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口普查 李恪悬着的
李世民已经意识到儿子看着聪慧也要教,是以,那日谢景点拨了李承乾之后,李世民平日里议政就令长子旁听。
李承乾也怕被刁奴蒙蔽,听政时很是用心,仿佛换了个人。追随李世民打天下的尉迟敬德、侯君集、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很是欣慰。
期间李世民提到过几个常平仓空了需补齐,顺便问问李承乾可知为何修建常平仓。李承乾知道,调整粮价。
李世民又问之后呢。
这小子不懂。李世民耐心告诉他,倘若不修常平仓,任由粮价比猪肉,甚至羊肉还要高,城中百姓吃不起粮,而这些人最少有十万,他们认为坐以待毙是死,打砸朝廷或百官的粮仓兴许还能活命,一定会揭竿而起。
李承乾疑惑,问出不可以把粮商砍了吗。
李世民露出笑意,参与议政的众臣也笑了。李承乾羞得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世民见他这样就知道误会了,笑着解释很高兴李承乾可以说出这番话。
李承乾很是震惊,他说对了吗。
李世民颔首肯定他的想法,又提醒他奸商杀不完,好比谢景院中的韭菜,一茬没了又来一茬。最好的法子是叫他们损失惨重,东西市旁的商人看到这一点再遇到天灾就不敢有样学样。
苟延残喘的商人远比人头落地更有警示作用。人死了埋起来,西市商人见不着,过些日子便会忘记。倘若粮铺一直存在,但从如今的五间变成一小间,商人从门外经过便会想起他犯下的恶事。
李世民提醒他另有一点,杀人不一定见血。
没了抵触心理,李承乾把这些牢牢记下。
东宫太监用担忧的口吻询问李承乾朝廷开设的粮铺卖出去那么多粮,到了来年青黄不接如何是好啊。
李承乾正要解释,忽然想到一点,这名太监日日在东宫如何知道朝廷在东西市有粮铺。身为太子的他也是近日才知此事。
李承乾曾亲眼看到也听说过尉迟敬德因为嘴快心急输给谢景许多钱,也听小六抱怨过“于兄”言而无信。当日李承乾便问小六“于兄”又做什么了。小六就说他叫于兄自己说糖的价钱,于兄说多了又不想买。
李承乾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点点下巴示意太监继续。太监提出城中无粮的百姓还没到饿肚子的地步,百姓家中有蚕豆、豌豆,还有干豆角、茄干,黄瓜也在结果。粮食应当留在最需要的时刻。
李承乾觉得言之有理。太监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动容,他不由得解释,粮放少了不能把粮价打下来,话到嘴边耳边响起谢景的那番提醒——要是他什么都懂,家奴如何搂钱。
李承乾福至心灵,东西市的奸商开设的粮铺不会有这名太监一份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太监平日里可不在意民生。
李承乾二话不说来到门外喊来两名出自秦王府的禁卫,令他们把人带下去严审。
太监被二人架到门外才想起呼救“殿下饶命”。李承乾充耳不闻,他想知道自个的猜测,不用刑只怕仍有隐瞒。
太监没想过一向莽莽撞撞的太子能看出他的目的,他准备了许多哄骗太子的说辞,唯独没有准备被发现应当如何应对。
禁卫扬起马鞭,仅仅两下太监便和盘托出。有人日前托人送他一个纯金小马,请他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只需把粮铺的限购从五十斤改回十斤便可。
太监认为皇帝疼儿子,兴许能听进去,而太子很好哄,他便接下此事。
没想到太子的聪慧用到他身上!
禁卫来到太监的住所不止搜出金马,还搜出旁的,以太监的出身和俸禄买不起,李承乾叫禁卫把人带下去赃物充公。
这件事第二日就传到李世民耳中,李世民趁着长子在马场,令人把那名太监提上来询问了整个过程,不得不承认儿子该教还是要教。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这事没完。
半个时辰后长孙无忌求见。李世民对于大舅子兼兄弟很是宽厚,令在书房伺候的太监把人请进来。
长孙无忌点出听闻这些日子买粮的人不断,陛下只是规定每次买五十斤,没有提过一个月只能买一次。近日粮铺开门就有人重复购买。
长孙无忌担心照此下去撑不到年底几个粮库就空了。
要是以往李世民定会令人吩咐下去,东西市的粮铺每月开三日。可惜今日赶上太监哄骗太子,李世民气极反笑,但他性格使然,没有直接指责,而是耐心询问:“辅机,听谁说的?”
长孙无忌字辅机,不懂皇帝笑什么:“家奴啊。”后知后觉明白什么,赶忙道:“臣不敢欺君!”
李世民同他自幼相识,见状确定他当真担忧年底河面结冰亦或者下雪,外地的粮进不来。
李世民无奈地叹气。可算知道长子像谁了。怪不得俗语常说:外甥像舅!
幸好他儿子还认识一个心怀大义的长辈!
“回府审审家奴吧。”李世民言尽于此。
长孙无忌明白他方才明白错了,皇帝不是气他扯谎,是气他蠢!
“不是吧?”长孙无忌讷讷道。
李世民无奈地摇摇头,长孙无忌告退,
回到家中长孙无忌令身负武功的家丁把在书房伺候的家奴抓起来严加拷问。那人同太监一样认为长孙无忌信任他,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会暴露,以至于被抓住的那一刻也懵了。
午后,长孙无忌急急入宫向皇帝告罪。末了忍不住问:“陛下,粮库空了如何是好?”
李世民叹了口气:“这个月风调雨顺,这两年田地也没出力,荞麦亩产可达百斤。朕的土地种出的荞麦可填满一个粮仓。”顿了顿,向南看去,“城南直到秦岭,家家户户粮满仓,年后可下乡收粮。”
长孙无忌怀疑听错了:“家家粮满仓?”
李世民颔首:“朕这两年提醒百姓种什么,城南的百姓就跟着种什么。只是蚕豆就有上千斤。”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臣忘了。那边最先种番薯。前年的番薯干兴许还没吃完。”
李世民:“只要明年不是全年绝收,长安就不会出现粮荒。”
长孙无忌放心了。
李世民令人吩咐下去,粮铺不关门,城中百姓买多少卖多少。他不信各大粮商能把他囤了两年的粮仓买空。
城中粮商以为太子和长孙无忌出面没用,便筹钱请人出面买粮。每日细粮几千斤,买了十日,朝廷的铺子不曾关门,他们的粮仓满了。又买五日,家里的空房子塞满了,朝廷开设的铺子依然从早开到晚,粮商死心了。
十月过半,休沐日,李世民带着儿子来到西市一家粮铺门外,门边有个牌子,白板黑字,内容赫然是今日粮价。
李承乾看了又看,低声问:“这个就是阿耶令人开的平粮价的铺子吗?”
李世民笑着微微摇头。
“不是?那粮价——”李承乾注意到迎来送往的伙计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瞬间明白过来,惊得捂住嘴巴,小声问,“粮价下来了?”
李世民点点头,注意到身着葛布的几个男女从南边过来,他拉起李承乾的手臂越过粮铺来到北边避开几人,“去别家看看。”
李世民找人询问过西市有三大粮商,又看了两家,稻谷价较高,但粟、糜子和小麦的价钱同第一家一样。
李承乾有些兴奋又有些疑惑:“阿耶,不可以把粮放到明年青黄不接时吗?”
李世民:“屯粮的库房是租的,白天黑夜需要人看守,再有老鼠吃掉,到了明年开春粮价是今日的一倍才能赚到钱。但他们不敢赌明年仍有天灾。明年长安周边风调雨顺,粮价只会比今日还要低。”
李承乾小声问:“有没有天灾啊?”
“长安没了吧。”李世民不好说他看谢景的样子像是没了,“这三年旱灾过后是蝗灾,蝗灾过后有暴雨,也该停一停。”
李承乾:“阿耶,我们去张杨里吗?”
李世民看看天色快午时了,纵然他的坐骑很快,待他出城再到张杨里也要到未时。“今日迟了。”
李承乾忍不住说:“张杨里好远啊。不知他怎么住这么远。阿耶,小六说以前谢——”
李世民轻咳一声,看向儿子,提醒他想清楚再说。
李承乾撇一下嘴角,“说以前谢五叔进城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走得很快也要一个半时辰才能从张张里到城门外。”
李世民:“若无意外,明年这个时候你可以在西市见到谢景。”
李承乾眨巴着眼睛希望皇帝父亲再说一遍。
李世民拉着他走出米行,道:“谢景想要成为大唐首富。日日待在张杨里如何赚钱?”
李承乾左右看看铺子,“他要经商?他要当商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谢景的脑子那么好使不该入朝为官吗。
李世民点头:“人各有志。他日见着他不可出言指责。”
李承乾心里是有点失望,“小六也要经商吗?”
李世民:“小六还小,长大了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李承乾有点羡慕,当他想到父亲把大唐江山留给他,又觉得他应当跟着父亲多学学,以防他日被奸臣蒙骗,他成了第二个秦二世,第二个隋炀帝。
前些日子不是谢景提醒他,他一定信了刁奴的鬼话!
“阿耶,下次休沐过去吗?”
李世民:“晴天过去。”
十月二十四天晴,但之前下了一场雨,乡间小路不该晒干,不可骑马,李世民叫儿子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冬月初六。
天气不冷,李世民提醒儿子带上弓箭。小胖子青雀没有闹着跟随。李恪想去,但他对鸡毛掸子心有余悸,便找到长孙皇后打听是去秦岭打猎,还是到谢景家中顺便打猎。
长孙皇后看着他一脸害怕的样子,很是疑惑:“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李恪心说,我不是胆小,我是怕疼啊。
“母后,去不去谢景家中啊?”
长孙皇后隐约明白他不想见到害他此生第一次挨鸡毛掸子的谢景,”不一定去秦岭打猎。”
李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长孙皇后被他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了,
“谢景是个很好的人。”
李恪:“好人想不出那么坏的招儿。”
长孙皇后反问他既然谢景很坏,为何高明还要过去。
李恪被问住,犹豫片刻,道他去换衣裳,请母后出面请父皇等等他。
李世民收起最后一份奏折带着宝剑出来,正好同长孙皇后在门外相遇。李世民本能说道:“这么冷的天你就别去了吧。”
长孙皇后失笑:“我不去。恪儿想去。他在换衣裳。”
“那我等等他。”
李世民拉着她回到正殿等了约莫两炷香,李承乾和李恪先后进来。
李承乾习惯性想要酸几句,到嘴边脑海里浮现出谢景的那句“让让他又何妨”。李承乾改提醒李恪衣裳薄,张杨里比长安冷多了。
帝后二人打量他一番,李恪没有准备斗篷,也没有准备毡帽,四五十里跑下来定会着凉生病,长孙皇后令人把他的斗篷和毡帽找来。
李恪想说他不冷,又担心被谢景教歪的父皇母后不许他出去,犹犹豫豫片刻把话吞回去。
到了城外冷风迎面扑上来,李恪忍不住系上斗篷上的带子,李承乾余光瞥到,扭头问他冷不冷。
李恪想不明白,“为何到了城外突然变冷?”
李承乾:“风大又在马背上啊。你不要说话了,喝一肚子冷风到了张杨里你就会倒下。”
李恪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同他商议可不可以直奔秦岭,绕开张杨里啊。
李世民已经从长孙皇后口中得知这个儿子怕了谢景,笑着摇头,“你会不虚此行!”
李恪叹了口气,认命般跟上。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张杨里村后,李世民下来牵着马进村。实则也是因为马背上风大,他的手吹红了。
李承乾惊奇地发现地里没了庄稼,“阿耶,荞麦收上来了?”
李世民点头:“听闻乡间百姓被这几年的天灾闹的,荞麦熟了就收上来,担心等下去等来的又是暴雨。”
李承乾知道“等”是什么意思,等荞麦粉变香,好比等一等番薯会变甜。
“好像没人犁地?”李承乾好奇,“不种冬小麦吗?”
李世民看着新鲜的麦茬,“应当忙着晒荞麦。”
一行人来到村口,左右看去,家家户户门前和东边地头上的打麦场都晒着荞麦。在地头上晒荞麦的躺在路边树下歇息。不怪乍一看地里空无一人。
谢景家东边麦场也晒了许多荞麦,李世民看过去,感觉靠着树坐在地上的两个黑影是周仲朴和谢早。家门外的荞麦是小六看着,但小六靠着老槐树打盹。
李承乾把缰绳扔给禁卫,三两步跑到跟前,故意大喝一声。小六惊得哆嗦一下,睁开眼看清来人,伸手给他一下。
李承乾笑嘻嘻躲开,李恪随之赶到。小六看着他同李承乾一样高,想问是兄长是弟弟,忽然想起李承乾是长子,“他也是你弟弟啊?”
李承乾点头,“李恪”俩字到嘴边停下,注意到小六手边细长的竹竿,“他叫小鸟!”
李恪扭头瞪他。
李承乾挑眉提醒他不要忘记父皇的叮嘱。
李恪一向同他没什么默契,但这一刻懂了——不可暴露身份。
“你叫高明,你另一个弟弟叫青雀,他叫小鸟?”小六不信李兄给儿子起名如此随意。
李承乾点头:“我最小的弟弟叫小鸡!”
恰好李世民来到跟前,脚步一顿,险些因为没站稳摔到小六身上。小六看向李世民失态的样子,不可思议:“真的啊?”
李世民:“也不是。”
小六好奇了:“那叫什么啊?”
李世民:“雉奴。”
“——还不如叫小鸡,好歹是家养的。”小六有些同情小弟弟。
李世民失笑:“民间不是说起这样的名小孩可以长大吗?”
小六一边起身一边问:“城里的有钱人也信啊?”
“有钱人才信鬼神呢。”
熟悉的声音从李世民身后传来,李世民回头看去,谢景一手拎着渔网和鱼竿,一手拎着水桶,从东边过来。
李世民:“钓鱼去了?”
“忙了几日都累了,抓几条鱼补身子。”谢景转向小六:“富贵人家比我们担心失去,不止信鬼神,他们还喜欢拜佛。仿佛多添几贯香火钱就可以洗清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李世民怀疑谢景暗讽他,但以他对谢景的了解,就算要指桑骂槐,也是当着他的面骂李世民,而不是像此刻这样面对几个小的。
李世民突然想起谢景不喜欢和尚。为了证实这一点,他故意问:“听五郎的意思佛门并非清净之地。”
“清净个鬼啊。”谢景满脸不屑,“藏污纳垢之处。”
想起一件事,他不由得笑了,“李兄,打个赌,倘若长安城中有十个寺庙,这十个庙中至少可以查出五个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的假和尚。我意思不是指战场上犯下的,而是杀人越货!”
李世民的禁卫一半留在路边歇息,一半跟着进村,听闻此话这一半人转向谢景,一脸的震惊。
谢景笑看着李世民:“赌不赌?”
李世民笑着断然拒绝:“不赌!”
谢景故作失望:“一个人一贯钱,李兄不会穷到——”
李世民打断:“对付于兄的招在我这里不好使!”
谢景颇为可惜,酒楼装修钱就这么飞了。
李世民见状气笑了,但他也好奇:“听谁说的?”
谢景:“秦岭山中多野兽,他们不可能躲在深山之中。独自逃亡别处,路上容易遇到劫匪,进城需过所,官府又找不到,他们会藏在何处?”
不会是坊间,坊正时常查看过所。
也不可能是东西市,东西市日日有纷争,衙役几乎一天三去,躲在市井之中容易被认出来。
乡下家家户户都认识,突然来个生面孔也会惹人怀疑。那么只剩衙役不会踏入的寺庙。
李世民信了他看似胡诌的说辞:“依你之见如何抓个正着?”
谢景:“查人口啊。”
李世民想收寺庙的税,只因如今就有三千多家,过几年兴许能扩到三万家,唯有税收可抑制。李世民不好再借佛祖之口,经谢景提醒他决定回去就令人查人口和土地!
理由是现成的,皇帝想知道三年灾荒死了多少人,空出多少田地。
李世民:“倘若寺监只给出一份名单呢?”
谢景:“收到消息有人偷渡出去。”
李承乾服了:“你咋谎话张口就来?”
真不是!谢景闲着没事想想贞观初年发生的事,因为没把空间里的书找出来,他凭印象想到打突厥和玄奘偷渡。
三年前的一战突厥吃了亏,这几年消停了,大唐边关将士也折损了不少,李世民今年没叫人动突厥,同谢景的记忆有所偏差,他可以理解。
玄奘应当不会因此改变。
谢景:“听闻玄奘和尚早已离开京师。”
李世民惊讶:“他偷跑出去了?”
三个小的看向他,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李世民同几个小的和同样疑惑的禁卫们解释,贞观元年冬日,玄奘请求出关被拒,他便以为玄奘放弃了。
李世民好奇询问谢景如何知道此事。
谢景:“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西市,在酒楼用饭时听几个拜佛的人提到怎么不见玄奘法师,其中一人给他一手肘叫他小点声,我注意到这一点便留意他们说话口型,他们又指着西南方,八成往南去了。”
李世民看向小六,小六没有大呼小叫,你啥时候去过酒楼,可见他清楚谢景在城里逗留过。
谢景不是想开酒楼吧。但看他的样子,今年之前是不打算进城,李世民便跳过此事,“这件事要是真的——”
谢景:“赌吗?十贯!”
李世民想笑:“可以!”
谢景转向三个小的:“要不要跟赌?我要是输了,双倍赔给你们。”
小六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哼一声:“我又不傻!”
谢景转向李恪:“不想——”
李恪看着兄长和小六的样子,就知道输的可能性极大:“我也不傻!”
谢景叹气,很是同情李世民:“原来在两位侄儿眼中李兄是个傻的啊?”
李恪难以置信,谢景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挑拨离间!
第52章 备战突厥 城里有钱人
李承乾高傲地哼一声,一副我早已看穿你的样子,“这样说我也不会和你赌!”
谢景故意问:“我说的不是事实啊?”
李承乾:“事实又如何?阿耶又不会怪罪我们。激将法还是给于兄留着吧。”
谢景伸手给他一下。
“说不过就动手?”李承乾捂着后脑勺跳脚,“是不是君子?”
谢景:“我在你这里不是蔫坏的小人吗?有需要就用‘君子’的品德要求我?想得美!”
随手把网兜给小六,半桶鱼放在粪坑旁,谢景拿着鱼竿回屋,再出现手里多了两副手套和一个盆,盆扔到桶边,他把手套递给李承乾和李恪。
李承乾惊呆了。
李世民轻咳一声提醒儿子,李承乾回过神来道:“谢谢五叔!”
李恪也惊呆了。
前一刻挑拨离间,下一刻心疼他们的手被冷风吹红,谢景究竟是人是鬼啊。
长兄的声音提醒他跟着道谢。
谢景对李恪道:“这个是给青雀准备的。回去之后不许说出来,改日叫我姐再给青雀做一副。”
李恪不敢招惹他,乖乖点头。
李承乾迫不及待地戴上手套,看着五指可以活动,不像婢女为他做的,五个手指在一处不便骑马,他很是喜欢。
李恪也试试,不禁说:“里头是蚕丝吗?暖呼呼的。”
谢景:“里层是番邦棉和你父亲送来的细麻布,外层是羊皮。我家养的羊,请城里擅长收拾皮子的屠夫收拾的,同你家用的皮子一样干净。”
李承乾转向小六,低声问他的呢。
“在屋里。”小六想起什么,忍不住说,“阿姐给我做的时候不知道你没有,我提醒的阿姐。”
李承乾搂住他的脖子,“多谢小六弟弟。”
李世民看着这样的长子有些意外。
好像自他经谢景开解之后,这孩子就从原先的扭扭捏捏心口不一变得爽朗大气。近日也不曾因仨瓜俩枣找他抱怨偏心。
李世民很是乐于看到长子的转变,余光看到谢景拿回网兜,但不打算放屋里,便问他用网兜做什么。
谢景不知李世民今日过来,在东北方河边抓的鱼只够自家人用晌午和晚上两顿。
天气凉又赶上他不忙,谢景不好意思叫俩小子饿着肚子回去,便决定去护村的河沟里再抓一些。
前些日子一场大雨导致河水上来,也跑过来许多鱼。谢景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大鱼露出头来。
谢景向东瞥一眼就说再抓几条,用铁锅炖鱼。
小六仿佛闻到鱼肉香,忍不住对李承乾道:“阿兄炖得鱼好香好香,你肯定没吃过。”
倘若是第一次见到小六,李承乾不信,御膳房什么样的菜没有啊。然而吃过才知道,御膳房真没有炸鸡肉。
李承乾很想知道好香好香的鱼是不是跟炸鸡肉一样香,就问谢景何时炖鱼。
“半个时辰后。”谢景把桶里的鱼倒入盆中,趴在墙头晒暖的两只猫跳下来。谢景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便问:“你们也想抓鱼?”担心猫霍霍盆里的鱼,谢景把猫扔到桶里,拎着猫拿着网兜来到东边路口。
李世民跟上来,心腹禁卫也想上前,李世民叫他们原地等着,顺便看着三个小的。
李承乾忍不住嘀咕:“我们不乱跑。”
李世民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小六的声音,问两个儿子冷不冷,要不要喝热水,又问禁卫累不累,他去把坐垫拿出来。
李世民回头看一眼,小六向院里跑去。
来到河沟边,李世民不禁说:“小六愈发懂事。竟然知道对高明嘘寒问暖。”
谢景笑道:“那是因为高明教他读书,又给他准备字帖,还送他笔墨啊。以前他可是喊过程兄‘贪吃鬼’。”
李世民听程咬金提过,起初他是循着肉香找到谢景家中,“这件事怪不得小六。他又不认识程兄。即便寺庙放粮,出家人也不舍得把白米送出去。”
谢景:“李兄终于承认出家人并非慈悲为怀?”
李世民想就实事解释几句,忽然意识到不重要,要紧的是另一件事,“你说朝廷要是找寺庙收税,坊间百姓会反对吗?”
谢景看向水面,头也不抬地说:“不会!”
“想都不用想啊?”李世民故意问。
谢景:“坊间百姓也好,城外野人也罢,只是不识字见得少,不等于真蠢啊。要是个个都是榆木脑袋,前些年也不会遍地反王。”
李世民赞同这番说辞,他麾下的兵卒识字的人不足一成。将军当中熟读经史子集的也不多。
谢景扭头看一眼,确定李世民在听,便提醒他,“经过寺庙放粮,想必城中人人皆知寺庙有钱。百姓不会为和尚打抱不平。不过寺庙和寻常百姓毕竟不同。同百姓一样交税,只怕这些寺庙会撺掇信徒闹事。可以叫他们春秋两季交地税。像劳役,丁税,就免了。收起来省心,也显得朝廷厚待出家人。”
李世民仔细琢磨片刻,这个法子可行。理由也是现成的,佛家时常把“众生平等”挂在嘴边,百姓交税,寺庙也应当交税!
看来谢景是真不喜欢出家人啊。
李世民故意调侃:“你也不怕佛祖降罪。”
谢景:“佛祖可以惩恶扬善还要官府做什么?佛祖法力无边,何须兵将戍边啊?先前突厥屯兵黄河,出家人在何处?在庙里吃香的喝辣的。”
忽然想起李世民后来好像砍过一个同公主有染的和尚。
不知真假,但谢景就当是真的。
谢景:“要我说出家人应当六根清净,也不应该杀生。”
李世民险些被他自个呛着,“我正要说寺庙没有劳役,怕是许多人出家。五郎此言一出,我反倒不担心。谁能忍住三日不食肉,三年不饮酒啊。”
谢景:“倘若天下所有人都把土地挂在寺庙名下,我反倒觉得税收会比如今多。”
李世民一时没想明白,问他此话何意。
谢景:“李兄,如今有多少世家交税?田地挂在寺庙名下无法继续避税,往后税收只怕是前几年的一到两倍啊。再来几万亲兵陛下也养得起。”
李世民如梦初醒,他怎么把那群世家望族给忘得一干二净啊。
没叫禁卫们跟过来是对的。有他们在,谢景担心此事传出去肯定不会像此刻一样坦诚。
李世民想起虎视眈眈盯着长安的突厥人,想听听谢景的见解,但看到谢景盯着水面就等一等。谢景眼疾手快捞起一条大鲤鱼,李世民才说,听闻陛下有意出兵突厥。
谢景:“陛下做得对。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鼾睡!”
李世民笑了:“陛下拿下突厥应当如何处置?”
谢景:“自是归朝廷管辖啊。拿而不治,不如不拿。不过突厥贵族一定反对。谁反对砍了谁,牛羊牲口和草场分给突厥奴隶,此后突厥广大奴隶心中只有陛下。”
李世民:“朝廷派人接管?语言不通,只怕越管越乱。”
谢景:“可以令突厥人自治。不要王室朝贡,改突厥为大唐一个州,但陛下慈悲为怀,心疼住在寒冷的北方的突厥人,每年秋季交一次税便可。春季同大唐百姓一样二十日劳役。”
李世民不认同,故意问:“挖沟修桥吗?”
“种树啊。不是有黄河段吗?”谢景说话间又抄起一条鱼甩到桶里,示意李世民看看河沟两岸。
李世民没看懂,叫他直说。
谢景:“河沟边种了许多树,土被树固定住,这条河沟是不是同前两年一样清澈?记得以前村里老人提过,秦岭有山神,砍了大树不种小树,山神发怒令泥土淹没村子。实则便是少了树的固定,土被大雨冲下来。黄河两岸种满各种树木,瓢泼大雨也冲不掉泥土,兴许十年二十年后黄河就清了。”
李世民幼时听说过山神发怒的传闻。
当年他以为是骗小孩的说辞。
李世民:“难怪山神发怒的故事广为流传,我家长辈皆信以为真。原来确有其事。”
谢景扭头笑看着他:“据说,黄河清,圣人出。李兄,您说圣人会是谁呢?”
坊间百姓谈论起皇帝时常用“圣人”代指,李世民率先想到他自个啊。
李世民心说,谢五真会进谏!
“只怕因为劳役和税,突厥人会移居关中。”李世民不介意突厥人住进来,但不能过多。
谢景:“倘若朝廷把突厥改成西北州,在西北州经商税收是东西市的一成,您说商人把家安在何处?过几年西北一半突厥人一半关中百姓,突厥还能跟前两年一样铁板一块吗?”
李世民摇头:“听你意思也不可在长安单独划个地方令突厥人居住?”
谢景:“自然是化整为零啊。不过皇宫周边房产限购。在长安定居经商要和长安百姓一样交税。突厥贵族因此逃亡西域以西朝廷反倒省心。”
这一点同李世民的设想不同,“无需优待?比如加官进爵?”
谢景心中一惊,面上淡定:“败军之将同李靖将军同朝为官?他们配吗?贬为庶民容他们在长安活下去已是优待俘虏!李兄啊,您在礼仪之地呆久了,不知道草原上奴隶吃得不如我家驴,住得不如我家的羊。不曾把人肉如同羊肉一样端上餐桌的突厥王和贵族屈指可数。”
李世民大受震撼。
“有钱有粮跋山涉水来到长安的只有突厥贵族。朝廷优待突厥贵族,不如把钱拿出来给奴隶修房子,教其读书识字明理。以前太上皇不是令各县修学堂吗?在突厥地盘上修几处,无偿提供书本,奴隶只会越发感激朝廷。毕竟在突厥地盘上贵人才有资格读书啊。”
李世民赞同这一点。
谢景余光看到他微微颔首,便继续道,“突厥贵族不缺肉,朝廷给他一斤肉,他不会感激反而嫌少。给突厥王个官做,他内心不会有太多感激。毕竟官再大也不如在草原上说一不二。给突厥王的俸禄换成米接济奴隶,奴隶可以记一辈子,这便是升米恩!”
李世民很清楚寻常百姓的力量,倘若突厥奴隶心里眼里只有他这个皇帝,往后突厥贵族想要招兵脱离朝廷的掌控也得不到支持。
李世民愈发好奇谢景遇到的奇遇。但他暗暗提醒自己,不可问出口啊。
哪怕谢景言多有失说漏了,他也应当装没听懂。
李世民:“看到突厥王室不会被优待,别的小国一定不会归附。”
谢景:“突厥都能灭掉,朝廷还怕别的小国啊?他们老老实实过日子就不动他们。不安分就把王室给屠了!”
李世民呼吸骤停。
屠了?
李世民怀疑他听错了。
谢景:“以儆效尤啊。其实我觉得应当把突厥王室给屠了。周边小国只会认为突厥王室自找的。要不是突厥想要灭了大唐,陛下不会这样做。毕竟陛下连建成的心腹都敢用。”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谢景:“王室的金银珠宝归朝廷,土地粮食分给百姓,他们会和突厥奴隶一样希望支持朝廷的官吏。李兄担心的言语不通都是小事。吃得饱穿得暖,莫说朝廷的人,就是栓条狗在州府,当地百姓也会尊称一声‘狗官’!”
李世民乐了。
谢景惊呼一声。
李世民看过去,两只狸花猫一猫一条鱼,踮起爪子试图把鱼放到桶里。
“猫成精了?”
谢景摇头:“这两只小猫以前只吃过老鼠。到了我家过上好日子,我也经常喂它们小鱼,它们是在讨好我啊。”
谢景摸摸两只狸花的脑袋,“回去给你俩加餐!”
两只狸花猫跟听懂了似的又回到水边找鱼。
李世民又忍不住称赞猫成精了。
谢景:“这两只猫的脑子跟三四岁小孩差不多,听得懂简单的事。
李世民:“是你养得猫听得懂?”
谢景:“只要不是傻子猫,耐心教一段时日都听得懂。”
又看到一条鱼,谢景慌忙捞出来,算上两只猫抓的,桶里已有六条,最大的接近两斤重。谢景觉得少,换个地方又抓两条,两只猫抓一条,两人两猫回家。
两只狸花前面跑,欢快的仿佛在说,加菜了,加菜了,谢五要做午饭了!
李世民被自个的想法逗笑了。
此时周仲朴已经把鱼收拾干净。谢景把鱼鳔留下,少量鱼籽和旁的放到院中两只猫的碗中。
出来时谢景顺便把他前几日买的大铁锅拎出来。
小六在门外摊晒荞麦,看到这一幕回屋把油盐酱油等调料拿出来。担心一次拿不完,这小子用菜板端出来。
谢景:“就这事着急。”
小六:“我可以帮你和面。”
李承乾很是稀奇:“你会和面?”
小六很是得意:“前几日我家收荞麦,阿翁烧火,我和面做菜。”
李承乾忍不住佩服。
谢景:“饼没做熟,炒的菜不是油了就是打死个卖盐的。”
李承乾神色错愕,看着小六的样子以为他厨艺了得。
小六大声反驳:“我在学!”
“你学个屁!”谢景不客气地说,“提醒过你几碗面几碗水,听了吗?我叫你先放一点盐,淡了再加。你没等盐化开就说淡了。结果阿翁阿婆都嫌你的菜咸。”
小六没话了,“高明,小鸟,去我屋里,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哥俩跟着他来到小六和谢景的卧室,小六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衣裳。李恪很是失望,李承乾好奇,因为他了解小六,要是钱能买到,小六不会跟他显摆。
李承乾接过去摸摸:“不是蚕丝吗?”
小六想要拆开,担心被他姐数落,“我姐屋里应当有没做好的。”说完就跑到谢早屋里连同针线筐拿出来。
李承乾看着缝了一半裤腿,“鸟毛?记得谢——五叔提过,鸭毛?”
小六点头:“阿兄先前在草药水里泡了许久。是不是闻不到鸭子的腥味?”
李承乾仔细闻闻:“闻不出。可是你家有棉花啊。”
小六:“阿兄说扔到粪坑里几个月沤不烂。连同粪一样撒到地里,来年会鸭毛满天飞,不如废物利用。”
李承乾:“还可以卖钱?”
小六:“阿兄没有讲过。城里有钱人会买吗?”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着明天更新,但有了存稿我明天肯定忍不住偷懒
第53章 过河拆桥 吃一堑长一
李承乾不清楚,给小六使个眼色,拿到门外询问父亲李世民和禁卫叔叔们。
李世民行军打仗途中看过有人把鸟毛塞到布里头御寒,但他认为是无奈之举。被当成丝绵做成长裤,李世民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世民来到粪坑边询问谢景,但他先闻到屎尿臭味,忍不住皱眉:“不嫌臭吗?”
谢景顺手把鱼鳞扔到粪坑里,“在别处收拾会留下鱼腥味啊。李兄有事?”
李世民看一下不远处的仨小子。三个少年端着针线筐过来,李承乾率先询问鸭毛裤是否可以卖钱。
谢景:“可以像番邦棉做成的棉裤一样卖钱。”
李承乾:“你家有番邦棉啊。”
言外之意,没必要用鸭毛。
谢景:“倘若今年旱灾番邦棉绝收了呢?乡下有句俗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用鸭毛也是如此。日后棉绝收,我姐和姐夫就可以用鸭毛做衣裳。”
李承乾恍然大悟。
谢景笑道:“但我用鸭毛做衣裳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这玩意不是挖坑埋起来,就要扔到粪坑里,否则会刮到炖鱼的锅中。”
小六不禁说:“我和他说了,废物利用。”
李承乾:“我忘记鸭毛会飞了。”
谢景:“你要不要?改日叫我姐用鸭毛给你做一双手套。”
李承乾觉得稀奇想要。
李恪不好意思,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是不是也喜欢。
李恪不是很喜欢,同李承乾一样觉得稀奇,但他还是说出“喜欢”二字。
谢景:“那也给你做一副。我家杀了许多只鸭子,攒了一麻袋绒毛。”
小六补一句,都收拾干净了。
李世民:“五郎,穷人买不起丝绵和番邦棉,是不是可以养鸭子?”
谢景:“话虽如此,但小鸭需要花钱买。穷得家徒四壁,没人敢借给他鸭蛋孵小鸭。没有小鸭就无法养鸭子。穷人越来越穷也是如此。”
小六连连点头。
谢景指着鱼:“有人会说,穷人为何不下河抓鱼,反而切开榆树皮磨成粉。不是人人都会游术叉鱼。抓鱼要有网兜吧?网兜何处来?反倒是榆树皮不用花钱买。”
李承乾的小脸红了。
谢景怀疑他又想起“何不食肉糜”。
孩子早已知错,谢景不会揪着不放,只当没看见,拿起鱼鳔问小六可知这是何物。
小六给他一记白眼。
谢景:“贵人家中用的鲍参翅肚,其中‘肚’指的就是鱼肚,也是鱼鳔。”
出身关陇世家的禁卫上前:“五郎,你不要骗我们,我们用过鱼肚。”
“骗你作甚?鱼鳔切开取——”谢景发现不好解释,先剪开取鳔,“这一块冲洗净,再用石灰和醋洗一下,放在草席上晒干便是你家用的鱼胶。倘若有人得了一盆鱼鳔炖了吃掉,懂行的人会说糟蹋了,应当做成鱼胶。这话说得好像那人不想一样。实则八成不会。”
禁卫看向李世民,他不是在胡扯吗。
李世民笑道:“五郎算是手把手交给你,你可以试试。”
李恪:“阿耶,我可以试试吗?”
李世民点头:“挑个天好的日子我叫人去西市鱼行给你买。”
李承乾好奇地问:“你想吃啊?”
李恪有点不好意思,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母亲的生辰快到了,我一直不知道送什么。”
李承乾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阿耶,我也要!”
李世民心想说,高明怎么又跟弟弟攀比。但他看到李恪赞同,好像还有点高兴,没有嫌弃他有样学样,估摸着里头有别的事,“去东市给你买!”
谢景:“孝敬你母亲啊?”
李承乾瞪大眼睛。
李恪也惊到了。
——谢景究竟是人是鬼!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小六忍不住开口:“阿兄——”
谢景:“买!”
小六开心极了。
谢景:“去叫阿姐和面煮粥。番薯稻米粥。不许放红枣!”
小六蹦蹦跳跳回屋。
李承乾蹲在他身边询问他是不是讨厌红枣。
“我厌恶红枣皮。”谢景看向不远的枣树,“先前不该给我姐晒红枣。每次煮粥都放一把。”
李承乾顺嘴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谢景:“那可多了。最爱当属海鲜!”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后悔多嘴。
长安哪有海!
宫中膳房也找不到鲜海鲜。
谢景乐了,“去把盐拿过来。”
李承乾把食盐递过去,谢景顺手把大鱼切开加盐。李承乾很是困惑,看向李世民,“不做鱼啊?”
李世民看着厚厚的鱼肉:“先用盐腌上便于入味吧?”
谢景点点头起身回院挖一块生姜切片,同样用来腌鱼。之后谢景准备配菜,待万事俱备再准备午饭,毕竟看日头离往常的午饭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
谢景把腌好的鱼以及配菜分别放入盆中就用高粱杆砌成的锅盖盖上。
“五郎,好像出事了。”
李世民突兀地开口,谢景险些被锅盖绊倒,站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六十来岁的里正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连走带跑地从西头过来。
里正身侧跟着他儿子,还有两张生面孔。谢景待四人到跟前就用眼神询问出什么事了。
生面孔之一点出通往他们村和张杨里的河沟被人堵上。
谢景没听明白,“不缺水啊?”
生面孔之二点头:“是不缺水。但不堵上鱼会跑出来。他们堵上为了抓鱼。可是不管他们,他们往后肯定还敢!”
里正的儿子附和:“要是挑干旱的时候堵上,咱们这里又得跟之前没挖通一样没水浇地!”
谢景看向里正:“你咋想的?”
里正来得路上已经想清楚。
先前北边的村子挖沟前来过张杨里请教,谢景耐心告诉他们挖通的好处,他们也找张杨里买过番薯和棉花籽,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就要卸磨杀驴,是个人都不能忍!
里正:“干他娘的!”
谢景点头:“干!”
李世民愣了一瞬间,反应过来赶忙阻拦,“五郎,此事可以先商议——”
谢景看向生面孔:“先前定是商议过,但没成。”
二人连连点头。
李世民:“也可以叫县里出面啊。”
谢景摇头:“县里官吏差役加一块不到二十人,不够我们张杨里打的,没人听他们的。他们也不可能派个人日夜守着。这种事想要一次解决,只能我们自个出面。”
里正赞同:“他李兄,乡下的事你不懂,得打服他们!五郎,你的刀呢?”
谢景向院里大喊:“姐夫,大刀和铁锨拿出来。”
话音落下,周仲朴拎着大刀和铁锨跑出来。谢景接过铁锨,里正提醒他用刀。谢景摇头:“一寸长一寸强!这个好使。姐夫,在我身边。里正,四十岁以上和十八岁以下的男人守家,余下的人跟我走!”
生面孔之一:“这才多少人?”
谢景:“你们村不出人?”
生面孔之二赶忙说他们村也出人!
谢景扛起铁锨:“走!”
李世民张口结舌,不是,怎么说打就打?
“五郎——”
谢景打断:“李兄,你和你的家丁不便出面。不必担忧,半个时辰解决,不耽误我回来炖鱼。”转向里正的儿子,“速去找人!”
里正的小儿子立即大声吆喝,四十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男子都出来!”
李世民的劝说被他的吼声淹没,看着谢景带着他姐夫跟着那二人向西,里正边跟上边说些什么,他下意识跟上去。心腹禁卫拽住,低声提醒:“郎君,打起来刀枪无眼!”
出自世家的几个禁卫才反应过来,看着西边几家房门打开,出来两三人,皆扛着铁锹铁叉,“难怪说他们是秦岭野人啊。”
李世民因为这句话停下,回头瞪他。
禁卫赶忙解释:“不是属下说的。”
李世民:“不野如何阻挡野猪?”
先前拉住李世民的禁卫道:“乡野百姓没点血性,前些年隋末也不会遍地开花。”
李世民不禁点头,“可是——”
小六:“李兄,打不起来!”
李世民回头,小六满脸笑意,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好奇。
小六听谢景提过,他只教过外村人种番薯和棉花,外村的人不会弹棉花和做番薯糖。小六便对李世民解释,外人想跟他阿兄学这两样。
李世民:“五郎不会教吧?”
小六:“会教弹棉花,不会教做番薯糖。张杨里只有我们谢家人会做。但外人不知道啊。十里八村的里正村长前几日还来找阿兄问他种不种冬小麦。他们不敢开罪我阿兄。”
李承乾:“可是已经把河沟堵上了啊。”
小六:“这你就不懂了。阿兄计较他们就拆了,阿兄不计较就继续堵着啊。”
李承乾不明白:“图什么?”
李恪看着不远处盖得严严实实的盆:“抓鱼。可以多抓一日是一日。听闻冬日的鱼贵?每日多抓二三十条,每条两三斤,拿去城里卖掉,直到除夕,每家可以多赚几百文。”
李世民都没想到这一点,“小鸟言之有理。”
李恪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父皇怎么也跟太子一样唤他!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那我们就耐心等着!”
谁也没想到前后两炷香,谢景便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世民坐不住了,起身问:“怎么这么快?”
谢景:“我才到后村,堵河沟的那个村子的村长就过来说,毛头小子不懂事胡闹,他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叫人把沟挖开。”
李承乾:“不会不知吧?”
谢景:“后村已经过去交涉,断水这么大的事村民不敢隐瞒村长。他装死呢。”
李承乾看向小六,被你说中了啊。
小六得意的扬起下巴。
谢景把铁锨给姐夫,“不是我趁着十里八村的当家人找我的时候提醒他们挖沟,一直挖通两条渭河分支,渭河的鱼到不了他们村。”
李世民终于明白谢景方才为何直接干。
也明白向来脾气挺好的里正为何那样生气。
那个村子的做派简直是卸磨杀驴!
李世民转向儿子,李承乾面朝谢景:“五叔,我日后遇到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应当这样做?”
谢景:“九成的人欺软怕硬,吓唬吓唬就成了。这样的人无需担忧。你该提防的是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李承乾:“怎么分辨啊?”
谢景:“他说起一件事,你多想想最终受益人是谁。他们最爱的法子是借刀杀人。改日教你!”
李承乾连忙拒绝。
李恪想看看,在背后戳一下他。
李承乾反手把他的手拍开,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要教肯定是在我身上教!”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口型想笑,吃一堑长一智啊。
李恪近日发现太子变了,但他以为是那日被鸡毛掸子打的。看看一脸防备的太子,又看看准备起锅烧油炖鱼的谢景,他恍然大悟,“先前你说他坏——”
李承乾抬手捂住他的嘴巴:“莫要胡言乱语!我没有说过!”
谢景瞥他一眼,嗤笑一声:“先前当着我的面大呼谢五大骗子的人又不是你?我同你计较过吗?竟然也敢嫌弃我捉弄你。过来烧火!”
小六跑过来。李承乾松手跟过来,谢早把大米和番薯端出来。李承乾看到白米很是惊讶,问何时买的。
谢景据实以告,秦兄和杜兄送的。
李恪心说,不会是秦叔宝和杜如晦吧。
李承乾没有再问,反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便知道正是两人。因为以他对太子的了解,认识的人当中姓秦和姓杜的只有他二人。
李恪对谢景好奇了,也不由得来到灶前,看着太子熟练地打火添柴,他又惊得微微张口,原来他真会啊。
李承乾会的,跟着小六学的。
小六看着烧鱼的锅。
谢景挖一勺猪油放进去,油热下鱼,香味瞬间出来,同李恪往日亲手烤的鱼一样香,这一刻他无比相信炸鸡肉是谢景做的。
鱼炖了片刻,谢早端着干净的锅盖出来,锅盖上尽是面饼,谢景把面饼放在鱼上。
李承乾不禁说:“小鸟,这个饼最最香了。我叫咱家的厨子做,不是太硬就是太厚。五叔,做成这样要多少面多少水啊?”
第54章 佛门不清净 谢五叔有没
谢景叫小六教他。
小六的小嘴叭叭的,跟做了千百次似的,实则一次没成!
李承乾听得眼睛都直了。
小六说完,皇家哥俩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李承乾很是好奇地问:“你记得很清楚啊。为何做的时候忘记了?”
谢景:“他心存侥幸,认为不按我说的也能做出来。差一点确实无妨。可惜他差得多!”
小六不想听他念叨,问他如何用饭。
考虑到李世民一行一两个月来一次,谢景前些日子找前村木匠做两个饭桌。谢景决定自家的小饭桌放在堂屋,阿翁阿婆姐姐和姐夫用来吃饭。两个新的搬出来,他和小六同李家父子一桌,禁卫们一桌。
谢景发现姐夫在一旁无所事事,就叫他把两个新饭桌搬出来。周仲朴提议屋里用饭。小六回头白了他一眼:“坐哪儿?”
周仲朴:“可以在院里。”
谢景:“今日还在门外吧。明年要是风调雨顺,我就把大伯家正房拆了。”
坐北朝南的三间定死的,无法向东西两侧延伸,只能加深。谢景又说:“那边房子盖好咱们搬过去也把这边拓宽。”
周仲朴向院中看看房屋布局,三间正房同东西偏房之间只有三尺宽胡同,要想往南拓宽一间就要拆掉半间厨房和另一侧的偏房,“你还要拆偏房啊?”
谢景点头,“东西两边偏房都加到四间。留出两间用来吃饭。咱家院子足够长,偏房加长还能空出两三间。”
东西两侧各剩两三间空地,种上菜足够一家人从年头用到年尾。
周仲朴不敢跟小六似的大声反对,选择小声嘀咕:“得用多少钱啊。”
李世民笑了。
——这几年在谢早的提点下,周仲朴学会待客。方才他发现李世民一个人待着,就来到李世民身边,不知聊什么,问他家今年收成如何。
李世民用皇庄收成搪塞,周仲朴个没眼色的反倒坐下同他细聊。俩人离得近,以至于他声音极小也被李世民听个正着。
“周兄,五郎有钱,我又输给他十贯。”
周仲朴满脸错愕,张口结舌:“又又又输了?”想起什么,怕谢景骂他或打他,他压低声音,“李兄是不是有意给五郎送钱啊?”
李世民微微摇头。
谢景给李世民出的主意,有的他会采纳,有的他不赞同一笑而过,但也是具体法子。不像朝中某些人,左一句“陛下英明”,右一句“陛下圣明”,问他如何实施,他来一句臣愚钝。
李世民认为他敢用薛万彻和魏徵,前几年突厥屯兵黄河,他还把早年追随刘黑闼险些灭了李渊的苏定方给找来,足够证明他心胸开阔。居然还用这种话语搪塞他。
其中几人还是李渊的人。李世民已经把他父亲请出太极宫,就不好把他的人一一拔去。谢景骗他的钱财同那几人的俸禄比起来堪称九牛一毛。
那几百两黄金不算。
不提棉花,谢景种出的番薯也值这些钱。
周仲朴很是惊讶:“不是啊?”
李世民:“以前不曾听说过杀人越货的逃犯会躲进寺庙。这一点是五郎告诉我的。只是这一件事也值得。”
周仲朴不理解:“为啥”
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我妻子时常前往寺庙进香。有时还会四处走走。倘若碰到凶犯多看一眼,凶犯做贼心虚,即便我妻子身边跟随两名婢女,她八成也会受伤。”
周仲朴很是好奇:“这件事值十贯啊?”
李世民:“我妻同我自幼相识,为我养儿育女,她若有个好歹,我的孩子没了娘,李家也没了贤惠的当家主母。钱财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
周仲朴懂了:“可是李兄住在城里,比我们离寺庙近啊。”
李世民指着南边秦岭,“我们在秦岭脚下能看出秦岭很长吗?”
周仲朴想起什么:“五郎说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李世民点头:“正是此意。”
周仲朴不禁说:“以前五郎爱买很多吃食,我担心钱用没了,五郎说他来钱快。”
李世民顺嘴问:“买过什么?”
周仲朴到嘴边想起谢景的叮嘱,不可以说出去。
“你问五郎。我告诉李兄,五郎会认为我碎嘴也会告诉旁人,一定会骂我。”周仲朴担心他问下去起身离开。
李世民心想说,难不成又是我不曾见过的。
两炷香后李世民坐在谢景对面用饭,看着他同几个小的有说有笑,像是没有一丝防备,就在这时,李世民突然问他给家里买过什么吃食。
谢景的笑容凝固,“我姐夫没说?”
李世民:“没有你的允许周兄可不敢。”
谢景:“过几日兴许会下雨,雨后我要犁地种冬小麦。腊八过来吧。”
李世民:“不可以告诉我在哪儿买的?”
谢景叹气:“李兄不曾留意西市的铺子吗?”
李世民想起来了,这几年粮价高,倘若是米面做的点心,跟着涨价卖不出去,商户在长安活不好,只怕此时不是在益州便是在江南。
“你会做?”李世民好奇。
谢景:“不说一样,但味道不差。”
小六点头证明这一点。
李承乾转向他父亲:“我想过来。”
李世民:“看你俩乖不乖。”
有了这句话必须乖啊。
翌日天气极好,谢景早早起来,来到隔壁院中陡然想起今日李世民会令人给俩儿子买鱼鳔,他到西市只怕会扑了个空。
谢景把驴喂上就回到隔壁睡个回笼觉,顺便拍醒小六。
小六通过同李承乾交流,深刻认识他的不足,不想同好友差太多,小六嫌冷还是爬起来,裹着谢早为他做的棉斗篷,来到隔壁院门里边,靠着门坐下背文章。
小六嫌门外风大,离卧室近了会吵醒谢景,只能躲到此处。
第二日天刚亮谢景就把饭菜做好,他吃饱喝足骑驴进城。到了城里守在鱼行帮人杀鱼,他只要鱼鳔。
天冷水凉,买鱼的人巴不得有人收拾,而卖鱼的人发现这样做生意极好,也同意把鱼鳔送给谢景。
谢景在鱼行待到午时,拎着一兜子鱼鳔回去。
回到家中谢早就准备午饭,谢景在院里剪鱼鳔,之后到东北方河边清洗,最后再用醋漂洗。
谢家不缺晒菜干的竹筛,谢景就把鱼鳔铺在竹筛上,又把两只猫关在屋里,以防被俩狸花猫吃得一干二净。
翌日谢景进城买了一头牛。
两日后上午阴天,谢景和姐夫下地撒粪。下午飘起小雨,谢景把竹筛拿到自个屋里,放在衣柜上继续阴干。
雨后谢景把这件事交给阿翁阿婆,他和姐夫犁地。五日后两人一个用牛耙地,一个用驴种小麦。
张杨里的人看到他的两头牲口无人羡慕,只因他们想买也买得起。
谢景这次用的小麦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乍一看跟自家前年种的大差不差。周仲朴发现有点不同,以为放了两年粮食发生变化。担心发芽率低,种之前周仲朴还泡了一把。
发芽率达到九成,周仲朴很是高兴。
谢早被天灾闹怕了,叫谢景再种两亩豌豆,她和周仲朴种半亩蚕豆。种蚕豆那日地里干了,哪怕蚕豆用水泡过她也担心长不出来,就叫小六在南边地头上踩水车灌溉。
地里的蚕豆种下去,谢早又把自家门外的空地利用起来。谢家亲友也不敢赌明年风调雨顺,也学她种下许多蚕豆和豌豆。
之后闲下来,谢景和他姐夫到河沟边洗粮食,洗干净再打井水冲一下。晒干之后,小麦磨成粉,用筛子过去麦麸。
谢景和姐姐姐夫忙了整整两日。
虽然用不着小六,谢景也把小六拘在身边学习。
歇了一日,谢景一早来到秦岭脚下砍了许多竹子,回家洗干净晾晒。
腊月初七一早,谢景就教他姐夫和两盆面,一盆加了鸡蛋,一盆没有加鸡蛋。
醒面的功夫,谢景去谢大郎家找个小筛子把筛网给拆了。
谢大郎数落他败家。
谢景白了他一眼:“往后你只会谢我!”
谢大郎担心到时候打脸,不敢反驳就跟着谢景来到他家。
周仲朴和谢早正在拉面挂在厨房门外竹竿上。看到这一幕,谢大郎脱口而出:“这么早就准备过年的物什?”
谢景胡乱应一声来到厨房,他把面切出来才叫小六烧火,之后把面放到油锅里,调整至弯曲,用圆形小筛子把面圈成圆形。
小六起来看一眼,忍不住惊呼:“成了!”
谢景:“没骗你吧?”
小六连连点头:“阿兄,我们可以拿去卖吗?”
谢景:“当街叫卖啊?卖贵了穷人不买,可是便宜了咱们赚不到钱。”
“贵人呢?”小六忍不住问。
谢大郎:“有的贵人买有的不买。”
谢景:“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改日多做几次,年后再想法子卖掉吧。”
谢大郎吸吸鼻子:“真香啊。”
谢景:“筛子死的值吧?”
谢大郎无法反驳又不想附和只当没听见。
谢景:“这个不许说出去!”
谢大郎点头:“我不傻。”
谢景:“回家拿几斤粮同你换两块。”
谢大郎心说,不够我们家的人塞牙缝的。
“不换!”谢大郎拒绝。
谢景:“你外孙啥时候过来?”
谢大郎很疼长女生的长子,二话不说回家拿粮。其妻得知是油炸的面,考虑到又费功夫又费钱,倒了约莫二十斤小麦,叫他换两块,明儿和儿子一块给孩子送去。
谢景给他三块完好的,一块品相不好的。
小六用纸包起来,顺便告诉他可以干嚼也可以煮汤。谢大郎考虑到过两日可能返潮,就借谢景的驴车当天下午便带着儿子给外孙送去。
翌日上午,谢景在院里看着挂面和鱼胶晾晒,门外传来马蹄声。
谢景出去一看,李世民下马系缰绳。谢景迎上去,李世民从马背上拎下来一个布口袋扔过去。
谢景伸手接住就听到铜钱晃动发出的声音:“李兄,我猜对了?”
李世民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日前朝议时,李世民提起突厥来袭加上三年天灾,不知道又少了多少人,应当叫人查人口查地。
百官赞同,李世民就把此事安排下去。散朝时,李世民留下李靖,令他派人详查寺庙的人和地,但要两两一起,不可单独进庙。
李靖对他忠心耿耿,纵然不理解但还是安排下去。即便如此,排查人口的官吏还是被心虚的凶犯打伤了。
李靖明白过来就向上禀报。李世民告诉他不止一人,带上通缉令严查!
长安地界上大大小小寺庙四十多个,查出了近六十人。谢景嘲讽“藏污纳垢”是真没说错。
一个两个寺监上书请罪。
李世民怒气难消,令天下各州查寺庙人口和土地。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定会给谢景带来灭顶之灾,毕竟佛门并不清净。
李世民叹气:“不提也罢。先前你要做的食物呢?”
“在院里。”谢景前边带路。
李家父子三人来到谢家,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排排挂面。
李承乾有些失望。
谢景问他鱼胶成了吗。
李承乾露出笑意,说他母亲很喜欢。
得到母亲称赞的李恪向谢景道谢。
谢景:“我家的也成了。咱们晌午用鱼胶炖鸡和这些干面。”
李承乾被他调侃过多次,不敢贸然开口。到了晌午,谢景拿出去一口铁锅和两口砂锅在门外做饭,铁锅用来煮挂面,一口砂锅煮鸡蛋方便面,另一口锅用鱼胶炖鸡。
小鸡和鱼胶先做,鸡肉炖烂,谢景才煮面。
滑溜溜的挂面入口,出自关陇世家的几个禁卫也惊呼难得。谢景先给李承乾盛一碗鸡蛋方便面,问他味道如何。
李世民确信长安没有这种面。谢景先前说的商铺关门分明胡扯。
南征北战那些年,真有这种面,李世民不可能闻所未闻。唯一的解释便是隐士高人教给他的。
谢景学会,如今受益人是他,没必要拆穿,李世民笑着颔首附和几句。
李恪忍不住问:“谢五叔有没有想过在西市开个铺子啊?”
谢景:“想过。但不知道明年什么样,先看看吧。要是风调雨顺,再把家里的房子修好,我就把这些拿去西市。”
李承乾:“那我想见到——我是不是每日都可以见到小六?”
第55章 拉屎忘带纸 我去看看青
谢景笑着提醒他先用面,时间久了就坨了。
饭后过了半个时辰,谢景给李家父子收拾六块方便面,同样是小六用纸包起来,顺便告诉高明方便面是如何做出来的。
和面油炸时小六都在一旁看着。
这小子记性不错,只是一次就记下了。可惜他脑子灵做饭时喜欢有自个的小巧思!
挂面虽然还没干透,但拿回去放在屋里也能阴干,是以,谢景在挂面下方铺上干净的草席就把挂面拿出来,又拿个菜板子把长长的挂面剪短。
小六在一旁用纸包起来。
包了两包,约莫四斤,李世民喊停。
李恪在一旁说道,他知道怎么做的,回去叫厨子照做便可。
谢景:“昼短夜长,再过一个多时辰城门就关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李世民把挂面交给禁卫便带俩儿子离开。
一行人前脚出村,谢早就把谢景拉到院中询问,李兄是不是又给他钱了。
谢景:“打赌输的!”
谢早:“真是打赌输的?”
“咱家又不缺钱,李兄没道理想方设法接济我吧?”谢景心说,只凭突厥屯兵黄河一件事,他赏我黄金万两也不多。
据他所知,没有他的掺和,突厥一路破城到渭河,不止抢了钱粮,还掳走许多大唐百姓。李世民为了赎回这些百姓可是用了很多钱。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也担心李世民忌惮他造谣的能力,他宁愿不要这笔钱,假装不知当年“全城备战”。
谢早想想自家这几年赚得钱又觉得他言之有理,“不该拿的咱别拿。”
“我有分寸!”谢景指着挂面,“这些面拿出去卖也不便宜。”
不止给了挂面还送了方便面,不是白拿那笔钱,谢早心里踏实了。
谢景因为李承乾的那句话想起一件事。
忘记前世何时看到的,好像是《卖炭翁》,等到牛困人饥日升高,市场门才开,不像如今城门开了西市也开了。
谢景怀疑天下安定后律法完善李世民改了规矩。
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五品以上官吏不得入市场,西市内也无人居住。以至于后来有人在坊间开设花楼。坊门关闭,不耽误留在坊内的宾客夜夜笙歌。
即便李世民不改市场开门时间,在朝为官瞧不上商人的世家子弟兴许会上奏此事。以防万一,第二日谢景进城先后来到怀德坊,崇化坊和怀远坊。
这三处位于西市西南方,离他的酒楼很近,倘若以后市场内不许留人,他住在坊间也可以很快抵达西市。
要是以往,谢景会找牙行。如今卖房的人多,谢景在怀远坊西北角找到一处宅子。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一处很齐整的三合院。
家中没有值钱的物件,堪称家徒四壁,但要价不低。谢景听主人的口音不是长安人,想要卖掉房回乡,八成真心想卖,他也不废话,说了价钱过高就告辞。
走到门外被主人叫住询问谢景心理价位。
谢景看了怀德坊和崇化坊的房子,又同坊间百姓聊几句,大抵清楚如今房价。果然他说出六十贯,房主没有拒绝,反而点出他买下这处宅子时就要这么多,谢景应该再加点。
谢景指着院中种的果树,“这棵桃树至少种下去三年。那个时候正好突厥屯兵黄河,全城备战,急于脱手的人不可能要高价。倘若是七八年前,刘黑闼势如破竹剑指长安,房价也不可能很高。你最多用了五十贯。”
房子主人瞠目结舌,只因谢景猜对了,正是五十贯买下的。
谢景:“足下想卖我明日过来。”
房主犹豫片刻,低声说出六十贯看着很多,他担心遭人惦记,希望其中五十贯换成金子。
谢景:“明日未时左右府衙门外等着。容我上午找人换钱。”
翌日下午,房子成交,谢景拿到房契便离开。
第二天上午谢景又来一趟,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房屋,这家人已经离去。谢景怀疑他着急回乡祭祖过年。
来到西市,谢景买了几把锁先给房门上锁。
回到家中谢景拿出笔墨,算算新家和酒楼缺什么。
小六在一旁看到他写的内容,竟然是锅碗瓢盆等物,忍不住问:“咱家不缺这些啊。”
谢景:“给新家准备的。”
“你买房了?”小六很是好奇。
谢景摇头:“还没买。但今年很多人离开长安,房屋铺面空出来不少,年前我慢慢看看,年后再买。”
小六起身打开木箱看看还有多少钱。
“阿兄,城里的房子贵不贵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不用操心钱财。兴许改日我帮李兄做点事,李兄送我一处。”
小六来到他身边坐下:“啥事值一处房子?”说出来少年忍不住担忧,“是不是很凶险啊?”
谢景笑着摇头:“旁人做事出力,我用脑子。好比我提醒李兄寺庙有很多凶犯。李兄带着家丁过去抓住几个交给府衙,不但可以拿到赏钱,兴许还有别的赏赐。”
小六懂了,“陛下会不会给他一官半职啊?”
谢景:“兴许已经是朝廷官吏。但你不可以问高明。”
“为啥啊?”小六不懂。
谢景:“如今不知他是不是朝中官吏,你可以喊他‘李兄’。倘若他是三品高官,你还敢这样喊吗?”
小六设想一下,高官对他过于遥远,远到令他惶恐,他连连摇头表示不敢,“那我就当他还是以前的李兄?”
谢景笑着点头,“不知者不罪。”
小六放心了。
“阿兄不是要算计李兄吧?”小六想起几次中计的于兄。
谢景:“李兄看着傻吗?”
“不傻!之前你要和他赌他都说不赌。”阿兄不会做下错事,小六踏实了,拿出他的笔墨在谢景对面把他不认识的字写下来,回头问高明。
几日后天空飘起小雪,因为很久没有见过雪,小雪的出现像是预示着天灾的结束,长安上上下下都很兴奋。
小雪融化,李世民收到各地急奏,内容多同佛家有关。前些年反王遍地开花,杀人越货成了常态。天下安定,这些人不敢招摇过市,又不敢躲到深山老林之中,不约而同地选择寺庙。
出家人慈悲为怀,谁能想到其身上背着人命呢。
官府详查寺庙,不止一人潜逃,即便寺监毫不知情,因为人消失,他有口难言,官府只当他窝藏罪犯。
腊月二十日,很寻常的一天,李世民把他攒了多日的奏折分给群臣,征求群臣意见。
许多人担心佛祖降罪,不敢给出确切意见。一向不管不顾的尉迟敬德被李世民调往别处。并非厌恶尉迟敬德,而是他在朝中得罪太多人,李世民留他在朝,他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人算到狱中。
李世民叫魏徵说说看。
魏徵心说,你心里已有主意,直说便是,涉及到这么多凶犯,谁敢反对啊。
“臣愚钝!”魏徵当真不知如何处置寺庙。天下初定,人心不稳,不能这个时候撺掇皇帝把几千座寺庙灭了。
李世民:“今日到此,年后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般赶忙离去,回到家中就提醒女眷不可进香礼佛。寺庙中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以防万一,查出的凶犯被斩首之后,没被揪出的凶犯不敢露头,再去上香也不迟。
没了贵人添香火,拜佛的商人极少,寺庙年前年后门可罗雀。
李世民从李靖口中得知此事,心情大好,腊月二十八带着半车礼物前往张杨里同谢景换猪肉。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都去了。
年礼需要用车,李泰可以搭顺风车。
城门打开李世民一行便出城,即便马车走得慢,他们到张杨里也没到午时。谢景已经把猪杀好了,正在门外准备杀猪菜,旁边放着大砂锅,再迟半个小时,他就做好了。
李承乾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过来?”
“我不知。你不过来也无妨,今年冷,河面结冰,猪肉放在院中夜里可以冻得邦邦硬,兴许可以放到元宵节。”谢景拿着猪大肠的手指着墙根底下阴影处硬邦邦的泥土,“看到了吗?”
李承乾看到了。
谢景边切大肠边问:“李兄不曾提醒过你喜怒不形于色吗?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身边奴仆都能猜到你想什么。”
李世民不曾提过,但提醒过他稳重,不可心急。
李承乾希望他多说几句:“我忍不住呢?”
谢景:“你可以正话反说啊。”
李泰在一旁不禁点头。
李承乾余光瞥到,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回去,等着李泰上茅房,谢景烧火,他蹲到谢景身边低声说:“你不要当着青雀的面说那么多啊。”
谢景:“你不应该怕青雀学会。青雀学去也不如你家老奴懂得多。你提防青雀一个有什么用呢?”
李承乾被问愣住。
谢景:“你家奴仆精明吗?”
李承乾想起朝中那些人精不由得点头,“同他们比起来,青雀就是个小毛孩。”
“是的。”谢景指着东北方的土地,“通往我家那块地的路不止一条。如今你只会走直线。你不能嫌绕路辛苦,这叫迷惑旁人。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绕路?”
李承乾点头。
谢景:“书中有啊。我们该庆幸活在大唐。春秋战国秦汉三国和隋朝发生了很多事,往后你遇到的事都可以在书中找到应对之策。”
李世民想听听一大一小聊什么,悄悄走近,恰好听到这句。
李承乾:“你那么会捉弄我也是因为读过很多书吗?”
谢景:“我经历过很多事,也同读过很多书的人交谈过,虽然没有直接看书,也算是读过很多书。”
“怪不得你不识字!”李承乾先前一直想不通,许多成语他只是听说过,甚至不知道怎么写的,谢景在乡下,听说以前也没读过书,为何知道怎么用啊。
谢景好气又想笑:“是不是想挨揍?”
李承乾起身,看到李恪在不远处和小六说笑,本能跑过去想要听听他俩聊什么。
李世民蹲在谢景身侧,正是李承乾先前蹲的地方,道:“五郎,我替高明谢谢你。”
“孺子可教我才说这么多啊。”谢景想不通,“李兄先前不是已经意识到有些事应该说出来吗?”
李世民:“我也没想到他不懂为何读书啊。”
谢景噎住了。
前世小时候他也不懂自家不缺钱,他为何要辛苦读书。
谢景:“李兄一定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李世民心说,嘲讽我呢。
看向谢景,脸上的神色好像佩服他。
李世民:“此话怎讲?”
“您儿子不是啊。”谢景道,“您儿子不是也挺好的。家大业大,儿子再扩大家业,兴许顾此失彼。好比汉武帝之后要是继续开疆辟土,可能西汉等不到汉宣帝就没了。”
李世民心底不止一次嫌李承乾学得慢,也曾疑惑过怎么什么都要他一点点教。谢景此言一出,李世民惊出一身冷汗,他险些犯下同汉武帝一样的错误!
李世民心里很是复杂,想说什么,又顾忌到身份咽回去,最终拍拍谢景的肩膀。
谢景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李兄有事?”
李世民气笑了。
合着这番言辞只是他话赶话说出来的,不是影射他将来可能废太子啊。
谢景确实没有想到废太子,以至于他愈发不明白李世民笑什么。
李世民:“我去看看青雀是不是掉进茅坑里。”
做戏做全套,李世民来到粪坑边的茅房门边,李泰同遇到救星一样大喊:“阿耶!”
李世民吓了一跳:“怎么了”
难不成当真掉进去了。
小六看过来,想起什么跑过来:“小雀,是不是忘记带手纸啊?等我一下。”跑回卧室拿出一沓纸,“阿兄在城里买的。说你和高明还有小鸟肯定用不惯树叶。”
李泰的脸通红,李世民哭笑不得。
李世民:“接着啊。”
李泰接过去就挥手,小六拉一下李世民的手臂,李世民跟着他来到路边,没人盯着李泰,他磨磨蹭蹭出来。
李恪忍不住说:“忘记带手纸不知道说一声?”
李泰顶着大红脸怒问:“我不要面子啊?”
李恪:“阿耶不过去呢”
李泰张张口:“——五叔做好饭肯定会找我。”跑到谢景身边,“谢五叔,你会找我吗?”
谢景点头:“你是我家小客人,你不出现我们就用饭,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李泰得意地转向李恪。
李恪白了他一眼。
李泰蹲下:“五叔,我帮你烧火。”
谢景近日学会一道酸甜口的菜,估计几个小的都爱吃,“看着吧。我用铁锅给你们做新菜。”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状态不好,努力调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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