨里的百姓自己修的?”
禁卫也看到了,不禁说:“张杨里有钱啊。”
李世民:“下马吧。”
众人翻身下马又走几步,看到早年谢景叫人挖的排水渠。水渠里侧是庄稼地,有的种上了小麦,郁郁葱葱,春意浓浓。有的地里光秃秃的,但已经犁好,是为番薯和棉花准备的。
在沟渠外侧路边上种着许多花草,有萱草有兰花。看似杂乱,但一排一排,显然是张杨里的百姓亲手种下去的。
长孙皇后倍感意外。
随着李治再往外南走百余丈,来到张杨里北边的护村河,河沟里外有艾草、薄荷、花椒树,也有各种果树。此时杏花绽放,随着春风轻抚水面带来花香,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二郎,我好像觉得眼前这些似曾相识。”
李世民拿走她的缰绳扔给禁卫,他拉着长孙皇后向南几步,长孙皇后不禁向西看去,只因那边就是张杨里的房屋。
一排排院墙外都有个小房子,像是茅房,且家家户户都一样。偶有小鸟停在枝头,也有小鸡飞向墙头,也有鸭子从院里出来,摇摇晃晃向护村的河沟跑去。长孙皇后终于明白为何眼熟。
长孙皇后靠近李世民低声说:“像是桃花源啊。”
李世民:“看出来了?”
“桃花源同张杨里比不了。”李世民拉着她又向南几十丈,长孙皇后看到一条东西向的路通往村子里头。
李治牵着他的小马:“阿耶,我们把马放在五叔家里。”
李世民好奇:“他家有什么?”
“过去就知道了。”李治向西拐去,越过梁氏和刘婶两家,李治把马拴在门外的果树下,他大步跑过去拍门,“谢乙,开门!”
隔壁的门打开,谢乙从里头出来。
李治惊了:“这个院里没有人吗?”
谢乙:“没有人。后边只有我一人,他们都在前面跟着阿翁阿婆和谢姑姑学编草鞋做衣裳。等我一下。”
谢乙回到院中,从侧门来到隔壁远把门打开。
此时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来到门外,谢乙惊了一下:“——李官人?”注意到他身边身材丰腴的女子,“李——孙夫人?”
长孙皇后笑着微微颔首:“五郎同你说过我们?”
谢乙:“苏二说起过夫人。夫人请进。”
长孙皇后进去便看到同东宫一样的水泥路。东宫的路面较宽,这里只有农家板车那么宽,通往堂屋。但中间有几个分叉小路通往两边偏房。其他地方或种着菜,或种着果树,还有个草棚和牲口圈。牲口圈中好像有猪。
谢乙见她好奇,便向她解释,里头有四头小猪,年前抓的。猪不易被偷,所以养在这个院中。
羊、鸡、鸭和牛养在隔壁,驴和马养在前边,前院出来进去不便,也不易被偷。
李世民向南边看一下:“五郎住南边。考虑到这里的房子拆了他没地方住,五郎在前边给他姐买一处,那边房子盖好,他们搬进去,五郎才把他大伯和他家的老宅推了起新的。”
李治转身边后退边看向他母亲:“阿娘,同你见过的村屋不一样吧?”
长孙皇后摇头:“在这样的房子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也愿意。”
李世民笑着转向谢乙:“五郎是不是不在家?”
谢乙:“里正去了,五叔在西头帮忙。李官人兴许不知,村里出现丧事,家家户户都会出个人。女人帮忙洗菜做菜招待亲友,男人帮忙抬棺挖坑。像今日无需抬棺挖坑,五叔就帮忙迎接前来吊唁的亲友。”
李世民:“雉奴,同你阿娘去前院,我和谢乙到西头看看。”
谢乙目瞪口呆。
——他没听错吧?里正何德何能啊。
长孙皇后明白了李世民此行目的。
李治个小机灵也明白了。但李治以为里正帮助谢景种番薯和棉花有苦劳,李世民才借着踏春的由头送里正最后一程。
长孙皇后:“二郎,空着手去啊?”
谢乙回过神来赶忙说:“什么都不用准备。五叔准备了许多。极好的米就有二十斤。昨天就送过去了。”
李世民点头:“五郎的就是我的。走吧。”
谢乙锁上门就走到前边带路,但走出去三步,他就停下,“李官人,您真去啊?”
李世民:“谢景那么爽快的性子,怎会养出个磨磨蹭蹭的小子?”
谢乙心说,五叔是你兄弟,我又不是。
李世民:“五郎知道我会过来。”
“你早说啊。”谢乙放心了,“您生来富贵,我担心五叔看到我把您带过去,过几日把里正送走就给我一顿。”
李世民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忍着笑向西走几丈,李世民看到一片空地。再细看,正是李治以前踢球的蹴鞠场。蹴鞠场旁边有一排房子,但没有院子。同村里的房子不一样,但看着很新,像是三四年前修的。
李世民:“那里便是学堂?”
谢乙点头:“村里的小孩多了,大大小小需要分开读书,以前的学堂房屋不够,里正找各家各户拿钱,又新修了一处。
李世民心说,里正这些年做了许多事啊。
门口的粪坑不是盖着草木灰,就是盖着竹板,同城里一样干净。但城中可没有随处可见的花草果树。
李世民不禁说:“看到如今的张杨里,我也算不虚此行。”
谢乙:“五叔和里正的功劳。五叔帮着村里人富裕起来,里正教他们花钱。”
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谢乙不再多言。
又走一段路,李世民明显可以看出人变多。
谢乙指着路南边的房屋:“那里是里正的老房子,他孙儿和儿子另有住处。不过没有分家,平日里吃住都在老房子,只是歇在新家。”
谢乙走到胡同口,告诉李世民,出了胡同就可以看到帮忙治丧的村里人。
李世民带着四名禁卫过去。
谢乙先走一步前边带路,之后不等李世民走到胡同口他就向里正院中跑去:“五叔,你李兄来了。”
里正的儿子侄子等人甚是奇怪,忍不住询问谢景,李官人怎么来了。
谢景:“八成雉奴到酒楼没见到我,以为家里出事了,求他阿耶带他过来。”
李世民来到门外正好听到他胡诌。李世民忍着笑进去:“正是如此。雉奴此刻就在五郎家中。得知他以前见过的里正不在了,他胆小不敢过来。”
谢景:“既然来了不能白来。李兄同里正也有几面之缘,送一送里正吧。”
李世民跟着他来到堂屋,谢景抓一把纸钱蹲下去烧了:“里正,我李兄来探望你了。你在天有灵吱一声。往后不许出来吓唬老老小小。”
院中张杨里的人心说,五郎不是不信这个吗。
给他阿耶阿娘修坟,他想起来就去,想不起来能把清明和过年放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上过战场杀气太重,谢家那些长辈从未怪罪过他。
村里人好奇向堂屋看去,正在燃烧的纸钱突然被一阵风卷起来。
然而院中没有一点风,何况屋子里头。
谢景惊得瞪眼:“里正?不许装神弄鬼,否则我一把火把你烧了。”
卷起的纸钱缓缓落在地上。
李世民看向身边几个禁卫,原来人死后真有灵啊。
这些年从未见过,李世民一直以为是以讹传讹。
“五郎——”李世民低声喊一声。
谢景:“人死如灯灭。方才只是没有灭尽罢了。真有那么多,还要大理寺做什么。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得了。”
里正的儿子方才也在一旁,整个人傻了。
听闻此话,他回过神:“那刚刚又怎么说?”
谢景:“刚刚那一下就用尽了里正最后的执念。张杨里有今日,多亏了李兄帮我们。里正一直想要亲自向李兄道谢。可惜李兄这几年被俗务缠身,有一半的时间在洛阳。若非如此,我早把李兄带来了。”
禁卫心说,谢掌柜说谎不眨眼啊。
饶是李世民认为他足够了解谢景,听他这么胡诌,也忍不住佩服,“五郎,你嫂嫂也来了,我得回去了。”
方阿婆在门外边站着,“李夫人是第一次过来吧?五郎,你回家吧。下午有事我再找你。”
谢景随李世民来到村子中间的主路,“李兄,张杨里如何?”
李世民点头:“长安的村落能不能都像张杨里一样?”
谢景:“不成。整个长安的百姓都做粉条,只怕把崖州的野人揪出来,也吃不了那么多粉条。况且张杨里没有恶霸,不等于别处没有。除非朝廷出钱出力。但世上还有那么多贫民,不该把国库的钱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被擅长的年代文数据打击的,反而知道这篇文怎么完结了。原先一直对我最初的设定不满意
第183章 洛阳赏花 魏王的样子
谢景句句在理,李世民放弃令长安各地效仿张杨里的设想。
两人直奔前院同长孙皇后汇合。
谢乙没有跟过去,一是他需要看家,二是他无法用平常心面对帝后和晋王李治。
李治在院里听到脚步声,跑到门外向谢景扑去。
谢景往后踉跄了一下,“站好!”
站是站好了,李治拉住他不撒手,“五叔有没有忘记去年答应我的事啊?阿耶同意了。”
李世民跨过院门停下,回头问:“我同意什么?”
“我告诉你五叔种了稻谷,阿耶答应我今年随五叔前往洛阳看牡丹啊。”李治向长孙皇后看去。
长孙皇后出来迎一下李世民,此刻距离李治不足一丈。长孙皇后看明白李治的眼神,转向李世民,无奈地说:“是有这个事。”
李世民指着身侧的几株牡丹。李治放弃和他沟通,拉一下谢景的手臂;“告诉你李兄何谓言而有信。”
谢景失笑:“去年我提醒过你啊。忘记了吗?”
李治想了又想,终于想起去年前往长安的路上再次聊起黄河。李治已经决定到时候请父皇过去,他孝心可嘉,跟上去伺候。
李治放过谢景,来到长孙皇后身边,“阿娘想不想看看满城牡丹的盛况啊?”
长孙皇后:“你一向喜欢夸大,我不信你。”
李世民乐了:“谎言多了便是如此。”
李治截住前往堂屋的谢景,“五叔,好五叔,说说吧。”
谢景停下:“李兄,嫂夫人,雉奴这次不算夸大。多年前隋炀帝令人搜集天下奇花异草,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哪怕很多人厌恶隋炀帝,也不得不照做,只怕被仇人在那昏君面前参上一本。”
听到后半句,李治终于理解父皇为何时不时提醒太子远着奸佞。
李治:“阿耶,高明应当去洛阳,以史为鉴!”
谢景:“我还没说完。虽说隋炀帝只是在洛阳短暂停留,但花草是花钱买的,也是无辜的,洛阳百姓留下来。多年过去,如今有家有院的洛阳百姓家中几乎都有花花草草。到那时我叫苏二把我种的牡丹摆在酒楼门外,街坊四邻跟风,不出五日,全城花香不是什么难事。”
李世民想想世人爱跟风的性子,不得不说:“谢五楼的名气大,你打个喷嚏,街坊四邻都会去买药备着。”
长孙皇后被谢景说心动了,“二郎,你再这样讲,我和高明带着雉奴过去。”
李世民自然不想一人留守长安,瞪一眼儿子:“你赢了!”
李治很是高兴。
谢早和周仲朴从屋里出来,李治三两步过去,“七姑姑,你和周伯伯去不去洛阳啊?”
谢早想去,“阿翁阿婆去不了。”
李治跑到堂屋劝老两口去洛阳赏牡丹。
谢家阿婆笑着摇头。
李治:“可以走慢一点啊。两天的车程走上七日。周伯伯驾车载着您和阿翁,只当游玩啊。以前没钱没空闲,如今有钱有空闲,走出长安不枉此生。”
谢早看向长孙皇后:“雉奴的嘴巴,越来越会说了。”
长孙皇后点头:“会劝着呢。他也是能屈能伸。在这一点上,高明和青雀皆不如他。”
谢景看出谢早心动,“可以在车里垫两床被子,阿翁阿婆靠在被子上。阿姐骑马带上行李,或者阿姐再驾一辆车。”
谢早看向周仲朴,想听听他的意见。
周仲朴:“庄稼怎么办?”
谢景:“回来不耽误收庄稼。”
周仲朴惊了,“牡丹不是夏天开花吗?”
谢景:“四月中。回来歇上五六日,再收拾麦场缝补麻袋也来得及。姐夫想要过去,三月中把棉花和番薯种下去便可出发。我们在洛阳有房子。我给苏二去一封信,他提前收拾两间卧房,到了洛阳和在家一样。你和阿姐、阿翁以及阿婆四人,兴许来回只需一贯钱。”
周仲朴也心动了,“李兄,去不去啊?到时候我们一起。”
谢景:“李兄两日便可抵达洛阳,陪你在路上耗时七日啊。”
周仲朴意识到他失言,赶紧把嘴给闭上。
长孙皇后笑着说:“到了洛阳能见到。我们家在洛阳也有宅子。”
谢景点头,还是洛阳城中最大的宅子呢。
李治耳朵好,听到院中几人的声音,转述给老两口,说谢早姑姑和周伯伯也想去洛阳看牡丹。
谢家阿翁为难:“我的身体走不了啊。”
李治:“有轮椅啊。我推着你。”
谢景进来:“不许再闹阿翁阿婆。过些日子阿翁再吃胖一点,可以扶着墙走几步,我姐自会带他去洛阳。”
李治:“你要记得给苏二写信啊。”
“回到酒楼就写信。”谢景看看天色不早了,就叫几个仆人回后院准备午饭。
其中一个胆大的小子道:“我可以给阿翁推车。”
谢景:“你们不去。过几年长大了,学会骑马骑驴,轮流随我去洛阳。”
这几个小子姑娘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十岁,即便擅长骑术,以他们的体力也到不了洛阳。
谢景不常回来的缘故,这几个孩子同他不熟,有点怕他,不敢再多言,拿着编到一半的草鞋草席等物回后院。
不过几人没死心,问谢乙想不想去洛阳。
谢乙:“你们勤快点机灵点,锄地割草都不用我盯着,过些天我就可以和五叔去洛阳。”
几人勤快,但以前没人教,瞎勤快,手上也没个轻重,经常好心做错事,比如刷锅洗碗,把碗刷出个缺口是常有的事,以至于闻言很是心虚。
话说回来,谢早看着长孙皇后肌如凝脂便知她生来富贵。担心她吃不惯农家粗茶淡饭,询问她的喜好之后再做饭。
长孙皇后笑道:“五郎的厨艺极好,做什么都成。”
李世民今儿给面子,里正死而瞑目,谢景心情极好,他找到干净的竹刷,打几个鸡蛋,给长孙皇后做点心。
李治想去厨房“点菜”,谢景训他,“陪你阿娘出去走走。难得出来透透气在屋里做什么?跑到秦岭再回来。左右晌午不热。”
李世民在对面偏房,通过敞开的房门听到谢景的这番言辞想起皇后日日居于深宫之争,还不如以前在秦王府自由。
那个时候皇后还能出来一趟,或者去舅舅家待上半日。
李世民仔细回想,上次皇后出来还是去酒楼,有些日子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李世民起身,长孙皇后低声问:“去秦岭啊?”
李世民:“如今正值春季不可打猎,但我们可以欣赏田园风光。”
李治来到门边正好听到这句:“阿娘,想不想看看五叔的果园?旁边就有一条大河,我们可以钓鱼。”
长孙皇后眼神示意李世民拿主意。
李世民:“去秦岭。家里也有果园,也可以钓鱼。”
李治和禁卫去牵马。
一行人顺着乡间小路慢慢悠悠来到秦岭脚下,青青翠竹一望无际。山风吹过,仿佛一片竹海。
几年前李世民出来打猎,不记得此地有这些竹子。李世民找到那日陪驾的几名禁卫:“我们以前是从这边上山吗?”
禁卫点头:“当日陛下提过,从这条小路向北不足十里便是张杨里。臣问您要不要去张杨里,您说五郎不在村中,谢早和周仲朴应当忙着晒黄豆和番薯干,这次就不去叨唠。”
长孙皇后:“二郎提过竹子长得快啊。”
李世民摇头:“你忘记了,五郎的族兄用竹子做纸。这边定是他前两年移栽的。否则不会长这么多。”
上山的路被竹林挡住,李世民转向李治:“回——”
李治翻身下马,用禁卫马背上的佩刀砍一根竹子。
李世民:“你要竹子做什么?”
“我要做个笛和一个手杖。”李治三两下把竹叶削去,抓住竹子翻身上马,“阿娘,我给你做一个啊。”
李世民确定他闲的。
回到谢家,李世民在厨房对面的偏房看到谢景挺意外:“不是你掌勺?”
谢景:“煮熟就可以了。”
李世民趁着李治在门外折腾竹子,询问谢景可以叫李治做什么。李治太闲,他需要给李治找点事。
谢景:“做什么都成。只要他不是有钱又有人就可以。”
有钱有人,他日不服太子,以李治的聪慧,可以取而代之。
李世民已经决定把李愔安在工部,磨炼其心性,也不会有人为了往上爬讨好他,给他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李愔可以接触到火弹,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李恪就不能碰兵和钱。李世民打算不日调李恪前往吏部,以防世家插手官吏考核。
嫡次子李泰自小不服太子,以防李承乾秋后算账,还是叫他去礼部吧。他再折腾也折腾不出火弹。
李治不喜欢李泰,因为李泰嫌他烦,二人不可能沆瀣一气。李世民:“那就叫雉奴为高明管账。”
谢景:“李兄不是想好了吗?”
李世民:“来到这里才想明白。”
“好香啊。”李治拿着三段竹子进来,“五叔,你家的鸡是不是比我家的香啊?”
谢景:“是的。我家的鸡不到天黑不回家,你家的鸡是圈养的。虽然喂的都是粮食和菜,但我家的鸡腿肉很香。”
李治给他一段竹子。
谢景:“揍你吗?”
李治:“给阿翁啊。”
谢家阿翁和阿婆不缺拐杖,但谢景还是替阿翁收下。
李世民嫌他丢脸:“山脚下随手砍的,你也好意思送人。”
“阿耶不知道。先前我看到阿翁的拐杖,像是不曾用过,阿翁定是嫌重。”李治颇为得意地看向谢景,没有想到吧。
谢景:“我想到了。我担心过轻,他整个人撑上去,拐杖不稳把他带摔倒。”
“五叔过于紧张阿翁。”李治把另一段送给长孙皇后,“给舅公。这头上我削干净了,不会伤到手。”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舅公缺这个啊?”
李治所说的舅公正是长孙皇后的舅舅,也是她的半个父亲,如今身居高位,什么也不缺。
李治:“阿娘,舅公肯定喜欢竹杖。”
谢景:“因为不可一日无竹的典故吗?”
李治惊了,五叔竟然能想到这一点!
李世民好笑:“他是商人,不等于满身铜臭。出去做竹笛,不要在这里嘀嘀咕咕,也叫我们清静清静。”
李治知道后院工具齐全,他去后院找谢乙,趁机跟谢乙闲聊:“你已不是五叔的仆人了啊。”
“我是他侄子。村中无父无母的人都是跟叔伯过活。”谢乙低声道,“晋王殿下,明人不说暗话,你想做什么?”
李治不希望五叔的善心被辜负,但听谢乙的意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我把这一点忘了。你成亲后也住在这里吗?”
“厨房的几个小的长大,可以伺候庄稼,我再成亲搬出去。”谢乙向南看一眼,“离这边不远,对着这处房子,最南边有个破院子,那是五叔找里正帮我要的宅基地。明年春天买砖起房子。”
李治:“谢家又多了一户,很好。你帮我做竹笛,做好后给五叔,改天我去酒楼找五叔。”
谢乙听出他又想找借口跑去酒楼耍,“下午你走之前我就能做好。”
“你做不好!”李治瞪一眼他就回前院。
谢早从厨房出来恰好看到李治进来,“给嫂嫂打盆水洗手。”
阿翁阿婆需要吃软的,同谢景和李世民等人吃不到一块去,谢早和周仲朴同以往一样在堂屋陪他们用饭。
饭过五味,谢景起身来到厨房把蛋糕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端一半到对面房间。至于另一半,自然是放在橱柜中,留着阿翁阿婆慢慢享用。
蛋糕口感绵软,同以前谢景做的鸡蛋羹和米糕完全不同,李世民还是第一次用,他浅尝一口就瞪谢景。
李治不想再吃面食,但他看到李世民的样子立即拿起一块,吃下去之后,李治气得拍桌子。
长孙皇后朝他背上一巴掌。
李治消停下来,瞪向谢景:“小六说他吃过鸡蛋做的糕点,绵软香甜,问我有没有吃过,我当小六有意逗我,原来真有这种!”
李世民:“你能想象出你不曾吃过的食物吗?小六可以说出口感,自然是他当真用过。”
谢景:“这个蛋糕啊,比手擀的油炸面还要费时费劲。以前忙着种田,哪有力气做这个。再后来到酒楼忙着赚钱,酒楼有了荷花酥,也不需要这种啊。干干巴巴一块糕,十文钱都没人买。可是请个人做这个,每日不给百文没人做。”
李世民转向长孙皇后:“幸而你来了。否则他今日不会下厨。即便下厨也不会做这个。”
长孙皇后失笑,“五郎,不是逗我们啊?”
谢景还想做一些,回头叫李治给小六送去,谢景索性说:“等一下我教嫂嫂和李兄吧。”
三炷香后,李世民揉着发酸的手臂,“这个糕不吃也罢。”
谢景乐出声。
李世民瞪一眼他,怀疑谢景故意的。
如今白天不是很长,谢景没时间耽搁,他把余下的工作接过去,蒸了四盆,皆用纸包起来就送李世民一行出去。
抵达长安,李治绕去怀远坊把其中一份鸡蛋糕送到小六手上。
因为皇宫快关门了,李治也没下马,说一句“五叔做的”,便打马回宫。
小六边吃边犯嘀咕,“难道阿兄可以把他吃过见过的美食全都做出来?”
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真的。
小六服了。
李承乾也服了。
回宫半个月,李治到民部十天,上来一份奏折,提议把民部改成“户部”。
李泰一向擅长在李世民跟前讨巧卖乖,也想过把民部的“民”改掉,但李世民不止一次提过“民为贵”,导致他不敢提这事。
李治倒好,竟然在早朝之上提出。
无需李治事先同旁人商议,百官之中擅长阿谀奉承之辈立即出来附和。旁人又不好反对,毕竟民部的“民”撞上了陛下的名讳。
下朝后,李治笑嘻嘻跟上李世民,李泰打算回府,抬眼看到太子准备返回东宫用饭,李泰三两步追上去,唤住太子:“你想不想打他一顿?”
太子至今仍然记得谢景提过,他和李泰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的只会是李治。当日太子李承乾认为李恪没机会,只因他是杨妃所出的缘故。
今日李承乾才算明白谢景的真实意思——同他嫡亲的小弟比起来,李恪称不上聪慧。
一母同胞,李治因为生的晚,这辈子怕是和皇位无缘。他自己可能也知道,而他今日之举只是希望父皇高兴罢了。
他何必同小多岁的小弟计较啊。最终伤心的只会是父母,不会是外臣。
李承乾:“雉奴无错。”
“你看他今日把父皇逗的。”李泰看不下去,“明明五叔在一起最久,竟然没有学到五叔的狂。”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五叔还狂啊?换成你种出番薯和棉花,你敢叫父皇下来,你坐上皇位。”
李泰绝不承认他惦记过皇位,“胡言乱语!我看你今天没睡醒!回去补觉吧。”
李承乾又送他一记白眼就骑马返回东宫。
身后的侍卫忍不住询问,“殿下,魏王的样子可不像他说的那样啊?”
李承乾:“至高无上的皇位谁不想试试。雉奴不想,一是他还小,二是自他记事起孤就是太子。在他心里太子就是孤。一旦孤不是太子,雉奴定会觉得,李泰可以,李恪可以,我为何不可。”
侍卫:“以魏王的聪慧,可以看出这一点吧?”
李承乾:“他就是不喜欢雉奴,想要借机揍他。但他敢动,父皇就能查出来。他撺掇我动手呢。真当我蠢。过几日休沐去酒楼,我要告诉五叔。”
侍卫又想笑:“您不怕五郎给你和魏王一人一下?”
李承乾:“不会的。五叔也不会骂他。五叔会告诉阿耶,青雀又胖了,很容易得长卿病。父皇定会把青雀留在宫中,日日看着他喝粥吃草!对了,孤还要告诉五叔一点。”
李承乾没等到休沐日。第二天上午,他提前出去半个时辰来到酒楼陪谢景用饭,顺便说他狂。
谢景伸手把他的碗拿走。
“青雀说的。”李承乾趁机告诉他雉奴干了一件事把父亲哄得很开心,青雀羡慕嫉妒要揍雉奴。
谢景:“你看不惯他可以直接动手。不要指望我帮你。”
李承乾:“他就是瞎蹦跶。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
论威胁最大的是小弟。没人把小弟的那根弦给勾出来,他此生就没有威胁。
“下个月我们前往洛阳赏牡丹,你和雉奴都去,把青雀留下。”谢景道。
李承乾笑了:“好主意。”
三月初,洛阳官吏收到帝后不日抵达洛阳的旨意。但也仅限于此。洛阳官吏不敢大肆装饰,只因皇后节俭。他们把行宫布置的富丽堂皇,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况且也不知道御驾何时抵达,万一找百姓买花买到皇帝跟前如何是好。
洛阳刺史决定打扫干净维持原样便可。
幸亏他们没有做多余的事。只因李世民到了洛阳城外就停下,御驾进了洛阳城,他带着妻儿拐到南边山脚下,同谢景碰面。
此时已是三月底,几个月前村里人种在路边的牡丹开了许多,谢景去年买的牡丹也开了不少。
长孙皇后看着各种各样富丽堂皇的牡丹,不禁说:“难怪雉奴要过来呢。不敢相信隋炀帝当年留下的宫中会如何。”
李治故意说:“阿娘想知道吗?趁着皇帝还没过来,我带你钻进去。”
李世民瞪一眼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从哪里钻?”
谢景:“他从狗洞里头。进去之后打开门把嫂夫人迎进去。
李治转身抱住他:“我不是狗。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李承乾看不下去,“阿娘,听说后面的果树也开花了,我过去看看有哪些果子。”
谢景把半大小子拽下来,“嫂夫人,晚上回你家,还是留下住一晚?”
李世民:“城门关之前我们进城。”
此刻还没到午时,李世民的意思留下用午饭。家里的米粮足够,但没有那么多菜。谢景找到菜篮子,拽着“苦力”李治随他进村买菜。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稍作歇息也从室内出来,结果夫妻二人就看到在不远处挑菜的谢景受到村民们的热情接待。
长孙皇后很是好奇:“是因为五郎把稻谷种子送给他们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此举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足以令村民这样。几年前他们即将饿死,是番薯和番薯干令他们活下来。”
长孙皇后若有所思,低声道:“我懂了以前有的帝王为何不许地方豪强发放赈灾粮。”
作者有话说:
晚上有点事,这章写的急,不希望大家等太久,等我回来再修
第184章 洛阳游绿牡丹 二郎,你的
禁卫送来两把竹制的胡椅,李世民同皇后坐下就令侍卫退下。
李世民眼前不远处正是谢景的二亩水田,水田地头上种有萱草和牡丹,萱草开着黄花,牡丹粉色怒放,近看泾渭分明,稍微离得远一点反倒和谐。
水田也种上了稻谷,郁郁葱葱,看似不久之后便会抽穗灌浆。
长孙皇后好奇地询问:“这些稻谷是高产的那种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那种种子适合冷一点的天,可以长到十月底,此时种下去就糟蹋了。”
长孙皇后不甚懂种地,“不可以种两季吗?”
“地无力。”李世民忽然想到一个法子,“我记得去年十月底这块地就空出来。二月下旬才收拾出来准备插秧。中间空了近四个月啊。”
长孙皇后:“二郎才说地无力。空闲几个月正好可以叫田地歇一歇啊。”
李世民微微摇头:“待五郎回来,我要问问他。”
村里人过于喜欢谢景,半个时辰后谢景才带着李治回来。
李治一手鸡一手鱼,谢景拎着鸡蛋鸭蛋等蔬菜,手里还拿着一把草。李世民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待两人走近,李世民看清楚了,那一把不是草,而晒干扎成捆的笋干。李治拎着的也不是鸡,而是花鸭,羽毛看着同母鸡相似。
长孙皇后:“五郎,不必做那么多,米汤面汤便可。我和二郎没什么胃口。”
谢景:“我和雉奴有胃口啊。我叫他们杀鱼洗菜,我只负责下锅。”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我们也进去吧?”
“进去做什么?嫂夫人可以四处走走。这个小村落看似不起眼,但村后有池塘,种有桑树莲藕,桑葚好像快熟了。”谢景看一下李世民,“请二郎兄上树摘给你。”
李世民笑骂一句:“胡闹!”
谢景和李治回到院里就把鱼、鸭等物交给伺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衣行的太监和宫女。
这些人有些出自农家,有些祖上富过,后来没落了,为了生计做过许多事,所以可以把鱼和鸭收拾干净。
谢景打开橱柜拿出一袋白米,随手交给离他最近的女子,“用这个煮饭。”
女子请示煮多少。
谢景:“有多少人就煮多少啊。”
女子应一声,谢景叫李治去堂屋歇一会儿。
然而谢景刚刚坐下,本该淘米的女子跟进来。谢景眉头微蹙,“不会煮饭?”
女子微微摇头,试探地问:“都用那个米?”
谢景:“你不吃米饭?橱柜里好像有白面,想吃什么自己做。”
女子不是这个意思,“谢郎君,米是为,为夫人和郎君准备的?”
李治听出来了:“五叔要煮的是不是去年的高产稻?我阿耶都没舍得吃。”起身对女子道,“我随你过去看看。”
二人来到厨房,女子指着水盆里的米,李治抓一把,晶莹剔透,正是去年的稻种,“做吧。”
女子:“谢郎君的意思奴婢们都用这种米。”
“我五叔不拘小节,在他眼中没有什么奴婢不奴婢。”李治道,“他应当不止这一点。不用担心一顿吃没了。”
李治回到堂屋,“五叔,去年留了多少稻谷?”
“没留多少。”谢景坦白说。
李治:“不可能!两三百斤吃了大半年,还有剩余?”
因为厨房的米就不是去年的稻谷。
——这次谢景没带谢甲等人,他一个人跟着商队来到洛阳,商队进城,他拐到此处,本意是看看苏二有没有把祖父母的房间收拾妥当。
苏二已经收拾齐整,谢景无事可做又折腾他的空间。算算他的岁数不小了,物资还没用完他死掉了,岂不是亏了吗。
趁着屋里屋外只有他一人,谢景从空间里拿出百斤真空包装的大米。乍一看同去年的相似,但口感上了一个档次。
谢景:“你觉得以苏二对我的敬重,他舍得把那么好的米吃掉吗?”
李治:“以苏二的机灵,范牛很想尝尝,他也是叫范牛偶尔做一次。”
谢景笑着点头:“还有一点你忘记了,苏二等人皆来自长安,跟着我吃了多年小麦,范牛也擅长面食。”
“难怪你还剩这么多米。我今晚不回去了。”李治道。
太子李承乾进来:“你不回去叫五叔伺候你?”
谢景摇头:“倒也不用。城门关之前苏二会回来。厨房有一坛樱桃酒,想必是苏二前几日用屋后的樱桃做的。”
李治得意地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心说,你就跟着五叔吧。省得跟着行宫的官吏接触多了被勾起旁的心思。
“五叔,不要惯着他,你吃什么他吃什么。”李承乾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
谢景无心朝政,一个弟弟小六还被他放到不沾钱不沾兵权的大理寺,如此无私,在朝在野皆极为难得。
李承乾不希望这样的谢景累得一病不起。
李治白了他一眼:“你五叔不是我五叔啊?阿耶和阿娘渴了,把这壶茶给他们送去。”
李承乾下意识道:“你怎么不去?”
李治:“你不孝!”
“你——”李承乾三两步过去,在他身上一巴掌。
李治抬手反击,李承乾闪身躲开,拎着水壶拿着两个倒扣的杯子施施然离去。
李治转向谢景:“听说他以前很笨,现在这样是五叔教的?”
谢景好奇:“听谁说的?”
“青雀啊。”李治勾着头问,“是不是啊?”
谢景:“你父亲花费重金为他请了名师大儒,他除非是块朽木,否则不可能愚钝。以前他是不曾接触过俗务,好比你以前分不清小麦和稻谷。”
李治:“青雀又借机诋毁他啊?”
谢景点头:“青雀一向不服高明。他俩的事你不要掺和。以防他日打起来,溅你一身血。”
李治摇了摇头,小声说:“打不起来。高明不理青雀。好的坏的高明都不接茬。青雀也笨,还以为他的那些鬼话对高明有用。”
谢景不禁挑眉:“你倒是看得明白。”
李治:“当然了啊。我跟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谢景乐了:“随我去屋后看看有没有成熟的果子。”
李治去厨房拿个大碗,但到门外他想到点心,“五叔,我想吃鸡蛋糕。”
谢景:“我肯定不给你做。去找你阿耶。”
李世民在一丈外,只当没听见。
李治不舍得母亲辛苦,他把碗塞到谢景手里,跑到李承乾身边嘀咕一通,李承乾白了他一眼,向屋里走去。
谢景带着李治来到屋后才问他说的什么。
李治:“我说阿娘喜欢,阿耶也喜欢,小侄儿肯定也喜欢。又把做法告诉他,高明就去了啊。五叔,我是不是很有主意?”
谢景好笑:“你可以叫婢女做啊。”
李治摇摇头:“不一样。”
谢景:“那如果换成青雀呢?”
“不用说这多,只说阿耶喜欢就成了。”李治打开栅栏小门,“五叔,桃子还没长大啊。我们摘什么?”
谢景:“看看樱桃。”
苏二告诉谢景种了四株樱桃树,谢景叫李治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
两人找了一圈,当真找出一把藏在树叶底下的樱桃。
后院还有桑葚树。倒不是谢景种的,而是原先就有的。谢景今日穿的是圆领长袍,他把衣摆塞入腰上,三两下到树上。
李治吓得瞳孔地震,惊叫五叔小心!
谢景来到树上,道:“不必担心。”
“你都四十岁了。”李治要被他吓死了。
谢景:“我不是才三十八吗?”
“那也不是十八。”李治气得冲他瞪眼。
谢景没理他,找到红到发黑的桑葚,用桑葚叶包起来扔到碗中。
这个时候还不是桑葚成熟期,所以一棵树只找到半碗,但也不少了。
李治怕他又爬树,以至于谢景下来,他就拽着谢景回前院。
山边空气清新,洛阳的雨水不少,所以果树上没有多少浮尘,用水冲一下,李治端到门外,请几位长辈品尝。
大半碗桑葚和樱桃吃完,禁卫出来告诉谢景鱼干净了。
谢景:“先放着。待鸭入锅再做鱼也不迟。你们的菜也收拾出来,等一下我一次做了。”
禁卫们很馋他的厨艺,听闻此话立刻回去洗菜。
一个时辰后,笋干老鸭汤出锅。那条鱼不是很大,被谢景做成松鼠鱼。他还用油锅炸了几份青菜和糊了面的野菜。
谢景拿走三成,余下的留给禁卫、宫女和太监。
米饭煮的多,谢景留下八成。然而李治的食量大啊,两碗米饭才吃个半饱,他担心迟了被禁卫们吃光,赶紧又去厨房盛半盆。
长孙皇后、李世民、李承乾和谢景都在堂屋用饭,看到他的米饭,长孙皇后先开口:“吃得了吗?”
李治:“吃不了放着啊。晚上叫苏二给我做蛋炒饭。”
李世民抿嘴笑笑,伸手给自己添一碗米饭。
李承乾跟着添半碗。
李治的蛋炒饭没了!
李治气无语了。
方才问他们吃不吃,一个两个说喝汤!
谢景给他盛汤:“灌灌缝也能饱。”
李治接过汤又拽掉一个鸭腿。
李承乾看不下去:“吃这么多身体吃得消吗”
“我叔说了,鸭肉不长肉。肥猪肉吃多了发胖。”李治看到还有一个腿,“五叔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谢景摇摇头。
李治也没吃下去。
米饭香,松鼠鱼酸甜可口,他这两样吃多了,又来半碗汤,忍不住打饱嗝。也是因为吃太饱,对晚饭没什么期待,又想着他的行李在行宫,午后就随李世民进城。
翌日上午,谢景随苏二到酒楼,苏二把牡丹花搬出来。街坊四邻以为苏二为了招揽客人,也把他们家中养的花花草草移到铺子门外。
午时左右,这条街上尽是各种花卉,无论是前来用饭的还是闲逛的,都忍不住走进来瞧一瞧,客人确实比往常多了许多。
隔壁街的商人眼看客人被拐走,也把家中的花花草草移到木箱中运往北市。没有花花草草的人家就找亲戚借。不差钱的商人直接找花农购买。
李世民当天在行宫召见伴驾的官吏,之后令他们有事找太子,不要打扰他。
翌日早饭后,李世民扮成商户,带着妻子和小儿以及家丁前往北市。
原先长孙皇后想要前往贫民百姓居多的南市。李治去过,上午的南市鸡鸭成群,蔬果遍地,母亲不习惯那种怪味,极有可能熏得头疼。
李世民跟着劝说,改日戴上面纱再过去。
李世民又想体察民情,行动缓慢,以至于到了北市接近午时。此时商户们再次把各种牡丹摆出来。
长孙皇后目之所及皆是牡丹。
李世民啧一声:“谢五楼在长安的名气啊。”
李治小声问:“阿耶,北市商户只知道谢五,不知陛下啊?”
李世民睨着他:“那又如何?我和谢五相识十六载。他比你了解我。”
李治是怕他父瞎琢磨,故意把这一点搬到明面上。闻言,李治放心地笑了,“我阿耶心胸宽广。”
李世民:“比你宽广!”
长孙皇后低声说:“雉奴,当年你阿耶问谢景,为何不早早把番薯拿出来,他说建成不是世民。”
李治听说过这件事,“五叔当着阿耶的面说的啊?”
“以前的他简直无知无畏。实则我确实不舍得动他。”自从谢景把李承乾气哭,李世民就没想过动谢景。
李治确定是他小人之心,不如阿耶心大,“阿耶,我要像你一样。”
李世民:“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你阿娘生在乱世,许多时候不得已。你不必事事效仿我们。五郎的铺子在何处?”
李治指向东边。
李世民对皇后道:“从这条街上,我们看看花再过去?”
长孙皇后正有此意。
一行人慢慢穿街,长孙皇后着实涨了好一番见识。至少有三成奇花异草,她不曾见过。
李世民以前到过洛阳行宫,但也不曾见过这么多牡丹。李世民一圈走下来不禁啧啧称奇。
李治:“阿耶有没有很喜欢的?我去买下来。”
李世民微微摇头:“到了长安兴许不是如今这样。”
长孙皇后赞同:“二郎喜欢日后再来便是。喜欢的物什皆收入宫中,宫中也放不下啊。”
李世民赞同:“雉奴,是从这边路口进去吗?”
李治去年来过酒楼,仔细仔细想想,带着他们又往东走一段,“五叔来得迟,好的铺子都被人买走,他的酒楼有些偏僻。但如今那条街上的人仅次于花街。”
帝后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李治赶忙澄清他不曾去过。又说,只是有陪酒的胡姬,也有陪酒的中原女子,久而久之,就用“花街”代指那条街。
李世民:“看来要给你添几个人了。”
李治觉得他还小:“我不要!”
长孙皇后:“先收下。”
“不收。”李治再次拒绝,“你俩不如操心操心五叔。”
李世民:“他十年前就要出家,我敢操心他?去年王玄策去了一趟天竺,见到了玄奘,玄奘忙于研习佛法,过几年回来。我可不希望玄奘前脚踏入长安,你五叔后脚前去拜访。”
李治:“那个偷偷跑出去的玄奘?他居然没死?五叔怎么认识他?”
长孙皇后边走边说:“他二人年龄相仿。玄奘在长安也不是无名之辈,他听说过啊。”
李治:“五叔不是寻常人啊。”
李世民心说,正因不寻常他才不在意虚名。
什么只知谢五不知道陛下,谢五知道后也只会问:“能当饭吃吗?能买肉买粮吗?”
李世民停下,拉一下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扭头看去,目瞪口呆。
李治回头看到父母震惊的样子很是奇怪,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到二楼,惊得张大嘴巴。
禁卫看着三人的样子心下好奇,抬头一看倒吸一口气:“绿牡丹?”
酒楼的主人在楼上,看到楼下多名路人,笑得好不得意:“整个洛阳仅此一株!”
李世民不禁说:“天下也找不到第二株吧。”
酒楼的主人摇摇头:“据说洛阳行宫和长安皇宫中种满了奇花异草,应该有的。但我这个可不是来自皇宫。诸位不许乱说。”
李世民点头,因为宫中没有。
长孙皇后颇为可惜:“只能看到一半。”
李治高声问:“掌柜的,我们可以上去看一眼吗?我母亲着实喜欢。”
酒楼主人笑着拒绝,“你上来,我就要同意他人上来啊。”
李治不敢亮明身份,急得险些抓耳挠腮,忽然看到有人走来,眼中一亮,踮起脚招招手。
来人正是谢景。
谢景走近便问:“掌柜的,我可以和家人上去看看吗?”
酒楼主人再次拒绝。
谢景:“谢五也不行?”
“谢什么也——”酒楼主人向谢景看去,“谢掌柜?早说啊。你可以,你可以。”
长孙皇后笑了:“二郎,你的名声不如五郎的好使啊。”
酒楼主人听见了:“谢掌柜的二哥?早说啊。几位请上楼。”
“那个是谢掌柜啊?”
看牡丹的众人转向谢景,随着谢景到楼上看牡丹,楼下众人看他。有人指着楼上:“种番薯的谢掌柜?不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吗?他看着不老啊。”
又有人道:“听说谢掌柜的谢五楼在这条路上。我以为开酒楼的人跟这个一样膀大腰圆。谢掌柜像个读书人。”
牡丹的主人隐隐听到这些声音,道:“牡丹稀有,还是同谢掌柜没得比。我还想着借此机会抢走你的客人呢。”
谢景:“说笑了。”
方才上楼谢景就发现这处酒楼腥味很重,不是三两天染上的。隐隐看到竹片雕刻的菜单,谢景直言:“我卖的是热汤热菜,您家主打鱼生炙羊,你我两家的客人大不相同啊。”
“竟然是真的?”
李治不禁惊呼出声。
站在一旁的牡丹主人好气又好笑:“我敢拿出来自然是真的。不过也是今年巧了。去年种出来但不曾开花。兴许明年会死的。几位同这株牡丹也算有缘。”
谢景:“割爱吗?”
牡丹的主人气乐了:“谢掌柜说笑呢。”顿了顿,“也可以。你把烤鸭的食谱送给我。”
李治开口道:“我们看看就成。”
牡丹的主人反倒真心实意地笑了,“好小子啊。我家还有一株小的,不曾开花,我可以送给你。”
谢景拱手道:“多谢。”
牡丹的主人摇摇头:“兴许只是一株草。”
李治:“你不曾记录它的成长过程吗?”
牡丹的主人:“我一个商人,哪有心思天天盯着牡丹。这一株可以开出花来,真的只是运气好。’
谢景:“你留不住的。”
牡丹的主人笑道:“被偷走也不见得是坏事。”
李世民:“足下的心胸配得上这株牡丹。”
牡丹的主人注意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仪态极好,肯定不是农家人。听闻陛下如今在洛阳行宫,而谢景在朝中有仰仗,因此牡丹的主人认定李世民是高官。
牡丹的主人笑道:“足下谬赞。令郎的心性也极好。”
李世民笑道:“我儿自然是好的。”
长孙皇后扯一下他,“五郎,我们下去吧。”
“嫂嫂先请。”
谢景和牡丹的主人紧随其后。牡丹的主人趁机询问:“谢掌柜的二哥是姓柴还是姓长孙啊?”
谢景脚步一顿:“——不是。”
“不可能。你二哥气度不凡,而伴驾的重臣中只有这两位的岁数对得上。”牡丹的主人道,“柴驸马没有夫人,定是长孙国舅。”
谢景拍拍他的肩,“别猜了。赶紧叫家仆把小牡丹送过来。”
牡丹的主人认定他猜对了,没等谢景一行抵达酒楼,他就叫仆人回去挖牡丹,连同泥土放到木筐之中送到谢五楼。
李治左看右看也没有找到花骨朵,“还真是一株草啊?”
谢景:“你在长安都不曾听说过绿牡丹,可见没人能稳定种出来。开不开花确实只看运气。”
李治看向父母:“我们带回去吗?”
李世民:“送给你的,自然要带回去。”
谢景赞同。
那位牡丹的主人既然认出他,想必是来过酒楼。他日在酒楼看到绿牡丹,定会很失望。
李治也想到这一点,当日就带回行宫。
两日后,这小子跑到城外迎接谢家阿翁阿婆的到来。周仲朴用板车推着老两口进城,谢早也把轮椅推过来。酒楼门外的青石板路还算平整,李治叫周仲朴和谢早玩儿去,他推着阿翁走来转去。
谢大郎和谢四郎也来了。听说洛阳的丝绸便宜,想要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丝绸无论何时皆可换钱换粮,远比棉布棉衣容易出手。
不过谢大郎和谢四郎不认识路,这次是谢甲带路。谢甲休息一天跟着商队走了,他们只能和谢景一块。
七八天后,众人才返回长安。
谢景一行抵达长安的当日,李世民起驾回宫。
洛阳游令谢家阿翁心胸开阔,他的精神愈发好了,直到深秋时节都没犯病。
张杨里的庄稼收上来,周仲朴和谢乙带着两个小子犁地,北方的水稻也收上来,其中一半同食盐一道沿着官道送往长安。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想了又想,还是没把武媚娘写出来,雉奴毕竟才十三岁
第185章 东家有事 你阿翁去了
李世民的心腹禁卫皆不是碎嘴之人,得了谢景的高产稻谷未四处张扬。李世民不想节外生枝,也没有逢人就说谢景的稻谷亩产多少多少。以至于押送稻谷的官吏当廷向李世民禀报此事时,半数朝中重臣大惊失色。
李世民看着这些人,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谢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幸好是我遇到了谢景!李世民正想感叹,忽然想起谢景提过,是谢景选择了他,又忍不住称赞自己。
可惜有人不合时宜地开口,“陛下,关外那么冷,岂能种稻?”
运粮官怒目而视:“下官亲眼看着稻子种下去收上来,岂会有假?侍郎慎言!”
李世民眼看就要一言不合直接动手,赶紧出面,“去年朕令人给北方送去稻种,如今的稻谷确实来自北方。”转向运粮官,“亩产多少?”
稻谷需要晾晒,当地官吏不清楚水分多少,担心报多了之后被人参上一本,于是在送往长安的奏折中写到当面禀报。
运粮官闻心底很是得意,语气也轻快许多:“启禀陛下,晒干后亩产六百五十斤!”
李世民失态。
房玄龄惊叫:“没有减产?”
心底怀疑稻谷来历的多名官吏呆若木鸡!
运粮官余光瞥到众人的样子,心底愈发高兴,“不曾减产。下官令人在黑土地上种的黄豆也比关内的高产,且长得好。臣也令人带来一车。”
李世民不禁问:“亩产多少?”
运粮官反而不好意思:“多了两斗。陛下,并非臣等懈怠,是种子的缘故。”
李世民:“种子是要精挑细选。收割时选一次,播种前也要选一次。”
运粮官闻言很是羞愧,只因他不曾这样仔细。
李世民:“卿不擅长耕种,朕也不曾令你种大豆,此事怪不得你。稻谷不曾减产,可见你用心了。一路奔波劳苦,先下去休息。”
运粮官退下。
百官这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难以置信地问:“陛下,什么样的稻谷亩产六百多?”
房玄龄:“实则七百斤。六百多是晒干的。”
李世民颔首:“诸卿随朕出去一看便知。”
来到殿外,李世民向禁卫抬抬手,程咬金大步上前搬下一麻袋解开麻绳,并未看出高产稻谷同他家用的有何不同。
房玄龄注意到程咬金的疑惑,剥开几粒示意程咬金伸手。饱满的米粒出现在粗砺的手上,程咬金感觉似曾相识。忽然灵光一闪,程咬金张口结舌,“这这——”
房玄龄笑了,程咬金确定猜对了。但房玄龄没有直接说出来,陛下也不曾大肆宣扬,程咬金下意识把“谢景”二字咽回去。
长孙无忌以为程咬金被米粒的大小惊到,走近看了又看,很是失望。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有些失望,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令百官上前看看。
然而参加朝会的百官不是马背上的将军就是出自世家,一个个都不曾亲自下地耕种,抓起一把稻谷打量一番,同长孙无忌一样,就是稻谷啊。
李世民转向身侧的太监低声交代:“去拿一碗米来。”
太监前些天在洛阳城外吃到此生最香的白米饭。也是彼时他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吃米,而是吃不惯劣等米饭。
那样的米饭,太监无比怀念,还想再尝尝。如今就在眼前,却没人认识,太监大为失望,以至于跑得飞快,来回一炷香就带来一碗米。
李世民向长孙无忌看一眼。
太监把白米递过去,房玄龄出言提醒,“辅机,看看吧。”
长孙无忌个眼睛落家里的还是没能看出不同。程咬金一脸无语的搓出一把白米,放到碗旁,“看出有何不同了吗?”
长孙无忌:“看着饱满。可是也不该如此高产啊?”
李承乾听不下去,此刻万分想念他小弟。要是李治在此,那小子定会直接问:“舅舅,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脑子也瘸了。”
房玄龄同样不想理会长孙无忌,直言道:“陛下,不如今日请臣等饱餐一顿?”
李世民应下,令太监把眼前的一车稻谷送往御膳房。
太监试探着询问:“陛下,奴婢——”
李世民笑道:“赏你一碗。”
太监很是高兴。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心说,至于吗。
太监的余光看到长孙无忌的样子,心说,至于!
去年陛下得了良种一粒没用,今年才有他的一碗。
什么都不懂,难怪晋王不喜欢你,皇后也担心你给长孙家带来灾难。
太监把稻谷送到御膳房,令御膳房的小徒弟们把舂米的工具都找出来。太监又叮嘱膳房,给各宫的主子们送上一碗白米饭。
未时左右,百官来到两仪殿,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碗米饭。
程咬金看着晶莹的白米饭口齿生津:“果然和老程想象的一样啊。”
房玄龄向李世民看去,李世民拿起筷子,“众卿尝尝吧。”
实则不用品尝,米香味就可以证明比他们平日里用到的最好的米香多了。
可是李世民叫他们品尝,也没人敢拒绝。长孙无忌浅尝一口羞愧难当。倘若说这是米饭,他以前吃的就是石子饭啊。
程咬金看向长孙无忌故意问:“辅机,味道如何?”
长孙无忌:“味道极好。可是同亩产高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不会自己去查?坐在最前面的李承乾仗着百官看不到他翻个白眼。
李世民瞥一眼太子,示意他收敛点,方出言解释,“米香等于种子好。种子好了,土地肥沃,自然高产。”
长孙无忌想起运粮官先前提到的,“黑土?”
李世民颔首。
长孙无忌:“可是关外那么冷——”
房玄龄饿的心情烦躁,不客气地打断,“辅机,谁告诉你水稻只能种在南方?”
“南方炎热适合种水稻。”长孙无忌脱口道。
房玄龄:“依你之见,水稻应该叫热稻。水稻水稻,田中有水便可种稻!”
户部尚书开口:“辅机,虽说冬季漫长,但水稻只需几个月啊。”
长孙无忌:“需要五六个月。”
户部尚书:“可以先在室内育苗。八月初稻谷饱满,下雪也无妨。大雪不会把稻谷泡坏。顶着风雪收上来放在屋里便是。田里的稻杆可以等到天晴慢慢收拾。”
长孙无忌张张口,想说什么,注意到皇帝妹夫面无表情,他赶紧给咽回去。
有人忍不住道:“抢时间耕种?有这个必要吗?”
户部尚书:“十多年前大唐百姓不足千万,如今已有两千万。即便此后增长缓慢,三十年,五十年后,也有可能有四五千万。如今大唐地广人稀,那时又该如何?”
房玄龄接到:“十二年前关外有稻谷,山东等地受灾时,我们也不用从江南运粮赈灾。”
“玄龄言之有理。倘若三十年后,我等都不在了,又来三年天灾,长安的人口却是如今的三五倍,诸位的子孙还能买到粮吗?”程咬金想起护卫乡里的那些日子,“即便可以买到,诸位能守住吗?”
众人不由得想起隋末大乱。
李世民:“用饭吧。”
饭毕,太子带着百官告退,长孙无忌留下,不是因为他要向李世民告罪,而是他对稻种好奇。
“陛下,这么高产的稻谷不会又是谢景找到的吧?”
李世民:“谢景百文一斤买的。”
长孙无忌不禁说:“他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此话何意?李世民心有不快,“番邦人对你说,他有百文一斤的稻谷,你只会认为他想钱想疯了。还有棉花,谢景说是找波斯人买的,你是不是也不信?后来如何,棉花在西域不是稀罕物。知节也找波斯人买过棉籽。再有番薯,倘若天竺人告诉你可以果腹,你只会说,大唐也有一样的庄稼,比如芋头,亩产也不低。”
长孙无忌得知番薯亩产时的第一反应是和芋头大差不差啊。
李世民:“可是番薯上下皆可使用。番薯可以生吃,也可以晒干。芋头如何晒干,如何生食?我知道你对谢景有偏见,认为他只是个运气好的乡野小民。同样一块金子埋在地下,你踩过去嫌硌脚,谢景为何就能挖出来做成精美的器皿?仅仅是运气吗?”
长孙无忌无言以对。
李世民令其退下。
长孙无忌前脚离开,李治后脚进来。
他小子没有参加朝议,晌午吃到米饭才知道李世民留百官两仪殿用饭。
“阿耶,舅舅和你说什么呢?”李治走近便问。
李世民:“说你五叔运气好,棉花、番薯,如今又有稻谷。”
李治嗤笑一声:“听说房伯伯把稻壳除去,他都没看出异常。亩产千斤的稻谷送到他手上,也是被他吃进肚子里。”
李世民乐了:“你能看出来吗?”
李治摇头:“我肯定不会直接吃掉啊。长安没有水田,晋阳也没有,但我可以送给小鸟啊。”
“没大没小!”李世民瞪一眼他,“找我何事?”
李治:“想阿耶啊。”
李世民:“昨晚陪我用饭的不是你吗”
李治:“一日不见——”
李世民打断:“我知道你担心舅舅胡言乱语。我不信他。你舅舅也不是坏人。不要成天防着他。过两天休沐,我们去秦岭打猎?”
李治喜欢出去,闻言很是高兴,不再打扰李世民处理政务。
回去的路上忽然想起秦岭离张杨里很近,又想起那片竹林,他又跑回来。
李世民听到没轻没重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地问:“又忘记什么?”
“我送给舅公的竹杖,舅公是不是很喜欢?”李治对此很好奇。
李世民一愣一愣:“——多久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忘记了啊。”李治绝不承认他惦记着去洛阳看牡丹,后来当真跑去洛阳,把舅公忘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喜欢的。听你母后说过,他还想在院中种竹子,被你表舅拦下。”
李治:“我猜到他会喜欢。但在家里种竹子就算了吧。今日舅公来了吗?”
李世民:“近日天凉,他一时疏忽着凉告了病假。你找他还有事?”
李治没事,随口一问罢了,“阿耶得了那么多稻谷怎么分啊?”
李世民:“你想要啊?谢景稻谷也该收上来了。”
“五叔只有两亩地,亩产千斤也只有两千斤。哪能跟阿耶比啊。听说这次几十辆车。”李治伸出两根手指,“我只要这么多。”
李世民:“一车几百斤不够你用的?比起米饭你更喜欢小麦。”
“两车!”李治移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李世民:“我还想给你大姐一车,再给你姑丈一车——”
“好吧,好吧,一车。”李治不好意思同小外甥和没有娘亲的表兄争抢。
李世民甚是欣慰,“看看喜欢什么随便选一样。”
李治眼中一亮,拿起不远处、十分眼熟的那幅字。
李世民脸色大变,瞬间失去以往的冷静,三两步过去夺走,“这个不成!这是王羲之,仅此一幅!你看看别的。”
“逗阿耶玩呢。我什么都不缺。阿耶仔细收好啊。”李治笑嘻嘻出去。李世民悬着的心落到实处,转手交给心腹太监,“收起来。”
太监诧异:“不再拿出来吗?”
李世民:“收好!青雀也惦记这幅字。朕险些忘记。”
太监放在柜子深处,以防被魏王“不小心”翻到。
话说回来,谢景的稻谷虽然没有千斤,但和去年亩产相当。
苏二以为帮忙插秧的村民干活仔细,殊不知谢景偷偷把稻谷给换了。今年种在洛阳城外的稻谷还是新种子。
今年也和往年一样,卖给村里人一点,留在洛阳一成,余下的拉到长安。谢景和张杨里三七分。他留下三成。
谢景每打十斤稻谷就从空间里拿出五斤,同那十斤掺到一起。因为用工具打出的米有的完好,有的缺一块,看起来好坏不一,所以谢景掺一些进去,也没有令小六和两个做饭的小子起疑。
到了冬月,西市许多商人都听说北方可以种稻谷,且稻子很香。再联想到石炭来自北方,以至于前来谢五楼用饭的客人忍不住称赞皇帝高瞻远瞩。
亏得以前他们都不理解皇帝为何给东突厥修路,年年给东突厥的人免税。
有的客人听闻此话就说:“陛下能想到的,我们也能想到,陛下还是陛下吗?”
众人深以为然。
有些客人认定谢景认识朝廷重臣,就叫谢景问问,他们何时才能买到北方的米。
谢景:“明年这个时节。”
“只需等上一年?”客人大喜。
谢景点头:“改日我试试能不能拿到卖米的资格。我呢,也不要多少钱,卖出去百斤给我两斤便可。”
客人笑道:“幸亏你的酒楼赚钱。否则都不够伙计的月薪。”
谢景:“陛下为天下万民种的稻谷,我哪能趁机敛财。”
客人称赞谢景大气,也以认识他为荣。此后同友人闲聊,不由得说起明年就能吃到最便宜的北方大米。
友人得知谢景卖百斤才收两斤辛苦费,也认为价钱不会很高,巴不得谢景今年就能拿到官家大米售卖权。
客人的友人故意把此事传扬出去。不过十来天,房玄龄的管家就听说了此事。第二天房玄龄把此事告诉李世民。
李世民:“明年给他送去万斤。”
房玄龄:“常平仓卖吗?”
李世民摇头:“那些稻谷放在北方的粮仓。再令人修建几个粮仓。朕不想再次看到卖儿卖女的惨状。”
房玄龄闻言便知北方的稻谷如何分配。
一年后,贞观十六年十月,谢景没有令期待已久的长安百姓失望。他希望人人都可以买到北方的米,这一次依然是凭过所,一家十斤。
长安寻常百姓就喜欢这样的谢景,不会为达官贵人破例。
但也有扫兴之人,说达官贵人也不需要找谢景买米。
殊不知达官贵人需要的。
去年送来的稻谷,李世民赏给百官以及各衙署。今年除了各衙署、京郊大营以及皇宫,只有谢景有米。
什么房相啊,李将军,秦门神,回到家中只能用以前的稻米。
房玄龄的管家就叫厨娘带着过所排队买米。
谢景无意间认出帮厨娘拎米的小子是房玄龄的随从之一,但只当没看见。
傍晚,小六回来,谢景同他一边用饭一边说:“房兄真见外,想要尝尝北方的米,跟我说一声便是。今日竟叫家丁排队买米。”
小六白了他一眼。
装了近二十年,阿兄不累吗。
小六:“给我百斤,明日我给房兄送去。”
谢景向偏房看一眼:“都在里头呢。”
“是不是有四五百斤?那再给你秦兄送百斤?”小六想想,“程兄也在京师。再给他百斤?”
谢景气笑了,“我拢共只有四百斤!”
小六:“朝廷给你几万斤,你不会自己掏钱买下千斤?”
谢景点头:“也是啊。”
翌日上午,小六出去租车拉走三百斤,一家门口放一袋,门房听到动静出来,小六已经驾车远去。
好在秦安等人见过小六,门房形容一下,他们就猜到谢景叫小六送的。
房玄龄等人的邻居得知此事很是羡慕。
可是也只能羡慕。
李世民派往北方的官吏兵将几乎皆出自寒门,向来同朝中的世家子弟儒生不对付,以至于他们不敢利用官威,也不敢花费重金偷偷买粮,只怕粮食还没到手就被告到御前。
崖州的官吏用的也是寒门子弟,所以世家门阀至今不清楚崖州有多少亩胡椒树。
李世民也清楚不能把人给逼急了,所以到了年底,朝中重臣人人得到几百斤来自北方的稻谷。
小六也分到十几斤。但他没有带回去,而是叫厨娘做了。
大理寺卿和两位少卿叫小六和他们一块用饭。
同小六交好的评事小声嘀咕:“定是叫谢昂帮他们买米。”
非也!
大理寺卿低声询问:“谢昂,你兄长是不是有比北方大米还要香的米?”
小六摇头。
大理寺卿:“我听宫里人提过,米饭晶莹剔透跟珍珠似的,不是我们用的这种。”
小六看看碗里的米,“——忘记告诉厨娘放一点猪油,粒粒分明,油润透亮。”
大理寺卿庆幸他多嘴。
腊月二十八,朝廷放假,大理寺卿令厨娘用小六提到的法子蒸米饭,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米饭也可以色香味俱全!
谢景卖米的时候提到过煮粥和蒸米小技巧。寻常百姓买米回去留着过年招待亲戚,就用谢景的法子,宾主尽欢。
这一年也是李世民登基以来长安百姓最幸福的一年。
胡椒不是很贵,有了便宜的棉花和棉衣,还能尝到米饭,除夕夜还有几米高的烟花!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皇宫高墙之上,隐隐可以听到百姓的欢声笑语。李世民感叹:“当年晋阳起兵,我想过如今的这一幕,但是没想过短短十几年便可实现。”
长孙皇后:“二郎,这里是长安。”
李世民颔首:“长安做到这一点不难。明年,朕挑十几名官吏巡查四方。”
话音未落,北风吹过,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回宫。
也是此时烟花燃尽。
长安城外张杨里的烟花也放完了。
谢早看到阿翁躺在轮椅上,就叫周仲朴先把阿翁送屋里。周仲朴移动轮椅,阿翁向下倒去,周仲朴赶忙伸手扶住他,“阿翁——”心里咯噔一下,“五郎!”
惊叫声令谢景打个哆嗦。
“姐夫,大过年的,干什么呢。”谢景走近,谢甲提着的灯笼嘭地一声落到地上。
谢甲的脸色骇人,苏二指着阿翁张口结舌,谢景有个不好的预感,三两步到跟前扶起阿翁的脑袋,早已没了呼吸。
谢景不敢置信:“不可能!我,我放烟花的时候,阿翁还好好的!”
谢家阿婆也被周仲朴吓一跳,回过神来,她下意识说:“你阿翁还说好看——”猛然一顿,后知后觉,“你阿翁去了?”
谢大郎等人正要回家守岁,因为周仲朴的声音停下,此刻听到谢家阿婆的话,三两步跑过来,摸心跳的摸心跳,探鼻息的探鼻息,一通忙活过后,谢大郎把趴在轮椅上的谢景拉起来,“阿翁这样走了也是好事。”
谢早前年就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快接受这个事实,上前宽慰谢景,“阿翁去过洛阳看了牡丹,吃了你做的蛋糕,你种的大米,小六又有出息——小六——”
小六傻了,谢早碰一下他动一下,宛如木头人。谢早吓坏了,使劲朝他身上一巴掌,小六惊醒,嚎啕大哭!
第186章 送葬 谢景拨开他
年初五,谢甲进城,在谢五楼门上贴出一张纸:东家有事,二月初二开张!
之后谢甲前往大理寺为小六请二十天假,请假原因是祖父病逝。
大理寺卿入宫奏事看到皇帝心情极好,有个大胆猜测,便问皇帝知道不知道谢昂请了长假,看假期时间像是为祖父守孝。
李世民神色裂开,大理寺卿确定他猜对了,谢景没有劳烦任何人。不待李世民再问,大理寺卿主动坦白,请假之人是谢家家仆谢甲。
谢甲是谢景的心腹,他出面,此事必然是真的。
李世民令大理寺卿退下,他招来太子,令太子替他走一趟。李承乾同谢家阿翁阿婆不是很熟,因为他和小六年龄相仿,每次到谢家多是同小六在一处。李承乾询问是不是带上小九。
李世民疑惑不解,“他去做什么?”忽然想起前一年在洛阳的几日,那小子阿翁长阿婆短,“带上吧。”
李承乾:“今日吗?”
李世民颔首:“算着小六请假的日子,八成是明日下葬。倘若是明日,你回来把小九留下。”
李承乾一边折回东宫一边令人把李治找来。
李治被宫女换上素麻长袍和纯白色斗篷,他的神色仍然木木的。李承乾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能令禁卫把坐骑换成马车。
东宫掌事太监为李承乾准备了两车米、布等,用来吊唁的物什。
李承乾又挑十二名身着常服的禁卫。
浩浩荡荡一群人十分显眼,房玄龄忙了一个时辰出来透透气,正好看到这一支队伍,忍不住询问禁卫车里的人是不是陛下。
禁卫不知,但房相好奇,禁卫就令人前去打听。
两炷香后房玄龄得到谢景的祖父辞世的消息。
房玄龄叹气:“我该不该称赞他不忘初心?”
很多禁卫都曾跟着李世民父子几人在酒楼蹭吃蹭喝,得知谢景的祖父去了,也不好意思装不知道,禁卫就问他们要不要前去吊唁。
房玄龄摇头:“他既然没叫小六告诉我们,可见不希望我们为此奔波。我回去同夫人讲一声,令我家那小子过去。”
半道上遇到秦琼,房玄龄同他知会一声。
秦琼不禁叹气:“他啊。”转头随房玄龄出宫同程咬金说一声。
从程咬金家中出来,秦琼想起谢景的那些珍藏被柴绍吃掉大半,犹豫片刻,他前往公主府。
半个时辰后,几位二十岁左右的富家公子驾车出城。
此时李承乾已经可以看到秦岭。
又过两炷香,李承乾一行来到张杨里村口,可以看到南边院门前聚集着许多人,门外插着一根白幡。
李承乾抬手在李治身上一巴掌。李治直直地向前倒去,李承乾吓一跳,赶忙拉住他。李承乾先下车,再把他接下来,拉着他的手前往南院。
谢大郎送亲戚出来,最先看到李承乾 ,三两步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李承乾:“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五叔真好意思瞒着。”
“赶在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过节,五郎哪好意思上门添堵。我们家的这些近亲,也是年初二过来给阿翁拜年才知道。”谢大郎注意到李治神色不对,“雉奴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想起几个月前过来避暑,他还推着阿翁四处耍,不敢相信人没了。”
李治经历过亲人的离世。正是他祖父李渊。但李渊不住在太极宫,李治平日里很少见到他,又因他那个时候才六七岁,不懂“死”意味着什么,所以感触不深。
谢大郎拍拍李治的背:“好孩子。阿翁看了除夕的烟火走的,很安详。又活了那么大岁数,后来这些年也没怎么遭罪,我们该为他高兴。”
李治点点头。
谢大郎怀疑他没听进去,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劝,“进屋吧。”
跪坐在灵前周仲朴先看到兄弟二人,愣了一下才敢相信:“五郎,高明和雉奴怎么来了?”
谢景向外看去,李承乾离堂屋只剩几步,“定是听小六的同僚说的。”起身迎上去,李治停下,谢景这才注意到李治的神态和小六那晚像极了。
谢景上去抱住他,李治的泪水慢慢慢慢出来,片刻后嗷嗷哭。
李承乾看到弟弟终于回魂,长舒一口气,走进去对谢早和周仲朴道:“谢姑姑,周伯伯,节哀。”又问阿婆的身体如何。
谢早向后看去:“阿婆在老房子,有小丙和小戊几个女孩陪她。阿婆前年就料到了,她还好,不用担心。这么冷的天,又赶上过年,我们——”
李承乾打断:“阿翁那么疼我们,哪能不过来送他最后一程。小六呢?”
谢早知道他和小六一向要好,直言道:“他和苏二在后面清点碗筷,算算明日有多少客人,准备多少菜。张杨里的老人都说阿翁是喜丧,要当成喜事一样办。阿翁以前就爱同亲戚来往,这次肯定也希望亲戚都过来。”
谢早说着说着,飙出泪珠。
周仲朴给她擦擦:“不哭不哭。喜丧,高兴!”
谢早止住眼泪,向院里喊一声“谢甲”,叫谢甲带高明前去后院找小六。
李承乾来到谢景身边,拍拍李治的背:“不许哭,狼都被你招来了。”
李治心里不痛快,抬手给他一下:“不用你管!”
谢景:“高明,别招他。你和小甲去后院歇一会就回去。”
李治抓住谢景的手:“我不走!”
“他明日再回。”李承乾转向谢景,“阿耶说的。”
谢景点头:“等一下我就不送你了。”
“跟我见外啊?”谢景要是突然懂礼数,李承乾反而不习惯,他会忍不住反省,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谢景抬抬手示意李承乾赶紧出去,他拉着李治来到堂屋。
谢早知道李治为何难过,李治坐下,谢早就说,阿翁吃了白米饭和红烧肉,喝了半碗鸡汤,又看了烟火才走。
人这辈子,所求不就是这些吗。
李治没心思听他讲道理,他着急和谢景谈条件:“五叔,我要走在你前头。”
谢景气得想要给他一巴掌,“你们都走在我前头,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李治固执地说:“我不管!”
谢景:“我们前后脚,把小六留在最后。”
谢早抬手给谢景一巴掌:“你又胡说什么?”
跪坐在对面的谢松和谢云吓一跳。
周仲朴劝谢早消消火,又劝谢景少说两句,最后对李治道:“祸害遗千年。你五叔肯定是我们家最长寿的。”
李治不假思索地反驳:“五叔才不是祸害!”
谢早对周仲朴道:“别理他们。”
周仲朴经常说错话,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他也不在意被李治顶一句,“我出去看看。”
谢甲带着谢乙等人忙着把李承乾送来的物什卸下来,周仲朴过去搭把手送到东偏房。
车子空出来,身着常服的禁卫拉着车去后院。约莫过了两炷香,两名禁卫留下,其他人随李承乾回京。
走出张杨里没多久,驭手停车,李承乾不信天子脚下青天白日有人劫道,直接推开车门向外看去。
房玄龄的长子下车见礼。
李承乾道一声“免礼”,便提醒几人,“去去就回。五叔的亲友不断,无暇款待尔等。”
几人应一声,看着李承乾的座驾远去,他们便前往张杨里。
秦安带路,房遗直、程处嗣等人顺顺利利抵达张杨里。
寒冬时节的张杨里没了花花草草,看着一片荒芜,但乡间小路平坦,房屋齐整,绕村而修的河沟清澈见底,一切看着那么井然有序,颠覆了勋贵公子们对乡间的刻板印象。
秦安多年前来过几次,那时的张杨里目之所及皆是茅草屋,有些甚至没有墙壁,只是茅草和几根竹子木棍搭建的草棚。
如今处处灰墙黛瓦,同长安城的坊间有一比。
十八岁的秦怀道跟在秦安身侧,感叹道:“难怪晋王爱来。路边的果树花草夏天绽放挂果,还有河水,夏天的张杨里比陛下的离宫还要有趣吧。”
程处嗣:“慎言!”
秦安:“在陛下跟前这样讲也无妨。一是陛下心胸宽阔,二是陛下当真拿五郎当兄弟。我们过去吧。”
下马进村,秦安来到谢家老宅门外甚是奇怪,不像办丧事的样子,难不成走错了。
小六看到马车从院里出来,秦安放松下来:“小六!”
“阿翁在前院。”小六很清楚众人是冲阿兄来的,所以直接把人带去前院。
谢景和李治在阿翁灵前闲聊,谢早先看到小六带着许多人进来。谢早没有认出秦安,误以为这些人是小六的同僚,叫谢景过去帮忙招呼。
谢景扭头看一眼,拍拍李治:“在这里等着。”
三两步来到院中就叫谢甲沏茶,他把众人迎到东偏房便问秦安:“见着高明了?”
秦安颔首:“正是看到高明公子过来,我们才知道此事。这么大的事总该说一声。”
谢景:“赶上春节啊。坐下歇会儿。”
谢甲拎着水壶进来。
秦安示意年轻的公子们接过去暖暖手。
谢景:“放了一点姜,去去寒气。”
秦安不禁问:“怎么那么突然?”
谢景微微摇头:“老了啊。告诉秦兄等人不必担忧。两年前就险些过去。除夕夜看了烟花睡过去的。临了还用了两块红烧肉和半碗白米饭。”
秦安:“这样反倒是好事。”
谢景点头:“无病无痛,安然辞世,最好不过。”
以前秦安追随秦琼走南闯北,身上旧伤不少,一直担心临了旧伤复发,闻言着实有些羡慕,“恰好你和小六都在身边。”
谢景:“这几天我想想,他可能正是看到我和小六,还有我姐和我姐夫,谢甲、苏二等人回来过节,算是一个不少,无牵无挂,便任由自己睡过去。以我族兄的意思,昨天就该下葬。我总担心他再醒来,直到今早才入棺。”
秦怀道忍不住说:“既是喜丧,五叔也不要过于执着。”
秦安:“大公子,五郎不是强求。有一种假死。也有人过于疲惫,睡了三日才醒来。所以赶上炎热的三伏天,也是尽可能三日后再入棺。”
程处嗣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个人死了,当天就被放进棺材里,许多人说他死的异常,像是怕他活过来,我只当那些人胡言乱语,竟然真有可能活过来?”
谢景:“死者是不是老人?”
程处嗣:“同年龄也有关系吗?”
秦安:“老人会提前准备棺木,可以在死的当日入棺。若非提前备好,只是选定棺材大小也要一两日。如此仓促,八成死的蹊跷。”
小六从外面进来,众人瞬间想起他在大理寺做事,程处嗣趁机道出死者姓名,询问小六可曾接到其家人报案。
小六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去年下半年不曾接过开棺验尸的案子。这种案子一年只有一两个,真有这种事,仵作和我的同僚一定会谈论许多天。我不可能毫无印象。”
秦安对谢景道:“小六真长大了啊。”
谢景:“二十多岁了。他和高明同岁,高明的长子都会走了。”
秦安顺嘴问:“小六还没定亲?”
谢景:“他的事不急。日后他主动提起,我再为他下聘。”
秦怀道:“五叔的意思小六叔自己找啊?”
“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我中意也没什么用啊。”谢景趁机对小六说,“女方家世清白,父母兄弟本本分分便可。倘若其才貌双全,但父兄斗鸡走狗,不事生产,你想娶我也不拦着。”
小六不禁说:“但你会在我成亲前一日同我分家。我还不了解你啊。”
谢景笑道:“肯定的。我不怕被你连累,我担心你的小舅子连累阿婆、阿姐和姐夫。”
程处嗣:“以前听闻五叔没有门第之见,原来当真这样。”
谢景:“每个人的认知都是有限的。出身市井的女子有可能有眼无珠得罪勋贵连累家人。出身世家的女子也有可能因为仗势欺人,遭到御史弹劾连累家人。出身学识可以救人也可杀人,世间事没有一定的。”
秦安经历过多年战乱,看多了悲欢离合浮浮沉沉,附和道:“是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人头落地。”
谢甲从门外进来。
谢景看过去:“有事?”
“王屠夫和张屠夫来了。”谢甲低声说,“定是因为我们以前贴在酒楼的告示用的是红纸,这次用的白纸,所以他二人猜到了。”
秦安起身告辞。
谢景叫小六送送他们,他带着谢甲出去迎接王、张二人。
两人已经进院,见着谢景就埋怨谢景见外。
谢景带他们去堂屋。
小六送秦安等人出去。
秦安等人出了张杨里,秦怀道就忍不住说:“我好像知道五叔为何不告诉我们。以他在长安的名气,一旦被外人知晓,可能从初一忙到十五都忙不过来。”
秦安:“那是肯定的。旁的不说,他以前种的番薯、棉花和苜蓿草,只是陛下身边的禁卫就不知道送了多少。何况我们这些人家。”
秦怀道左右看了看;“尉迟宝林没来?”
尉迟宝林是尉迟敬德之子。
秦安:“将军没去尉迟家。”
平阳昭公主的长子道:“太子带了那么多人出来,他也该知道了。”
尉迟宝林如今是卫尉少卿,在宫中当差,太子调禁卫出宫,很快会传到他耳中。但是秦安没想到那么快。
半道上,尉迟宝林同和他一样凭门荫入仕的几名禁卫驾车而来。
尉迟宝林认识程处嗣等人,看到他们就瞪眼。程处嗣胡扯:“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忘记告诉你。”
尉迟宝林:“你们这么多人都忘了?”
秦安:“事发突然,我等又担心来迟了,所以忘记到府上提醒你。”
尉迟宝林:“他们不是你挨个告知的?”
程处嗣继续胡扯:“秦将军和房相在宫中看到太子出来,多嘴问一句才知道这事。秦将军走不开,就叫怀道替他过来,当时我弟弟和怀道在一处。”
秦怀道比尉迟宝林小了十多岁,平日里处不到一块,倒是同程家兄弟关机不错,尉迟宝林半信半疑。
秦安催他快去,迟了正好赶上饭点,谢家肯定留他用饭。
尉迟宝林不想给谢景添麻烦,闻言也没心思追根究底。
尉迟宝林从谢家离开后,又有人闻讯赶来。但不是朝中勋贵,而是谢景无意间帮衬过的人。
也是因为这些人突然而至,谢景的午饭推到申时左右。
苏二准备了全素宴,谢早担心李治吃不惯,要为他另做,但被李治拒绝,这小子还有正当理由,过节大鱼大肉吃多了,正好清肠。
到了晚上,谢景守灵,他也不怕,依然坐在谢景身边。
谢景叫他睡觉他也不去,小六回屋找一张干净的草席,又把被子拿过来。李治隐隐记得父亲守灵几日没合眼,“五叔,这样我会睡着的。”
谢景:“我做一只鸡,阿翁都要问问你有没有鸡腿,你说他忍心看到你熬到双眼通红脸色蜡黄吗?”
“阿翁不忍心。我推他去看绿牡丹,他都担心累着我。”李治说出来又想哭。
谢景给他裹上被子搂着他:“不哭了。睡会儿。我和阿姐守上半夜,下半夜换你和小六。”
小六才不信谢景的说辞。但兄长和姐姐以及姐夫都在身边,小六不由得放松下来,三更半夜他呼呼大睡,同李治一样一觉到天亮。
谢景和谢早睡了一两个时辰,精力不济,就叫苏二和小六买菜。
其实苏二带着彭安和马员等人就可以把此事办好,而谢景之所以这样安排只是为了锻炼小六。
小六等人买菜刚回来,谢丙和她夫君就到了。谢景的大嫂找到他询问给不给孝衣。
谢景:“大嫂,这种事不用问,从我家出去的都有。”
李治勾头问:“我呢?”
谢景拨开他的脑袋:“你等着给我戴孝。”
李治:“你说前后脚,是你前脚,我后脚啊?”
谢景瞪他:“这事没完了是不是?”
小六一把把李治拉走:“闲着没事过来给我们搭把手。”
其实有苏二等人,无需李治做什么。小六只是不希望亲友都盯着他打量,再闹出点误会。
话说回来,谢大郎的妻子和几个妯娌做出两件孝衣——其实就是几块白布缝到一起,谢家阿婆的娘家人也到了。
这些人前脚进屋,谢景的侄女堂姊妹们也到了。
有几个还没进门就哭她的叔怎么走的那么突然,都没叫她见上最后一面。
谢景心说,你们是要好好哭一场,不是看在你们的叔的面上,早年我才懒得理你们。
临近正午,客人到齐,张百千等几位老人带着挖坑的谢大郎等人回来,同谢景交代一声就捆棺材。
不过片刻载着谢家阿翁的棺材被抬出来。
谢景为阿翁扛幡,整个张杨里的老老小小皆出来送葬。
周边几个村子里心善朴实的人看在谢景的面子上也前来送阿翁最后一程。
前前后后几百人,送葬的队伍从谢家祖坟一直排到张杨里村口。有人忍不住感叹,“这么多人送葬,这辈子也值了。”
这一次无论谁劝,李治都不理,一直脚跟脚粘着谢景。
谢景已经接受阿翁离开的事,可是把人送到地里,谢景还是忍不住难过。
小六和李治看着他哭也跟着默默流泪。谢景看到他俩的样子反而止住泪水,同族兄们一起把阿翁埋下去。
李治回村的路上闷闷不乐,中午吃饭也是小口小口。谢景叹气:“人终有一死。死而无憾便可。”
李治:“我终于明白秦始皇为何追求长生。汉武帝为何迷信神仙鬼怪。”
谢景摸摸他的脑袋:“世上没有长生。你可不许尝试。我不希望你把硫磺当仙丹。”
李治:“我傻呀?”
谢景:“做烟火的法子哪来的?”
李治陡然想起炼丹炸炉,不禁摸摸肚子,一阵后怕。
谢景看到他的动作无语又想笑。
小六在一旁看见也很无语。
倒是因为这点事,几人心头松快不少,就连同桌用饭的谢早和周仲朴也是如此。
宴席结束,谢景先送远亲,之后是堂姐堂妹等人,侄女们和谢丙打算在村里再过一日。
谢景这几天很累,苏二等人也辛苦,他不想再招待,叫苏二把没用完的菜和肉切开,各家分一点就叫她们各回各家。
送走最后一个,谢景转向李治,李治抱着谢景耍赖:“我不走!”
“别叫嫂夫人担心。”谢景拉开他,“小六,你和谢甲和苏二送他到城门外再回来。”
李治又要抱住谢景,小六没给他机会,一把把他拽走,“不想把你五叔累病倒吧?”
李治不想,只能同禁卫回去。
饶是如此谢景还是病了。
第187章 雉奴的愿景 到了二十一
谢早忘了谢景上次生病是何年何月,以至于谢早潜意识里认为弟弟身心强大。这样的人病了,定是累狠了。
谢早和周仲朴关心则乱,夜间每半个时辰起来探望他一次。到了四更天,两人懒得来回走动,裹着棉袍守在谢景床边。
谢景早上醒来对上两双熬红的眼睛险些吓得心脏骤停,忍不住抱怨:“给我守灵?”
小六裹着被子坐起来:“别骂了。阿姐和姐夫也是担心你。我说你睡饱病就好了,他俩不信,这一晚上来来回回就没消停过。”
殊不知谢早和周仲朴看到谢景有力气骂人反而放心下来回屋补眠。
这俩倒是消停了,轮到谢松和谢云进进出出,一会儿给他送洗脸水,一会儿给他送蜂蜜水润润喉。谢景把自己拾掇干净,兄妹俩又送菜送饭。
谢景不习惯这种照顾,眉头紧张,脸色拉长,也没能把兄妹二人吓跑。
谢景的床够宽,小六和他同床,沾了谢景的光,没出屋就吃饱喝足。
饭后无事,小六移到东偏房指点谢松文章。
小六的文章诗词中规中矩,不等于他没有鉴赏能力。在大理寺多年,也有机会接触榜首之才,点拨谢松绰绰有余。
三日后,谢景不咳嗽也不流鼻涕,身体轻快多了,可以同阿婆一块用饭,惊觉阿婆的神色不对,像是对生活失去了念想。
谢景同她闲聊,她也提不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一句。以前提到亲戚,阿婆不是说亲戚得了几个孩子,就说家里添了多少牲口,扯扯拉拉,没完没了。
饭毕,谢景叫阿婆出来晒太阳,她拿着草垫子,靠墙坐下,不到半炷香就耷拉着脑袋,像是要睡过去。
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谢早随他东偏房就说:“我看见了。阿翁刚走,阿婆难受着呢。”
谢景:“一直难受呢?”
谢早摇头:“不会的。十多年前我阿娘和婶娘先后脚离开,她也撑过来了。”
谢景:“那个时候阿翁还在,小六说是七岁,实则未满六岁,老两口舍得抛下小六?”
彼时阿翁阿婆就是累到吐血,需要割肉养活小六,他们也能咬牙坚持下去。
谢早:“是不一样啊。小云是不是在后院?我把她和小戊还有和和找来?”
谢景叫她先试试。
半个时辰后,躲在卧室偷偷观察的姐弟齐叹气。
周仲朴进来:“你俩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谢早叫他观察阿婆的神色。
周仲朴勾头向外看一眼,“阿婆笑了。不该笑吗?”
谢早叫他看仔细。
周仲朴偷偷打量片刻,道:“和和不和阿婆说话,阿婆就没什么精神,之前好像一直盯着她们编蓑衣。阿婆不太对劲啊?是不是阿翁去了,她还难受?”没等谢早开口他又嘀咕,“一直这样可不成。”
谢景给谢早一个“缺心眼都能看出来”的眼神。
谢早没了主意,问谢景:“你怎么想的?”
谢景:“过些日子我带她去洛阳?”
谢早:“酒楼怎么办?”
谢景:“阿翁刚走,我也不该出现在酒楼。虽说不用为阿翁守孝三年,但父亲和伯父不在了,我身为长孙,就是做做样子也要在乡间待上一年。正好趁机把西市的买卖交到谢甲手上。”
谢早仔细想想,“你也不能一直抓着不放。家里这些事,我们也要交给谢乙和几个小的。不然往后我们累倒下,地就没人种了。”
谢景:“你和姐夫都四十多岁了,是该考虑以后。”
谢早:“可是你带阿婆去洛阳,外人知道——你不是朝廷的人,没人管你在哪里守孝?”
谢景点头:“不出现在酒楼就不会传出风言风语。村里人守孝也是到五七,过了五七我再走。”
村里人不是不孝顺,而是重体力劳动,日常食素干农活,没等期满人就没了。
谢早也了解村里的真实情况:“那就过了五七吧。”
考虑到这一点,谢景又叫谢甲去一趟大理寺为小六延长假期,二月中旬,小六回京,谢景叫阿婆收拾行李前往洛阳。
阿婆事先毫不知情,闻言惊呼:“去洛阳做什么?”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洛阳家门口的水田该育苗了。苏二忙不过来,我过去盯一下。”
“城里的酒楼怎么办?”阿婆又问。
谢景:“我身为长孙要为阿翁守孝,每天穿着素衣在酒楼,客人见着肯定觉得晦气。我一直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不如去洛阳搭把手。”
家里的庄稼有谢早、周仲朴和谢乙带着几个小的忙活,多谢景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谢家阿婆同阿翁一样一直嫌谢景干活糙,前几年就说过还不如谢乙稳重。所以谢景倒也没有胡说。
谢家阿婆:“我不去了。”
谢景:“你得去。苏二给米来来挑个男人,过些日子从村里出嫁,她没有兄长,阿姐和姐夫不能过去,我一个人过去也不成啊。女人家应该懂的,我怎么跟同她说啊?”
谢家阿婆想想也对,“这些事你该早说。我,我得和你阿翁说一声。”
谢景:“离天黑还早,这会儿去说也不迟。”
谢家阿婆赶忙去找她的拐杖,火急火燎的样子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周仲朴服了,趁着老人不在跟前,对谢景道:“你真有主意。”
谢景:“生命在于运动!”
周仲朴听得一知半解,也懒得刨根究底,因为谢景经常蹦出一句他只能听懂一半的怪言怪语。但一半也足够了。
谢家阿婆来到崭新的坟头前,蹲着不舒服,她索性坐下道:“明儿我得和五郎去洛阳,洛阳的水田没人收拾,来来那孩子命苦,也没个长辈,我得送她出嫁,几个月不能来看你,你好好的,别回去吓唬七娘啊。她和仲朴胆子小,有什么事你托梦给五郎,五郎胆子大,也不怕你。”
絮絮叨叨得有一炷香,谢景被她说得鼻子发酸,阿婆才舍得起来。
临走前绕着坟头转一圈看到几根草顺手拔掉,阿婆又说一句,“过两个月再来看你。”
回到家中,谢家阿婆找出谢景为她做的体面衣裳叫谢早单独收起来,又拿几个银饰,同衣裳放一起,嘴里嘀咕着,“来来成亲那日,我用这些不给她丢脸吧?”
谢景倚着门框看着两人忙活,谢早回头问:“来来是招赘还是嫁出去?”
谢景:“嫁出去。像姐夫这种知道干活的缺心眼也不是那么常见。”
周仲朴在院里劈柴,闻言拎着斧头进来:“我不缺心眼!”
谢景:“你不缺心眼你父母可着你一个人欺负?”
周仲朴张张口,“那,他们是我父母,我能怎么办?逮住他们打一顿?我不想活了?”
谢景:“你不会打你兄弟?白天打不过,不会晚上偷袭?”
周仲朴又想反驳,发现无言以对:“——我是没有你心眼多!”
谢早回头瞪一眼他俩:“几十岁了,吵吵什么?”
周仲朴拎着斧头继续劈柴。
谢景:“洛阳不如长安富有,离洛阳四五十里路的乡下有很多人饥一顿饱一顿,有些人家舍得把孩子送出去,阿姐,你和姐夫要不要再养两个小的?”
谢早摇头拒绝:“不养!你不许再买,我们家的人够多了。早些天村里人还说,要是苏二他们都在村里安家,剩下的宅基地都不够咱们自家用的。”
“胡说八道!村里人最多的时候百户。如今才多少?还没到六十户。”谢景嗤一声,转向门外,“姐夫,再有人跟你唧唧歪歪,你叫谢乙写信告诉我,我从洛阳挑十个八个。”
谢乙进门就听到这句:“我们只有八十亩地,拿什么养?”
谢景:“我可以去太原开个谢五楼。过两年再去扬州开一个。想不想当掌柜的?回头把扬州的酒楼交给你。”
谢乙:“不想!我希望儿孙同六叔一样当官。”
“没想到你还是个官迷。”谢景调侃一句,便认真道,“仕途这条路不好走。”
谢乙:“大不了去东北去崖州。城里的贵人不舍得儿孙吃苦受罪,那些地方也需要官吏吧?”
大唐疆域不断扩大,确实需要许多官吏,谢景点头:“可以。改日我叫小六给你买几本书,多看看,日后你给孩子开蒙。他日进城读书,就和谢甲他们住一块,省得租房。”
谢乙本是随口一说,儿孙是不是读书的料尚未可知,没想到谢景考虑得如此长远,谢乙心底很是感动,要送谢景和阿婆前往洛阳。
谢景:“我已经叫小甲留意了,同载货的商队一块。”
即便如此,翌日上午,谢乙依然骑马送谢景和阿婆同商队汇合。
商队载货行走缓慢,但对阿婆而言有些快。好在阿婆的身体比阿翁好多了,她希望早点过去为米来来准备嫁妆,所以没觉得赶路辛苦。
不过她毕竟上了年纪,往日一夜睡上两三个时辰,这次到了洛阳从晚饭后睡到天亮,得有五六个时辰。
早上醒来,阿婆精神很好。饭后就问婚期定在何时。
原先是定在春三月,苏二到了洛阳找到米来来的婆家,推到五月中旬,阿翁百天之后。
阿婆听到谢景提到“百天”,又说阿翁的百天她必须在场。
谢景的目的是叫老人出来散散心,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拒绝。
四月初,给阿翁做了百日祭,阿婆又要去洛阳。这次正好赶上洛阳花开。谢景在洛阳城外的宅子四周又多了许多牡丹,阿婆看到了很是喜欢。然而半天之后,她叹气道:“去年你阿翁还说今年再来看牡丹。”
谢景:“我给姐夫写信,在他坟前放两盆。那些牡丹也是来自洛阳,算起来也是看到了洛阳的牡丹。”
阿婆觉得有道理,催他去写信。
此时也有人没心思看牡丹。
正是李治!
宫里的牡丹盛开,李治想起他推着阿翁穿梭在摆满牡丹的洛阳北市,心里难过就去找长孙皇后。
恰好李世民和皇后在一处,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冲他招招手,李治扑到他怀里,长孙皇后看不下去:“雉奴,你十五岁了。”
李世民搂着娇儿安慰:“雉奴也是想阿翁了。五郎近日在洛阳,要不要去洛阳玩几天?”
李治因为知道谢景要守孝,不可能出现在酒楼,所以这些日子不曾踏进酒楼,也就不知道谢景的动向。
李治站直:“五叔是长孙,不用在家守孝?”
“村里那么忙,没人能守上一年半载。通常过了百日祭,亦或者五七,就算期满。这一点我也是听你程伯伯说的。程处嗣去过酒楼,没有看到五郎,找谢甲打听一番才知道他跑去洛阳。”李世民服了,“他是真能跑。”
李治:“我想去。”
李世民:“以防又有人抱怨我偏心,你知道找谁吧?”
李治抱一下李世民:“谢谢阿耶。”欢欢喜喜去东宫找太子。太子同意他去,青雀反对也没用。
不巧,两日后,李治出发前碰到李泰,李泰问他干什么去,李治直言替太子到洛阳办点事。
李泰信以为真。
可惜几日后从长孙无忌口中得知李治前往洛阳找谢景。
长孙无忌认为皇帝过于娇惯晋王,他发现李泰这个冬日吃胖,提点李泰注意身体的同时多说几句,这么说出来的。
李泰为此找上李世民,李世民把此事推到太子身上,说太子向他请示过,他不好拒绝,不知道谢景在洛阳。
以李泰对李治的了解,认为李治有意隐瞒父皇。因为涉及到谢景,李泰也不能胡言乱语太子和晋王合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只能就此作罢!
李治抵达洛阳,洛阳牡丹花还没掉落,又赶上桑葚成熟,黄河鲤鱼露头,他不是去酒楼吃鲤鱼,就是在午后摘桑葚,闲着无事就陪阿婆进城赏牡丹,好不快活。
一日,李治同谢景一道用午饭,谢景忍不住说:“雉奴,你应当找同龄人玩耍。”
李治摇头:“我只能找他们打马球踢蹴鞠,旁的不可。堪称一言难尽。”
谢景好奇:“比如?”
李治:“写几首酸诗就觉得自己是才子。用华丽辞藻堆出一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是曹子建。听多了我定会变得同他们一样。”
谢景:“以前我听李兄说叫你帮高明管钱,你跑到洛阳,谁帮他管钱?”
“正是要帮高明管钱,我才需要了解洛阳啊。洛阳不止有水稻小麦,还是最大的丝绸交易市场,对这些一无所知,日后怎么赚钱?”
这是太子为李治找的理由。日后李家宗亲想要效仿李治四处乱窜,李治可以用这个理由驳回。
阿婆不禁说:“雉奴家还做丝绸生意啊?难怪以前你父亲送给五郎那么多布。”
李治险些被酒酿蛋汤呛着。
谢景笑道:“是的呢。李兄是长安首富。”
阿婆惊叹:“难怪雉奴的母亲看着也贵气。”
李治忍着笑点头:“阿婆,认识我们一家,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您可要照顾好自己,阿翁没来得及品尝的美食,欣赏的景,你替他多吃多看,回去告诉他。”
阿婆远离熟悉的环境,不会目之所及就想到阿翁的样子,很少再伤心难受,“你说得对。我们都多吃。”
几日后,米来来从村里出嫁。
婆家是木匠,苏二给阿翁阿婆做床时认识的。认为这家人本分,又有一技之长,不会舍下几代传承改开酒楼,征得米来来同意后,苏二出面为她定亲。
出嫁前,谢景为她脱了奴籍,为她置办的嫁妆同谢丙一样。苏二又在南市开个小铺子,也是卖棉衣棉布以及他和范牛等人做的牙刷、鸭绒服等物。这个铺子交给米来来打理,同谢丙一样占一成收益。
米来来嫁过去之后,木匠一家才知道铺子有她一份,不禁感叹道,“谢五郎不愧是谢五郎。”
五月底,天热起来之前,谢景和李治陪阿婆返回长安。
到了长安城外,谢景和阿婆回家,李治回宫。
巧的是入宫时又碰到李泰,李泰瞪一眼李治,二话不说,打马回府。
李治可不受窝囊气,直奔太极宫找李世民告状。
李世民:“他是羡慕你可以和五郎一起游玩洛阳。之前我们去洛阳,他没去,这次又没去,他心里不痛快,你就让让他吧。”
李治出去几个月心情极好,闻言不再计较,“阿耶改用清茶了?”
李世民给他倒一杯,“清茶醒目,多饮几杯也不会上火。”
“您茶吃多上火啊?”李治乐了,“五叔提醒过您少用,您只有身体不舒服了才听他的。”注意到李世民眼底乌青,“阿耶是不是也没睡好?”
李世民:“昨晚醒了两次。”
李治移到他身后,给他按按头皮,“我跟五叔学的。阿耶日后下午不要用茶,就用菊花水吧。”
太医不敢碰李世民的脑袋,长孙皇后想起来帮他按一下,但李世民不希望她担忧,通常对长孙皇后报喜不报忧,以至于他很不习惯。
李治:“阿耶放松。现在有点疼,等一下就不疼了。”
一炷香后,李治放过他的脑袋,李世民睁开眼就感觉轻松多了。李治有些得意地问:“是不是很舒服?”
李世民颔首:“近日得了几罐茶,你随便挑。”
能送到李世民跟前的茶叶都是极好的,李治无需特意挑选,随手拿一罐,“阿耶,我先回去了啊。”
李世民:“明日晌午过来用饭。”
李治下意识答应下来,发现父亲的神色有些严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
回到宫中,李治询问心腹之人,宫里近日有没有趣事。
宫人仔细想想,只有一件热闹——四月初他走后皇后邀请许多世家闺秀进宫赏牡丹。末了宫人颇为遗憾地表示晋王从洛阳带回来的绿牡丹仍未开花。
李治后悔没有随谢景前往张杨里。
可他又不希望母亲失望,李治纵然不想,第二天还是早早跑到皇后跟前承欢膝下。
午饭前,皇后令人拿来几幅画像,询问李治的意见。
李治没忍住翻个白眼,李世民看个正着,抬手在他背上一巴掌,“你母亲和你说话!”
李治:“六哥还没定亲!对了,还有小六,五叔和谢姑姑无儿无女都不急,你和阿耶着什么急?”
赶巧李承乾进来,李治一把拉过李承乾,“大哥,阿娘要为我定下世家贵女。你知道世家的心思的。我要是娶了一大家子,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插手户部的事?”
长孙皇后立即叫人把那几幅画仕女图收起来。
李世民负责为太子解释:“并非世家贵女。”
李治:“那就是手握兵权的勋贵之女?”
李承乾不放心李治同勋贵强强联合,但也不好意思当着父母的面点明,用无辜的眼神看向两位。
李世民心头冒火:“世家不要,勋贵也不要,我去张杨里为你找一个?”
李治认真想想:“同我年龄相仿的女子,没有相貌出众的。同小六年龄相仿的那些人的妻子相貌齐整,他们的女儿应该很好看。可惜我至少还要等上十年。十年后我也不是很老,从张杨里找一个也未尝不可。”
李世民气得拍桌子瞪眼,“又不是叫你今年娶进来。”
李治点头:“孩儿知道啊。如今定下来,两年后我十八岁再娶。可是我觉得十八岁还是有点早。”
李世民:“你学五郎?”
李治摇头:“他一个人在家一个月不出门都不寂寞,我比不了。我需要娶妻。”
长孙皇后拉起李世民的手,一边为他揉揉,一边看向李治,“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李治:“见到了才知道啊。”
李承乾:“倘若她是布衣女子呢?”
“那又如何?五叔还是商户呢。”李治笑眯眯看向太子,“太子殿下不该乐见其成吗?”
李承乾转身坐下:“孤嫌丢脸!”
李治:“我又不是娶乐籍。阿耶,阿娘,只要女子身家清白,无论她是贫是富,都不许拒绝!”
李世民:“你要给我们个期限吧?难道让我们一直等下去?”
李治:“我身为帝后的儿子,太子的弟弟,旁人都说我运气很好,我想在娶妻方面也是如此。我的未婚妻不会叫我等很久。二十岁之前吧。二十一岁仍未找到,但凭耶娘做主!”
第188章 树大招风 你是不是有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只好作罢。
李治心里高兴,晌午多盛半碗米饭,边吃边感叹:“不如五叔做的。”
李世民因儿子不听话,没好气地说:“他的聪慧天份尽用在吃食一道,普天之下无人能及。”
李治:“民以食为天啊。”
恰逢宫女送来饭后点心——蛋糕!
李世民也喜欢这一口,无法反驳,权当没听见。
午后,李治前往户部,而远在张杨里的谢景则帮着姐夫收拾麦场,谢早和阿婆带着两个女孩缝补麻袋。
四日后,十多亩小麦收上来。
也是因为人多,除了烧火的阿婆和做饭的女孩,拢共有七个人割麦子。小麦收上来之后,阿婆带着两个女孩在家看着晾晒,谢景和周仲朴等人收糜子。糜子收上来的第二天,上午闷热,午后电闪雷鸣。
幸好谢景家空房子多,糜子和尚未晒透的小麦可以摊在屋里晾晒。
此时张杨里地界上成熟的庄稼也都收到家中。
张杨里二十五岁以上的人都记得天灾那几年谢景惊人的直觉,纵然认为连着收割辛苦,也不敢心存侥幸。
十六七岁的男女不记得三年天灾,所以不理解家里为什么跟着谢景收庄稼。随着瓢泼大雨把院里院外冲得干干净净,这些人服了,又忍不住询问家中长辈,谢景是不是天神下凡,竟然可以预料到大雨。
谢景哪是能预料到。同以前一样,他觉得风调雨顺的年景,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天不下雨。算着下雨的日子近了,谢景寻思着落袋为安,所以收了小麦也没休息就接着收糜子。
跟随谢乙住在后面的几个男孩女孩趁着下雨天没什么事,问出心底疑惑:“五叔那么有钱,为何还要种地,他不嫌辛苦吗?”
谢乙直言:“赶上天灾,酒楼没有十个八个打手根本不敢开门做买卖。锅底灰也能被流民抢得干干净净。如果我们没有地,粮食贵且限购,家里那么多人吃什么?”
几个小的奇怪,问有钱也买不到吗。
谢乙摇头:“商人为了坐地起价,只会一点点把粮放出来,一天天涨价。正因如此,陛下才设常平仓。但常平仓的粮食也只够全城人用上一年半载。之前天灾连着三年。谢姑姑喜欢把边边角角都种上菜,正是那三年闹的。”
这几个小孩无法想象。
谢乙又说:“那些朝中重臣,家财万贯有权有势,但他们也有很多土地,有的人家甚至买了几千亩。那么精明的人为何不放弃土地?”
几个小孩回答,肯定也怕有钱买不到粮。
“我们的出身等各方面不如那些世家权贵,连擅长的田地也让出去,就是自掘坟墓。”谢乙停顿一下,道,“我希望小丁此生用不到我们种的粮食。可是一旦需要,我们却拿不出粮,八成死路一条。”
这几个小孩平日里也在村学读书,听闻此话脱口而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谢乙好笑,也不能说他们说的不对,索性道:“以前五叔不止一次提过,他为我们做的诸多打算,我们这辈子都用不到才好。”
几个小孩又问用到会如何。
谢乙:“四处讨饭。当年天灾陛下放长安百姓别处生活,实则便是讨饭。那个时候的西市能正常开门的铺子不足三成。”
这几个小孩以前在城里生活,很清楚东西市的热闹。他们设想一下一半的铺子空着,顿时觉得可怕。
谢乙见状估摸着他们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这场雨还在下。
到了晚上大雨改成小雨。翌日清晨稀稀拉拉仍未停止。好在谢景那边铺着青石板,谢乙这边用着水泥路,不影响正常生活。
又过一日,雨转多云,谢景闲着无事拎着渔网来找谢乙。
谢乙和他一同下河网鱼。
如今家中人少,谢景留下四条大鱼,余下的鱼放入护村的河沟之中。
谢景放鱼的时候许多村民围观,谢景趁机提醒,这条沟里不许下网,只许用鱼竿。
半大小子不禁抱怨:“管得真宽!”
半大小子身上挨一巴掌。小子的父母比谢景还要小上几岁,慌忙开口道:“五哥,他不懂事,回头我再教训他。”
“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久了。这次大雨变成水灾,地里的番薯和棉花泡烂,你们下半年吃什么?沟里养着鱼,怎么也能凑合十天半月。”谢景向岸边看一眼,“这些果树也能凑合一些时日。”
这番言辞瞬间令许多人想起三年天灾。
谢景看向那半大小子:“先生没教过你居安思危?”
半大小子脱口道:“你还知道居安思危?”
谢景气笑了。
小子的母亲揪住他的耳朵:“跟我回家!别在这里丢脸!”
谢景抬抬手示意小子他娘松手,“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商人?秦汉三国又两晋,南朝北朝和前朝,你只管问,今儿要是能难倒我,这四条鱼送你!”
小子的父亲不禁说:“五哥,别跟他一般见识。十多年前您就懂种地会养猪,会做水车,还能教小六读书,如今我们一大家子绑一起也不如您懂得多。”不待谢景阻止,拽着丢脸的儿子回家。
谢景看向半大小子们:“方才我说的话听到了吗?”
这些小子的长辈们替他们回答听到了。
谢景隔空点点小子们,“不要觉得读了两本书,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们不会还不如牲畜吧?”
这话说狠了,皮小子们不敢顶嘴。
新任里正也姓杨,正是谢景家后面杨喜儿的父亲。当年旁人嫌谢景的麦种贵,他大晚上找谢景换粮。
彼时他就很有主见,如今当了里正,没事都得琢磨出点事来,以至于看到谢景的做派就问,“五郎,是不是哪里又遭灾了?”
谢景瞬间明白他误会了,“洪涝干旱这些没有。但前些天我在洛阳听到不少地方有瘟疫,当地药材不够用,许多药材商人四处买药。”
杨喜儿的父亲担忧:“那些商人不会把疫病带到长安吧?”
谢景:“不会。得了病如何赶路啊?朝廷也不会不管不问。兴许陛下早已令御医前去看诊。”
杨父又问:“你看我们是不是再种一些草药?”
谢景:“能种活就种,种不活也不要强求。真是要命的病,再多草药也没用。我撒鱼苗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往后钓鱼方便。你别瞎琢磨。谢乙,回家。”
谢乙拎着两条鱼回老宅,谢景拎着两条鱼去前院,在门外看到他姐和姐夫,把鱼交给他们。
谢早低声询问:“大鱼大肉的好吗?”
谢景:“又不是阿翁刚下葬我们就大吃大喝。况且我也不是朝中官吏,谁在意我吃什么。你怕别人指指点点就少放点油,清炖便是。”
“还是清炖吧。”谢早道。
谢景:“瞎讲究。贵人守孝不吃肉,可以吃各种果脯坚果,以及各种蛋奶。村里有什么?很早以前古人就说过,礼不下庶人。意思就是我们在村里要辛苦劳作,不必遵从那些礼节。”
谢早:“真的?”
谢景:“之前跟你说过啊。我当着县令的面大口吃肉,他都不敢治我的罪。”
谢早转向周仲朴:“一条清炖一条红烧。”
周仲朴近半年没吃过肉,哪怕每天几个鸡蛋,经过农忙,他的身体也吃不消,闻言立即说:“我来收拾。”
夫妻双双把家还。
谢景看到这一幕就去屋里找阿婆,问她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阿婆在屋里憋了三天,晚上没个说话的人,着实寂寞,任由谢景一边扶着她一边拎着椅子。
此时还没到饭点,刘婶、梁氏等人在村口聊天,谢家阿婆过去,她们自发让出一条路。
村里人没话找话询问谢景何时回京。
谢景:“明年年初。也该给小六定亲了。”
谢家阿婆忙不迭问:“哪家姑娘?”
谢景:“明年再打听。”
阿婆:“那要打听到什么时候?”
谢景:“以我在京师的名气最多三个月。”
阿婆想起洛阳人都知道谢五郎,便信了他的说辞。
贞观十七年,正月初十,谢景回到京师,街坊四邻见着他皆上前道一声:“谢掌柜回来了。”
谢景一一还礼。
送走街坊四邻,谢景回到酒楼里头,谢甲找到他,欲言又止。谢景皱眉:“有屁就放!”
谢甲顿时不敢磨叽。
去年谢甲仗着谢景不在酒楼,隔些日子就加一个菜,酒楼的生意比前一年还要好,谢景没有因为钱赚多了反而不舍,该给谢甲等人的,他一文没少。
谢甲突然多了那么多钱有些茫然,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前几日听说谢乙要修房子,谢甲在村里没有宅基地,就和马员和苗十一等人商议买房。
可是身为奴仆,他们无权买房。好比苏二在南市买的小铺子,就是以谢景的名义。
谢甲此番找到谢景正是请他出面买房。
谢景乐了:“给你们的钱,你们用来买房,不是又回到我手里?”
谢甲:“东家肯定有别的法子。”
谢景:“改日我给你们写个字据,他日为你们脱了奴籍,房子归你们所有。”
谢甲:“趁着得闲,今天就去牙行看看?”
谢景摇头:“此事不急。你妹妹的婚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去年有人追求谢戊,可惜一个是丝绸铺子的少掌柜,一个家中亲戚有个小饭馆。谢甲怀疑他们目的不纯。
去年年底回去过节,谢甲把此事告诉谢景,希望谢景为谢戊脱奴籍,在村里招赘,也可以名正言顺弄到一处宅基地。
谢甲:“您见多识广,还是您来定吧。”
谢景:“过几日我放出消息。”
谢甲:“那今日?”
“你们先找,挑好了我再过去看看。西市周边没有合适的就去东市。买了租出去,租金也归你们自己。”谢景道。
谢甲等人有住房。倘若过两年赵和和也嫁出去,怀德坊的房子反而会空出几间。
这么一琢磨,谢甲认为谢景言之有理。
上午把酒楼收拾干净,下午几人就租车前往牙行。
谢甲担心房主认为谢景有钱坐地起价,只说谢景为他们这些奴仆置办住房——租旁人的不合算。
整个长安把奴仆当人的主家不多,牙行和房主们以己度人,认为谢家心善也不可能为奴仆花费很多,所以诚心卖房的人没敢狮子大开口。
三天后,房子定下来,在朱雀大街西边,但离皇城七八里路,房价不是很贵。
谢景付了钱,谢甲等人抽空收拾一下,隔天就在谢五楼贴一张租房告示。
恰好被进京赶考的学子看到,七八人合租三个月。
谢甲才意识到每月都有一笔钱进账。谢甲很是兴奋。同租户签了房契,拿到第一个月房租,他从朱雀大街回来,谢景坐在铺子里头无所事事,他立即过去扒着窗台询问:“五叔,年年都有人租房,我们岂不是每月都有一笔收入?”
谢景点头。
谢甲又问:“酒楼没有收入,地里没有庄稼——”
谢景:“没人租你的房。想什么好事呢?天下大乱,反贼入城,你什么也守不住。太平世道,这处房子的租金对你而言是锦上添花。到了乱世,于你而言可能是催命符。往日我说酒楼的生意好,应当感谢陛下,你当我说笑呢?”
谢甲经历过三年天灾,那个时候有多乱,他至今记忆犹新,“——你说得对。”
“这个钱权当是对你们对自己的犒赏。年底分的钱,你们收起来留着养儿育女。这个钱平日里吃吃喝喝或者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什。”谢景起身,“也可以攒起来,为你们未来的妻子买发簪。”
谢甲不好意思了,“八字还没一撇。”
谢景挺意外,他不过随口一说,谢甲竟然不好意思,看来有意中人了。不过当务之急是小戊的事。
一个时辰后,熟客进门,看到谢景惊了一下:“谢掌柜?回来了?”
谢景笑着点头:“听谢甲说诸位很是关心我啊?谢五在此谢过。”
几个熟客拱手回礼。
谢景做个请的手势,待熟客坐下,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也坐回去。熟客不经意间瞥到,询问他近日有什么烦心事。
谢景:“树大招风啊。我这边油盐不进,有些人就从我家仆人入手。不是要嫁给谢甲,就是要娶谢甲的妹妹谢戊。”
熟客恭维道:“你的厨子手巧啊。那些像花一样的点心,还有清澈如水的烧酒,还有你家的炙鸭,单拎出去一样都能养活一家酒楼。”
刚刚进门的熟客听闻此话,问道:“谢掌柜这么担心,叫他们找自己人便是。”
谢景:“我家那些仆人自小一处长大,彼此间只有兄妹情啊。”
准备点菜的熟客询问:“谢掌柜想为他们找个什么样的?兴许我可以为谢掌柜留意一二。”
“家世清白,品行端方便可。倘若男子家中无房无地,我为谢戊脱籍,记在我名下,找里正为他们讨一处宅基地。但是品行端方之人不一定同意入赘。品行不端之人可能还没成婚就想着三代还宗。”谢景叹气,“这事难办啊。”
熟客笑了:“某以为谢掌柜的要求很高。”
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
谢景糊涂了:“单单入赘一条就有——”
熟客不禁摇头:“谢掌柜肯定不曾穷到讨饭的地步。”
谢景点头:“这倒没有。我家最穷的时候还能吃上野菜和榆树皮磨的粉。”
熟客:“那就是了。谢掌柜若是经历过兄弟三人穿一条裤子,谁出去做事谁穿,一把米吃上三日,莫说入赘,就是叫他本人改姓谢,他也愿意。”
谢景不禁问:“这样的人品行——”
熟客:“日子如此艰难也不曾想过偷抢,品行错不了。”
谢景:“如今长安还有这样的人家?”
熟客摇头:“如今是没有了。但是不少人家徒四壁,赚的钱只够吃用无法娶妻。谢掌柜不介意扶贫,三日内,我就能为你找一个。”
谢景:“我不会每月拿出钱来照顾他的家人。他每日跟着谢戊吃香的喝辣的,想着父母吃糠咽菜,八成会叫谢戊接济婆家。但我和谢戊都不会同意。”
熟客代入自己,也不忍心看着父母吃糠咽菜。
“也能找到。改日我替谢掌柜问问。”
谢景:“那再帮和和找一个。”
另有熟客好奇:“谢掌柜,旁人家的奴仆你要吗?”
谢景:“主人家把他的奴籍送给我,条件是同谢戊或者赵和和成亲?”
熟客点头。
谢景:“像这种卖身为奴的人想必没了家人,我可以要。但不会叫他娶赵和和亦或者谢戊。谢丙嫁人后,我答应过家中几个女孩,会为她们脱籍,把她们当成侄女一样嫁出去。着实找不到意中人再为她们买一个。”
熟客钦佩,“谢掌柜心善。”
谢景:“那就拜托诸位了。”
熟客笑着应下。
谢景打开一坛烧酒,为每人满上一杯,熟客不禁说:“谢掌柜回来就是好。你家那个谢甲太会过日子。”
谢景笑道:“我不曾真正穷过。谢甲他们是真正穷过,会过日子也是人之常情。诸位见谅。”
三日后,熟客过来告诉谢景,给谢戊找个读书人。长相和个头都挺好。不过他只读几年。前几年父母病逝后,他跟着叔父过活。起初一年他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这两年他的堂弟长大,食量上来,叔父和婶娘就嫌他吃得多。
谢景:“城里人吗?他找到事做,再把房子租出去——”
熟客摇头:“房子是祖父母留下的。两家一直不曾分家,住在一处。我也不瞒你,他今年十八岁,堂弟只比他小一岁,他叔父和婶娘想要把他赶出去,给堂弟腾出房间来娶妻。”
谢景:“劳烦足下帮我留意一二。等他即将被赶出来,我再请媒婆上门。”
熟客不禁称赞他这招高!
谢景摇头:“我不止要雪中送炭,还要同他叔父一家断了来往。如今我就是一块肥肉,谁有机会都想啃上一口。”
熟客家中有些积蓄,这些年也遭到不少人惦记,理解谢景的谨慎。
一个多月后,青黄不借,城里的粮食有所上涨,熟客令家仆传来消息,那位后生的婶娘开始冷言嘲讽,叔父也暗示他找个包吃住的活儿。
马员带着媒婆上门,说为他妹妹招赘。
那男子的叔父和婶娘只求他滚的远远的,当即就替男子应下来。此人的境遇同卖身为奴的马员比起来就差一张卖身契。
男子心灰意冷,出了家门就想撞死。幸好马员这几年学骑术,反应极快及时拦下他。
男子的叔父看到这一幕,赶紧澄清不是他撺掇的。
马员把人拽到谢五楼,十八岁的小子惊呆了。
谢景叫马员把他送到杂货铺。正好谢松需要更多的时间读书,他替谢松记账,每月百文,包衣食住行。
然而谢景没想到,谢戊没瞧上他,嫌他胆子小,被叔父和婶娘那么欺负,他都不知道反抗。倒是赵和和觉得这样的人挺好,不会欺负她。
谢景给赵和和脱了奴籍,在怀德坊赵和和的住处为两人主持婚仪。
谢甲通过此事看出妹妹人小主意正,劝谢景不要管她,她想找个什么样的找个什么样的。
谢景想想谢戊今年虚岁才十八,也不是很大,便任由她慢慢挑拣。
五月初,谢景在村里过了端午节回来,酒楼迎来一个熟客,多年不见的尉迟恭。
尉迟恭老了不少,鬓角已有白发。
谢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尉迟敬德的铁砂掌拍在谢景肩上,把他好一番打量:“你怎么和以前一样不见老?你是不是有什么灵丹妙药?”
谢景:“我的家仆能干,家里和酒楼都无需我费心,且无儿无女啊。”
尉迟敬德:“这就难怪了。”
谢景:“于兄此次回京还走吗?”
尉迟敬德摇头:“我已经向朝廷请求回家养老。朝廷也同意了。”
谢景:“好事啊。不用再穿几十斤重盔甲。今日我请,就当为于兄接风洗尘!”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我差点写着写着直奔完结
第189章 小六的婚事 莫说五叔,
尉迟恭其实不是很想远离朝堂。
虽说李世民提到他初一十五入宫朝拜,但同参与政务的感觉不一样。
可是听谢景的意思,他早该退下安度晚年。
谢景这些年无论种出什么做出什么,皆不曾踏进皇宫。尉迟恭认为以谢景的心性,说他退下来是好事乃是真心实意。
真心难得。尉迟恭不自觉露出笑意:“我要吃烤鸭、蹄髈、红烧肉,还要葡萄酒和烧酒!”
谢景:“要不要饭后点心?”
尉迟恭:“要!”
谢景叫俞九到后厨同谢甲说一声,四荤两素一份汤以及四个甜点,送到楼上,再叫谢甲在前面盯着。
尉迟恭有些担心:“厨房少了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谢景点头:“忙得过来。”
平日里给小六洗衣做饭的两个小子每日巳时过半过来,晌午在厨房搭把手,又有马员和谢丁掌勺,苗十一和张憨憨负责面食,还有两个小徒弟配菜,谢甲在厨房可有可无。
若非如此,先前谢景也不敢扔下酒楼跑去洛阳。
俞九也很清楚这一点,二话不说,来到厨房找谢甲。
谢甲询问是不是雉奴来了,俞九坦白告诉他,是个“于兄”,年过半百,身体健硕,听东家的意思上过战场。
谢甲腹诽一句,分明就是尉迟将军。
炉子上天天温着热水,谢甲冲一壶菊花茶,又来到柜台打开谢景的抽屉,抓一把阿月浑子和扁桃,连同菊花茶一块送上去。
尉迟恭看到阿月浑子和扁桃毫不意外:“又是找西域人买的?”
谢景看一下开心果和巴旦木,“阿月浑子是雉奴给的,扁桃是高明送给小六的,小六给我一半。平日里放在柜台里头,想起来吃上一小把。多了容易口干喉咙痛。”
尉迟敬德闻言想笑,多少年了,谢景竟然还跟他们装糊涂。
“在西市能买到吗?”尉迟敬德的夫人喜欢阿月浑子。
谢景:“看运气。于兄想买?长安美食那么多,不必特意为此耗费人力物力,不值得。”
尉迟恭的儿子在宫中当差,时常同尉迟恭通信,所以尉迟恭人不在京师,但朝中大小事他几乎都知道,包括北方可以种水稻。
尉迟恭从家书中得知稻谷的种子来自谢景,顺嘴问他崖州能不能种这两样。
谢景前世记得新疆可以种开心果,“听西域人的意思,西突厥兴许可以种出来。但是没人种过。一是他们不擅长伺候庄稼,二是因为这两样只是可有可无的零食。”
尉迟恭想起同样来自番邦的胡椒,“早年胡椒的价钱是怎么上来的?”
谢景:“不清楚。穷人买不起,肯定与穷人无关。八成是世家连同西域商人抬上来的。”
尉迟恭:“听闻有些人家早年囤了太多胡椒,后来胡椒价钱大跌,他们不甘心就这样卖出去,索性留着自己用,至今还没用完?”
谢景:“我也听说了。”
尉迟恭:“没人找你打听朝廷的胡椒来自何处吗?”
“这个事长安百姓人尽皆知——崖州。但崖州在岭南以南,还要乘船,没人敢过去找胡椒。”谢景顿了顿,又说,“倘若胡椒价比黄金,兴许有人铤而走险,可惜一斤百文,天下各地也不缺胡椒。”
谢景给他倒一杯菊花茶,“喝点水润润喉。等一下尝尝酒楼的招牌。”
两炷香后,一份烤鸭和一份香酥鸡送上来,除了主食白米饭,还有一份烤鸭卷饼。
尉迟恭在外多年很想念烤鸭,无需谢景招呼,他先来上几张饼几块肉,垫垫肚子才发现香酥鸡这道菜以前好像没有。
尉迟恭不禁问:“五郎特意为我做的?”
谢景摇头:“这个鸡需要先腌上一个多时辰,再蒸,再过油炸。于兄来此不足半个时辰,显然时间不够啊。”
尉迟恭:“你就骗骗我又如何?”
谢景:“那我告诉你,这只鸡是新菜,程兄和秦兄皆不曾用过,雉奴也不曾吃过,于兄高兴吗?”
“高兴!”他尉迟敬德有口福,“你的酒呢?”
俞九送来两坛葡萄酒和烧酒。
尉迟恭大手一挥:“倒酒!”
正要离去的俞九愣住。谢景抬抬手示意他下去。
尉迟恭:“那个伙计是不是老伙计,怎么这么呆啊?”
谢景:“程兄、秦兄在此用饭不叫伙计伺候,八成是觉得有外人在场,他们不能畅所欲言。久而久之,伙计看到我的友人过来,放下菜就退下。”
尉迟恭不屑地吭一声,“那两人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故弄玄虚!”
谢景掰个鸡腿:“尝尝他们不曾吃过的小鸡。”
听闻此话,尉迟恭又高兴了。
谢景拿起葡萄酒为他满上,自己也来一杯。反正酒精浓度极低,他一人干四坛也喝不醉。况且此刻只有一坛白的和一坛红的。
尉迟恭也没喝醉,所以酒过三巡,他也没有在谢景跟前暴露身份。
饭后,俞九上来撤走碗筷,再次送来一壶菊花茶,另有四样点心,一份也就一口的量。尉迟恭听他夫人提过,谢五楼的点心又好看又精致,所以看到栩栩如生的荷花酥,尉迟恭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是妇道人家用的。
谢景指着牛奶蒸蛋,道:“于兄先尝尝这个。老少皆宜。凡是酒楼的客人几乎都用过。”
尉迟恭:“——李兄也用过?”
谢景:“比起荷花酥,李兄一家更喜欢这个。”
“五叔?”
熟悉的声音自楼下传来,谢景甚至怀疑他听错了,“雉奴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尉迟恭:“是不是要下楼?”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道:“来了。”
谢景绕过屏风打开门,李治的脑袋出现在楼梯口,谢景正要向他招手,楼梯口又多个小脑袋,小脑袋的主人四五岁,乖乖地窝在李治怀中,长得白白嫩嫩,眉眼像极了李治小时候,谢景看愣了。
李治抱着小孩走近,“五叔,看,我大侄子。小不点,喊阿翁!”
小孩不认识谢景,满眼好奇地打量他。
谢景回过神:“高明的长子?你把他抱过来,高明知道吗?”
“知道啊。小不点陪阿娘和阿耶用过饭就要出去玩,高明不许他去,他哭闹,我就把他带出来。”李治向雅间看去,“谢甲说于伯伯来了?”
尉迟恭从雅间出来,“九公子。”
李治三两步到他跟前,“伯伯无需多礼。同以前一样唤我雉奴便可。”不经意间瞥到桌上的点心,“我来巧了。”
谢景冲上菜的王家姊妹招招手,叫她们再送四样点心,转向向李治解释,“那几样是我为于兄准备的。”
尉迟恭随李治步入雅间,道:“雉奴先用吧。”
谢景进去带上门,“他用过饭来的也不饿。于兄先用。”
李治的手被抓起来,小孩拉住他的手指着牛乳鸡蛋。
尉迟恭递过去:“喜欢这个啊?”
李治接过去,道:“高明的厨子会做牛乳蒸蛋。”低头问小孩,“可知你家厨子跟谁学的?跟我五叔。还有你爱吃的鸡蛋糕,也是跟五叔学的。”
小孩再次满眼好奇地盯着谢景。
谢景:“我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今天别走了好不好?”
小孩摇摇头。
李治奇了怪了:“在家那么多话,到了这里怎么变成小哑巴?”
谢景:“没有出来过,怯生吧。你像他这么大,张杨里的猫和鸡都怕你。他是不是也没出过长安? ”
李治仔细想想,“是的。过几天跟我去张杨里避暑。五叔,今年三伏天还关门吗?”
谢景:“关啊。天太热,但凡热病两个,夏天等于白干。不如关门休息。”
“那我去张杨里。”李治不等谢景反对就问他大侄子去不去。
小孩点头。
谢景:“高明同意你去吗?”
李治:“他和我一块,我同意就成了。”
小孩再次点头。
谢丁端着托盘送来六份点心,李治不吝称赞,“还是小丁懂事。”
谢丁退下,李治端起一份牛乳鸡蛋还给尉迟恭。
尉迟恭听李治的意思宫里的厨子也会做,也就没同他客气。小孩抱着碗,几口就把一小碗牛乳鸡蛋吃得一干二净。
谢景见状询问是不是没怎么用午饭。
李治:“我没注意。不过今天的菜是阿耶和阿娘喜欢的,他八成吃不惯。”
小孩点一下脑袋,抓住李治的手指着鸡蛋糕。
李治连同碟子一块给他,小孩一手抱着碟子一手吃鸡蛋羹。
尉迟恭的四份饭后点心吃完,小孩的六份也吃完了。尉迟恭惊了,“好胃口啊。”
李治:“看来晌午没怎么用饭。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酱烧的菜?往后叫厨子给你做酸甜口和清淡的。”
谢景:“也别放太多糖。吃多了牙齿会变黑。”
李承乾和李治小时候都见过有人把牙吃黑,所以这些年一直控制糖的摄入。李治闻言就说高明的厨子知道放多少糖。
谢景用自己的杯子给小孩倒杯水:“渴吗?”
小孩接过去,李治啧一声,小孩乖乖说一声:“谢谢。”
李治故意逗他:“谢谁?”
小孩同谢景不熟,喊不出“阿翁”,干脆用水堵住嘴巴。李治捏捏他的小脸,“看把你给机灵的。”
谢景好奇:“叫什么名?”
李治不知道想到什么,笑道:“小象。有着长长的鼻子的小象。”
小孩下意识摸摸他的鼻子,仰头反驳:“不长。”
李治乐不可支,敷衍地点头说道:“不长!”
谢景:“不会是李兄给起的吧?你们这一家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快集齐了。”
尉迟恭想想皇子皇女们的小字,也忍不住乐了。
李治:“阿耶疼我们才给我们起小名。五叔,你就没有吧?”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打量我不敢揍你?”
谢景敢。李治不敢故意招惹他,抱着大侄子起身,“我们去西市里头耍一会儿。五叔何时回家?”
谢景:“再过一个时辰吧。”
“那我们就不过来了。”李治嫌抱着累,把小孩放在他肩上,李象吓得小脸变白。谢景不禁皱眉:“抱着他。”
李治扭头看一下,把大侄子抱到怀中,“你的胆子不成,需要到张杨里练练。”
谢景:“你当人人同你一样,爬到树上哪根枝条细就踩哪一根?”
“我的胆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啊。”李治不想听他唠叨,“走了。”打开门噔噔噔下楼。
谢景无奈地叹气。
尉迟恭不禁说:“同小的时候判若两人啊。”
“其实一样。只是以前他身体不好,不敢像如今一样闹。”谢景又给他倒一杯水,尉迟恭微微摇头表示喝不了。
楼上尽是饭菜味,谢景请他到楼下铺子里头散散酒气。谢景趁机询问他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以及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
尉迟恭很是好奇:“五郎想要出去游历?”
谢景:“洛阳的酒楼有苏二,家里的庄稼有谢乙,谢甲也可在此独当一面,过两年小六成亲,我就没什么事了,确实想要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尉迟恭笑道:“以你的性子,兴许还没出关就被事绊住。”
谢景好奇,眼神询问他何出此言。
尉迟恭:“这些年我不在长安,但听说过不少你的事。酒楼里头那些没父没母的厨子,不就是你看着可怜买下的。到了别处,你能对贪官污吏视而不见?我看你要比在京师劳心费神。”
谢甲帮着收拾碗筷,同谢景和尉迟恭只隔一堵木板墙,尉迟恭的嗓门又不算小,谢甲隐隐听见,绕到侧门道:“忙点好。再闲下去,他骨头就生锈了。”
谢景:“你不怕我被贪官一把火烧了。”
谢甲:“五叔,您对您的名气有什么误解?谁不知道种出番薯和棉花的谢五郎啊。您自爆身份,幽州都督都得大开中门迎接你。’
谢景:“江都百姓不知。”
谢甲:“明儿我就说种出高产稻谷的也是你。信不信后天就会有江都商人登门拜访?”
谢景赶忙叫停:“当我没说!”
谢甲认真道:“你这些年其实也挺累的,操心小六叔和阿翁阿婆,还要赚钱养我们。你想去就去吧。”
谢景乐了:“小六成亲有了孩子再说吧。”
尉迟恭顺嘴问他小六有没有定亲。
谢景:“今天我回去就问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再不成亲为他准备的家具都要变旧了。”
尉迟恭笑道:“如今我闲着无事,改日定下来我帮你打听打听其家中子弟品行如何。”
谢景:“当真如此,他日小六成亲我在酒楼大宴宾客,于兄上座!”
尉迟恭:“酒菜管饱?”
谢景:“酒菜管够!”
今天上午尉迟恭出门前心情不太好,一是他以往在朝中人缘不佳,二是他退下来之后远离政务,以至于回京几个月无人登门拜访。
在酒楼吃饱喝足,谢景又需要他,尉迟恭心里痛快,回到家中就说改日要为小六张罗婚事。不知内情者还以为他又要冲锋陷阵。
其夫人也不想再看到他苦着一张脸,立即附和,一定要帮谢景的弟弟找个好的。
谢景也没有诓尉迟恭,回到家中便问小六有没有中意的女子。
小六每日同人命官司打交道,虽然二十出头,但有点看淡生死,婚姻大事任凭谢景做主。
谢景:“我们出自乡野,高门大户之中不拘小节之人少之又少,你找个世家贵女,只怕要受委屈。阿兄可以护你一世周全,无需你岳父帮衬。我们找个小门小户,家里人口简单,又粗通文墨的女子?”
小六觉得可以,“阿兄,我可以提个小小的请求吗?”
谢景:“你的婚事你尽管说。”
“好看一点的。”小六说出来脸色微红。
谢景乐了:“我以为什么事。谁不喜欢好看的。此乃人之常情。”
翌日清晨出门前,谢景提醒小六:“见到雉奴叫他来一趟。”
小六:“你找他帮我——”
谢景摇头,小六放心了。
翌日上午巳时左右,谢景见到李治。李治很是好奇:“五叔,需要我做什么?”
谢景:“认不认识户部官吏?”
李治心说,五叔又装。
我就在户部啊。
“认识几个。五叔有事直说便是。”
谢景:“给我找几个尚未订婚,家中小有资产,极有可能认识几个字的女子。”
李治:“终于舍得给小六定亲了?你早该这样做。小六都多大了,回到张杨里还跟你睡。我七岁就从父母院中搬出来。”
谢景抬手在他额头上一巴掌:“话多!”
“我做成了如何谢我?”李治趁机问。
谢景:“过几年我游历天下,只要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
李治:“高明留我在京师为他管账呢?”
“我和他谈谈。兴许游着游着就能发现一座金矿。”谢景道。
李治低声说:“五叔,你偷偷告诉我,是不是知道哪里有金矿?”
谢景:“倭国。”
李治直起身来:“逗我呢?隔着汪洋大海,我们怎么找啊。”
谢景:“我们可以在岭南海边做几条船,出海抓鱼做出鱼胶,高价卖给各地世家贵族啊。这个行当比我开酒楼赚钱多。也比你家那些生意赚得多。”
李治想说,我家哪有什么生意。
忽然想到食盐、石炭、胡椒以及各种税收。
谢景:“到那时我们给船上配上火球,要是遇到海盗,也能发一笔横财。”
李治心说,可以这样吗。
设想一下汪洋大海,没有外人,海盗怎么死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李治越想越兴奋:“明年就叫小六成婚,我叫人做船,过一年你侄子出生,我们就去岭南。”
谢景不过随口一说,见他当真,反而不敢带他过去,“也不一定去岭南。我们也可以去北边海边,正好对面是高句丽。听说高句丽的王室有钱,何必舍近求远。”
李治脑海里浮现出一件事,高句丽看上大唐在北边种的棉花,去年秋越境偷棉籽,被种地的兵将抓个正着。
幸好如今在北方管理盐场、种水稻和棉花的都是幽州兵将以及他们的家人。倘若是寻常百姓,八成就叫他们得逞了。
李治点头:“先干高句丽!”
随后李治前往户部。到了户部,李治疑惑,小六又不是找三宫六院,何必把户籍找出来啊。
李治立即回宫。
房玄龄等人在两仪殿议政,李治在一旁听一会儿,等他们停下喝茶,李治询问房玄龄家中有没有未出阁的女子。
房玄龄一脸警惕:“晋王何出此言?”
李治翻个白眼:“你当我是流氓强盗防备呢?”
房玄龄心说,你的有些做派,同流氓大差不差。
李世民乐了:“玄龄,小九年少,他的婚事再过几年。”
房玄龄放心不少:“谁敢劳烦晋王——谢景?”
李治:“房相不愧是房相!”
房玄龄:“谢景不可能没有要求吧?”
“长得好看,粗通文墨,家中人口简单。过于贪心的不成。”李治直言,“莫说五叔,我就不同意。”
房玄龄:“听着简单,但也不容易啊。”
侯君集今日也在,他忍不住开口:“谢五终于要成亲?”
李治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没说清楚:“五叔此生不婚。他是帮他弟弟小六,如今在大理寺做事的谢昂说亲。谢昂和太子殿下同岁,当年他二人一同参加考试,太子落榜,反而是他考上了。”
李承乾今日也在:“此事你别管了。”
李治:“你帮小六找一个?你猜五叔为何不找你和青雀唯独找我?因为你们找的不适合小六。”
李承乾转向父亲,请他定夺。
李世民:“小六性子简单,五郎是要给他找个同样简单的妻子。”
房玄龄:“以谢景的才能和智慧,他弟白纸一张,他也能护其周全。即便他无能为力,还有陛下呢。”
李世民不会任由谢景为小六的事费心劳神。旁的不说,只是高产稻谷一样也值得李世民护住谢景唯一的弟弟。
李世民笑了:“高明认识的那些人都不适合小六。”
李治给兄长个得意的小眼神,“房相足智多谋,认识的人也多,此事就交给你了啊。”
房玄龄气笑了。
李治:“到时候我跟五叔说说叫你做主桌。”
房玄龄这些年确实认识不少人:“也罢。改日我帮小六问问。”
参与议政的几人表示,他们也可以帮忙留意一二。
房玄龄:“那就劳烦诸位了。”
有些人一直想要同谢景盘上关系,得知此事后,不约而同地找到房玄龄。房玄龄来者不拒,短短半个月就得到一份名单。
可惜没等房玄龄送到谢五楼,谢五楼关门,谢景回乡避暑去了。
同去的还有李治和李承乾的嫡长子——怯生的小孩李象。
李象抵达张杨里当日下午就被他九叔扛到河边。
皇宫之中虽有水,但种着莲花,每天都有人取水洗衣,宫中的水不如大河宽阔安静,也不像大河清澈见底,低头就能看到大鱼小鱼。
李象当日就爱上张杨里。
一个月后,叔侄二人回宫,赶上李世民也从离宫回来,看到他大孙子变成小黑炭,很是心疼地抱在怀里。
李治心想说,阿耶还能哭一场吗。
第190章 饿死父亲 去问问大哥
李世民没有痛哭流涕,但他心疼坏了,令宫女把吃的喝的全拿出来。
李治忍不住说:“他在瓜果飘香的张杨里能缺吃的喝的吗?除了您的那些补品,他哪样不比你用得好啊。”
李象年幼,听不出好赖话,道:“翁翁,五郎家里有好多好多果子,五郎还和我抓鱼——”
李治在他身上一巴掌:“五郎是你能喊的?”
李象跳过称呼:“翁翁,张杨里好玩,明年夏天我还想去。”
李世民:“你的小脸这么黑是不是抓鱼晒的?”
李象不在意黑白:“好玩。五——那个阿翁还教我游术,教我做豆腐,翁翁,我给你做花生豆腐。”
李世民很是欣慰:“你还小,长大一点再做。那个阿翁有没有教你读书啊?”
李象向他九叔看去。
李治:“我早上教他读书陪他练字,下午还要请村里的小孩带他踢球。早知道不带你去了。”
李象伸手要抱抱。
李治把手背到身后:“撒娇没用。这一招只对你阿翁好使。”
李象拉住李世民的衣袖:“翁翁叫九叔明年带上我吧,翁翁,求求你了。”
李世民替李治应下,李治趁机同李世民谈条件,他需要四艘大船,放在北海边。
此事过于突然,李世民甚至不知如何应对,“你要船做什么?”
李治:“在海上找宝藏啊。”
李世民反应过来:“是不是谢景的主意?你坦白告诉我,他要船做什么。”
李治:“五叔想要畅游天下,带我一起。我想从北到南顺水而下。还请阿耶为我们配上火弹,兴许可以遇到海盗。”
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可以遇到海盗?雉奴,听你的意思,你们很想遇到海盗?”
李世民同样听出李治话音不对,冷不丁想起多年以前谢景想要灭了倭国,谢景不会还没死心吧。
莫不是谢景被倭人羞辱过。
李世民:“雉奴所指的海盗是不是倭人?”
李治摇头:“高句丽。但也有可能是野人。碰上谁算谁运气好。”
李象好奇询问:“我的运气好不好啊?”
李世民对上小孩天真的样子无语又想笑:“你的运气极好。但你九叔说反了。”看向李治,“太子知道吗?”
李治:“五叔说高明不会反对。”
“他出面高明是不会反对。”谢景都把李承乾搬出来了,李世民确定他想要游玩,“何时出发?”
李治:“小六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就走。算着时间,船也该做好了。”
李世民好笑:“小六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李治前往张杨里之前见过房玄龄,“快了。”转向长孙皇后,“阿娘可以准备贺礼了。五叔要在谢五楼大宴宾客。阿娘和阿耶是去不成了。我带小象过去。”
李象好高兴,好感动,九叔待他好好啊。
李世民:“定的哪家?”
李治:“还没定。”
这叫快了?这孩子怎么跟谢景学的十句话里头九句假啊。
实则确实快了。
七月底,房玄龄的书童送来名单,中秋节前两天,尉迟恭帮谢景打听清楚,定了工部员外郎的女儿。
员外郎是从六品上,同尉迟恭、房玄龄等人没得比,但他负责火弹制作。听尉迟恭的意思,他接触过小六,小六也见过他。
员外郎有两儿一女,长子如今在幽州当兵,尉迟恭怀疑其管理盐场,因为他调往幽州的时间正是官家卖盐的前一年。
幼子在工部办的学堂读书,女儿今年十八岁,读过几年书。工部员外郎的夫人还是房玄龄的妻子卢氏的远房表妹。然而一表三千里,况且远房妹妹。工部各司的活又辛苦,世家瞧不上,所以京中有名望的世家同这家没什么来往。
李世民敢用其做火弹也说明这一家是寒门。
谢景请尉迟恭找来京中小门小户娶妻的礼单,比照礼单置办聘礼。同时谢景令官媒出面为小六提亲。
殊不知这位员外郎在工部十多年了。早年天灾百姓打水困难,李世民令工部做水车,当年还是小吏一枚的员外郎因此去过张杨里。
彼时其认为谢景有点小才。得知他种出番薯和棉花,又觉得谢景只是运气好。谢景在城里开酒楼,第一件大事是打压棉价,小吏又知道谢景的棉花最多,此举无异于嫌钱多烧手,员外郎就对谢景另眼相看。
再后来的水泥路和火弹,工部从上到下都对谢景佩服的五体投地。
谢景没有因此自傲,同十年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水泥和火弹只是不值一提的两个小玩意。
这个心性令员外郎尤为佩服。
官媒说明来意后,甚至还没说小六几岁,员外郎就应下此事。官媒走后,其夫人骂他疯了,竟然把女孩嫁到商人家中。
员外郎:“那个商人叫谢景,但外人很少知道他这个名,通常喊他‘谢五’,亦或者‘谢五郎’。”
夫人震惊:“——西市谢五楼的谢掌柜?可是,可是我十多年前就听说过他,他有四十多了吧?他弟弟——”
员外郎:“他弟弟比他小十五岁。今年二十五。同我们的女儿差七岁。”
其夫人犹豫不决:“谢五郎心善,可是差七岁也不小啊。”
员外郎:“我接触过他弟弟谢昂,同有钱有权的纨绔子弟不一样。心性简单,又有陛下护着——”
其夫人惊了:“陛下?”
员外郎:“谢五郎同陛下称兄道弟,他无儿无女,只有这一个弟弟,以陛下的性子,兴许还要太子护其周全。”
“早说啊。”其夫人没了忧虑。即便谢景的弟弟已有几房妾,单凭女儿此生无忧也值得嫁过去。
八月底,日子定下来,腊月二十成亲。
婚期定下的第二日,谢景回到张杨里告诉家人。
谢早倍感意外:“先前竟然不是骗阿婆?”
谢景:“小六不小了,该定亲了。阿婆,高兴吗?”
谢家阿婆很是高兴,但也有些许担忧,“父亲是个当官的,会不会嫌我们小六无父无母又——”
谢景打断:“我一人顶他们一家子。”
阿婆:“你是有钱,可是有钱跟当官的不一样。”
谢早赞同:“阿婆说的是,五郎,员外郎是不是和鄠县县令一样?我们都是种地的,小六的官职也不高,他们家会不会瞧不上小六?小六还没出生阿耶就走了。未满六周岁阿娘也走了,我不想他下半辈子过得辛苦。能不能换一家?”
周仲朴:“已经定亲。哪是我们说换就能换的。七娘,你想到的五郎肯定也想过,是吧,五郎?”
谢景感觉要向他们坦白,否则他姐和他阿婆还不得愁得睡不着。
“员外郎不敢瞧不上小六,八成还要捧着小六。”谢景此言收到谢早的一记白眼。
谢景笑道:“我兄弟是陛下。”
谢早又想给他一记白眼,猛然睁大眼:“你你,你说谁?”
周仲朴下意识说:“他兄弟是陛下——”意识到什么,周仲朴惊叫,“哪个陛下?”
谢景:“李兄,行二,你们不觉得很巧吗?”
谢早的脑子懵了,不会思考,直接问:“哪里巧?”
话说出口,谢早想起关于皇帝的传言——陛下行二,但无长兄。
谢景已经说了,索性全说出来:“喜欢找小六玩的高明其实是太子李承乾。前些日在我们家避暑的雉奴是晋王李治。阿姐,这些年只听说过我喊李兄,从未提过李兄叫什么,喊雉奴也只是说小字,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
谢早不知道谢大郎在官府户籍上的名叫什么。谢早也是在阿翁去世后才知道阿翁叫什么。
谢家阿婆抓住谢景的手:“五郎,你是在逗阿婆吧?”
谢景摇头:“前几年我就是靠这一点把里正惊得站起来。先前你们不是奇怪里正为何闹着修路,还叫你们收拾茅房?他希望陛下再次过来的时候不会被茅房熏得头疼。不会被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伤到脚。”
谢早在周仲朴身上掐一把,又叫周仲朴在她身上掐一下。夫妻俩疼到抽气,不得不相信他们不是在做梦。
谢景不再言语,容他们缓一缓。
过了约莫一炷香,谢早想起十多年前,“当年你把番薯卖给——等等,你什么时候知道李——知道陛下是陛下?”
谢景好笑:“李兄第一次到张杨里我就知道。但是我不想在自己家对客人卑躬屈膝就只当李兄是个商户。李兄也不曾主动坦白。至今也是如此。”
周仲朴心里五味杂陈:“你也忍得住?”
谢景:“起初有些激动,但看到陛下同我们一样一个鼻子一张嘴就不觉得稀罕。阿婆,放心了吧?”
阿婆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来过我们家的孙夫人是——”
谢早:“难不成是长孙皇后?”
谢景点头。
谢早顿时感到眼前发晕,她竟然还要教皇后做菜,跟皇后显摆她的织布机。
娘啊,早出息了!
谢景见状乐不可支,“皇后贤惠,也很节俭,阿姐也会过日子,她应该很喜欢你。”
谢早抬抬手示意谢景闭嘴,容她再缓一缓。
周仲朴担心她摔着,托着谢早,谢早顺势靠他身上。
谢景转向阿婆:“要不要我扶着你?”
阿婆坐在草垫子上,虽然也想晕过去,但她好歹经历过隋文帝驾崩,隋朝灭亡,不是很怕皇家。
无论李治登门,还是李世民过来,都是找谢景和小六,同阿婆接触不多,阿婆此刻的感觉更像是局外人。
实则也是因为阿婆还没反应过来谢景同皇帝称兄道弟意味着什么。但阿婆不糊涂,很快反应过来,“你说你和陛下称兄道弟,所以你能在城里开酒楼?”
谢早猛然转向谢景,她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
谢景:“我开酒楼没用陛下的钱。也不对,是我辛苦所得。番薯和棉花对我们而言是穿的吃的,对陛下而言可以令天下安定。以前还有人认为陛下心狠,杀了兄弟,逼父亲退位。番薯能让人人吃饱,还有人在意这一点吗”
周仲朴感触最深,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谢景:“以我的功劳,陛下封我一个护国公都不为过。但我的字很难看,也不会作诗写文章,到了朝中只会闹出笑话。陛下就赏我百金。”
谢早明白了,城里的房子和酒楼是这么来的。
忽然谢早想起另一件事,“以前我听村里人提过,朝廷叫你卖盐和胡椒,说你在朝中有认识的人——”
周仲朴脱口道:“陛下!”
谢景点头。
谢早又想起一件事:“小六知道?”
谢景:“知道。他也猜到我和陛下互相坦白之后会有许多不便,所以不曾在我跟前提过陛下和太子。”
周仲朴:“陛下知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但装不知道?那那,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谢景:“雉奴说明年还来避暑,带上太子的嫡长子。你们同他坦白之后,还敢说,你们做什么他吃什么?还敢叫雉奴帮你们点灯摘菜吗?那小孩调皮,阿姐还敢上去给他一巴掌吗?”
谢早看看自己的手,她怎么敢揪皇长孙的耳朵的啊。
谢景:“要不是你们刚才担心小六,我没打算告诉你们。”
阿婆率先反应过来:“小六的未来岳父也知道?”
谢景:“那肯定知道。房相、秦将军,尉迟将军和程将军都去过酒楼,有心人能看到我与他们推杯换盏——”
谢早打断:“阿翁安葬前来的那些人都是他们的儿子?你还叫晋王给阿翁守灵?”
谢景:“晋王还说他日为我守孝呢。”
谢早想起来了,当日她还给了谢景一巴掌,“你你,简直胆大包天!”
谢景:“雉奴又不曾亲口告诉我他乃天潢贵胄。”
谢早可算见到活的自欺欺人。
周仲朴想到一点;“以前,每次李——陛下过来,小甲他们几个就特勤快,不会也知道吧?”
谢景直接告诉他聪慧的苏二先认出陛下,之后苏二告诉谢甲等人。但苏二和小六一样,不曾在他和陛下跟前提过这一点。
谢早又觉得脑子不够用。
谢景再次闭嘴容三人缓一缓。
三人缓了很久还是跟做梦一样,以至于晌午谢景一个人在厨房忙乎。
饭菜端到堂屋,谢早端起碗,又想起李世民每次过来都是在东偏房用饭,“五郎,以前你叫我们陪阿翁阿婆用饭,是不是怕我们在陛下跟前失言啊?”
谢景:“是的。我担心你们听到我和李兄聊朝政,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早:“也怕你姐夫胡言乱语?”
谢景看向缺心眼,“我怕他提隋炀帝,顺嘴骂几句。隋炀帝是小鸟的外祖父。”
谢早险些被米饭呛着:“——谁?”
谢景:“杨妃的儿子,小鸟和小愔啊。”
谢早张口结舌,“你你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我撑得住!”
谢景:“小羊和小乐是嫡出的公主。”
周仲朴咬到舌头。
谢景:“很早以前在地里收番薯的房兄和杜兄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世人所说的‘房谋杜断’,正是这二位。”
谢早对此心中毫无波澜。
谢景转向阿婆:“先前我们在洛阳,雉奴说回家,回的正是洛阳行宫。”
阿婆被酒酿蛋汤呛着,谢早赶忙帮她顺顺气。
谢景仔细想想:“只有这些。”
谢早:“这些还少?整个朝堂都成了你兄弟!”
谢景:“阿姐有了这样的认知,看来不会再担心小六的婚事。我得跟你们提个醒,过些天到城里吃席别失态。当日雉奴肯定会出现。先前阿翁病逝,我没有告诉程兄等人,这一次他们肯定要去。”
谢早无力地抬抬手:“别说,我们不想知道。”
谢景笑道:“可以。到时候你们和大哥他们只负责吃。我负责招待他们。”
话虽如此,谢景也没敢饭后就离开。
第二天早上三人都起晚了,谢景毫不意外。
这么大的事,三人能正常入睡就怪了。
谢景打算下午回城。
午时左右出事了。
周仲朴的族兄过来说他父亲去了,叫他赶紧回家。
谢景拦下:“阿姐,去问问大哥嫁出去的女儿如何奔丧。”
周家族兄提醒谢景,周仲朴即便入赘到谢家也是周家的儿子,不能同嫁出去的女儿一样。
谢景:“我和我姐以及姐夫一块去。应当我姐夫出的这一份,一文不少。不该他出的,一文没有。我不介意把县令请过来做个见证。以我谢五在京师的名气,县令不敢不给我这个面子!”
若是以前,谢早得说落他几句。
昨天知道他和皇帝称兄道弟,谢早反而觉得谢景谦虚低调。
周家族兄自然知道谢景的名气,毕竟以前只能找他买平价盐。
又因小六在大理寺做官,周家族兄真不敢招惹谢景,只能骑驴先行一步。
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谢早陪周仲朴,谢景前往大哥家中询问如何吊唁。谢大郎也不清楚,但谢景提到比照侄女春儿,谢大郎就知道了。
谢大郎陪谢景前往鄠县选购吊唁的物品。谢乙得知此事后要跟过去。谢景叫他留下看家。
前几日黄豆高粱收上来,还有棉花在晾晒,万一下雨,阿婆带着几个小的哪忙得过来。
最终决定谢景骑马,谢大郎骑驴,周仲朴驾车载着谢早,四人前往周家。
谢景下马后木着一张脸,以至于周家人认为来者不善,没人敢在他跟前唧唧歪歪。但是有人敢在周仲朴跟前叽歪,叫他和谢早留下守灵。
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回来守灵,因此谢早无法拒绝。
但哪里都不缺擅长巴结逢迎溜须拍马之人。谢早和周仲朴在屋里的一会儿,有人招呼谢景喝水。谢景客客气气回绝,那人感觉谢景的冷脸是冲周家人,就同谢景套近乎闲聊,聊着聊着聊到周仲朴的父亲先是生病,后来在榻上动不了,周仲朴的大哥和弟弟就不给他饭吃,人是活生生饿死的。
谢大郎在谢景一旁,闻言瞳孔地震,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
那人见谢家兄弟都很感兴趣,但他也怕得罪周家人,便低声说:“真的。有一回仲朴的父亲饿得嗷嗷叫,我从他们家门口经过正好听见,问他们怎么了,他们说身上疼难受。”
谢景故意说:“也许是身上疼。”
这人摇头:“昨天人没了,我胆子大过去看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有人问怎么这么瘦,他们说吃不下饭。当晚就把人放棺材里。不是故意饿死的着什么急啊。村里最少停三天才入殓。”
谢大郎信了:“仲朴他娘呢?”
这人低声说:“那个老婆子也是心狠,说仲朴的父亲命不好。等她不能动弹,不能给俩儿子看家,我看八成也会被饿死。”
谢景:“就这也敢叫我姐夫出殡。”
那人闻言好奇:“仲朴应该——五郎大哥的意思他们叫仲朴大哥出钱安葬?”
谢景:“上午前来报丧的人是这个意思。但这笔钱我们肯定不出。你们村有没有入赘出去的?”
那人仔细想想,摇摇头表示没有,但他妻子那边有一个,他叫谢景等一下,在不远处找到同人闲聊的妻子,把人拽过来,令其告诉谢景,她娘家那边的赘婿如何安葬亲生父母。
其妻仔细想想:“同嫁出去的女儿一样,送来几斤米面,有的会添一块布。棺材、置办酒菜招待亲友,都是儿子的事。”
谢景:“女儿也要留下为父守灵?”
其妻点头:“要是有很多兄弟,也不需要女儿守灵。”
谢大郎:“看来仲朴和七娘今天回不去了。”
谢景:“无妨。我们明天再过来。阿姐和姐夫身上没带钱,他们总不至于把姐夫的衣服扒了。”
那对夫妻互看一眼,想说什么,注意到邻居凑过来,夫妻俩把话咽回去。
翌日上午,谢景和谢四郎带着食盒过来,看到周仲朴披麻戴孝,昨天穿来的衣裳只剩中衣,顿时怒上心头。
谢景留下,谢四郎回去找人。
一个半时辰后,周家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村正险些吓尿。
谢景面对村正不假颜色说道:“立即叫周家人把我姐夫的衣服还回来,允许他跟我回家,下葬那日我们再过来。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村正挑几个壮劳力随他找周仲朴的兄弟。
一炷香后,衣服找出来,可惜已经被拆开。
谢景接过去抬手扔到烧纸钱的盆里,火苗瞬间窜高,村正吓一跳。谢景神色不变,转向他姐,“你的衣服还在吧?”
谢早:“她们没敢跟我动手。仲朴原本想要护着,但我担心撕扯起来他受伤,叫他松手把衣服脱下来,你会为他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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