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家的算计 谢景老神在

    里正又有新的顾虑。

    村里人三三两两散去,里正才问谢景,来日周仲朴会不会变得同他父亲一样阴毒。

    谢景:“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杨里啊。”里正脱口而出,陡然想起周仲朴敢变,他们就可以把人撵出去。

    虽说有些入赘的人希望三代还宗,但周仲朴就算日后有二心,可能也是纳妾,而不是用谢家的物品补贴周家,亦或者搬回周家。

    谢景指着脑子:“他缺的是这里。身上的肉能补回来,这里怎么补啊?有法子的话,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女还不得个个人中龙凤?”

    里正完全赞同。好比他一直希望小儿子跟谢景一样圆滑。可惜提点过多次,依然毫无长进。

    谢景:“再说个你肯定知道的。李渊不希望跟秦王一样能征善战吗?他不希望太子带着众将士所向睥睨吗?结果他蠢到险些把李靖将军给杀了。太子领兵节节败退。皇家想要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名医圣手找不到?也没见父子俩把脑子补全乎。”

    “你说的是。”里正不禁叹气,“可惜陛下还是秦王啊。”

    谢景也是看出里正平日里对李渊和太子没有半点敬意才敢这样说出口。

    “我姐要是没孩子,找村里人过继一个,孩子肯定跟咱们亲。要是有孩子,等我老了孩子也长大了。又有小六盯着,周仲朴能飞天遁地也逃不出张杨里。”

    里正询问他几岁了,找个啥样的。

    谢景:“我没打算成亲。”

    里正心说,放屁!

    谢景老神在在地说:“我要学玄奘法师!”

    里正在城里听说过此人,年纪轻轻遁入空门。哪怕谢景只是说笑,他也不想听见,抬手给他一巴掌,“滚回家去!一天天说傻话!”

    谢景进院,院里空无一人。

    先前谢景把老老小小和谢早关在屋里。照理说应该在堂屋啊。谢景走进堂屋听到说话声,循声看去,来到祖父母卧室门口,老两口翻出厚衣裳试图套到周仲朴身上。

    谢景心说,一个比周仲朴矮大半头,一个矮一头,他究竟能穿上你俩谁的衣裳啊。

    周仲朴和谢景身量相当,但谢景觉得他还会继续长个。不是有句话叫,二十三,往上窜。

    算周岁谢景今年才二十一。遵循古人算虚岁,他才二十二啊。

    谢景正要离去,小六转过头来,谢景使个眼色,小孩悄悄退出来,拉着谢景到院里,踮起脚低声问,“阿兄,缺心眼以后跟我们一家啊?”

    谢景:“你要喊姐夫。你喊缺心眼,旁人会跟着你一起喊。你希望他们日日嘲笑你有个缺心眼姐夫吗?”

    小六摇头。

    谢景:“他脑子不全乎,你要看着村里人别骗他。村里有多少人眼馋咱家的番薯和黄豆,不用我说了吧?”

    小六使劲点头:“我看住他。谁都别想经他骗咱家的粮食。”

    谢景拉着他到卧房,翻出原身以前的裤子短衣,“拿过去叫他套身上。着凉病了还得我花钱买药。”

    小六就要拒绝,听到“钱”字抱起就走。

    昼短夜长,谢景看看天色,可以琢磨晚上吃什么。

    晌午吃的面条,谢景不想再用。忽然想起他午后打开地窖透气趁机拿出十几个小番薯,瞬间决定做番薯小米粥。

    凭周仲朴听到吃饭走不动道的德行,谢景多加一瓢水,十几个番薯切了一半。

    半个时辰后,番薯粥煮好,周仲朴一碗接一碗。

    谢早忍不住提醒他:“你吃了我们吃什么?”

    周仲朴下意识转向另一侧的谢景,身体跟着哆嗦一下。谢景余光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是周家人,此刻周仲朴背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谢景都没正眼看他,他为何害怕。

    谢景起身给他和小六添一点,又给他姐添满,确定老两口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你的。”

    周仲朴伸头看一下放在中间的锅,想笑又不敢笑,“五郎不用了?那我吃了啊?”问出口又看向老两口。

    谢家阿婆希望家里添丁进口,也是她对周仲朴最为和善,笑着说:“吃吧。”又说能吃是福。

    谢景:“别把自己吃撑了。”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景想起半年前的小六,每次都撑得难受才舍得放下碗筷,估摸着周仲朴也是这个德行,嘴上应下,心里控制不住。

    毫无意外,多加一瓢水的番薯粥被他吃得一干二净,但谢景没听见他打饱嗝。

    谢景心想说,难怪周家人嫌弃。

    这食量怕不是等于周父加周家兄弟三人。

    谢景示意谢早收拾碗筷,“小六,去帮阿姐烧火。”

    周仲朴起身。

    谢景拍拍小饭桌示意他坐下,“咱俩聊聊。”

    周仲朴慌了,五郎是不是嫌他吃得多啊。

    谢景:“今天的事你看到了,你父母不要你,明日户籍转到张杨里,你就是我们谢家的人。”

    周仲朴放松下来,原来是这事啊,

    那五郎干啥板着脸啊。

    吓死他了。

    周仲朴:“我没忘。我记性好着呢。”

    谢景在心里嗤笑一声,“往后咱家的粮食只够咱们用的,你父母来借粮,说过些日子还咱们。你借还是不借?想清楚啊。”

    想清楚就是有借无还啊。

    周仲朴:“不借!”

    “要说快饿死了呢?”谢景再次提醒他想清楚。

    周仲朴摇头:“不会的,我家有几十亩地。”

    谢景:“饿晕在咱家门口呢?”

    周仲朴不知道了,“我听五郎的。”顿了顿,面露不忍,“可以给点吧?”

    谢景放心了。

    周仲朴敢说一点不给,谢景反倒不敢留下他。

    “如果你家粮食被你父母兄嫂卖掉买肉吃,那我们不给。凭啥咱喝粥,他们吃肉,他们没粮就来找我们?”谢景反问,“你说是不是?”

    先前谢早的黄豆被家人卖掉,周仲朴就觉得他娘傻。那么好的黄豆,种下去得多卖多少钱啊。“五郎说得对!”

    谢景放心了,回屋把原先给阿翁准备的牙刷找出来交给谢早,提醒谢早把周仲朴拾掇干净,他不想看到虱子满地爬。

    谢早怀疑谢景不好意思嫌她头上有虱子就用丈夫点她。

    教会周仲朴用牙膏牙刷,又提醒他不可以告诉外人,要是回头她忘记收屋里,他就把牙刷牙膏收到柜子里。

    确定周仲朴记下,谢早把阿婆的篦子找出来,在院里点个小火盆,借着正月十四的月光,夫妻俩梳头烧虱子。

    小六没想到阿姐头上也有虱子,他双手撑着膝盖,撅着屁股看着坐在草垫上的俩人刮虱子烧虱子。

    谢景端着热水出来,抬脚朝他屁股上一下,小六转身朝他屁股上一下,但在看到水盆的那一刻停下——跟着谢景回屋泡脚。

    双脚暖呼呼,小孩穿着中衣钻进冰凉的被窝中,“阿兄,到秋咱家的番邦棉长大,我可以做一个像护膝一样暖和的被子吗?”

    其实谢景空间里有棉被。

    前世他认为的末世并非丧尸围城。当年他寻思突然得个放物资的空间,而不是斩杀丧尸的技能,想必末世是极寒天气,比如某科幻电影中的场景。

    极寒天气肯定需要棉衣棉裤棉被啊。

    经小六这么一说,谢景觉得可以把被子拿出来。可是他买的不是白花花的棉花——家乡不产棉,谢景在网上买的西北的棉被。

    完好的棉被他拿出来如何解释啊。

    谢景心说,还不如拿条丝绵被。可惜丝绵被更不好解释——贵!以谢景如今的财力买不起,老两口八成以为他偷的。

    如今的他真像守着宝山要饭吃!

    “阿兄,可以吗?”小六拉住他的手,“可以吗?”

    谢景:“先给你做!”

    小六高兴滚到他怀里,“阿兄,你头发刺我。”

    谢景拨开长发,忽然想到可以把羽绒服拿出来。转念一想,拿个屁!拆了羽绒被还不如拆棉被,至少棉花不会乱飞。不过这事不着急。先把周家那个脓包挤掉。

    翌日上午,谢景驾车载着里正和周仲朴前往鄠县。

    周家不属于鄠县,离鄠县较远,谢景巳时出发,又在鄠县等了半个时辰,周父和周家兄弟才出现。

    重录了户籍,周父把周仲朴喊到一旁,对谢景和里正的说辞是周仲朴缺心眼,容他提点两句。

    谢景看着十丈外路边的周家四人,抄着手问里正,“打个赌——”

    “不赌!”里正断然拒绝。

    谢景噎了一下,“——还没说赌什么。”

    “赌周家跟你姐夫说什么。除了叫他偷你家的财物送去周家,还有别的事?”里正反问。

    谢景转向里正,小老头变精明了啊。

    里正朝他身上一巴掌,问他车呢。

    谢景向路边树下看一眼,“你驾车啊。”

    里正想问他咋了,到嘴边意识到周家人不知道来时谁驾车,临走看到他驾车,一定认为驴和车都是他家的。毕竟他是里正!

    果然,里正去牵驴,周家父子鄙夷地看一眼谢景,又提点周仲朴一句“别忘记”,三人抄小路回去。

    谢景同他姐夫坐到车上就问:“他们是叫你把粮食送过去,还是趁着我们不在家,他们过来搬黄豆?还是问你咱家有多少粮啊?”

    周仲朴很是震惊,五郎耳朵这么灵啊?昨晚和七娘在屋里说的话,五郎是不是也听见了?难不成往后要躲到被子里头吗。

    忽然想到什么,周仲朴不敢置信地问:“你说咱家?我也是咱家啊?”

    “你说呢?”谢景又问,“方才我的问题,你要怎么做?”

    周仲朴摇头:“我不听他们的。阿耶还骗我说黄豆是用来种的。他们以为我没听见,前几日村里很多人找我娘买黄豆。五郎,就是你给七娘的又大又圆的黄豆。你在哪儿买的?”

    里正回头说一句:“自个种的!”

    周仲朴忍不住羡慕:“五郎会打仗还会种地?五郎啥时候教教我,我也想种出那样的黄豆。”

    里正回头看一眼,周仲朴眼中的期待不像是装的,“以后见着你家那群混蛋玩意绕道走,无论他们说啥,你都告诉五郎或七娘,你想学啥五郎教啥。我跟你说,五郎不止会种地。周家一头猪最多五百,五郎的一头猪卖一千。”

    周仲朴琢磨片刻算明白了,惊得抽气,“一头抵两头?!”

    谢景笑着颔首。

    周仲朴上前攥住谢景的双肩,驾车的里正和坐车的谢景都吓一跳,俩人异口同声问他要干啥。

    周仲朴认真道:“五郎,你你叫我蹭蹭,我也要变成你这样。”

    里正回过头去无声地骂一句:傻玩意!

    谢景很想给他一拳,但想到昨晚他本能哆嗦一下,谢景无奈地说:“这样没用。你要跟着我种地喂猪。”

    里正突然想到谢家的猪,“五郎,你的猪割了吗?”

    谢景:“原本想着昨儿割掉。昨儿的事一耽搁,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回去就割。今儿过节,正好添点喜。”

    里正心说,整个张杨里没有比你还要坏的小子。

    割掉蛋添喜?

    亏他想得出来!

    周仲朴很是好奇,谢景说一句“回去就知道了”,就把被子往身上拽。

    谢家老两口担心他和周仲朴着凉,在车上垫着麻袋,又拿出来一床被子叫俩人裹着。也不想想谢景驾车怎么裹。

    先前只能便宜里正。

    回到家中,里正看着离午饭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跟着谢景去隔壁。

    谢景把驴放屋里,到正房拿出一捆野草,小六跟过来正好看到,他转身回厨房拿来火镰和烧草的破盆。

    谢景先把干草递给周仲朴,问他认识几个。

    里正心说,他认识个屁。

    “我都认识。”周仲朴开口,里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指着草药问他咋认识。周仲朴指着鸡骨草和艾叶说可以卖钱,又指着忍冬花说可以煮着喝,又指着伯叶说捣碎放在伤口处就不流血了。

    谢景见状便不再多言。

    烧好后,谢景从大伯堂屋里拿出麻布包好的小刀,小六抓一把红薯叶点着就叫谢景把刀放火上烤。

    周仲朴好奇地问他干啥。谢景也不能解释“高温消毒”啊,就叫他记下,往后也要这么干。

    四头小猪被养了半个月很是亲近谢景,谢景顺利抓起一头,手起刀落,小猪闷声一声,谢景把割掉小玩意往外一扔,小六捧着一把百草霜上前。

    周仲朴被谢景的手法吓到,只因他听村里人说过,猪阉割后容易死掉。

    五郎好大的胆量啊!

    周仲朴很是佩服。

    里正眉头微蹙,心说,这小子的手法怕不是杀过人啊。转念一想,他怕不是跟缺心眼站在一块久了,被他传染的脑子有病——在战场上四年,就是火头军也不可能没杀过人。

    谢景心无旁骛,又抓三头猪一一阉割,小六把余下的草木灰撒到小猪爱待的角落里。

    谢景把刀递给小六,小六嫌弃,里正伸手接过去,“五郎,你的刀看着就好用。给我用用。”

    谢景:“你家又没有小猪。”

    里正:“我侄子家有!”

    谢景:“用好了还给我。敢跟我说丢了,我把你家猪圈砸了。”

    周仲朴紧张地绷直身子,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等着拉架。里正白了谢景一眼,从猪圈里出来。谢景本能拉一下小六,小六扭身躲开,“你又没洗手!”一脸嫌弃地跑出去。

    谢景摊开看看:“很脏吗?”

    周仲朴摇头,比他的干净。

    谢景读懂他的神色,内心很嫌弃,因为周仲朴的手比他阿翁的还要粗糙,跟老树皮没两样。

    谢景一度怀疑用热水给他泡上半个时辰都不一定能泡到皮。可是谢早不嫌弃啊。谢景也不用他做饭,就劝自个,暂时装瞎,慢慢来!

    关上猪圈门,谢景问周仲朴有没有看清楚。周仲朴使劲点点头。谢景同他回到自个家,看到里正和他阿翁闲聊,“里正,我姐夫学会了——”

    “用我们家的猪练手?”里正拒绝,“想得美!”对谢阿翁说一声“回聊”,就拿着刀去侄子家。

    谢景轻嗤一声,“给我等着!下次有好事,看我带不带你!”

    谢家阿翁:“他恨不得一天来三次,有啥事他不知道?”

    小六跑过去把门关上。

    谢景乐了:“开门!”

    “干啥?”小孩满脸警惕。

    谢景:“杀鱼做饭!”

    周仲朴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问:“晌午吃鱼?”

    谢早从堂屋出来,谢景看一眼周仲朴,冲他姐抬抬手。谢早负责解释,谢景拎着水桶和盆,小六拎着鱼和剪刀跟上,在门外粪坑旁杀鱼。

    昨晚和早上用的是红薯小米粥,小六想要吃点干的,蹲在谢景身边同他小声商议,“阿兄,我们筛点麦粉做饼吧?”

    谢景:“可以。”

    小六很是欢喜。

    谢景:“去跟阿婆说一声。”

    小六的笑容凝固,感觉牙疼。

    谁要吃阿婆可以砸核桃的饼啊。

    谢景笑了。

    小六气得想要打他,日日以逗人为乐,哪有这样的兄长啊。

    谢景心情好,就给小崽子做饼。可是他家笼屉小啊,倘若只做一笼屉死面饼,可能都不够周仲朴一个人吃的。

    小六把锅烧到冒白烟,谢景把热水盛出来一半,再把笼屉放上去,就叫小六把另一口锅点着。砂锅中放入少许猪油,谢景把切成两段的鱼煎一下,加入先前盛出备用的热水。

    只是煮鱼汤,一瓢水足矣。但他还想先把鱼和汤盛出来一盆,再用余下的汤煮面啊。谢景又加一瓢半。鱼汤味一定会变得很淡。不过一个两个都没吃过好的,谢景不嫌弃就没人嫌弃。

    天气寒凉,谢景多放几块去皮的生姜。趁着小六烧火,谢景又去薅一把菠菜,菠菜再过半个多月就老了。谢景看着浓密的菠菜决定多做几次,最后留下三四根长得好的做种子。

    菠菜洗干净,谢景提醒小六,蒸饼的锅可以了,煮鱼的锅再烧片刻。

    谢景想起自家专门用来煮粥的砂锅,找出来刷干净把汤盛出一半,他把汤锅端下来,又把煮粥的砂锅放上去。

    小六看着奇怪,“阿兄,干啥把汤盛出来一半?盛出来又煮,为啥啊?”

    谢景:“那几个饼只够咱俩和阿姐用的。”

    小六还没习惯家里多个人,“给缺——给姐夫做吃的?”

    谢景:“比起饼,阿翁阿婆更喜欢我的面。”

    挂面容易煮烂,只剩几颗牙的老两口不用费劲咀嚼,抿一下舌头就咽下去。谢景抓起一把挂面,犹豫片刻又抓一把。

    小六看着心疼到皱眉,“有一斤吧?”

    谢景:“他一人的食量抵你和阿翁阿翁三人,但他干起活来,肯定也是一抵三啊。”

    小六向外看一眼,没啥人,他仍然压低声音:“要是好吃懒做呢?”

    谢景:“周家不会为他娶妻,而他也早被他父亲和兄弟赶出家门。那样的人家,像他心眼不全乎,还能被留在家中,只有一个原因,他干得多!”

    小六不了解缺心眼姐夫,但他听村里人提过周家那些人,连不爱骂人的方阿婆都忍不住破口大骂,周家人一定十分可恶。

    小六不再担忧,往锅底下放一把麦秸。锅中滚开,谢景放入菠菜,菠菜煮变色,小六跑出去大喊,“阿翁,阿婆,阿姐,缺——姐夫,洗手吃饭。”

    同谢景家隔了一条巷子的西边邻居孙大娘忍不住说,“自从五郎的身体好了,小六的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孙大娘的丈夫张百千把洗干净的猪肠递给她,“五郎有钱给他买好吃的,小崽子的身体越来越好,往后嗓门才大呢。”

    孙大娘笑着接过猪大肠,“咱有了钱也买——买啥啊,最香的肉在咱家猪圈里。”

    “那也不能杀了啊。”张百千移到院中最南端的猪圈门口,估摸着春种过后就能出栏。

    张百千的猪圈很干净,比他的卧室干净。前些日子他也找谢景请教过养猪。谢景考虑到他的两个儿子都没了,老两口同俩媳妇带着仨孩子日子艰难,就没叫他用豆渣,而是教他用野菜、糠和泔水做糟料。

    磨了高粱粉或者麦粉,就把麦麸筛去,这玩意人吃着不长肉,但偶尔给猪添一次,猪吃着长肉。

    张家听他的,隔三差五给猪烫一次麦麸,往年养了九、十月的猪,如今六个月便可出栏。以至于如今谢景说啥他都信。

    张百千看着他的小肥猪越看越满意,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谢景的猪可以卖给有钱的程、秦等人,他家的猪卖给谁啊。

    “老伴儿,我去五郎家——”

    孙大娘打断:“没听小六喊吃饭?饭后再去。今儿上元节,五郎又不会出去瞎转悠。”

    “对啊!”张百千看着俩儿媳进屋做午饭,他闲着无事,发现猪圈有屎,拎着木锨进去。

    东边的谢景家中,谢早把锅端到正房。

    谢景表示他喝鱼汤吃饼,谢早就没给他盛面。小六好奇鱼汤煮的麦面,叫他姐盛小半碗。

    周仲朴拿一块饼才看到鱼汤和白面,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小六吓得慌忙捂住他的碗。

    周仲朴见状擦擦嘴角,难得知道不好意思。

    谢景眉头微皱:“坐下!”

    周仲朴乖乖坐下。

    谢景提醒他姐面多汤少。谢早给周仲朴盛了满满一碗面,几乎看不见汤。谢景给阿翁阿婆夹两块鱼放入汤碗中,又给小六一块,提醒他慢点吃。要被鱼刺卡死,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好吃的。

    小六被鱼刺卡到过,滋味很难受,一度以为他要死了,因此他不敢不听。

    谢早见状也提醒周仲朴慢点用。周仲朴嫌鱼刺麻烦,索性不吃鱼,一口面一口菠菜再来一口饼。

    吃到一半,身上挨一手肘。周仲朴慢下来,直到看见谢景和小六放下碗筷,他才呼啦啦大吃大喝。

    小六同谢景来到厨房把锅烧热,谢景用热水刷碗,小六看着不刷也很干净的锅碗,忍不住嘀咕:“自从他来咱家,咱家的猪就只能吃刷锅水。”

    谢景失笑:“不是你说咱家有一屋子粮食?”

    小六:“怪我多嘴!阿兄,你不知道,这几日我都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五郎,在家吧?”

    声音传进来,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六听着声音很熟悉,左右看一下,面盒盖上,身后番薯露出来,他抬手用麦秸盖上就跑出去,“在家。”

    打开院门便告诉张百千,兄长在屋里刷锅。

    张百千到门口就问:“还是你做饭啊?”

    谢景:“阿婆做的饼能把小六的牙累掉。我姐的厨艺不成。鲜嫩的菠菜都被她煮的发涩。”

    谢早不是没做过。菠菜煮变味了,她竟然还说不难吃。谢景和小六吃不下去,她一个人全吃了,用行动证明可以接受。

    谢景甚至怀疑她想吃独食才这么干。但菠菜不是肉,不值得谢早故意这样。那只有一个解释,她厨艺不行。

    谢景:“张伯找我有事?”

    张百千有点不好意思,“我直说了啊?就是我家的猪,估摸着三月能出栏啊。”

    谢景:“这件事我琢磨过。过——也别过几日,明日我进城找肉行的屠夫聊聊。你去问问谁家的猪长大了,赶明儿拉到城里,我想个法子卖掉。”

    张百千:“程郎君家的肉该吃完了吧?”

    谢景不想为了这点事麻烦程咬金等人,又不是无计可施,“可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城里那么多有钱人,我挨家挨户寻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啊。”

    要是程咬金送上门来,谢景也不会客气!

    第27章 肉行炖肉 遇到野狼我

    谢早和周仲朴听到开门声陡然惊醒,双双坐起身来才记起他们在张杨里谢家。谢景平日里一觉睡到天亮,他们可以放心地睡到自然醒。

    可是室内漆黑一片啊。

    院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变远。

    俩人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音,头挨着头,异口同声:“贼!”

    谢早轻轻下榻,以防草鞋发出声来,她赤脚慢慢打开卧房的门,沿着墙根摸到阿婆昨晚打扫正堂后随手放的扫帚,又沿着墙根来到卧房门边塞到周仲朴手中。

    谢早缓缓打开堂屋门,周仲朴弓着腰放轻呼吸,谢早借着月光来到厨房,拿起擀面杖向周仲朴看一眼,指着最南边墙根底下的黑影。

    周仲朴微微点点头,一点一点向南挪动。

    砰!

    谢早举起的擀面杖僵住,蹲在地上整理粮食袋子的黑影突然转过身来,十五的月亮洒在他脸上,谢早难以置信,“五郎?”

    “姐?”谢景惊呼,想起什么低头看去,躺在菠菜地里的人不是周仲朴个缺心眼,又是哪个。

    谢景赶忙把踩在他胸口处的脚移过去,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

    ——方才他两手菠菜正要起身,听到身后紧张急促的呼吸声,眼珠一转余光看到路边倒影举起扫帚准备攻击他。

    谢景心里骂一句,“周家这群蠢货,当贼都不合格!”在黑影靠近的那一瞬间猛然起身,抬脚把人别到地上,另一只脚补上,手上的菠菜一根没少。

    此刻告诉他看错了?

    谢景困惑不已,“你俩不睡觉,干啥呢?”

    谢早也懵了。

    谢景的声音唤醒她,“你不睡觉大半夜干啥呢?”

    谢景下意识说:“什么大半夜?天快亮了。你看月亮!”

    谢早抬头看看月亮,像是担心同太阳撞上准备落下去,“那,那你咋起这么早?”

    “昨晚不是跟你们说过,今儿一早进城。从咱家到西市肉行接近五十里,我不得早起?”谢景眉头紧皱,“昨晚是不是把面吃进脑子里?这才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

    谢早忍不住辩解:“我俩——”俩人,另一个呢?谢早扔下扫帚跑到谢景跟前蹲下去,“仲朴,你咋了?”

    “七娘,我要死了。”头疼胸闷恶心的周仲朴流下两行清泪,“七娘,我不想死,我才吃五顿饱饭啊。”

    谢早慌忙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想起什么,猛然抬头,“五郎,你姐夫——”

    谢景朝他腿上踹一脚,“起来!我不知道自个用多大力?原以为是你兄弟摸进来偷粮食,没想到我今儿早起被我堵在屋里。我打算送他见官没下死手!”

    哭声戛然而止,周仲朴本能坐起来,震惊地问:“我不会死?”

    谢景:“死了还能动?”

    谢早终于回魂,“对啊,死了哪有力气说话?”

    谢景作势再给他一脚,周仲朴陡然想起就是这一脚把他放倒,他甚至没碰到谢景的衣角,顿时吓得跳起来,身体不稳,晃晃悠悠就要再次倒下,谢早赶忙扶着他。

    谢景不等缺心眼废话,道:“摔着脑袋有点头晕,没大事。坐下缓缓。不许坐在菜地里!”

    谢早低头看去,菠菜压倒一片,她心虚得很,赶紧扶着周仲朴回屋。路过厨房,谢早停下,跟在后面的谢景忍不住嘲讽,“你拿擀面杖的时候就没看到厨房点灯?”

    谢早心想,贼人胆子不小,竟敢点着灯偷。

    可是这会子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早尴尴尬尬地回头解释:“我俩心急,没想那么多。”看到不远处的擀面杖,“五郎,擀面杖——”

    谢景指着厨房,谢早倏然住口,扶着周仲朴来到厨房灶前坐下。

    谢景把菠菜往地上一扔,回去捡擀面杖。

    原本他想着用菠菜煮点面疙瘩。家里有鸡蛋,还有他昨儿筛的白面。可是菠菜被压断一半,必须先拔了放屋里。

    在阴凉处可以放两三日。但在太阳底下到了下午就蔫了。谢景心想说,里正还担心我引狼入室,我他娘的是引狗入室,还是一条傻狗!

    谢景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不停,薅了整整两竹篮扔到灶前。

    谢早看着他面若寒霜,再看看篮中东倒西歪的菠菜,啥也不敢问,一味地闷头摘菜。

    谢景把她先前摘好的放入盆中泡着,打开橱柜把鸡蛋和麦粉拿出来。谢早想问,要不要我洗菠菜,到嘴边咽回去。

    谢景把鸡蛋放到灶台上,面粉搅成疙瘩,估摸着菠菜上尘土该泡掉了,他才蹲下去洗菠菜。

    先是一根根过一遍,洗菜水倒入菜地,谢景又仔细洗一遍,最后粗粗用水过一下。

    大的砂锅中加入三瓢水,看看面疙瘩的分量又加半瓢,谢景又往另一口砂锅中加四瓢水。

    谢早这次有眼力见儿,没等谢景提醒就把火点着。

    谢景闲下来就把菠菜切断。

    厨房里安静极了,谢景不想说话,心虚的俩人也不敢开口。

    锅中的水沸腾,室内亮起来,谢景吹灭油灯把面疙瘩倒入锅中,煮至看不出生面,谢景把三个鸡蛋放进去搅散,同面疙瘩融为一体,最后放入菠菜,提醒他姐不用再烧,锅底的余温便可以把菠菜烫熟。

    小六趿拉着鞋出来,揉着眼角吸吸鼻子:“好香啊。阿兄,咋不叫我烧火?”

    谢景放了油和盐,拉着他回屋给他整理穿反的上衣。

    小六的衣裳被脱下来才意识到穿颠倒,“怪不得我觉得上面宽底下紧啊。阿兄,吃过早饭就去城里吗?”

    谢景:“这次不能带你。我先去屠夫家中,再找西域商人问问有没有棉花,八成下午才能回来。驴车放到寄存处,我走着过去。”

    “我也可以走路啊。”小六想进城。

    谢景:“我们走得快,你跟不上。可是我背着你会很累。改日咱们村的人杀猪,我们去肉行卖猪肉,你帮忙收钱。”

    小六听着有下次不闹了,穿上鞋打开柜子抱着刷牙膏,“阿兄,我们去洗漱吧。”

    老两口听到动静起来,谢早找出家中三个洗脸盆——谢景家一个,小六家一个,老两口原先也有一个。

    各加入一瓢热水,谢早和周仲朴用她娘生前买的洗脸盆。周仲朴刷了牙,同在周家一样随便洗洗就打算擦干水去端饭,被谢早按住,低声提醒他再泡半炷香。

    周仲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七娘咋了啊。

    谢早不好意思,但也得跟傻子说清楚,否则他找机会大嗓门问出来,她得多尴尬啊。“五郎嫌咱俩脏。”

    周仲朴不禁说:“五郎洗得干净。”

    那手那脸跟城里的公子似的。

    难怪五郎懂得那么多,打他跟玩似的。

    谢景和小六先洗好,看到几人还在玩水,就把几头猪和驴喂了再回来盛饭。谢景打算半道上拿出空间里快过期的食物打打牙祭,是以,只用一碗鸡蛋面汤。

    谢家阿婆担心他没吃饱,叫他再盛一碗。

    谢景:“到城里我打算用屠夫的肉做一锅炖肉,那时再吃吧。”

    谢早忍不住说:“屠夫不就知道咋做的了?”

    谢景:“城里的贵人可以吃羊肉鹿肉鸡肉鱼肉,要是不知道咋做的,即便相信咱们的猪没有腥臊味,他们也不会买。商户和买得起肉的坊间百姓不会做。穷人买不起。张杨里的猪卖给谁?”

    谢早:“阿婆说有个姓程的郎君跟你称兄道弟啊。”

    谢景点头:“程兄是愿意买。但咱们村一起养猪的人有十多户,家家一两头,过些日子先后出栏,程兄吃得了吗?”

    谢早老老实实说:“吃不了。”

    “张杨里距离西市接近五十里,想要杀猪自个卖,就得用咱家的驴车。”谢景可不舍得他的驴隔三差五拉着几百斤跑几十里。

    谢早小声问:“你把炖肉的法子说出去,是不是跟村里人说一声?”

    “方子本是我告诉他们的。”谢景放下碗筷,想起他姐上次刷锅洗碗懒省事,直接用冷水。兴许不是懒,而是在周家用热水被嫌浪费柴以及娇气。

    谢景叮嘱一句“用热水刷干净”就去隔壁套车。

    刚刚走出家门,左右邻居都出来。西边邻居张百千问谢景是不是进城问问猪肉价。

    谢景直言道:“猪肉价不用问。除非像上次一样当着程兄的面把肉煮出来,否则卖不上高价。城里有我认识的屠夫,我去他家煮一锅,他兴许亲自过来拉猪。”

    东边的刘氏家中养了两头猪,闻言问出同谢早一样的问题。

    谢景:“不告诉屠夫也成,杀了做好自个背到城里卖掉。我的猪卖给程兄。他知道我家啥时候养的,端午节前后定会出现,反正我不愁。”

    说完拽着驴掉头回屋。

    张百千和刘氏面面相觑。

    俩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去找里正,请他出面。

    里正反问:“你俩要是没有用过五郎做的猪肉,我说我家的猪没有腥臊味,你们敢买吗?”

    两人双双摇头。

    张百千忍不住说:“可是告诉屠夫咋做的,屠夫肯定要告诉买猪肉的,咱们往后还咋进城卖猪杂啊?”

    里正也想学谢景翻个白眼:“猪肉和猪杂一样吗?”

    俩人被问住,这才想起来谢景直接教会屠夫和间接教会城里人炖猪肉,不耽误他们卖猪杂啊。

    可是两人把谢景惹生气了啊。

    里正无奈地起身去找谢景。

    不找不行啊。他家养了两头猪,下个月出栏!

    里正来到谢景家中,看到他在厨房准备水热刷碗,指着在堂屋的谢早:“你兄弟做饭又刷碗,你俩吃饱等饿,舒坦吗?”

    谢早赶忙拽着周仲朴去厨房把烧火的小六赶出来。

    里正拽着谢景到隔壁牵驴,又搭把手把车套上,劝谢景不要跟那群眼皮子浅的计较。

    一个两个也不想想,离城那么远,过些日子天热了,就算用谢景的车把肉拉过去,晒了一路到城里一定会变味。

    谢景驾车到半路上就把牛奶拿出来。

    发现是最后一盒,谢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心慌,同他熟悉的东西又少一样。但他看看堆成小山的衣物,心里又踏实了。

    凭前世衣物的质量,足够他用到下半辈子。即便往后找个由头拿出来给小六和缺心眼用,也会剩下许多衣物陪他终老。

    谢景又找出几个小面包吃掉。突然想到也可以拿出来。他姐心里起疑,他改天做个鸡蛋糕就能圆过去啊。他姐指定同如今一样认为挂面是贵人用的面。

    谢景拆开一箱小面包就把车靠边停下,找出一张他前些日子特意买的纸包十块,余下的他边吃边驾车。

    来到城里把车放到车行,谢景去找屠夫王,说晌午到他家用饭。

    上元节刚刚过去,舍得买猪肉解馋的城里人昨儿都买了,今日买肉的人极少,屠夫王的一头猪只卖三成。

    王屠夫听说要在他家收拾猪肉,便告诉他午时就回去。午时一刻,仍然剩下一扇猪肉,谢景叫他切十斤排骨和二十斤五花肉,余下的交给北边屠夫张,叫他帮忙看着,下午给他带美食。

    张屠夫知道谢景会烧猪杂,自然相信他小子没扯谎。

    此时西市的人少了许多,王屠夫的板车可以穿街走巷,就推着肉同谢景去药铺买香料,又随他买几块糖。

    临近未时,谢景才到王屠夫家中。王屠夫要给谢景搭把手,谢景索性教他和他妻子炖肉。

    王屠夫算算时辰,“五郎兄弟,不成啊。这锅肉炖熟,城门就关了。到那时西市大门也要关上。我家在西市没有房子,我也要出来。”

    谢景:“你家有炉子吗?”

    王屠夫:“有的。冬天烤火用的,昨儿还用过。”

    说完明白他的意思,王屠夫把炉子找出来,又把可以炖肉的砂锅放到车上。

    王屠夫的妻子提醒他加水。王屠夫摇头,“西市有水。”

    谢景把泡了许久的肉和排骨捞出,用王屠夫家的灶焯水,再放到盆里。王屠夫找出半框炭,他妻子把碗筷放车上,谢景把盆放上去,突然想到王家离西市不近啊。

    “王兄,咱们边炖肉边过去吧。”

    王屠夫觉得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就同意他的决定。

    王妻见状就把热水放到砂锅中,王屠夫把炭点着,谢景放香料。

    慢慢悠悠来到西市肉行,两人把灶和锅端下来,谢景把锅盖掀开一点,不足一炷香,肉行的屠夫便被吸引过来。

    谢景大大方方把锅盖打开,浓郁的酱香和八角等香料的香味掩盖了腥臊味,晌午随便凑合一口的屠夫们口齿生津。

    素日同王屠夫交情不错的屠夫问他咋做的。

    王屠夫在肉行多年,很清楚不能吃独食,否则会被众人孤立使坏赶出肉行,他就大大方方把做法说出来。

    比如先泡水再用姜焯水,再换锅煎出油香加热水和香料以及糖炖煮。

    “原来还要泡水再用冷水煮一次,再用热水煮啊?”

    谢景循声看去,在众多屠夫围成圈的外层找到那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看衣着并非世家公子。

    细想也对,世家公子就算从路口看到里头许多人挤在一块有热闹可看,也不屑走进腥臭腥臭的肉行。

    此人看着细皮嫩肉,也不像农夫匠人,谢景怀疑他是附近商户。

    谢景夹一块肉,肥瘦分离,离得近的屠夫不禁惊呼:“成了?兄弟,给咱尝尝。”

    王屠夫的摊位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看到同行们都眼巴巴看着他和谢景,他很是高兴,“着啥急?拿碗筷去!”

    “对!”几个屠夫赶忙回去把晌午喝水的碗拿过来。

    张屠夫也要回去,王屠夫一把拉住他,道:“多谢老兄帮我看着肉。我带了。”

    从车上盆中翻出碗筷,谢景先给两人盛几块,提醒两人还是有些腥臊味,但可以接受。

    张屠夫和王屠夫平日里不舍得买极好的羊肉,俩人尝一口长时间炖煮的猪肉齐声表示比昨儿过节买的羊肉香。

    拿着碗过来的屠夫愈发迫不及待。

    谢景给每人三块肉和一块排骨。发现几个非屠夫一样的人满眼好奇地盯着锅,谢景又从车上拿两个碗,盛了大半碗,递给几人尝尝。

    这几人被香味勾的一直忍不住咽口水,此刻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当中有人吃过极好的羊肉,便对谢景说:“猪排骨不如炙羊排,猪肉也不如酱烧羊肉。”

    谢景心说,有的吃还这么多屁话。但他面上笑盈盈问:“我这个猪肉做熟只要十五文一斤。羊肉做熟后多少钱一斤啊?”

    至少五十文啊。

    那人瞬间改口说这个肉合算。

    谢景:“我家还有没有腥臊味的猪肉。白水煮熟裹上糖同羊肉一样鲜美。不过那种生肉也要十五文一斤。”

    原先谢景想说裹上蒜泥,到嘴边想起这是糖朝,哪怕说唐初,离盛唐还有些年,城里脑子有坑的贵人也是用肉蘸糖。因为糖很贵,仿佛唯有这样做才能证明家中富贵。

    几个吃肉的人瞬间停下,询问谢景家在何处。

    谢景:“告诉诸位也没什么用啊。我家的猪下个月出栏。现在太小,肉嫩没啥肉香。”

    几人有些失望地离开后,王屠夫就问谢景的猪下个月何时出栏,他过去带来送去屠宰。

    谢景估摸着月底里正家的猪差不多了,“下月初五下午把猪拉过来,第二天宰了。等一下我再告诉你如何收拾猪杂猪头。但那天卖了多少钱,王兄都要交给我。往后我们村的猪,您怎么卖,卖给谁,卖了多少钱,我们不眼馋。但猪杂的做法不可外传。如何?”

    王屠夫想也没想就应下来。

    不舍得离去的张屠夫急了:“谢五——”

    “记得你送我的猪脚呢。”谢景白了他一眼,“我们村三十多户,二三月出栏的猪有四五十头。你俩隔天去一次,一人一头,足够卖到三月底!”

    王屠夫:“三月底往后就没了?”

    谢景点头:“没敢养太多。再说,去掉税和自家吃的用的,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啊。”

    王屠夫心说,难怪他的猪可以用清水煮,原来是因为猪养得好啊。

    王屠夫看看天色,提醒谢景早些回去。城外野人很多,天黑走在路上凶险,哪怕他是个男人,也有可能被幕天席地的野人杀害分食。

    谢景也不敢晚上在外游荡,连走带跑到了车行,交了钱驾车就走。

    紧赶慢赶,天黑下来回到张杨里。

    谢家人和东西两边邻居都在路边坐着,看到他回来,不约而同地起身说:“回来就好。”

    小六跑过去接过缰绳,谢景没给他,扔给周仲朴叫他把驴送到隔壁。

    谢早跟过去教他如何喂驴。

    谢家阿婆拉着谢景的手,“往后再去这么久,叫你姐夫陪你。”

    小六:“阿兄,我陪你。”

    谢景故意吓唬他:“遇到野狼我就把你扔过去。”

    小六朝他身上拍一下。

    谢景对左右邻居说下月初五有两个屠夫过来买两头猪先试卖一天,谁想试试,明天上午同他说一声。

    两边邻居得了确切消息,悬着一天的心落到实处,就把此事告诉同样关心谢景的里正。

    里正还跟上次一样,谁的猪大且养的早谁先卖。

    谢家这边,小六关上门就拉着他去厨房,说晚上是菠菜汤饼,给他留一大碗在锅里,可惜已经变得软烂。

    谢景把怀里的纸包递给他,“我灌了一肚子冷风,正好吃点热的。这个拿去堂屋分了。”

    老两口来到厨房,堂屋没人,小六把纸包放到案板上打开,软乎乎的小炊饼,小六有点失望:“阿兄,我以为是糖。”

    “尝尝就知道了。”谢景示意他先尝尝。

    香软的小面包令小六大为震惊,激动地险些噎着,“阿——”

    “咽下去再和我说话。”谢景瞪一眼他。

    小六赶忙咽下去,不经意间看到老两口,给他俩一块,又塞一块,想起什么催他俩快些吃下去。

    这小孩一手拿四个,嘴里叼一个,到谢景身边往他嘴里塞俩。谢景险些被他噎死过去,气得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小孩顾不上挨揍,用眼神催他快用。谢景吃掉三个,他又吃掉两个,案板上还剩俩,门外响起脚步声。

    小六拿起俩个小面包:“阿姐,姐夫,阿兄买的,我给你俩留的。”

    谢早看到祖父母一人一个,但小六手里没有,就问他的呢。小六拍拍肚子,“我的和阿兄的吃完了。”

    谢早给他掰一半,周仲朴给谢景掰一半,多吃一个的小六有点不好意思,扭头看向谢景,等他拿主意。

    谢景好笑。

    即便这小鬼不偷吃,谢早和周仲朴也会分出一个给他啊。谢早今年二十有四,哪会跟他一个虚岁才八岁的小鬼计较。

    谢景忍着笑说:“还不谢谢阿姐和姐夫。”

    小六道声谢,拿着两个半块面包来到谢景身边,谢景低声说:“你吃吧。我在城里吃过俩了。”

    小六毫不意外:“我猜到了。你偷吃才是我阿兄。”

    谢景空出一只手来要揍他。

    谢家阿婆不禁说:“五郎,别闹了。”

    谢景:“你和阿翁去歇息吧。我烧点水就去睡觉。”

    翌日清晨,飘起小雨。

    雨后可以犁地,谢景想起棉花也要起垄,夏红薯也是,他牵着驴,周仲朴扛着犁,俩人下地。

    谢家的地被谢景陆陆续续犁过耙过,驴起垄不费劲,谢景也只起四亩。

    余下的六亩地分两日。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天蒙蒙亮,睡得正舒服,周仲朴砰砰砰拍门。

    谢景气得拉开房门就问:“又有贼?”

    周仲朴心虚了一下,讷讷道:“不是。”

    “你起来干啥?”谢景问。

    周仲朴:“犁地啊。”

    谢景在心里骂一句有福不会享的缺心眼,“不累吗?”

    周仲朴昨晚吃了三大碗面,谢景拿出来的十斤面被用的一干二净,他不累。

    谢景心累,没好气地说:“你不累驴累!”

    嘭地一声关上门,周仲朴吓得哆嗦一下,踌躇片刻,回屋找谢早询问,五郎是不是生气了。

    谢早无奈地说:“我提醒你不用急,睡到天亮也无妨。你不信。被五郎骂一顿,信了?”

    第28章 种苜蓿 我差点被你

    周仲朴脱掉草鞋躺下,小声嘀咕:“我以为谢家和我们家一样。”

    谢早朝他身上一下,“这里是你家!往后要说我们家和周家。这种话叫五郎听见,他又要骂你。”

    周仲朴原先不甚怕谢景,只是觉得他懂得多,羡慕佩服他。自从被谢景一脚放倒,他甚至没看清谢景出脚,周仲朴就怕了。

    谢景比他阿耶和兄弟加一起还要厉害啊。

    周仲朴脑子实在,也没想过狡辩,直言他知道错了,往后信她。

    谢早:“睡不着也躺着。这么冷的天起来干啥?没苦硬吃。”

    周仲朴不敢反驳,挨着她裹严实。

    早饭后,有村民要用黄土埋半截的老牛和直辕犁帮谢景起垄,谢家的驴和曲辕犁借给他家犁番薯地。

    谢景爽快应下。

    换驴的人没想到这么容易说通,以至于愣了片刻。

    谢景见状解释一句:“都像你一样会做事,我会扣着我家的驴不外借吗?”

    这人往常就比许多村民会来事,也不止一次嫌弃有些邻里亲戚想得美,是以,无比赞同谢景的这番说辞。

    周仲朴和谢景蹲在地头上看着换驴的男人的儿子和儿媳在地里起垄。周仲朴闲得难受,“五郎,咱们就这样看着啊?”

    谢景:“你不嫌累你过去。我反正不下地。”

    周仲朴跑到地里撑着犁,那家人的儿子牵着牛,儿媳妇闲下来,来到地头上同谢景解释,不是她躲懒。谢景抬抬手:“缺心眼乐意就叫他干。回家带孩子去吧。”

    年轻的小娘子这些日子也摸清了谢景的秉性——不稀罕废话,她道一声谢就回去照看孩子。

    第二天下午,十亩地出来,谢家几人闲下来,只等过几日育苗,再过些日子播种。可是谢家还有七十亩地没种。挤到一块种下去,即便他撑得住,他家的驴也受不了。

    谢景把苜蓿种子找出来,用耧车在院中空出的菠菜地里试一下,周仲朴在前面拉着耧车。可惜试了几次都不成。哪怕调到最小播种速递依然很快。

    周仲朴看到地上的菜籽试着开口:“五郎,菜籽是撒的,不能为了省事用耧车。”

    “你知道个屁!”谢景没好气地瞥一眼他。

    谢早站在一旁,闻言瞪一眼周仲朴,示意他少说几句。

    周仲朴心说,是不能播种啊。这次我没错!

    苜蓿种子不多,谢景不舍得浪费又把地上的种子捡起来。看到土坷垃,谢景终于知道怎么做。既然流速过快又无法调整,那就加土啊。

    谢景指着地上的种子叫他姐收拾干净,又叫周仲朴把板车拉出来,他去拿麻袋下地装土。

    小六蹦蹦跳跳跟过去。

    在地头上装了许多散土,谢景去里正家牵牛,下午把掺了许多土的苜蓿种子放入耧车中。

    许多村民好奇他又种什么,一个两个不约而同地在地头上看他忙活。

    里正抓一把土,里头最多十个种子,待谢景从另一头回来就提醒他,无论他种的什么,都有可能出现一处苗多一处苗少,甚至一丈之内没有一株苗。

    谢景:“没有就没有呗。又不是粮食。”

    “我看也不像粮食。”里正问,“看着像菜籽。种在地里作甚?”

    谢景:“喂牲口!”

    里正震惊:“还不是菜?你家这些地都上过肥,你用这么好的地种草?”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打量谢景。

    周仲朴心说,你知道个屁!

    谢景:“你知道个屁!”

    周仲朴不禁腹诽,看吧,我才不傻,我都能猜到五郎要说啥。

    里正把土和种子往地里一扔,撸起袖子:“都别拦我!”

    谢大郎也在,忽然想起什么,“五郎,是不是找西域商人买的?”

    里正不敢真动手,闻言顺势停下。

    谢景见状好笑,心说,装腔作势!

    谢大郎又问是不是。

    谢景颔首。

    里正问谢大郎咋知道的。

    谢大郎看着谢景没有阻止,坦白告诉里正,五郎年前找西域人问过。当时想着西域人开春回去带回来,秋天亦或者明年开春再种。

    谢景把耧车掉头,回头说:“只有地头上麻袋里这些种子,都别惦记。也别想着趁着晚上我睡着刨我家的土。整个长安只有我有。无论谁家种这个都是从我地里偷的。”

    村里人已经确定他种出来就会分给大伙儿,哪敢惹他不快。况且番薯还没分下去,这个时候给他添堵,还想不想种番薯。

    众人笑着承诺不会的。

    里正抓住谢大郎的手臂,“可是你们还是没说这是啥啊。”

    谢大郎:“你不是猜到了?”

    “真是草?”里正的脑子懵了,“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点头:“咱们又没有草原,不搁地里搁哪儿?”

    里正被问得一愣一愣,“可是,哪能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突然明白过来,“——好像是不能。”左右看看,找到谢家阿翁,同他只隔了一人,但谢大郎以防他人老耳背,高声问,“阿翁,为啥种到地里?”

    谢家阿翁也问过谢景,“五郎说,我家人少地多,种上粮食忙不过来。地荒着长野草,不如种上可以喂猪的草。”

    里正听到重点:“可以喂猪?”

    谢大郎:“我想起来了。五郎说过,人也可以吃。”

    里正不禁说:“我就该想到,真是路边的草,他咋可能又是掺土又是动用耧车。”

    谢家阿翁:“我家五郎啥时候说过是路边的野草?不是你自个一会菜一会草,就怕五郎赚钱不带你。”

    看热闹的村里人笑出声来。

    里正老脸通红,瞪一眼众人,但没敢瞪谢家阿翁,只怕谢景知道此事真不带他赚钱。

    又过一日,谢景的十亩苜蓿种下去,晚上用饭时,谢景似笑非笑地问周仲朴:“我一亩地一斤种子。姐夫用撒的一亩地几斤啊?”

    周仲朴会种地,昨儿就意识到播种节省种子。周仲朴心虚,偷偷看一下谢景,感觉他好像不是很生气,“五郎是对的。”

    谢景收起笑容,“用饭吧。”

    周仲朴傻了。

    就这样?

    五郎没有骂他蠢啊?

    谢早给他一手肘,周仲朴反应过来端起碗喝粥,不敢再开口找骂。

    但是周仲朴心里存了一件事,他又藏不住话,整顿饭下来如坐针毡。谢早把碗筷收起来,谢景问周仲朴想说什么。

    周仲朴心说,是你问的,不是我多嘴啊。

    “里正说,可能一丈之内都没有一棵苗啊。”

    谢景:“你在周家种地不用补苗?”

    周仲朴恍然大悟,起身道:“我去烧火。”

    打算去烧火的小六停下,靠着谢景小声说,“阿姐回来也怪好的。不用我们刷锅洗碗。就是缺心眼食量大。阿兄买的面没了,咱家磨的麦粉也要用光了。”

    谢景:“明日给我拿一贯钱,我去城里看看。你在家看着咱姐洗小麦晒小麦。”

    小六很想跟他进城,就问:“阿姐不会吗?”

    谢景:“你觉得她会老老实实洗得干干净净吗?”

    小六摇头。

    阿姐刷碗只刷一次,用抹布擦一下。阿兄洗两次才用抹布。

    “阿姐头上还有虱子。”谢早这些天日日晚上刮虱子,小六从最初的好奇到如今的嫌弃,“也不知道咋那么多。阿姐那么瘦,是不是因为头上虱子多啊?”

    谢景起身擦擦桌子,“你只管看着她和缺心眼别懒省事就成。”注意到老两口满眼笑意,“我姐要说差不多了成了,你们直接问,我咋交代的。”

    老两口有的时候也嫌谢景活得精细。但他们内心希望谢景越来越好,跟城里的贵人似的,而他们又听说贵人脚上都没有泥,也就不敢阻止,怕耽误谢景成为贵人。

    谢家阿翁叫他尽管放心,又说以前觉得差不多成了,是担心谢景把自个累病了。如今有个能吃力气大的,不用白不用。

    有了这句话,谢景心里踏实了。

    翌日早早起来准备早饭。

    谢早和周仲朴这次被开门声惊醒本能起来,终于在第一时间想起谢景昨晚提过他要进城。

    家里没进贼,俩人也没有倒头继续睡,而是起来帮他打水烧火。

    谢景喝完一碗面疙瘩就拎着背篓带上钱出门。

    谢早忍不住追上去问:“走着过去?”

    谢景点头:“几个叔伯兄弟家还没起番薯垄。起垄不费劲,累不到咱家的驴,他们想用就给他们用吧。别忘记把水缸搬出来洗粮食。”

    谢早觉得没必要,“那洗掉的就不要了?”

    “土坷垃不要,旁的喂驴。”谢景看看东边天亮了,“有啥事回头再说吧。”

    半道上,谢景又拆开一箱小面包,他边走边吃,干掉一半,余下的拆了包装袋用纸包起来扔回空间。

    谢景进城买几张宽大的纸,买点香料和糖,又用一斤细盐换五斤粗盐,最后到肉行转一圈,确定抓猪的日子,他就直接出城。

    半道上,谢景用宽大的纸包五斤挂面。

    直到离张杨里只剩三里路,谢景才把空空的背篓塞满。仔细检查两次,确定没有不好解释的物品,谢景才回家。

    背着十几斤物品,短短三里路也足够谢景热到面色发红。小六看到他回来,习惯性上去踮起脚帮他接下来背篓。

    谢景转手递给随着小六跑出来的周仲朴。

    周仲朴接过去递给跟出来的谢早,谢早抬手朝他身上一巴掌,“给我干啥?放屋里去。”

    周仲朴反应过来,走到厨房门外停下,“放哪个屋?”

    谢景:“反正不是你屋。”

    周仲朴不敢再问,直接放到厨房。

    小六跑到厨房气得大吼:“你咋放这里?”

    谢景和谢早慌忙进去,背篓被放在案板上。谢早抬手又要揍他。谢景看烦了,“说话!”

    谢早打个哆嗦,手僵住,出言提醒周仲朴背篓底下很脏,放在案板上会把案板弄脏。

    周仲朴委屈:“可是我娘——”

    谢景打断:“你娘会过日子吗?跟着你娘吃什么,在我家里吃什么?”

    “五郎对!”周仲朴吓得打个激灵——谢家不能变成周家,谢景不能变得跟他娘一样。

    谢景:“你想天天吃得好吃得饱,就给我忘记周家的一切。你们周家有会过日子的吗?”

    周仲朴心说,有,我啊。可是跟谢景比起来他也不会过日子啊。无法反驳的周仲朴老老实实向谢景承诺他会忘记周家的一切。

    小六扯扯谢景的手,“阿兄,我可以看看吗?”

    谢景:“有两样很重,你拿不动。”

    打开背篓,谢景先拿出一大包粗盐。

    谢早打开一看,惊到抽气:“咋买这么多?”

    谢景:“过几日育苗,接着种糜子和粟,哪有时间进城。要是今年有劳役,就用盐抵劳役。县里不要盐,我就买两块布,抵我俩的。”

    大唐男子二十一到五十九岁要服劳役。

    谢家只有谢景和周仲朴符合。

    谢早:“你姐夫可以去。”

    谢景:“他留下种番薯,再给庄稼补苗。我算过,如今的税轻,在家干七八天,地里多收几十斤就够抵劳役。”

    谢早心底也不希望周仲朴过于辛苦,“那就听你的。我拿出一斤放盐坛子里头,余下的收起来?”

    “放柜子里。这么冷的天放在厨房也不会化掉。”谢景拿出纸包,小六瞬间认出来,惊呼:“贵面?”

    谢景点头。

    小六转身打开木盒,想起什么:“阿兄,我去关门。”

    “等你回来我都收拾好了。”谢景拆开包装纸把面放进去。

    小六迅速把木盒盖得严严实实。

    谢早和周仲朴都没觉得小孩过于护食,反而认为他做得对,应该藏严实。

    谢景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裹得正是小面包。谢景拆开先给小六两个,又递给他姐和周仲朴各一个。

    谢早把她的转手递给小六,道:“多吃点。我俩尝尝味就成了。”

    周仲朴点头:“小六太矮了,得吃多点,长高个。”说话间一掰两半,比划一下,稍微多的那块给谢早。

    谢景捏捏小崽子的脸——

    看见了吗?你不偷吃,他们也会让给你。

    小六有点心虚羞愧,抓两个跑出去,“我去找阿翁阿婆。”

    谢早赶忙提醒:“他们在外面。我把他们喊进来。”

    谢景叹气:“我刚回来,你就把人叫进来,谁不知道我买了见不得人的物品?小六,回来。”

    小六把小面包放回去。

    谢景看着还有七八个,又把那俩给他,“吃了吧。余下的我放橱柜里。下午阿翁阿婆用两个,余下的你明天吃掉。这种小炊饼不能放太久。”

    小六乖乖点头,“阿兄也吃。”

    谢景把余下的香料等物拿出来,谢早帮他放齐整。谢景看看太阳阴影,八成未时左右,就叫他姐摘菜洗菜煮面。

    周仲朴爱吃谢景拿出来的挂面,闻言他拎着篮子去薅菜。

    谢早担心他不懂,跟过去教他——周仲朴在周家都是干重活。他要是摘菜烧火,定会被周母指着鼻子骂懒。

    谢景洗洗手回卧室。

    小六跟进去。

    自从娘没了,老两口忙起来顾不上他,小六就天天跟着谢景。在小六内心深处,阿兄是兄是父也是母。

    大半天不见,小六想他,看着谢景上榻,他脱掉鞋跳上去挨着谢景躺下。但他不困,翘着二郎腿,跟谢景唠嗑。

    一会问有没有见到程兄,一会问有没有碰到小蠢蛋。又好奇这个时候的长安有没有糖葫芦。

    谢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小六也不在意。

    不知不觉,哥俩睡着了。

    再次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谢景起来揉着额角,“我早晚把周仲朴的爪子砍了!”

    周仲朴吓得浑身僵直。

    谢早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看着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

    周仲朴同手同脚来到谢早跟前,可怜兮兮地小声说:“五郎要把我的手砍了。”

    谢早无语又想笑:“我叫你喊他起来吃饭,没叫你拍门。门快被你拍散了,他能不生气?他说的是气话。”

    周仲朴想起上一次,谢景打开门也很生气,“那我以后轻一点。”

    谢早:“很轻他也听不见。但不能使劲拍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大舅子牵着小舅子出来,周仲朴扬起笑脸,“五郎,小六,洗手,给你俩打的水。”

    小六白了他一眼,到跟前推一把他,“我差点被你吓掉魂!”

    周仲朴:“那我帮你叫魂?”

    小六噎了一下,“我说差点,没有掉魂!”

    那就不用叫。

    这一点周仲朴知道,也知道咋叫魂。

    去年村里有个女子上吊,村里人都帮忙叫魂,周仲朴的声音最大,可惜还是没能把人叫回来。

    小六洗好了也不擦手,故意甩他一身。

    周仲朴只当小孩同他侄子一样调皮,不在意地笑笑,就去厨房拿碗筷。

    小六宛如一拳打了一团空气。

    谢景低声说:“心眼不全乎也挺好。至少不会同你计较,对吧?”

    小六哼一声,算是默认。

    如此又过几日,周仲朴拎着粪筐走到院门外就听到有人喊他。周仲朴以为听错了,左右看看,里正从西边过来。

    里正走近就问:“五郎在不在家?”

    周仲朴点头。

    “去叫五郎出来。”里正道。

    周仲朴向院里喊一声,“五郎,出来!”

    里正在门口等许久,没等到人只能进院,“没听见?”

    谢景:“耳朵塞驴毛了。”

    里正噎住。

    “我找你有事。”

    谢景嗤笑,“您也知道找我有事?不自己过来,还叫我出去迎你?”

    里正宽慰自己,坏小子坏脾气,不懂礼数,不跟他计较。

    “城里的屠夫是今儿过来吧?要是今天,我就叫人捆猪。”

    谢景不想理他。

    小六心慌了一下,大声质问:“你啥记性?我阿兄说下午,今天下午!上午把猪拉到城里,晌午杀了卖给谁?谁家上午不把菜买齐?”

    里正被吼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又觉得奇怪,“你咋知道上午买菜?”

    “我和阿兄去过城里!”小六只去一次,因为谢景提到上午西市人多,家家户户出来买菜买肉,驴车寸步难行,必须寄存,这小孩就记下了。

    小六反问:“你没去过?”

    里正因为他家的猪也快长大了,这几日一直焦心这件事,就把旁的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上了年纪,记性不如你,成吗?”里正问。

    小六:“那你就可以来烦我阿兄啊?又不是阿兄害你上了年纪。”

    里正张张口,竟然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你跟他小孩计较什么?他才几岁,您多大了?没事就回家吃饭去。”

    里正瞪一眼小六,转身回家。

    小六起身来到门边,看着他出去长舒一口气,赶忙把挡在身后的番薯用麦秸盖上,“阿兄,咱们早上不能偷吃,要改晚上。太吓人了。我以为你一直不出去,他气得回家去了。”

    第29章 西市炖肉 谢景心说

    谢景失笑,提醒他被里正看见,里正也不会说出去。

    小六:“但他会数落你。也会三天两头来咱家看看我们有没有偷吃。他来得勤快,一定可以发现咱家有贵面啊。”

    谢景冷不丁想到牙刷牙膏等物。

    自家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容易糊弄,里正可不好糊弄。

    谢景:“多谢小六提醒。”

    小六美了,“阿兄,我是不是有用?”

    “有用。没用我会把钱交给你收着吗?”谢景把菠菜捞出,又把自家最贵重的厨具鏊子找出来,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就叫小六点火。

    小六把高粱杆放在鏊子下方,好奇地问,“阿兄,炒菜啊?”

    谢景:“是的啊。”

    “咱家的油是不是要吃没了啊?”

    小六又操心起这事,谢景无语又想笑,是他该操心的吗。

    “一罐用了一半,还有一罐没用,足够用到端午节。”

    小六惊奇:“这么多啊?”

    “四头猪呢。”

    年前李世民等人只是把肉拉走,内脏和猪网油都留下,谢景炼了几十斤,两个罐子满满的,又零一碗。

    谢景:“足够用到端午节。”

    小六:“这次咋用这么久啊?”

    “以前肥肉不好,我买的少,你就觉得过几天没油了,过几天没油了。咱家不炒菜,煮面放一点,不煮面就不放啊。”谢景看着鏊子热了,戳一块猪油放上去。

    鏊子做菜远不如铁锅,可他不是没有吗。

    菠菜多,谢景分两次才炒好。可惜两次才做一碟。谢景递给小六,“送去堂屋。我把粥端过去。”

    菠菜被谢景薅没了,谢早在收拾菜地,打算今日就把黄瓜豆角种下去。过些日子再种几垄,可以从初夏吃到深秋。

    谢景喊她洗手,谢早扔下锄头去喊周仲朴。周仲朴抱着一捆高粱杆进院就解释,他看到厨房的柴不多,顺手拿进来。

    谢早很满意:“你这么有眼力见,五郎肯定不会骂你。”

    周仲朴高兴地到厨房就往灶前一扔,灰尘满天飞,谢景呛得打个喷嚏,骂他没脑子!

    同样被呛了一下的周仲朴一声不敢吭。

    谢早进来把他拉出去洗手,提醒他往后不能跟在周家似的做事没轻没重。周仲朴小声问:“五郎很生气,会不会不许我用饭?”

    “不会的。五郎不是周家那些狠心人。”谢早把擦手的布递给他。

    周仲朴来到堂屋坐下就瞄谢景,见谢景跟没看到他一样,他放松下来。谢早注意到桌上只有四碗粥,便意识到她被丈夫连累了。

    谢早反倒觉得谢景孩子气。

    生气就不给盛饭,这一点和小六有何不同啊。

    谢早盛两碗粥,提醒周仲朴吃慢点。周仲朴听出她言外之意,紧着五郎和小六,他俩吃饱,剩下多少都是他的。

    周仲朴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谢景并未因为他吃得多而减少饭菜。他初到那几日谢景做多少饭菜,如今还是多少。

    周仲朴不用担心最后一粒不剩,也就没有跟以前似的狼吞虎咽。

    果然,锅中还剩两三碗。

    周仲朴吃干喝净就把碗筷放入锅中,他去烧火,谢早洗刷。

    饭毕,谢景端着一盆草木灰来到大伯院门前划线。

    左右邻居走近看到他画的长方形,就问谢景是不是要挖育苗坑。

    谢景:“前些日子我在西域商人手中又买了一种种子,不是番薯苗的坑。”

    张杨里的村民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跟着谢景混,谢景吃肉,他们喝汤,一定不会叫他们饿着。

    西边邻居张百千笑呵呵道:“我本想用你家的驴和犁犁几亩地。这几日不得闲,我也就没啥活。”

    东边邻居附和,闲着也是闲着。不待谢景拒绝就回家拿锄头等物。

    周仲朴把猪喂了也扛着锄头出来问谢景挖啥。

    谢景先前在门外种过番薯。

    自家地里的番薯收下来,谢景才收门外的。门外被翻过,因此很好挖开。

    七八个人齐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就挖出三个坑。

    谢家阿翁在一旁扶着墙问:“五郎,用得了这么多吗?”

    “我也不清楚啊。西域商人跟我说先做泥碗,一个碗放两个种子。我没数有多少种子,也不知道一个育苗坑能放多少泥碗,先这样吧。用不着就放番薯。”

    谢景并非撒谎。左右邻居很少看到他迟疑不定也不敢乱出主意,担心心里没底的谢景脑子乱了。

    里正也来了,“你挖的这些土太硬,不能做泥碗。”

    周仲朴:“去地里!”

    里正建议去河边挖土育苗。

    谢景白了他一眼:“河边落了那么多草种子,我是种粮食还是种草?”

    方阿婆瞪一眼说话不长脑子的里正。

    里正一时忘记河边尽是荒草。

    张百千忍不住开口:“里正,不是一次了。要不是咱们了解你,都得怀疑你故意的。”

    谢景:“他就是心慌。这么大岁数,竟然不懂,事缓则成,人缓则安,语缓则贵!”

    里正:“平日里你的嘴巴比我快!”

    “我能圆回来。你能吗?”谢景反问。

    里正不敢承诺他帮谢景锄草,自然就没话了。

    方阿婆发话,别理他,问谢景啥时候拉土。

    谢景:“这事不急。外壳太硬,需要温水泡上两日。”

    周仲朴连连点头。方阿婆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就问他干啥呢。周仲朴张口就说:“五郎教我种庄稼,我要记下啊。”

    众人一脸懊恼,慌忙回想谢景说过什么。

    谢景实则只是顺嘴说出来,没有旁的意思,但看到众人这样倒也很高兴,省得过两日再重复一次。

    “那就再记一点,用上草木灰。但不用过多。”谢景道,“种子在土里容易生虫子,草木灰可防虫。谁家地里虫多,可以撒草木灰,也可放入水中洒在虫多的庄稼上面。”

    周仲朴心说,五郎懂得好多啊。

    难怪五郎有钱买贵面!

    往后他也要像五郎一样什么都懂!

    东边邻居嫂子问:“五郎,对啥样的虫子都有用吗?”

    谢景:“我不会种地啊,嫂子,您又忘了?”

    里正提醒众人五郎是知道草药能杀虫。不是因为在庄稼地里试过。改日多找几种草药挨个试。

    谢景点头:“里正这次说对了。”

    “要你称赞我?”里正把先前收到的白眼还给他。

    小六大吼一声:“不许说话!”

    众人吓一跳,谢景转身就要揪他的耳朵,小六抬手指着村口。谢景转身看去,来了两辆驴车,驾车的人正是张屠夫和王屠夫。

    谢景迎上去问他俩咋来这么早。

    张屠夫解释天黑得早,张杨里离城太远,他们担心迟了被关在门外。

    谢景叫两人把车放他家门外,就问里正谁要卖猪。

    里正指着两家,其中一家正是谢大郎。谢大郎早先从谢景这里学了养猪技术就买了小猪。

    谢景:“这次不过秤啊。我们都不知道城里人买不买,倘若定十五一斤卖不掉,张、王两位老兄只能降价。他们给我面子,我不能叫他们亏本。但也不能叫乡亲们赔钱。”

    谢大郎叫他直接说,咋样他都接受。

    谢景:“卖了多少钱都归你们。但下次按照市价。两位老兄不会故意压价,我们也得叫人赚点辛苦钱。要是同意,往后咱们村的猪都卖给两位。”

    张杨里的人去一趟长安要累断腿,原先日子过不下去都不想背着猪杂猪肉进城。如今卖掉猪,手头宽裕,愈发不想进城。

    是以,不提番薯这些事,村民也同意一事不烦二主。

    话又说回来,谢景的面子可比一头猪值钱。他们是眼皮子浅,也不能在看到番薯的亩产之后继续装瞎。

    谢景:“既然没有异议,那就捆猪。半道上跑了不赔!”

    众人觉得谢景说笑,结果抬上车谢大郎的猪险些跑了,众人吓出一身冷汗。

    好在后来真捆结实了。

    翌日上午,谢景抵达城里,张、王二人不但把猪杀了,猪杂也收拾干净。王妻和张妻准备了两个炉子和许多调料,只等谢景过来。

    谢景当众把肉切块放到砂锅中煸出油脂,在远处观望的一人上前。

    此人前几日用谢景教的法子做了猪肉,是比以前的味道好。但是不如谢景做的。那人就来请教王屠夫。王屠夫告诉他今日谢景会当众教做肉。

    这人到跟前,看到锅里只有肉,且是不曾焯水的肉,“谢公子,这个肉难不成是阉割的猪肉?”

    谢景:“不止阉割,也是不曾吃过屎尿馊食的猪。不是我自卖自夸,比我前几年吃得还要好。”

    “这样的肉炖出来得比之前的香啊?”那人问。

    谢景:“两炷香后你就知道了。”

    另一个炉子上烧着水,谢景把热水倒进去就放香料和糖。

    一炷香后香味出来,两炷香后香味浓郁,半个时辰后,半条街的人口齿生津。

    赶着上午许多人出来买菜,而这条街上也不止猪肉,还有牛肉——如今大唐律令尚未完善,杀牛不被定罪,是以,市井之中有牛肉。

    牛肉贵,买牛肉的多是富贵人家的厨娘,厨娘闻到香味决定买猪肉,哪怕需要十五文一斤,只比羊肉便宜一点,她也买了十斤。

    厨娘回到府上找到管家,道:“西市有个卖猪肉的,同郎君年前带来的猪肉一样。”

    管家拿起肉来闻闻:“腥味很淡,是一样。这事我要告诉郎君。八成是郎君在外结识的谢公子。”

    就在这时,西市的猪肉摊前来了一名男子,听到众人议论猪肉很香,忍不住说:“猪肉久食,令人少精啊。”

    王、张二人怒了,谢景拦住两人,向年近不惑的男子走去,隐隐闻到其身上好像有草药香,再看看他的年岁好像和某神医对得上。

    谢景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作者有话说:

    意外吗?惊喜吗?有营养液吗?

    第30章 孙思邈 谢景看向

    谢景拱手道:“足下,说笑了。”

    男子转向谢景:“这个肉摊是你的吗?”

    谢景不知他此话何意,但不重要,“足下,敢问糖吃多了会如何?”

    男子本能说出:“牙疼。”

    谢景又问:“生鱼片用多了呢?”

    男子终于明白谢景的本意。

    谢景:“轻则闹肚子,重则一命呜呼。可见世间万物皆不可贪多。好比水满则溢,好比隋炀帝过于贪图享乐,隋朝二世而亡。足下是否认同?”

    男子无法反驳,又不想诡辩,便一味地沉默不语。

    谢景:“我家的猪肉十五文一斤,莫说往来客商,就是养猪的我也不舍得天天食肉。最多半月买一次。许多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次。如何久食?”

    “富贵人家呢?”

    谢景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但他觉得来人是为他着想,以防改日有人故意找茬,便头也不回地笑着说:“贵人可食鲍参翅肚龙肝凤髓,牛羊鱼鸡,哪有空闲用猪肉啊。贵人不碰猪肉也会得富贵病。”看向面前的男子,“足下是否认同?”

    男子余光瞥到许多异样的神色,仿佛他敢说不敢认,“是我的疏忽。这位公子,某向你——”

    谢景打断:“足下医者仁心,也是关心则乱罢了。”

    男子很是好奇,他是如何看出来的。男子打量一番谢景,穿得不好,但相貌周正,他不该毫无印象才是,“某不曾见过这位公子。”

    谢景:“某也不曾见过足下。但某离足下一尺便闻到足下身上的草药香,想来日日在药房。这样的人一定是位仁医。方才并非卖弄所学。”

    男子终于失态。

    想他险些害得猪肉卖不掉,眼前人竟然这样称赞他。

    殊不知他身上的药香并非来自就济苍生,而是炼丹所致。倘若此人发现这几年他一直隐匿山中,怕是对他大失所望。

    男子拱手道:“公子高山景行,某惭愧。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姓谢,单名一个景,高山景行的‘景’。”话音落下,人到谢景身侧。在谢景对面的男子不禁感叹,“公子人如其名啊!”

    谢景托起男子双臂,转向身边人:“秦兄怎会在此?”

    来人正是秦琼。

    秦琼看向屠夫:“他们说今日此处会有没有腥膻味的猪肉。某过来看看,果真是你。”

    实则是因谢景关心他的身体,秦安又恰好听到厨娘提起西市的王屠夫同谢公子什么关系,为何他也有没有腥臊味的猪肉。

    秦琼算着时间,张扬里的村民养的猪该长大了,谢景不好为了旁人的事劳烦他们,所以找了屠夫。

    此刻秦琼确定他没猜错,又见谢景跟换个了人似的,对眼前男子很是尊敬,怕是有求于他,便说:“足下不妨用两块猪肉?我这兄弟的猪肉会令你不虚此行。”

    谢景正有此意,笑着说:“足下留下用两块,我才信足下诚心道歉。”

    男子愈发觉得谢景品德高尚,哪有拒绝的道理。

    谢景看到男子应下,便转向秦琼:“秦兄可信好人有好报?”

    秦琼面露困惑,不知他此话何意。

    此时的秦琼脸色比年前好多了,但仍然有些蜡黄,八成是御医为他诊治过。谢景再提个醒,“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秦琼看着谢景盯着他的脸,而对面的人是医者,“你是——”

    谢景打断,低声说:“秦兄心里知道便可。”

    男子心头一震,难不成短短几句话谢景就猜到他是何人?

    谢景转身给张、王二人一个莫慌莫慌的眼神,便向男子做个请的手势:“足下借一步说话?”

    男子半信半疑地随他来到肉摊后方。

    肉摊沿街摆放,后面有一间不大的门脸,里头堆放着许多杂物。秦琼也了跟过来,到屋里就问:“足下是孙医师?”

    男子正是孙思邈。

    孙思邈再次失去先前的淡定,看看谢景又看看这位秦兄,“秦兄”的气色很像久病不愈,需要医者,猜到他不足为奇。可是谢景气血充足,双眼炯炯有神,比他的身体还好要上几分,怎么会猜到他啊。

    孙思邈眼中的困惑十分明显,秦琼为其解惑,“谢兄弟一直担心某的身体,这些日子时常留意医师的踪迹吧。”

    谢景在乡野之中哪有什么消息。可他也不能认,否则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啊。

    “是的。”谢景果断应下,“但是我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医师。”

    孙思邈不想哄骗君子一般的谢景,直言道:“说来惭愧,某这些年一直在山中。也是近日听到上山砍柴的农夫提起长安太平,某又需要一些物品,这才来到长安。”

    谢景:“医师不必如此。学医无法救济苍生,医师又见不得生灵涂炭,这才选择山中隐居。”

    孙思邈愈发感到惭愧,他哪有那么高尚。

    秦琼看着孙思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怀疑谢景故意把他捧得高高的。但是谢景诚恳的态度也不像啊。

    实则谢景这次没有耍心机,他是真的尊重医生,也想同孙思邈交好。毕竟他家老弱妇孺缺心眼都需要名家圣手。

    孙思邈转向秦琼,“这位郎君可否伸出手来——”

    谢景打断:“医师,此处乃肉行,不便医治。秦兄的病也不急在一时,不如用了猪肉,医师随秦兄回家一趟?”

    秦琼也不好意思叫医圣在肉摊为他医治,“某家离此不远。”

    孙思邈看向谢景:“谢公子呢?”

    谢景笑着说:“那里的两头猪都是我家的,我要在此卖肉啊。”

    孙思邈:“不知公子家在何处。”

    谢景:“我家在乡野,亲友众多,孙医师当真要知道?”

    孙思邈是有意到他家拜访,想看看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宽宏大度的君子。他也听出谢景的言外之意,你敢去,就要做好给乡亲们诊治的准备。

    孙思邈又不是没有给乡野百姓诊治过。他的许多治病救人的经验就是在乡间积累的,孙思邈请谢景告知。

    谢景:“离长安不近,但离秦岭不是很远。往南偏西一点的张杨里,距离此处五十里。”

    那着实不近!

    孙思邈仔细一想,离他隐居的终南山三十里左右。

    没想到他和谢景竟然离得这么近。

    孙思邈:“某日后定会前往张杨里。”

    谢景:“那就尝尝猪肉?”

    孙思邈下意识说:“做好了?”

    “两炷香前就熟了。此刻只是叫猪肉入味。”谢景想起什么转向秦琼,“秦兄,我帮秦兄找到遍寻不到的孙医师,秦兄想要如何谢我?”

    孙思邈眉头微皱,难道他走眼了。

    秦琼笑道:“我买二十斤猪肉可好?”

    谢景满意了,“我和秦兄一见如故不是没有原因。”

    谢景是如何做到明知他是谁,还能这么淡定的胡扯啊。秦琼实在忍不住,朝他背上一巴掌,“还不去把肉盛出来叫我尝尝。不香不买!”

    “等着!”谢景立刻去盛肉。

    孙思邈诧异:“某以为——”

    秦琼见他有些为难,笑着替他说,“以为找我要金银或别的?那小子不是那样的人。”

    孙思邈没有看错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我看谢公子也不是。”

    秦琼:“医师可以唤他谢五,也可以喊他五郎。他有点刀子嘴,但心是善的。往后若是嘴毒气到医师,医师只管喊他谢景,把他臭骂一顿。”

    孙思邈:“谢公子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心大着呢。”

    秦琼话音落下,谢景端着两个碗过来,每个碗里只有两块肉,肥瘦相间,“说我啥呢?”

    “谢公子的厨艺极好,”秦琼接过筷子就着他的手夹一块,“还是这个味啊。”

    孙思邈不是很想用猪肉,耳边响起谢景方才的两个问题,他在乡间这几年没少用生鱼片,他都不怕生的,还能怕熟的。

    饶是孙思邈已经在心里宽慰自己,以谢景的品性不会骗他,肯定没有腥臊味,但他也没想到吃起来没有一点猪肉味。

    前些年隋炀帝横征暴敛,孙思邈的日子也不好过,偶然间尝过一次猪肉,也是那次他才认为豚肉不可食。

    孙思邈尝了一块又来一块,仍然吃不出猪肉味,“谢公子,此物当真是猪肉?”

    谢景:“街坊四邻看着我割下来的。”

    街坊四邻也吃到红烧肉,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落入孙思邈耳中。孙思邈看过去,众人和他一样失态,有人甚至盯着屠夫的肉摊上下打量,像是怀疑谢景切的猪肉,实则炖的牛肉。

    孙思邈没想到竟然有人问出口,“当真不是牛肉?”

    张屠夫没好气地说:“牛肉多贵?猪肉几个钱?用牛肉当猪肉卖,我傻呀?不信是不是?那你买一块,我给你做,不收你的香料和炭钱。”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街坊四邻和买菜的众人不信。

    孙思邈也不再怀疑,“谢公子的猪和某往常见到的不一样吧?”

    谢景坦诚相告——先在猪幼时阉割,接着用糟料和麦麸野菜等物喂猪,猪圈每日清理,隔三差五用上百草霜。

    孙思邈惊叹:“谢公子也懂医术啊?”

    谢景:“多种山野草药烧的草木灰罢了。以前听人提过可以防虫,我也是姑且一试。毕竟小猪仔不值钱,死了一两个我也不心疼。”

    孙思邈在心里感叹:胆大心细!

    谢景看着不远处的肉摊忙起来,“孙医师,秦兄,某先过去帮忙?”

    秦琼:“给我割十斤肉。”

    “带钱了吗?”谢景故意问。

    秦琼真想还他一句,没带钱去我家拿。但此言一出,谢景八成会说,送你了。秦琼拽掉腰间荷包,扔过去,“自己拿。”

    谢景抬手接住,“有没有金片啊?”

    如今秦琼已经知道谢景跟他装糊涂,他也不再同先前那般谨慎,直言道:“把你卖给我。”

    “想得美。”谢景数了一百五,秦琼的荷包里只剩几个铜板和几个小金珠子,谢景扔回去,就叫王屠夫切十斤五花肉,用麻绳系起来。

    肉摊的人越来越多,至少有二十人,哪怕有一半是想趁机尝尝五花肉,也需要谢景搭把手。秦琼看到这一幕,接过肉便同孙思邈离去。

    孙思邈临走前再次同谢景约定,改日去他家拜访。

    谢景的目光被人挡住,便抬抬手高喊:“扫榻相迎!”

    王屠夫看着俩人走远便问:“谢兄弟,那人真是医者?怎么同你兄弟离开了?”

    谢景:“我那兄弟面色蜡黄,病了许久啊。”

    张屠夫:“他很厉害吗?”

    谢景:“在乡间有些名气。”

    张屠夫很是诧异:“乡间啊?谢五,不是我说你,应当给你兄弟找个城里的医者啊。”

    王屠夫:“他那兄弟身着圆领袍,脚上还有靴子,看着就是城里人。肯定找过城里的医者。谢兄弟,没想到你在城里还有好友。”

    谢景嗤笑一声:“看不起谁呢?我的朋友上到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

    张屠夫听不下去,转过身去:“切肉,切肉!”

    谢景:“不信啊?”

    买肉的人开口:“我信。要不要钱?不要我走了!”

    谢景赶忙接过去,问吃到肉的街坊四邻他的猪肉同羊肉比如何。

    羊油用多了又膻又腻,谢景的红烧肉比羊肉香,也如他所言吃不出腥臊味。这样品质的羊肉需三十文一斤。

    十五文买到一斤猪肉十分合算。不过多数人买肉不是冲着炖红烧肉,而是为了五花肉上的肥肉。

    她们平日里用的油是猪油,腥味很重。谢景的油几乎尝不出腥味,瘦肉也可做菜,正因如此众人尝过之后才会买一块。

    倘若没有白花花的肥肉,即便再便宜几文也不会如此畅销。

    尉迟敬德和两名亲兵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尉迟敬德撑着亲兵的肩踮起脚找寻片刻才在人堆里找到低头收钱的谢景。

    尉迟敬德同亲兵使个眼色,亲兵上前道:“劳烦让让——”

    “让什么让?排队!”前面的人一把把他推回去。

    谢景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赶忙说:“别吵,别吵,两头猪呢。”

    在谢景面前的客人抬手指着王屠夫:“他说只有两头猪。错过今天明日就没了。我家的猪油只能再用三日。”

    谢景:“王屠夫明日还会卖猪肉啊。”

    “那种猪肉?”客人一脸嫌弃,“不是没得选,我才不用!”

    谢景好笑:“后天还有两头猪。”

    客人:“你家这么多猪?”

    谢景摇头:“不多。过几日就没了。”

    “那是不是只有你有这样的猪?”从旁侧挤过来的客人问。

    谢景看过去,他身着长袍,看着没做过重活,但身上的气质同李世民等人不一样,八成是酒楼东家。

    谢景坦诚相告,以前有人精心饲养过阉割的猪,但不会做红烧肉,比寻常猪肉贵了几文,客商都不信他的肉没有腥臊味,他卖不动就不再养。

    但乡里八成不止他一家,因为许多人家会养几头留着过节。

    那人又问:“所以公子也不知道谁家有?”

    谢景摇摇头:“旁人看着我的肉卖得好卖得贵,兴许会以次充好。到那时可别怪我。我的猪只卖给张、王两位老兄。旁的我一概不认。”

    实则此刻看热闹的人当中就想着明儿去乡间弄一头猪,也说是谢景的猪。以至于听到谢景的这番说辞,那人吓得脸色微变,以为谢景听到了他的心声,也不敢留在此处看热闹。

    家里少油的坊间百姓和西市需要猪油做菜的食馆东家赶忙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买猪肉。

    一头整猪,不过一炷香只剩骨头和排骨。

    谢景:“排骨肉很香啊。”

    “给我!”

    尉迟恭挤不进去只能亮出嗓门。

    众人被他吓一跳,回头看去,尉迟恭举起手来,“给我!”

    谢景乐了。

    王屠夫见状就问:“谢兄弟,又是你好友啊?”

    谢景点点头:“诸位让一下,请我兄长过来。”

    众人一看不是要插队,就让出一条路。尉迟恭挤进来就抱怨,“你小子来城里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家厨娘买几斤肉回去,你的猪卖完了,我都不知道。”

    谢景很是意外:“先前第一个找我们买肉的女子是你家厨娘啊?她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啊?”

    “我又没同她说过你是黑是白。”尉迟恭看向肉案上的排骨,整整一头猪,完好,“真没人要啊?”

    两位亲兵一左一右戳一下他的背,提醒他别问了。

    不巧这一幕正好落入酒肆东家眼中,他慌忙回答:“我,我要两斤。”但他不会做啊。

    东家就问谢景是不是跟炖红烧肉一样。

    谢景摇摇头:“排骨冷水下锅,放入姜片去腥,捞出后在锅中加入排骨和葱姜煎香,最后酱油、糖、醋和水,小火焖煮的差不多了大火收汁。具体放入多少糖和醋根据个人口味。”

    那人没想到谢景如此干脆,有点不敢相信:“公子是要把食谱送我?”

    谢景:“食谱也不是我的独门秘方。可以帮助他人,我还能把排骨卖出去,你好我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那人决定再买五斤,就问谢景多少钱一斤。

    谢景心说,排骨比肉贵。

    可惜这里是大唐,大唐的肉比骨头贵。谢景:“十二文。因为连着骨头的肉格外香。您要是连脊骨一块要了,那就是十文。”

    那人点头。

    尉迟恭忍不住开口:“我——”

    那人打断:“还有一头猪!吃得完吗?”

    “吃,咋吃不完?我家人多着呢。”尉迟恭瞪一眼他,但也不再和他抢。谢景示意尉迟恭过来肉摊后面,承诺下一头猪的排骨都给他。

    另有几个酒肆和饭馆的厨子此时也在肉行采买,他们也想试试新菜,就跟着买几斤。贵人家的厨娘寻思着,万一主人喜欢呢。若是主人不吃,那就留着自己用。因此也买几斤。

    约莫两炷香,排骨卖得一干二净,另外一头猪的猪肉卖了一半,谢景送上用瘦肉做猪肉丸的法子。

    此时又来了七八人,王屠夫在谢景身边低声说:“这几人是做酒楼生意的。酒楼需要猪油,以前我给酒楼送过肥肉。”

    谢景:“去把猪网油拿过来。”

    “那些油?”王屠夫有些嫌弃。

    谢景点点头确定他没听错。

    王屠夫把猪网油拿过来,谢景看向衣着最好的男子,说这些油比五花肉上炼出的油香得多,二十文一斤。

    可惜那人不识货,笑着拒绝,指着五花肉。

    那人身后挤出来一人,道:“这位兄弟,你这里有锅,帮我做一点,当真如此,这些我全要了。”

    谢景给王妻使个眼色,王妻立刻把锅拿去刷干净。片刻后,一块猪网油在砂锅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锅中多出许多油。

    先前那人后悔了。

    谢景把油渣夹出来示意买油的人尝尝,那人惊了,竟然比羊肉香。谢景笑道:“食盐碾成碎末,或者撒上糖,是很好的一道小菜。”

    此人恰好喜欢用肉蘸糖,他想象一下,忍不住吞口口水:“别说了,过秤吧。”

    王妻找来荷叶给他包上。

    另一人已经认出买油的人,正是同一条街上大酒楼的掌柜的,那人顿时懊恼不已,问谢景两头猪不可能只有这一点油吧。

    谢景点头:“猪网油本就不多啊。后天我们杀猪,你早点过来。”

    那人对王屠夫道:“我给你五十文定钱,你给我留着。”

    王屠夫看向谢景和张屠夫,两人点头,他就把钱收过去。

    又过一炷香,猪肉卖光,排骨也被尉迟恭的两名亲兵拿走,谢景招招手,“数钱,数钱。”

    尉迟恭看着谢景一脑门汗水,不禁说:“卖给我多省心。”

    谢景头也不抬地回他,“也不能全村的猪都卖给你。吃得完吗?早晚要这样做啊。”

    数了两千五,谢景对王、张二人道:“给我这些便可。”

    王屠夫:“还有几百文吧?猪头猪脚和猪内脏,还有猪血都没卖。”

    谢景:“您四位忙了两日,哪能真叫老兄白忙活。我们张杨里的人要吃要喝要养娃,两位老兄也是啊。”

    王、张两位屠夫和他们的妻子很是感动。

    尉迟恭不乐意,“先前你卖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也拖家带口?”

    谢景看向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家有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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