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乔宁不知道自己怎么到家的,等他回过神,车子已经开到了家门口。
他家隔壁,季家大门上的铜锁已经不见了,大门半开,门口停着辆眼熟的越野车,正是乔宁下午在路上碰见的那辆。
车刚停稳,杨二嬷已经跳下去,推开季家大门边跑边喊:“小季!小季!季医生,季医生在吗?快来看看啊……”
院子里传来一个清朗微沉的男声,由远及近:“二嬷,我没有医师执业证书,不能随便给人看病行医。”
“嗨呀什么这证那证的,给你弟拔个蜂刺,要啥证书,你赶紧的,他那手上老大一个包,疼着呢……”
方才的男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他在门前没看到人,停了一下,四下环顾,目光落在乔宁的小三轮上。
隔着玻璃,他看到了正直愣愣看着他的乔宁。
乔宁耳旁似乎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胸口一股复杂的情绪来回冲撞,心脏被挤压,一瞬间,他竟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高大的身影渐渐靠近,面容也愈发清晰,长眉冷目,鼻梁挺拔,这一次没有口罩遮挡下半张脸,微抿的薄唇同他的眉眼一般冷淡。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时间过去不久,且实在让乔宁印象深刻,这分明就是他前世猝死之前,车祸时遇到的好心医生!
乔宁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人海茫茫,他无处可寻的人,原来竟然跟他在同一个城市。
甚至两人已经有过交集,然后就那么错过。
老天爷像给他开了个玩笑,在他命将终时,把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送到他眼前。
乔宁控制不住地开始幻想,如果前世他没有猝死呢?他会去打听好心医生的消息,给他送锦旗,他会看到季柏青的名字……
然后呢?乔宁猛然从幻想中惊醒。
他看着走到车窗前的男人,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人跟人的感情,从来不是对等的,季柏青也会因为跟他重逢,而感到高兴吗?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旧时光里……
乔宁被恐慌淹没,他成长的环境过于畸形,所以对唯一可以依靠的兄长投入了无比深重的期盼与信任,在孤立无援的少年期,一度将季柏青视为救命稻草,盼着他来拯救他。
可季柏青没有来。
乔宁自己跌跌撞撞地长大了,他始终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已经释怀,还是所有感情化为执念,深埋心底。
曾经乔宁以为是前者,可真实地看到季柏青的那一刻,乔宁发现,是后者。
他在意,他在意得要死。
他在意季柏青的想法,在意他为什么一去不回,在意他是否对他,还抱有一样深厚的感情。
过于激烈地情感反馈在躯体上,乔宁牙关紧咬,双手颤抖,眼底也逼出一层薄红,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季柏青在车窗前停下脚步,隔着玻璃,清晰地看见红着眼的漂亮青年,安静沉默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弟弟,他发誓要一辈子照顾保护的人,分开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季柏青曾无数次在梦里,梦见小小的乔宁追在车后,一路追到村口,哭着喊“哥哥”。
十几年过去了,小小的奶团子长成了英俊帅气的青年,他好像已经变得很成熟,但季柏青却从他身上,看到了小乔宁的影子。
他在哭。
明明一句话没说,季柏青却感受到莫大的委屈和痛苦,从乔宁身上不断蔓延过来,他像是要被什么淹没了。
季柏青屈指敲了敲车窗,乔宁没有动作,季柏青从外面拉开了车门。
乔宁还是没动,季柏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去检查他的手,握着他的手腕轻声道:“下车,先把刺拔出来。”
手腕被触碰到的皮肤烫得他心焦,乔宁甩了一下胳膊,将季柏青的手甩开。
面前的男人僵了一瞬,低头抿了抿唇,眉眼早已不复冷清,眼神温软地看着他。
“诶哟你俩站那干啥呢?”杨二嬷从季家大门出来,很替乔宁着急:“小乔,你这刺不赶紧拔,一会儿包越来越大了。”
乔宁立刻下意识地藏起所有情绪,他抽走车钥匙,从车上下来,反手关上车门,闷头往自家走,一边走一边跟杨二嬷说:“二嬷,麻烦你跑一趟了,我这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看看小汤圆怎么样了。”
乔宁能走能动,看着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况且,人哥哥还回来了呢。
“那我走了啊,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杨二嬷从季柏青身旁过,又叮嘱两句:“小季啊,你是医生懂得多,你多照顾照顾小乔,他回村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哩,心有毛病,咱也不懂,你可得多注意……”
季柏青猛地抬头,眼底划过一丝恐惧,几乎下意识抬脚往乔宁身后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去车上取了个急救箱下来。
乔宁打开自家大门的时候,季柏青提着急救箱追了上来,默默跟在乔宁身后。
明明有两个人在,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讲话,乔宁打开堂屋门锁,跨过门槛进去后,身后的人握住了他的手臂。
季柏青的动作很克制,松松地握着乔宁胳膊,没再碰到他手腕裸露的皮肤。
“我先帮你把蜂刺处理一下好吗?”
乔宁没说话,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季柏青将急救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自己在乔宁面前半蹲下身。
他先仔细检查了一下乔宁的状态,轻声询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取出一个干净的刮片。
“会有点儿疼,忍一下。”
乔宁冷着脸没吭声,任由季柏青动作。
季柏青一边用刮片刮蜂刺,嘴里不住轻哄:“很快就好,一会儿就不疼了,看,蜂刺快出来了,再忍一下……”
“季医生。”乔宁突然开口,季柏青将刮出来的蜂刺夹到一旁丢下,抬头,眼神询问。
“季医生,你是儿科医生吗?”乔宁的语气带着几分烦躁,“每个病人你都这么哄?”
季柏青弯了一下眼睛,很浅淡的一个笑。
他的长相自然是俊美的,但不管是五官还是气质,都凛冽孤冷,不容亲近。
偏偏此时笑起来,如山岚尽散,云开月明。
“我不哄别的病人。”季柏青站起身,从急救箱里找出生理盐水,给乔宁清理创口。
乔宁心里更烦,烦季柏青,也烦自己。
他脾气一向不错,情绪管理做得很好,认识的人大都觉得他脾气好,从不无理取闹。
乔宁自己清楚,那是因为他没有放纵情绪的底气,可天长日久,也养成了习惯,笑脸对人。
偏偏在季柏青面前,情绪一再失控。
清理完创口后,季柏青突然转身出去,乔宁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走、走了吗?
就这么走了吗?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怒,在心底蔓延,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懊悔,乔宁眼眶一热,垂眼盯着自己红肿的手背,现在他的手,胀疼胀疼的,又热又痒。
脚步声传来,乔宁猛地抬头,闷声闷气道:“你又来干嘛。”
季柏青把手上包了冰块的毛巾轻轻按在乔宁手背上,嗓音温柔:“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儿?”
乔宁看着他没说话,季柏青也不生气,依旧一派温和道:“我手上没合适的药,先冰敷一下,一会儿我去买点儿药回来。”
“不用了。”乔宁低下头不看他,拒绝道:“现在……就挺好的。”
确实舒服多了,冰冰凉凉的,虽然还有点儿疼,但没那么胀,也没那么痒了。
季柏青又笑了一下,其实他一点儿都不爱笑,季明珠曾经揪着他的头发问,你为什么不笑,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有的。
他的目光落在乔宁身上,专注得近乎痴迷。
这就是他最高兴的,他的闹闹好好地坐在他面前,皱眉也好生气也罢,哪怕是偷偷瞪他,都生动得让他不由自主想笑。
乔宁知道季柏青在看他,人的感知是很敏锐的,更别说他的身体还被灵泉水净化过。
他又开始烦了,看他做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季柏青,却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说呢?问季柏青,当初为什么不回来?问季爷爷,到底怎么过世的?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找他?
万一季柏青根本没在意过呢?
那他岂不是像个笑话。
乔宁开不了口,又恨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退缩。
他什么时候这么拖泥带水过,是生是死,不过一句话的事,不在意他的人,他也不会在意。
乔宁张开口:“你……”
季柏青抬眼,静待下文。
乔宁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尖猛地一抽,狼狈地别开脸。
“你回去吧,我自己冰敷。”
“我去帮你换个冰块。”
“不用了。”乔宁语气冷硬:“我要去做晚饭了。”
现在才四点多,远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
季柏青安静地注视他片刻,嗓音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容辩驳:“你手上有伤,我来做吧,晚上想吃什么?”
乔宁心里烦,想赶季柏青走,又说不出特别难听的话。
想问他,又问不出口。
别别扭扭,把自己憋个够呛,讲话难免带冲:“我想吃的你都能做?佛跳墙呢?”
季柏青态度依旧平和:“暂时做不了。”
材料不齐全,而且手伤好之前,需要忌口。
乔宁觉得他在找借口,没戳穿他,本来也是他在找茬。
“吃面吧。”沉默了一会儿,乔宁恹恹道:“我后车厢有面条,你找一下……”
季柏青出去,先换了冰块,乔宁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冰块,车里?
他把包了冰块的毛巾放在乔宁红肿的手背上,让他自己按着,又出去拿面条。
他不光拿了面条,还把乔宁车厢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回来,包括那八个快递。
“要放在储藏室吗?”季柏青问。
乔宁想想,里面没有需要立刻拆的快递,点了点头。
季柏青轻车熟路地打开储藏室的门,把快递放进去,乔宁买的香烛黄纸贡馍,收在一起,然后去洗了手,拿面条。
“冰箱里的食材都可以用吗?”季柏青又出来问。
乔宁:“嗯,可以。”
不知怎么回事,看着季柏青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他心底的躁意渐渐散了大半。
可能是冰块的作用,乔宁想。
“对了,你去后面菜园拔些小青菜回来,我要吃那个。”乔宁现在每餐都离不开他种的灵泉小青菜,而且他还可以现吃现拔,所以冰箱里没存货。
季柏青大概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毕竟前不久他回来那次,乔宁还没回来。
没想到这么快菜都种上了,甚至都能吃了。
季柏青也没多问,洗了手拿了个篮子去拔小青菜。
临要出门,又被乔宁喊住:“季柏青!”
季柏青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乔宁干巴巴地说:“你家菜园子我也种了,你要是不……”
“好。”季柏青温然一笑:“辛苦闹闹了。”
乔宁:“……别这么叫我。”
他又开始烦了,真讨厌。
季柏青没回应这句话,拿着篮子出去了,乔宁又忍不住想,季柏青认识小青菜吗?别把他菜苗拔了。
好在季柏青比他想象的靠谱,拔回来的确实是小青菜。
“你就拔了这么点儿?”乔宁看着篮子里的小青菜说,这也就勉强够他一个人吃吧。
季柏青一愣:“你不够吃吗?那我再去拔点儿,再要这么一半够吗?”
乔宁也一愣:“你不吃吗?”
季柏青:“……”
他又笑了,这次笑容很明显,不光眼睛弯起来,唇角也高高翘起。
怎么能不笑呢?他看得出来,闹闹在跟他生气。生气也是应该的,他言而无信,骂他打他都是应该的。
但他的闹闹实在太乖了,心又软,生气也只是跟自己较劲,连句难听的话都不会讲。
“你笑什么?”乔宁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颇有些恼羞成怒:“我是那么抠门的人吗?你辛辛苦苦做饭,我还不让你吃。”
“没有,是我的错。”季柏青干脆认错,一脸笑地又转身去拔小青菜。
乔宁:“……”
不是,笑什么?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因为赌气,乔宁后来没怎么搭理季柏青,一直到饭做好。
让乔宁万万没想到的是,季柏青厨艺竟然相当不错,明明都是很家常的菜色,季柏青连土豆丝都炒得特别好吃。
这土豆是乔宁买的,可没有一点儿灵泉水的美味加持,但吃起来就是清脆爽口,他一口接一口地停不下来。
乔宁伤在右手上,能动倒是能动,就是难免疼。
季柏青备了双公筷,时时看顾着,替乔宁夹菜舀汤。
“这个面怎么这么好吃?”乔宁忍不住问。
都是青菜鸡蛋面,他还加肉丝了呢。
季柏青也觉得奇怪,闻言道:“是闹闹种的小青菜好吃。”
他就没吃过这么鲜嫩的小青菜,季家豪富,吃穿住行样样讲究,家里吃的肉菜都有专门的基地培养,可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青菜。
乔宁不吱声了。
他也用小青菜了,可就是没季柏青煮得好吃。
吃饱之后,乔宁有些倦,很想洗个澡然后躺一会儿。
想到床,乔宁忽然想起,季柏青是下午回来的,没多久就来帮他处理伤处,然后又做饭,一直到现在。
他家里收拾了吗?这么些天不住,灰肯定是有的,最重要的是,有被褥吗?
季柏青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洗了手出来,看到乔宁靠在椅子上发呆。
他走过去,乔宁看见他,欲言又止。
季柏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讲话,只好告辞。
乔宁没起身送他,坐在堂屋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院门开合声,隔壁院子里隐约的脚步声。
乔宁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很蠢,猛地站起身去洗漱。
今天虽然没做什么体力活,但精神消耗巨大,躺在床上,乔宁已经困了,可他关了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瞎操什么心啊,人家开那么大的车回来,比他气派多了,那才叫衣锦还乡。
车里连冰块都有,还能没准备被褥?!
但乔宁却控制不住不去想,季柏青从小就个病秧子,当初要不是为了给他看病,季爷爷也不会带他去城里。
也不知道病看好了没有,应该是好了吧,不然也不能去当医生。
知道归知道,乔宁却怎么都安不下心。
在床上翻滚了半个多小时,被子都被他滚下床,乔宁一骨碌爬起来。
去看一眼,如果季柏青睡了,就算了。
乔宁穿好外套,踩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他当然不会去敲隔壁的门,显得他多在意一样,乔宁已经想好办法了,柿子树下有块大石头,当初盖井用的,正好旁边堆了他老房改造剩下的砖头。
踩在大石头上,可以站到那堆砖上去,就能从围墙探出头,看到隔壁院子。
他看一眼,看看屋里的灯是不是还亮着就行了。
乔宁打定主意,立刻照办。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他踩在砖头上,踮起脚,往隔壁院子看,正好看到拿着手电筒从堂屋出来的季柏青。
乔宁下意识一缩脑袋,动作过于激烈,脚下砖块滚下去一块,与其他砖块碰撞,在寂静的夜色中,声音尤为明显。
“闹闹?”季柏青的声音传来。
乔宁红着脸,不敢吱声,弯着腰跳到大石头上,准备赶紧回屋,假装无事发生。
季柏青的声音却变得急促:“你摔了吗?有没有事?”
紧接着,乔宁家大门已经被敲响。
乔宁:“……”
他用左手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跑去开门。
“干嘛?”乔宁的语气凶巴巴的。
季柏青仔细看了他几眼,从上到下,没看到新的伤,衣服也干干净净,稍稍松了口气。
“看什么看,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乔宁先声夺人。
“我出来上厕所。”季柏青解释道。
乔宁:“……”
无可反驳的理由,他家之前没有卫生间,季家也没有啊。
他侧身让开,指着院子里的卫生间:“去吧。”
季柏青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看见守在院子里的乔宁,他温声道:“晚上凉,快进屋吧。”
乔宁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在他走之前,开口道:“你带被褥了吗?”
季柏青老老实实交代:“带了个睡袋。”
乔宁:“?”
带那玩意儿干啥,在自己家里露营吗?
“你家收拾得怎么样了?”
木板床放睡袋,能舒服吗?
季柏青笑而不语,确实没收拾好,一开始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都是浑的,没有热水,烧热水得先烧灶,家里没柴火,他准备今晚去车里睡。
没回答也等于答了,乔宁看着他笑,又开始憋气。
“沙发借你一晚。”乔宁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屋。
季柏青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他也是头一次进乔宁改造后的卧室,整个卧室处处可见主人的生活痕迹,这是一片完全属于私人的小天地,却就这么放他进来了。
乔宁扔给他一双拖鞋,看好看买的,还没穿过,便宜季柏青了。
“这是浴室,柜子里有新的牙刷牙膏毛巾,不许用我的浴缸。”
绕过浴室到了乔宁的娱乐区,他努力表达自己的冷漠,“你睡这个沙发,别动我其他东西。”
季柏青乖乖点头:“好,我知道了。”
乔宁去衣柜里拿出他买的春秋被,比他现在盖的被子薄一些,但随着时间步入四月,气温一天高过一天,马上他就要自己换这个被子了。
把这床被子扔给季柏青后,乔宁又去找了条毯子,是他平时在窗边小沙发打盹时盖的,也丢给他。
一床被子加一条毯子,应该不会冷了吧。
沙发是短了点儿,他睡也勉勉强强,季柏青比他还高半个头,不知道吃什么长的,小时候不是个病秧子吗?长这么高。
季柏青抱着一床被子,一床毛茸茸的毯子,站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整个人从身到心,都被愉悦感填满。
卧室里多了个人,乔宁却奇怪得没有感到排斥,在娱乐区那边的灯也彻底暗下去后,乔宁很快陷入酣眠。
第二天早上,乔宁是被闹钟叫醒的,今天是清明,要一早上山去给爷爷、季爷爷上坟,乔宁特意定了闹钟。
闹钟响起后,乔宁照旧迷瞪了一会儿,然后才懒洋洋地穿好衣服起床。
趿拉着拖鞋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清晨暖洋洋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乔宁身上,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准备转身去洗漱,低头的瞬间,书桌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乔宁停下脚步。
那是几颗糖果,包装纸精美无比,甚至金光闪闪。
乔宁脑子一热,他抓起那几颗糖,红着眼睛冲出卧室。
在堂屋,乔宁迎面撞上从厨房过来的季柏青,他身上还系着乔宁买的小熊围裙,看见乔宁就露出了笑容,语气亲呢道:“怎么穿这么少,早上还有点凉,我煮了粥,去加件衣服来——”
季柏青的话被扔在他脸上的那把糖果打断,他脸上的笑,随着乔宁眼底的恨意涌现,慢慢消失了。
“为什么?”乔宁压抑不住自己哽咽,却忍耐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一去不回?为什么大爷爷死了?为什么你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季柏青,谁稀罕你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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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本存稿的时候,写完第一章 拿给我基友看,让她看看感觉怎么样,结果她跟我说,这是你的文里,攻出现最早的一次。
我不信啊,怎么可能,回去翻了一遍旧文,还真是[小丑][小丑][小丑]
第37章
乔宁坐在桌前,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青菜瘦肉粥,虽然心情复杂难言,但季柏青煮的粥实在美味,而且里面用的还是灵泉小青菜,美味加倍。
食物的美味稍稍抚平了他焦躁烦扰的心情,乔宁快速吃完一碗粥,放下勺子的下一秒,迫不及待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在他将那把迟来十多年的糖果扔在季柏青脸上,情绪激动下抛却了所有的犹豫不安,发泄一般质问季柏青后,高大沉默地男人用一种难言的眼神看着乔宁,有很深重的悲伤和痛苦藏在他的眼底。
乔宁险些又心软了,但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心结,这一次不解开,心结只会更深,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季柏青,怎么同他相处。
于是乔宁硬下心肠,非要逼出一个答案。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终究是季柏青先低了头。
“吃饭吧。”他垂下眼,浓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吃完我跟你说,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乔宁得了这句话,才转身去洗漱,然后坐下吃饭。
除了粥,季柏青还做了三明治,堪称中西合璧。
三明治夹了煎蛋和煎过的火腿片,都是乔宁厨房里的食材,不过那面包片乔宁都是直接干吃的,顶多配一杯热牛奶。
如果是平时,他非得尝尝三明治,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但今天,他的心思早飞走了,匆匆吃完粥,就催着季柏青,要一个答案。
季柏青将剩下的食物端进厨房,乔宁立刻追着他进了厨房,看着季柏青放好食物,收拾好碗碟,把厨房清理了一遍,又慢条斯理地洗手。
他洗手的方式很医生,严格遵循七步法,而且洗得超级频繁,乔宁看到过的都有几次,自己都快学会了。
洗完手,季柏青回到堂屋,乔宁也亦步亦趋跟过去,一步不落。
季柏青像是没脾气了,无奈道:“闹闹,我不会跑的。”
乔宁不接这话,只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季柏青又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长到乔宁有些不耐烦,以为他要反悔拖延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
“爷爷是被我害死的。”
乔宁倏地瞪大了眼睛,疑惑又震惊,他没有急着讲话,安静听季柏青的下文。他知道季柏青跟季爷爷感情很深,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我不是爷爷的亲孙子,准确的说,爷爷其实是我的……表舅爷?应该是这么称呼吧。”
乔宁脑子飞速开始计算,表舅爷是个什么亲戚关系,他一直以为季柏青跟季爷爷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小时候听村里人这么说过闲话,说他爷爷捡了乔成功那个忘恩负义的混子,季爷爷又捡了个小病秧子回来,两人捡孩子也不知道挑一挑,运气都不好。
虽然乡下扔男孩的相对较少,但季柏青身体不好,或许这就是他被父母抛弃的理由,乔宁从没有怀疑过。
没等他算明白,季柏青自己解释了:“爷爷其实是我生母的父亲的堂弟,季家……是个大家族,爷爷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离家远走。我出生那年,他父亲病重,爷爷回去探亲,看到了我……”
乔宁听明白了这个亲属关系,但是生母的父亲,不就是外公吗?
季柏青不知道乔宁的疑惑,他平静叙述:“我生母叫季明珠,她是季家当代掌权人最小的女儿,前面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她母亲四十多岁才生下她跟季家老三这对龙凤胎,她父亲为她取名季明珠,季家的掌上明珠。”
不知道为什么,乔宁从季柏青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嘲讽之意。
“季明珠从小受尽万千宠爱,她家世好,生得又漂亮,父母兄长都视她为珍宝,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有不满足的。”
季柏青冷笑一声:“于是长大后的季明珠,骄纵傲慢,为所欲为,以为只要自己想要,就一定能得到,哪怕是不爱她的男人。”
季柏青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讲述了自己的出身。
他的生母爱而不得,偏偏那人身份背景不输季家,不是季家能轻易拿捏的,季明珠求爱不得,选择给他生父下药,用不光彩的手段怀上了他,试图逼婚。
那个男人有心爱的恋人,两人婚期将近,因为季明珠,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存在,感情破裂,他恨极了季明珠和那个不受期待的孩子。
他用尽了恶言辱骂季明珠不知羞耻,痛斥未出生的季柏青为野种。
季明珠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那男人以前哪怕拒绝她的追求,也保持了足够的风度和体面。
大受刺激下,季明珠早产,生下了病歪歪的季柏青。
生产后还躺在病床上的季明珠得知,季柏青生父已经追着他的恋人出国,情绪完全失控。
她完全不记得男人骂她的话,只记得心爱的人骂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她认定他讨厌的是孩子,不是她。
于是她几次试图弄死季柏青,以为只要野种没了,她和那个男人就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季家人态度散漫的阻止季明珠,他们不是在意季柏青死不死,只是不想让季明珠背上杀子的恶名。
在他们的纵容下,季柏青差点儿没活过两个月,有一次要不是护士来得及时,他已经被季明珠掐死了。
乔宁听得怒气勃发,拳头紧握。
季明珠发癫,关季柏青什么事?他做错了什么?这样的出身,又不是季柏青自己选的。
他小时候过得也不好,但乔成功那个烂人跟季柏青他妈一比……还是烂,但季明珠跟个疯子一样。
“她神经病吧。”乔宁没忍住,咬牙骂了一句。
季柏青仔细分辨,只听出乔宁对季明珠的厌恶,没有一点儿对他的嫌弃,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道:“季明珠确实精神出了问题……”
顺风顺水地过了二十多年,季明珠的抗打击能力几乎为零,结果一下子就来了个大的,她的精神状况很明显不正常。
季家其他人对季柏青没什么感情,甚至因为恨他生父将季明珠害成那样,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存在。
如果不是他们放任,季柏青也不会几次落入季明珠手里,差点儿被弄死。
“正好爷爷回去探亲,看我实在可怜,跟季明珠的父亲商量,如果不想要我,他可以把我带走。”
提到爷爷,季柏青那双诉及往事而变得冷酷的眼眸,重新染上温度,“爷爷早年离家的时候,已经被划出了族谱,除了姓氏,什么都没留下,他跟季明珠的父亲保证,我落于他户下,以后绝不会找季家认亲。”
乔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又酸又疼。
他哀怜自己的不幸,却没想到,他在意的人,也曾有不为人知的伤痛。
“那你后来是跟大爷爷回季家了吗?”乔宁已经猜到原因了,难过地问:“你那时候得的什么病?很严重吗?现在好了吗?”
他那时候太小了,季柏青又经常生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大部分时候喝药打针就能好,乔宁也以为这次也一样。
“好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关切和心疼,让季柏青心中宛如注入一股暖流,心尖都在发烫。
“我其实没什么大病。”
季柏青自己现在就是医生,简单给乔宁解释了一下,他是早产儿,本来体质就差,出生后经济条件医疗条件倒是不缺,但架不住有个往死里折腾他的亲妈。
先天的底子没养好,被季爷爷带走后,虽然慢慢长大了,因为体质差,免疫力低下,总是生病。
这种情况不是什么特效药能治好的,主要靠养,其实后来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虽然生活在乡下,但爷爷从来没亏待过他。
“那大爷爷为什么带你去城里?”乔宁的心提了起来,明明大爷爷带季柏青走的时候说了,不会找季家认亲,如果季柏青没有病重到迫不得己非得求助季家的地步,为什么要回去呢?
季柏青垂着头,沉默片刻,平淡开口:“不是我病了,是……是我生父跟他妻子后来生的孩子。”
他同父异母的血缘弟弟,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等待骨髓库志愿者配型成功时间太长,那孩子的病情又发展得太快……
乔宁脊背发凉,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柏青。
“他的父母就想到了我这个野种,他们找到季明珠,想知道我的下落,为此可以满足季明珠的一切要求。季明珠提出要跟那个男人结婚,他妻子答应了,说如果我能配型成功,给她儿子当供体,她就跟丈夫离婚,让他娶季明珠。”
季柏青的嗓音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过去,乔宁却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握住季柏青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颤,嗓音也跟着颤抖:“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为了一己私欲,肆意伤害季柏青,在有需要的时候,又把他弄回去,当个物品一样来交易。
那时候季柏青才多大?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手背上的温度一点点向上蔓延,季柏青反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抬起,在乔宁眼角轻轻抹过:“闹闹,别哭。”
“我没哭。”乔宁咬牙道。
季柏青弯了弯眼睛,这些对他来说,真的不值得为之神伤,他只觉得,闹闹好可爱,小时候就很可爱,长大了竟然也没变,心软得要命,咬牙切齿都可爱。
乔宁吸了吸鼻子,问:“大爷爷是被骗了吗?”
他不觉得大爷爷知道季家的目的,还会带季柏青回去。
季柏青点了点头,季明珠对那个男人的执念,已经偏执入骨,好不容易有机会得偿所愿,她立刻吵着闹着要把季柏青找回来。
季明珠的父亲却了解堂弟的性格,撒了个谎,骗他爷爷说,季柏青身体不好,是遗传了他生父那边的基因病,如今他生父回国,告知这种病有办法根治。
他爷爷一心想着,季家家大业大,他被季家除名,季柏青也是季家不要的孩子,他们爷俩没什么可图的,以为是真要替季柏青治病。
“知道真相后,爷爷一心想带我离开,他想尽办法,找了个机会,偷偷把我从医院带出去,可是被季家发现了,在逃跑的路上,出了车祸……”
季柏青的脊背,一下子弯了,头深深的低下去,像是在忏悔:“爷爷为了保护我……是我害死了他……”
“不要这么说。”乔宁猛地扑过去,不熟练地抱住了季柏青,他终究没忍住,眼泪簌簌落下,掉在季柏青脖颈间。
“不是你的错,哥哥,不是你的错。”他抱着季柏青,整颗心脏都被苦水浸泡,亲眼看到爷爷死在面前,那么小的季柏青,该有多痛苦多害怕。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乔宁哭着连声道歉,他做了什么?因为从小被季柏青保护,心里已经种下了“哥哥无所不能”的种子,所以季柏青失信,他就以为是因为他不想,为什么不想一想,是不是他不能呢?
明明被安慰的是季柏青,现在哭得泣不成声的却成了乔宁。
季柏青因为提及爷爷而失落悲伤的心情,被乔宁哭着哭着,哭散了。
他张开手臂,回抱乔宁,这个久违的拥抱,隔了足足十几年。
胸口的空洞被填满,他太久太久,没有跟人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却没有一点儿不自在,只想再抱紧一些。
“没事的。”季柏青轻轻拍着乔宁的背,安慰劝哄:“已经过去了,闹闹永远不用跟哥哥说对不起。”
他听到了,闹闹终于又愿意叫他“哥哥”了。
乔宁摇头,再次道歉:“我错了,哥哥,对不起……”
季柏青给他擦眼泪,眼眸温柔,他看着乔宁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会眼睛一弯,露出笑容。
“好,听到了,没关系。”季柏青给乔宁擦干眼泪,还不忘检查一下他的手。
“我、我平时不爱哭的。”乔宁抽噎着解释,他真的很久很久没哭过了,眼泪对乔宁来说,太过懦弱,他不想跟任何人示弱。
但是……但是哥哥没关系,季柏青永远不会笑话他。
季柏青“嗯”了一声,心情并不平静。
小时候的乔闹闹是个小哭包,突然改性不爱哭了,无非是因为,眼泪成了负担。
他想到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温柔如水的眼眸深处,划过一丝戾气。
乔宁努力控制情绪,缓了一会儿,不再掉眼泪了,就是刚才哭得太厉害,有点儿止不住的抽噎。
“那……那后来配型成功了吗?”乔宁担心地问。
季柏青:“成功了。”
也幸亏他配型成功了,才能用自己威胁季家人,把爷爷的骨灰,送回家乡。
乔宁紧张地伸手,顺着季柏青的脊骨摸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好像是要做什么骨穿,听起来就很痛。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还是下意识的担心。
季柏青早上起来先锻炼了一会儿,又去做饭,一直没停过活动,身上热得很,没穿太厚的衣服。
冷不丁被乔宁在后脊摸了一下,清晰地感知到柔软的手指拂过,像有电流从身体里窜起,季柏青瞬间挺直了背,肌肉也绷紧了。
“没事。”他的嗓音无端干涩,“现在造血干细胞已经可以用采集外周血的方式提供……”
乔宁打断了他的避重就轻:“现在?那你那时候呢?”
季柏青沉默不言。
外周血移植对供者来说最安全,采集难度小痛苦也少,所以骨髓库的捐献者,基本上都是采用这种方式。
但至今有些国家在坚持采用骨髓移植,自然有其优势,骨髓中的一些成分对帮助患者造血重建很有效果,术后排异反应也更少。
所有人都更在意那个孩子的身体状况,选择哪种方式不用多说。
乔宁紧抿着唇强压怒气,刚刚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气狠了的模样。
季柏青一颗心软塌塌的,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忍耐度很高,但有人心疼他,还是他最在意的人,这很难不让他感到开心。
“你现在怎么样了。”乔宁不放心地问,“平时身体状况怎么样?还是经常生病吗?”
季柏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发顶,安慰道:“我身体不好,他们比我着急,做供者是有身体指标要求的。”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完,乔宁又开始憋气。
季柏青好笑又心疼,气鼓鼓的,小青蛙一样。
不过他身体现在确实挺好的,当初为了养好他的身体,两家想尽了办法,术后,那个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怜悯?感谢?反正花了不少钱和资源,负责他的术后身体恢复。
他那会儿年纪还小,恢复的快,十几岁又正是生长发育的年纪,季家别的不说,养个孩子的钱还是有的,也不会刻意苛待他,除了季明珠经常发疯,其他人都更愿意无视他。
季柏青中学时期,身体状态已经跟同龄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小时候经常生病,其实很讨厌那种身体虚弱的感觉,后来一直有在做各种体能训练,想学一些搏击方面的技巧,也有人教他。
“手术做完了,他们也不放你走吗?”乔宁轻声问了一句。
他不觉得季柏青会贪图季家的富贵,如果可以选,哥哥一定更愿意回家。
季柏青扯了扯嘴角,脸上是一个很明显的,嘲讽的表情。
“那个男人耍了季明珠。”他说:“他的妻子确实跟他离婚了,他也确实跟季明珠领了结婚证,领完他当场提出离婚。”
乔宁都顾不得生气了,追问道:“然后呢?那个神经病肯定不会同意吧?”
季明珠当然不会同意,她好不容易达成所愿,怎么会轻易放手。
但结婚证能束缚的,只是愿意被束缚的人。
季柏青:“那个男人出家了。”
“啊?”乔宁不解,乔宁大为震惊。
季柏青说:“他找了个庙,捐笔钱,头发一剃,直接出家了。”
乔宁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柏青很少回忆过往,除了跟两个爷爷和弟弟一起生活的日子,年少经历对季柏青而言,是不愿触及的往事。
少有被迫提起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差。
但今天完全不一样,会被安慰会被心疼,会替他生气替他委屈,于是他的负面情绪,悄无声息的就溜走了。
“那……那个季明珠呢?”乔宁问,这么疯的人,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
“她疯了。”季柏青轻描淡写地说:“季家不愿意送她去精神病院,把她关在家里,她成了个真正的疯子。”
中间当然还有的折腾,季明珠差点儿把那个男人出家的寺庙给点了,但那人一意孤行,压根不给季明珠一个正眼。
况且,他也不是没有背景的人,被季明珠逼成这样,他家里给季家施压,逼季家人管好季明珠。
季柏青的手忽然被握住,他抬眼,温柔地笑:“怎么了?恶有恶报,不开心吗?”
乔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沁满难过,“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被关在家里,也是季家的明珠,一个疯子,会朝谁倾泻情绪,还用猜吗?
季柏青脸上的笑,倏地散去,他没想到,乔宁会这么敏锐。
他长得像那个男人,季明珠发疯后,认不清人,对着他又打又骂。
他当然想离开,但季柏青记得,清楚地记得季明珠那阴森森充满恶意的眼神,她问他,他要去哪?到底在惦记着谁?
季柏青不怕季明珠,他从来都没有害怕过她,但他怕她会伤害他在意的人,小爷爷,还有闹闹。
跟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季柏青不敢冒险,他提也不敢提一句远在家乡的弟弟。
乔宁重重地喘了口气,他的心脏像是被猛攥了一把,疼得他一瞬间像回到了自己猝死的那一刻。
原来他在乔成功家里受苦的时候,他一心盼着能拯救他的哥哥,也陷在深渊中,无人救他。
“怎么了?”季柏青被他骤然变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闹闹,能说话吗?哪疼?”
“哥……哥!”乔宁几乎是从嗓子里憋出的声音,嘶哑破碎他的眼泪再次汹涌,用力抱住季柏青,“哥哥,你疼不疼啊,你疼不疼啊……哥,我好疼啊……哥,你抱抱我,你抱一下我……”
季柏青用力地回抱他,他们用尽所有力气拥抱,像两棵伴生的树,被生劈硬砍地分开多年,伤口鲜血淋漓得愈合结疤,暗伤却从不曾好,终于在这一刻,重获新生。
第38章
“没事了,我真的不疼了……”
乔宁攥着毛巾,有些紧张地坐在椅子上,他身上的外套敞开,套头T恤从下襟掀起,胸口心脏处贴着听诊器的听诊头。
哭过一场发泄过后,乔宁渐渐恢复平静,季柏青却惦记着他喊疼,去取了听诊器,坚持要给他检查一下。
“嘘。”季柏青眼神安抚,“乖,很快就好,安静一会儿。”
他一手握着听诊头,在心脏不同听诊区移动检查,乔宁被他严肃的表情震慑,不敢吱声,也不敢动。
但……但季柏青的手移动时,偶尔指尖会擦过他皮肤,怪痒的。
乔宁绷着脊背,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一直到检查结束,季柏青抽出手,收好听诊器。
“我就说没什么事吧。”乔宁看他神情松缓了,嘀咕了一句。
他前世猝死,是工作后日积月累熬坏了身体,现在他身体好着呢。
季柏青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摆,顺手帮他把外套拉上,温声道:“嗯,各方面数据都正常,就是……”
他笑了一下,说:“有点儿紧张,这么怕医生吗?”
桃花眼倏地瞪圆:“这也能听出来?”
不对,季柏青在检查他心脏,难道是心跳加快了?
“我才不怕医生。”乔宁下意识反驳。
季柏青还是笑,笑得乔宁不好意思了。
他也搞不清怎么回事,在季柏青面前,他好像一下子变幼稚了,说话做事都毛毛躁躁,一点儿没有成熟男人的稳重从容。
越想越脸红,乔宁攥着毛巾冲进卧室,去卫生间又洗了把脸。
他眼皮薄,哭过之后,眼周泛红发烫,乔宁用湿毛巾冰了一下,降温有用,眼尾却依旧晕着红,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对着镜子缓缓抬眼,眼瞳水润,颇有点儿欲说还休的意味。
他刚才就是这副模样表情,跟季柏青讲话的?
乔宁像被雷劈了一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眼了。
难怪季柏青笑,该不会以为他在撒娇吧!
乔宁尴尬地脚趾抠地,差点儿给自家卧室抠出个地下室来。他恼恨地丢下毛巾,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还是季柏青那样的长相好,不言不语就显得冷漠,只要不做表情,光看着就拒人千里之外,高岭之花不可攀折。
乔宁在卫生间,把脸来回搓了几次,都有些疼了,看着面皮泛红,眼尾的红便没那么显眼了,才收手出去。
季柏青正从储藏室出来,他把乔宁买的香烛黄纸和那两个供馍都拿了出来,一会儿上山要带上。
那两个供馍很大,一个都有汤盆那么大,实心的馒头,摆出来祭祀先人,最后也不过喂了山中走兽鸟雀。
不知道过世的人能不能吃到,就当能吃到吧,人总要存点儿念想。
“再带点儿别的吃的吧。”乔宁忽然道:“哥,你早上煮的粥还有多的吗?我装两碗。”
爷爷和大爷爷光吃馒头,噎得慌,那粥里有他种的灵泉小青菜,也给两个爷爷尝尝。
“有。”季柏青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厨房盛粥,乔宁也跟了过去。
只做过两顿饭,季柏青已经对厨房布局和物品摆放,比乔宁这个主人还熟,他轻易找到了乔宁收在柜子里的一次性餐盒。
“我来盛。”乔宁主动想找点儿事做,他掀开锅盖,看见里面还剩下的大半锅粥米,愣了一下。
可能是医学生的习惯,季柏青对份量把握得很精准,昨晚做饭不知道他的饭量,最后两人吃完也只剩了一点点面。
今天的粥却剩了这么多,他甚至还多做了三明治。
“怎么了?”见他站着没动,季柏青走过来,低声询问。
“没怎么。”乔宁动作很大的咽了口口水,抬起脸,笑嘻嘻道:“哥哥,你煮的粥太好吃了,我又馋了,你陪我再吃一点儿吧。”
季柏青定定看了一会儿,无声一笑:“行。”
他弯腰拉开碗橱,取出干净的碗,乔宁接过来盛粥。
乔宁没买砂锅,季柏青用电饭锅煮的,虽然谈话前拔了电源,但电饭煲本身有一定保温功能,现在粥还是温热的。
他给自己盛了半碗,给季柏青盛了满满一碗。
“我还要吃三明治!”乔宁放心大胆地提要求,“哥,给我切半个好吗?我想尝尝味道。”
他话音落下,季柏青已经开始行动了,把装好的三明治取出来,微波炉加热,给乔宁切了半个,剩下半个自然是他吃。
乔宁确实也没怎么吃饱,早上吃饭那会儿,急着赶紧吃完去找季柏青谈话,现在想想,那会儿季柏青应该也没吃早饭,等着他一起。
打着让季柏青陪餐的旗号,乔宁又吃了半碗粥,半个三明治。
粥的味道不用多说,三明治也很好吃,不知道季柏青怎么做的,面包片很香,里面的煎蛋也特别嫩。
季柏青看他吃得开心,脸上也带了笑:“喜欢我明天再做,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乔宁心动不已,他自己吃饭真有点儿对付,因为厨艺太一般了,而且一个人也懒得折腾。
目前为止吃了两顿季柏青做的饭,看起来简单但吃起来相当美味,家常饭菜他也能做的很好吃,乔宁一颗想蹭饭的心,激动地跳来跳去。
更何况,还是季柏青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但就这么答应了,好像把人家当免费厨子一样,太不见外了。
“这不好吧,太麻烦你了。”乔宁拒绝得很不真诚,生怕他语气太坚定,季柏青当真了。
季柏青低笑了一声:“不麻烦,我自己也要做饭吃,况且……”
他看了眼乔宁,笑着道:“家里还没收拾好,要借闹闹家的厨房。”
这可真是个绝好的理由,乔宁瞬间精神:“随便用!”
他想起什么,忽然道:“你家钥匙……我去给你拿……”
“不用。”季柏青按住他手臂,“我这里也有你家钥匙。”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露出笑容。
“那就不换了。”乔宁嗓音透着愉悦,“还跟小时候一样。”
季柏青吃完早饭,两人一起端着碗筷去厨房,季柏青说他来收拾就好,乔宁坚决不同意,饭都做了,怎么能什么活都丢给他。
不过家里有洗碗机确实省了许多事,把餐具放进去,让机器洗着,季柏青又去洗了个手,然后准备一起出门。
他们提了个大篮子,装那些香烛纸钱,乔宁买太多了,装了满满一篮。
季柏青提着篮子,乔宁拿着铲子。
出去后锁好门,季柏青的车还在季家门口停着。
乔宁现在有心情欣赏了,多看了两眼,夸道:“哥哥,你的车真帅。”
“喜欢给你开。”季柏青摸了摸裤子口袋,车钥匙没在身上,“等回来。”
乔宁看见他摸口袋的动作,眼珠子转了转,偷偷看他,忽然有点儿沉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快上山了,季柏青突然开口:“闹闹不高兴吗?”
“啥?”乔宁在走神,冷不丁听到这句,愣了一下,忙道:“没有啊。”
季柏青没再讲话,侧面看不到他的神情,乔宁只觉得他才是有点儿不开心。
奇奇怪怪的,刚才不还好好的嘛,怎么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乔宁不明白,也不敢问,两人闷头爬山。
村子临山,早些年村人祖先的墓地都在比较深的山里头,否则在附近砍柴,可能砍着砍着,就砍到谁家先人坟头了。
乔宁他爷爷跟季爷爷的坟地,是早早选好的,他们是迁来的外姓人,被这个村子真正接纳的表现之一,就是在本村人的坟区,有一块自己的坟地。
就连棺材,也是提前准备好的,本地有为老人准备寿材、寿衣的习俗,在老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办,很多都是老人家自己准备的,就怕自己走的匆忙,身后事不够体面。
乔宁他爷爷跟季柏青爷爷,两人的棺材也早早准备好了,据说是取自同一棵好木头,寿衣倒是没准备,好寿材要满满寻摸,碰到了就定下来。
他们那时候还不算太老,身体也还行,就没急着准备寿衣。
只是没想到,意外来的这么突然。
国家如今已经不允许土葬,但实际上偏僻的乡村,依旧保留着土葬的习俗,更别说十几年前。
可季爷爷被人送回来的,是一捧骨灰,于是乔爷爷死后,按照他的嘱托,老村长让人将他送去火化,埋在了他原定好的坟地,就在季爷爷隔壁。
生前是邻居,死后也是邻居。
乔宁跟季柏青站在爷爷们的墓前,石头雕刻的墓碑经历多年风吹雨打,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上面的碑铭依旧清晰。
他们把供品摆出来,乔宁去擦墓碑上的灰,季柏青点燃了香烛。
乔宁把黄纸分给季柏青一半,厚厚的黄纸捻开点燃,化成飞灰,打着旋落下。
乔宁一遍给爷爷烧纸,一边在心里念叨:“爷爷,我长大了,不知道您晓不晓得发生在我身上的奇遇。我想开了,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谁值得我去争那口气,爷爷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你说过,闹闹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他侧首,偷觑了一眼跪在旁边墓碑前的季柏青,轻轻叹了口气。
“爷爷,哥哥吃了很多苦,他不愿意提,总是说没关系,他不怕苦,就跟小时候吃药一样,可谁会喜欢吃苦呢?爷爷,您和大爷爷在天上好好的,我和哥哥也会好好的,我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
乔宁盯着黄纸燃起的火光,红通通的火焰烤得他脸颊发热,甚至有些灼痛,他往后仰了仰,一张一张把纸钱填进火堆里。
给爷爷烧完,他跟季柏青又交换了位置,他去给季爷爷烧纸上香,季柏青给他爷爷烧。
乔宁跪在季爷爷坟前,想起早上季柏青提及季爷爷时痛苦的语气,心尖又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张嘴就说是他害死了爷爷,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他一直在怪自己。
可是……
“大爷爷,我知道,您不会怪哥哥。”乔宁在心中默念。
当初拼了命的去救他,怎么会舍得怪那个他养大的孩子呢?哥哥在季家受苦的时候,大爷爷如果能看到,一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乔宁不知道季柏青有没有在心里跟两个爷爷说说悄悄话,反正他说了,一边烧纸一边说个没完,希望爷爷们不要嫌他吵。
烧完纸,香烛也灭了,乔宁拿起铲子挖土,得把烧过的纸钱灰烬用土埋掉。
虽然看着已经灭了,但万一起风,里层未燃尽的灰烬会被吹得重新烧起来,飘到附近的植物上,可能会引发山火。
“我来吧。”季柏青从乔宁手中拿过铲子,弯腰铲土,乔宁手还没收回去,看着季柏青哐哐几铲子,掀起大块土层。
力气真不小。
乔宁活动了一下手腕儿,有些搞不明白,他兼职的时候好歹还干过体力活,季柏青不是学医的吗?那手术刀还能有多重,怎么手劲这么大。
埋好土拍实,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两人才一前一后,结伴下山。
乔宁走在前面,季柏青走在后面,他紧盯着乔宁的背影,下陡坡的时候尤其注意。
两人的运气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快要下山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小雨。
“还好咱们出来的早。”乔宁拉着季柏青往家跑,边跑边笑:“再晚一点儿,咱们要在山上淋雨啦。”
季柏青看着他的笑脸,沉重的心情渐渐变得放松,两人一路跑回家,乔宁直接把季柏青拉到了自家门口。
回来的路上雨越下越大,两人头发都打湿了,乔宁穿着外套,还没湿到里面的衣服。
他打开门,催促季柏青进去:“你快先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小时候的季柏青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一着凉就容易生病,一生病就拖着很长时间好不了。
季柏青拒绝道:“你先洗。”
“别推来推去了。”乔宁直接推着他往浴室走,“我穿着外套,里面衣服没湿,你赶紧洗好了换我洗,我还没说你呢,就穿这么一件,要风度不要温度,自己还是医生呢……”
季柏青被说得哭笑不得,但乔宁话语中的关切,又听得他心中熨帖。
“我换洗的衣服……”
“穿我的,我有新的……”
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季柏青被推进浴室,乔宁还顺手打开了暖风,很快整个浴室都变得暖烘烘的。
季柏青惦记还湿着头发的乔宁,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快洗完的时候,浴室门被敲了敲,乔宁的声音被门隔得发闷:“衣服我放在门口了……”
季柏青洗完,拉开浴室门,乔宁不在。
他拿起门口矮凳上放着的衣服,T恤,卫衣,都是乔宁常穿的款式,版型宽大,季柏青也能穿得下。
内衣也有,也是新的,但……季柏青犹豫了一下,勉强穿上,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
“哥,你好了吗?”乔宁在堂屋问。
“好了。”季柏青套上休闲裤,裤脚有点儿短,也还能穿。
他快步走到门前,拉开卧室门:“快去洗澡。”
乔宁把捧着的杯子塞给他:“快喝快喝。”
季柏青闻到一股浓烈的姜味儿,不用问这是什么了。
他不怕喝药,姜汤也一样,更别说这还是乔宁专门为他准备的。
正要端着杯子一饮而尽,季柏青动作一顿:“你喝了吗?”
乔宁眼神游移,错身想跑:“我先去洗澡……”
季柏青下意识抓住他,瞥见他还湿着的头发,又松了手:“去吧。”
他把杯里的姜汤一口一口喝完,去厨房看了一下,锅还没来得及洗,但里面空空的,连姜片都倒掉了,一点儿没剩。
季柏青好笑地摇了摇头,重新切了姜片,找出红糖,开火煮姜汤。
可能是为了多拖会时间,让季柏青能忘记姜汤,乔宁洗得很慢。
季柏青调了火,让姜汤慢慢煮着,回家去拿了车钥匙,把车上的行李箱拿下去,先换掉了不太合身的衣物。
弄好回来,姜汤煮得差不多了,乔宁也终于从浴室出来了。
他擦着头发出来,正要跟季柏青讲话,看见他手上端着的碗,面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季柏青忍俊不禁,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他摸了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衣服已经换了。
乔宁赶紧嘴甜地夸他:“哥哥你穿我的衣服也好帅,把我衣服都穿得好看了。”
倒不是他为了躲避姜汤硬夸,确实很帅,身高腿长的大帅哥,之前季柏青的穿衣风格……怎么说呢,有点儿老干部,怪严肃的。
乔宁选择躺平后,怎么舒服怎么来,衣服买的大多是运动款,宽松舒适。
季柏青穿上之后,身上那股冷淡劲被压了压,也可能是因为他面对乔宁的时候,总是在笑,所以整个人气质都更活泼了。
他挑着唇角,放下杯子往外走,乔宁忙问:“去哪儿?”
季柏青解释道:“我行李箱里有糖……”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我尝过了,挺好吃的,你应该会喜欢。”
“是……是早上那些一样的糖吗?”
季柏青点头,乔宁跑回卧室,从他换下的衣服里,掏出那把糖果。
这些糖他曾丢在季柏青脸上,季柏青又捡了起来。
“哥哥,我有糖了。”
乔宁端起姜汤,不敢停,一口气喝光了,赶紧塞一颗糖进嘴巴里。
他也剥了一颗给季柏青,送到他嘴边,季柏青低头,将糖含进嘴里。
“好吃。”乔宁咬着糖果,嘴巴里的姜味渐渐被驱散,他快活地眯起眼睛。
他窝在小沙发上,看着屋外的绵绵细雨,院子里的月季花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水色笼罩下颜色更加鲜艳夺目。
季柏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他,看着看着,察觉到异常。
“脸怎么了?”季柏青靠近了点儿,手指掰了下乔宁下巴,仔细观察片刻,眉心微蹙:“有点儿红,疼不疼?”
乔宁忙不迭点头:“哥哥你眼神真好,可能在山上离火太近了,烤得有点儿疼。”
他怀疑是因为自己太脆皮了,稍微烤一下就受不了。
季柏青抿了抿唇,闹闹皮肤太细嫩了,哭过之后泪液刺激,又外出吹风、火烤,皮肤敏感。
“有保湿霜之类的吗?”季柏青问。
乔宁一脸茫然:“那不是女孩子用的吗?”
季柏青:“……”
他去自己行李箱里拿了瓶护手霜,打开挤了一些霜膏,慢慢给乔宁脸上皮肤泛红的地方涂抹,边涂边解释:“这个护手霜没有添加香料和酒精,暂时用一下。”
他离得太近了,清晰感受到季柏青手指轻轻按揉他脸颊的触感,乔宁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哥哥你怎么会随身带护手霜……”
“洗手太频繁了,容易手干掉皮。”
乔宁腹诽,他还以为季柏青没有察觉到他洗手次数超多。
“好了。”季柏青给他涂完脸,顺手把多余的护手霜在自己手上抹开。
乔宁感受了一下,好像是舒服一点儿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芦荟胶应该也有用吧。
因为秦皓说那个芦荟胶特别好用,乔宁闲下来又做了一点儿,正好之前下单的辅料还没用完,东西很小,他回来的时候就带上了。
想到芦荟胶,又想到院子里的芦荟,现在下着雨,花花草草还有菜园子都不用浇水了,也挺好的,就是他的小三轮也要被雨淋了,幸好他有封闭驾驶室……
“哥,你的车淋着,没关系吗?”乔宁忽然想起来。
“没关系。”季柏青坐在乔宁身边,跟他一起看雨,他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么清闲愉快的时光了。
乔宁一个人的时候,倒也学会了自己找乐子,但有人在他身边,还是他喜欢的人,嘴巴有点儿闲不下来。
他太寂寞了,以前没有可以随便说这些闲话的人。
“也不好一直淋着,冬天会下雪呢,我之前都没想到,回头让志勇叔再帮我搭个车棚……志勇叔就是帮我装修房子的人,你看我家改造的挺好的吧,你家要重新弄一下吗?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找志勇叔……”
季柏青话少,但一直在认真听,笑着应和:“好,我们一起去……”
乔宁心里高兴,雨也不看了,花也不赏了,扭脸跟季柏青讨论:“你想改造成什么样的?”
季柏青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他住过豪宅别墅,也曾在野外栖身,对这些身外之物要求很低,房子能安身即可。
乔宁看到他怔愣的表情,脑海中灵光一闪,心提了起来,紧张地问:“哥哥,你、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前世他回来迁户口的时候,没人跟他提过季柏青,那时候他肯定不在村里。
所以这次,他只是清明回来,给爷爷扫墓吗?
他的担心写在了脸上,季柏青神色一柔,摸了摸他头发:“不走了,闹闹,我回家了。”
第39章
春雨绵绵,半上午那会儿雨势稍微大了一阵,很快又变成牛毛细雨,随风在空中胡乱飘洒。
这样的天气,没什么要事,也不必出门,尤其是对乔宁这样的闲人来说。
他没有追问季柏青,为什么放弃大城市里的工作,选择留在老家,虽然他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源自两世的种种不同。
但他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改变不是吗?蝴蝶效应,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乔宁不想在这种时候寻根究底。
季柏青少年时期太苦了,他对自己在季家的经历一略而过,可那是他真切活过的十年。
乔宁不敢问,他遭了什么罪。他想,哥哥大概也累了,一起躺平挺好的,他有金手指,也有钱,大不了以后他养季柏青。
屋外雨声窸窣,屋内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既然季柏青打算留下,老房子确实得好好改造。
所幸乔宁先打了个样,已经有经验了,三言两语替季柏青安排好。
主体改造工程还是包给董志勇,他水平确实行,干活也细致,最重要的是,愿意听主人家的想法,让怎么修他就怎么干,顶多在构造不合理的地方提醒一句。
水电也还是包给董老三,乔宁跟他打交道比较多,董老三有点儿抠门,也爱占点小便宜,但手脚干净,干活卖力。
“对了,化粪池!”
乔宁想起来,到处找手机,没回来之前手机不离手,这才回老家多久,要是没需要,他有时候一天都想不起来看一眼手机。
“是不是在换下来的衣服里?”
乔宁点头,他坐的小沙发比较矮,不好起身,季柏青在他肩膀上压了一下,示意他坐着,去脏衣篓拿了乔宁外套,找到乔宁的手机。
拿到手机,乔宁不急着找挖掘机师傅的联系方式了,解锁后往季柏青手里一塞:“存你的联系方式,所有的我都要。”
季柏青垂眸浅笑,依言存下自己手机号码,给他的手机拨了电话挂断,又加了企鹅微信,把手机还给乔宁。
乔宁打开通讯录,想看看季柏青给他自己的备注是什么,看完乐了。
电话号码备注他本名也就算了,微信……微信不是备注,季柏青微信昵称就是他本名。
这也太一本正经了吧!
乔宁把备注通通改成“哥”,想想他手机里还存了一些以前打工时认识的人,客气一点儿,喊一声“x哥”,这个“x”一般是姓氏。
乔宁手指动了动,备注又加了一个“哥”,这样看着亲密多了,跟那些“x哥”完全区分。
他弄完自己的,又好奇季柏青,懒得起来,拽了拽他衣摆,仰头问:“哥,你给我备注什么?给我看看。”
季柏青直接把手机给他,乔宁一打开通讯录和微信就看到了自己,因为电话通讯录备注“闹闹”两个字前,季柏青给他加了个“A”,企鹅微信都直接置顶了。
乔宁默默把手机还回去,也给季柏青挂了个置顶。
他刚忘了还有这功能了。
“我直接联系挖掘机师傅算了。”乔宁说:“规模要求一致,价格也不用再谈。”
季柏青很愿意乔宁替他做主,乔宁说什么他都说“好”,弄得乔宁责任心大增,觉得他哥脾气实在太软了,容易被骗受欺负,还得他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屋子里的改造,乔宁都打算再搭个车棚了,吸取经验,季柏青那豪车肯定需要一个车库。
“不盖在院子里。”季柏青难得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在西面重盖个车库,连着储藏室。”
乔宁瞬间理解了他的想法,他那车,盖车库的话,面积小不了,院子虽然大,但季家院子也不是空荡荡的。
乔家院子有井有树,季家院子里有个凉亭还有个鱼池,凉亭是二老当年盖房子的时候一起修的,青石基地,木头柱子盖瓦顶,乔宁小时候,两个爷爷经常在凉亭里下棋。
鱼池则是后来修的,季柏青小时候身体差,医生说要补充营养,红肉白肉都得吃。
猪肉什么的倒还好买,乡下土鸡长得慢,偶尔吃供得上,鱼不是天天有,季爷爷干脆在院子里修了个鱼池,村里有人打了鱼,他就都买下来,养在池子里,慢慢做着给季柏青吃。
乔宁之前扒墙头夜探隔壁院,扫到了那个凉亭,亭子还在,看着挺完整的,前段时间季柏青回来修整屋子的时候,应该也修过凉亭。
鱼池就不晓得了,乔宁猜哪怕废弃了,季柏青也不会把池子扒掉。
这样一来,院子里可以用来修车库的位置,就不那么充裕了,修好了也逼仄,倒不如修外头。
两家房子布局几乎一致,差别就是乔宁家卧室在西边,东边是厨房和储藏室,季家是反过来的,卧室在东边,西边是厨房和储藏室。
再往西,一家住户都没有,多走几分钟进竹林,再走就上山了。
季柏青这个安排确实更合理,但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是,那块地虽然没人,但超出他们宅基地范围了。
乔宁说:“我问问何嘉铭,哦对了他是——”
季柏青:“我知道。”
乔宁埋头打字,刚把消息发过去,收到何嘉铭回复:[撤回。]
乔宁:[撤回什么?]
何嘉铭:[消息。]
乔宁不明所以,还是点了撤回,晚了就撤不了了。
季柏青看他皱着眉头,弯腰靠过来:“怎么了?不行吗?不行就算了,车库也不是非得要……”
“不是……”乔宁举起手机给他看,“他什么意思啊,问他行不行,他也不给个准话。”
季柏青看完,忍俊不禁:“不是不给,是不能给。”
乔宁愣了一下,好歹混过几年职场,很快反应过来。
这个怎么说呢,他们修个车库自己用不碍事,乡下山里的地确实不值钱,就跟有的村民觉得自家菜地太小不够用了,往旁边扩扩,拓个荒把菜地扩大一些,只要没占别人家有主的地,没人去特意管。
但何嘉铭是村干部,乔宁问他行不行,他不能说行,他说行代表村委认同这么干了。
乔宁也笑:“那盖呗,以后万一要拆怎么办?”
季柏青不在意道:“要拆就拆了,说不定那时候车都用不着了。”
乔宁想想也是,季柏青那车帅是帅,在村里真没他小三轮好使。
车库商定,又讨论屋里的布局,
季柏青不需要阳光撒床上,也没有想要娱乐区的想法,所以两个房间不用打通。季爷爷原本的卧室,他打算改成书房,里面他自己原本的卧室,再加个卫浴,打一组衣柜就行了。
乔宁琢磨了一会儿,提醒道:“会有点小,衣柜也少。”
小是相对的,两个院子的正经主卧都是正对着院子的那间,两个爷爷的卧室,乔宁跟季柏青原本的房间都比主卧小一些。
但村里房间建得大,比城里高楼精心规划的布局宽敞许多,也不是很小,季柏青的规划是可行的。
季柏青已经想好了:“没关系,我不用浴缸,衣柜……没那么多衣服要放。”
乔宁想到自己空着大半的衣柜,摸了摸鼻子:“其实我衣柜打多了来着,你要是放不下,换季衣服可以放我这。”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相当无厘头,卧室放不下,还有那么大的储藏室,专门跑他家借衣柜放衣服……这主意不像正常人想出来的。
季柏青却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很纵容的语气:“好,那就先谢谢闹闹了。”
乔宁:“……不用谢。”
他坐得矮,季柏青拍他拍得可太顺手了,乔宁疑惑地摸了摸脑袋,他头好摸吗?
除了卧室这边,其他堂屋、储藏室、厨房杂物间,没什么好说的,堂屋和储藏室不用大动,厨房改成乔宁家现在这种现代化的就行了,具体设计布局,看季柏青自己的使用习惯。
两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半上午过去了,又到了午饭时间。
季柏青去做饭,乔宁不想一个人待着,跑去给他打下手。
乔宁家里有什么食材,季柏青一清二楚,走到厨房,菜单已经拟出来了。
“冰箱里有牛肉,做个青椒牛肉好吗?是菜椒,不辣。”
“我能吃辣。”乔宁忙道:“家里还有土豆,炖牛肉吃吧。”
他买牛肉就是想做这个菜。
季柏青瞥了眼他的手,语气温和态度坚定:“现在不能吃辣,等你手好了再说。”
又解释道:“你买的是牛里脊,土豆炖牛肉,用牛腩比较合适,下次买了牛腩再给你做。”
以乔宁的厨艺水平,哪懂这些,他就知道里脊嫩,去买肉的时候直接要了里脊。
“行。”乔宁虚心求教:“哥,牛里脊能怎么做着吃?”
季柏青想都没想,报出一串菜谱:“黑椒牛肉、孜然牛肉、泡椒牛肉、水煮牛肉、牙签牛肉、香煎里脊……”
“好了!”乔宁听得猛咽口水,“哥哥不要说了。”
再说他口水收不住了。
本来乔宁还以为自己厨房什么都齐全,现在想想,缺的可太多了,黑胡椒、孜然这些调料他家里都没有,要是有的话,不就能吃黑椒牛肉和孜然牛肉了嘛。
季柏青已经洗了手,在处理牛肉了,看见他的馋样,唇角压不住的上扬,“以后给你做。”
乔宁又羡慕又敬佩:“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季柏青不在意道:“没什么难的。”
做饭嘛,就那些材料调料,搭配一下,火候什么的也简单,他做过的菜其实不太多,但上手快,找到教程就能学会,有的教程有问题,他自己也能摸索出问题出在哪。
乔宁不吭声了,难不难的,他还不知道吗?又不是没试过。
季柏青泡了葱姜水,往切好的牛肉片里加,一边加一边搅拌,搅着搅着水被吸收了,又加了点淀粉拌匀,食用油锁水。
乔宁只能在一边看着,他之前买牛肉,洗洗切好了直接下锅,咬不动,根本咬不动。
所以他才买了据说最嫩的里脊肉,觉得自己之前没买对肉。
现在看季柏青做菜,他才知道,是少了步骤。
好吧,刀工可能也有一部分影响,乔宁之前就发现了,季柏青刀工好得出奇,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称,牛肉也切得厚薄均匀。
把肉先腌着,季柏青去处理别的菜,除了青椒牛肉,他还准备做一个香菇滑鸡,一个番茄炒蛋,都是比较清淡的菜色。
季柏青:“再做个三鲜汤,这些都吃吗?”
乔宁一个劲儿点头:“吃,都吃的。”
他馋的就是一口家常菜,自己做不来,出去吃吧,一个人点家常菜,也点不了几个。
“好,一会儿我去拔点儿小青菜……”
“我去!”乔宁忙道。
他喜欢吃新鲜的,没想到遇到下雨,反而不方便了,以后还是得多准备一些在家里,不能仗着有菜园子,吃多少拔多少。
季柏青没拦着他,留他在厨房,总想帮忙,手又没好。
“等等。”季柏青找来一次性手套,给他右手套上,又盯着他换鞋,去拿雨伞。
“哪有这么娇气,这么小的雨……”乔宁嘴里嘟囔着,眼睛却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一手打着伞,一手拎着菜篮子,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春雨扑面也挡不住他的好心情。
小青菜长得实在快,乔宁挑大棵的拔,大棵的也足够鲜嫩,不一会儿拔了半篮子,提着回去找季柏青。
厨房里,米饭已经蒸上,季柏青正在炒菜,牛肉下锅爆出剧烈的香气,乔宁瞬间被勾起馋虫,“哥,好香啊!”
季柏青抽空看他一眼,衣服头发都没湿,满意道:“去换鞋洗手,很快就好。”
乔宁放下菜篮子,乖乖回去换鞋,他在家穿的拖鞋,下了雨,菜地泥泞,鞋会沾泥巴。
对了,他给季柏青的那双拖鞋,好像有点儿小。
乔宁拿着手机又跑进厨房:“哥哥,你穿多大码的鞋?”
季柏青报了码数,问:“怎么了?”
“给你买拖鞋。”乔宁已经下单,棉拖凉拖都买了,他现在穿的同品牌,贵是贵了点儿,挺好穿的。
知道他在网购,季柏青顺嘴道:“闹闹,把快递收货地址发我一个。”
他要买的东西也挺多的。
“好。”乔宁一边发一边叮嘱:“快递送不到村里,我都是去镇上拿的,不过也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
他的三轮是二十分钟,季柏青那车,更快。
说话间,季柏青已经又做好了香菇滑鸡,快速洗了锅开炒番茄鸡蛋。
乔宁闻着香味儿,肚子咕咕叫,他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腹部。
这么大的炒菜声,季柏青竟然听见了,笑着说:“多吃点儿饭,你太瘦了,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
乔宁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嫌弃:“哥,我是二十二岁,不是十二岁,还长身体呐。”
“好,二十二,把菜端出去,准备吃饭。”
季柏青把番茄炒蛋盛出来,又去盛汤,乔宁厨具买得多,他炒菜的时候,顺便把汤煮了。
乔宁把菜端到堂屋,又回来盛饭,米是在镇上米店买的,本地米,口感一般般,价格倒是便宜。
乔宁忽然想起来:“哥,你是不是还有几亩地?”
季柏青接过他手上的筷子,“对,四亩多地,怎么了?”
“种啊!”乔宁一听自家有地闲着,顿时急了:“现在正是种地的好时候,再晚就赶不上了。”
季柏青决定留在老家,没想过要种地,他想赚钱,有的是办法,实在没必要苦哈哈的种地。
但乔宁想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给乔宁夹了一筷子牛肉:“好,想种什么,你来安排,先吃饭。”
乔宁很快没心思想种地的事了,季柏青炒的牛肉,超级嫩,青椒丝确实不辣,还有点甜甜的,跟牛肉一起吃,牛肉鲜嫩青椒爽脆,再扒一口米饭,绝了。
香菇滑鸡也好吃,鸡肉是乔宁买的鸡腿,季柏青把肉剔下来炒了个菜,这道菜的口感就如菜名,超级嫩滑。
番茄炒蛋也好吃,没有人能拒绝番茄炒蛋盖饭,反正乔宁拒绝不了。
他吃了满满两碗饭,最后还喝了一碗三鲜汤,汤也好喝,要不是实在吃不下了,他还能再喝一碗。
吃完乔宁赶紧起身收拾碗筷,他再不动,季柏青就收拾完了,太勤快了他哥,衬得他有点儿懒了。
洗碗机是个伟大的发明,把碗盘放进洗碗机,乔宁看到电饭锅里还剩不少米饭,奇怪道:“哥,你怎么做这么多饭。”
季柏青又在洗手:“晚上给你做炒饭吃。”
“好!”乔宁已经完全被他哥的厨艺折服了,他这日子过得也太好了,每顿都有好吃的,这顿刚吃完,已经在惦记下一顿了。
吃完饭两人休息一会儿消食,好消息是下了半天的雨终于停了。
乔宁迫不及待地拉着季柏青去找人:“先去胡婶子家,她家离得最近,我家的地就是请她种的,插秧一天才八十块钱,真就挣个辛苦钱。”
“然后去找董三叔,我之前跟你说过,他做水电,可以让他帮忙去找一下志勇叔,他们是堂兄弟。”
“咱俩直接去找王大爷,他家有耕牛,先把你家地给犁了,这是最当紧的事。”
季柏青自然是听他安排,他被乔宁抓着手腕,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唇角噙着笑,认真听乔宁讲话。
找人找得很顺利,胡春兰有钱挣,一口应下。
春耕的时候,很少有村里人在这会儿修房子,董老三和董志勇手上都没活,乔宁一说他们都答应了,待遇也不用再商量,跟之前一样。
倒是王大爷那牛他们没赶上,还有别人请他牵牛去犁地,要用的话得排队。
乔宁现在正急着,他家地里的种子都生根发芽了,季柏青家的地还没犁,哪能等。
于是又去找万事通杨二嬷,请她推荐另一家可以租借耕牛犁地的。
刚到杨二嬷家,人却不在,小汤圆一瘸一拐地走来跟他说:“我奶找你去了。”
“找我去了?”乔宁想,大概是走岔了,他问小汤圆:“你腿怎么了?”
小汤圆嘴一撇,想哭又忍着,委屈巴巴地说:“我奶打的,我屁股都被打成四瓣了,凳子都坐不了!”
孩子快哭了,乔宁忍着没笑出来。
小汤圆屁股疼,嘴没闲着:“我奶还打电话跟我妈说,我妈说打得好,等她回来,再打我一顿,我也太惨了!王子他们只用挨一顿打,我为什么要挨两顿!”
乔宁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惹来小孩哀怨的目光。
乔宁连忙安慰他:“王子他们脸上有包,你没有啊。”
小汤圆一想也是,像王子一样顶着三个大包去学校,要被同学笑死了。
季柏青微微挑眉,捏了捏乔宁右手手指:“就是他们……”
乔宁低声道:“小孩子不懂事,已经吃到教训了。”
正说着,杨二嬷回来了,看到乔宁高兴道:“小乔,我去找你呢。”
不等乔宁问找他什么事,杨二嬷已经大着嗓门说完了:“这群淘孩子昨儿不是捅蜂窝了嘛,杨志飞他们几个,今儿上午准备好了,去把那蜂窝割了,里头不少蜜呢。都说昨天多亏你,那蜂蜜他们装了两罐子,让我拿给你,我放你家院子里了,就门口,你开门的时候注意一点儿。”
杨志飞是晨晨他爸,皮孩子挨打归挨打,被蜜蜂叮成弥勒佛,家长们想想过不去,组织了人手,去把蜂窝割了。
而且那个蜂窝离村子太近,也怕以后有别的冒失鬼再被蜜蜂叮。
乔宁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这可是真正的纯野生蜂蜜,他在城里都不一定能买到真的。
杨二嬷又问他来什么事,乔宁说明来意,杨二嬷立刻道:“这简单,我去给你找。”
话音刚落,就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乔宁连忙拉上季柏青跟上,杨二嬷一路走一路跟遇到的村人打招呼,谁都能聊上两句,顺便给村里人介绍季柏青:“这小季啊!你们忘啦,季叔他孙子,小乔他哥,那会儿小哥俩干啥都一块儿。”
乔宁这段时间在村里来回走动,村人已经渐渐熟悉他了。
一个拄着拐杖,牙齿已经掉光的老大爷,瘪着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想起来了,那个小哑巴,现在会说话了不?”
三人:“……”
杨二嬷尴尬地说:“王太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脑子糊涂了,你们别理他……”
乔宁倒没觉得有什么,笑着说:“王太爷,我才是小哑巴,现在会说话了。”
王太爷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摇头:“不对,我认得你,你身体不好回来养病,你是那个小病秧子。”
他又看季柏青:“你不说话,你是那个小哑巴。”
季柏青不紧不慢道:“王太爷,你记错了,我才是那个病秧子。”
第40章
“王太爷老糊涂了。”杨二嬷一边走,一边说着圆场的话,“他有时候连自个儿家人都分不清楚,把他孙子认成儿子,把儿子关家门外不让进……”
乔宁看季柏青不像生气的样子,抿着笑道:“没关系的二嬷,我跟我哥这也算互换人设了。”
杨二嬷没听懂:“啥设?”
乔宁忍俊不禁,摇头道:“没什么,我跟我哥回来的少,村里人不了解很正常。”
杨二嬷见他眉眼舒展,翘着唇角,白皙莹润的一张脸好像在发光,雨后潮湿的空气笼罩在周身,鼻息间是湿漉漉的水气夹杂着草木气息,活像山里的妖精现了世,让人忍不住瞧了又瞧。
她又去看季柏青,季柏青也在看他弟,眉眼微垂,没什么表情,一双幽黑的眼眸安安静静黏在乔宁身上,只有瞳孔倒映的人影,带出点儿活泛气。
杨二嬷心里有点儿古怪,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便不再纠结。
但想到王太爷的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季柏青小时候爱不爱说话她忘了,但这长大了,是真不爱讲话,一路上没听他说两句,光乔宁一个人叭叭。
也挺好,兄弟俩搭个伴,不然光小乔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寂寞,她看季柏青也挺愿意听他弟讲话。
说着话已经到了地儿,这家房子比乔家季家没改造前还破旧一些,红砖瓦房,村里有点儿钱的人家都盖小楼了,没盖的要么搬去了城里生活,要么就是经济条件差,盖不起。
“顺子!”杨二嬷推开院门,站在门口喊:“杨顺子,在家吗?”
乔宁听着这个名字有点儿熟悉,好像在哪听过,正努力回想,一个矮瘦的男人从屋里出来,快步走来,朝杨二嬷讨好地笑了笑:“二嫂子,我在家,你找我啥事……”
他走近了乔宁才发现,他个头其实不是特别矮,只是习惯性地躬着腰背,所以比实际身高看着显矮。
他站在自家门口,也低着头,只跟杨二嬷说话,没敢看乔宁跟季柏青。
“这是小乔跟小季。”杨二嬷说:“你打声招呼啊。”
杨顺子含糊地打了声招呼,乔宁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杨二嬷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跟乔宁解释道:“他就这个性子,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不过他干活没问题,他家养的牛犁地在行,是吧顺子?”
杨顺子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还是不敢看乔宁两人。
杨二嬷自己是个爽快性子,最看不惯他这样,但也着实拿他没办法,说也说了骂也骂了,改不了。
要不然当初乔宁找她打听,可以租谁家牛,她也不会优先推荐老王头,人老王头虽然年纪大,好歹能正常交流。
她给乔宁使了个眼色,一脸无奈,来的路上就跟他们说了,杨顺子这人脾气怪,他们看看行不行,不行就再找别人。
为什么不看季柏青……虽然是季柏青的地,但他也是闷葫芦啊,杨二嬷就不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反正他弟说啥他都说好,她干脆直接问乔宁了。
杨二嬷的话乔宁是信的,她帮乔宁介绍的做工的人,不说十全十美,本职工作都做得很好。
人家不爱讲话就不讲,社恐嘛,城里多得是。
耕地这活是包出去的,用不着他和季柏青也跟着,跟杨顺子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不影响。
他点了头,杨二嬷这才跟杨顺子说:“顺子,小季有四亩多的地,你给你家牛套了犁,去给他犁了,他家地急着下种,你得干快点儿。”
杨顺子听见这话,毫不犹豫点头:“诶,我现在就去……”
他连工价也没问一句,错身从门口挤出去,就要去牛棚牵牛,杨二嬷只能追着喊一句:“老价啊。”
杨顺子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人已经走远了。
杨二嬷跟乔宁解释:“顺子打小就内向,不爱说话,年轻的时候跟人出去打工,还让人骗了钱,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差点儿回不来了,后来就死活不出门了,留在村里养牛,他家还有几亩地,倒也能活……”
说到这,杨二嬷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他养的牛,都比他有脾气。”
乔宁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名字耳熟了。
“二嬷,是不是就是他家牛跟别人家牛打架,把赵安然追得爬石磨?”
“可不就是。”杨二嬷说起来也笑,“他自个儿不敢跟人起冲突,牛打架他也不敢拦,后来小赵差点儿被牛顶了,老村长还给他骂一顿。”
乔宁一时间无语,只能说小赵着实有点儿倒霉,她这工作也确实不好干。
“人找着了,我回了。”杨二嬷跟他们告别,“回头等他干完,我来跟你们说,杨顺子自个儿不敢找你们要工钱。”
“行,谢谢二嬷。”乔宁胳膊肘拐了一下季柏青,季柏青跟着张口:“谢谢二嬷。”
在路口分开,各回各家,乔宁跟季柏青也往自家走。
找人的时候乔宁催得急,等他跟季柏青走到,董老三跟董志勇,还有董小辉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小乔!”董志勇老远便朝他挥手:“我们来看看房子。”
虽然两家房子情况大致相同,总有些差别,董志勇接了活,得先看看房子,心里有数才好去订各种建材。
季柏青今天一天没怎么进自家门,院子还锁着,乔宁给他介绍人,他一边打招呼,一边去把大门开了,将人迎进去。
乔宁也很久没进季家的院子了,乍一看跟自家院子确实很像,却荒凉许多。
春日生机勃发,院子里的杂草又冒了头,凉亭在靠近东边围墙的位置,也就是跟乔宁家挨着的那堵墙。
鱼池在另一边,不出意外,已经干涸了,不过这池子上回季柏青修屋子的时候,大概找人清理过,里头堆积的落叶杂物并不多,只浅浅一层。
乔宁盯上了那个鱼池,走过去细看,季柏青身边少了人,目光下意识追过去,见乔宁站在鱼池旁一脸好奇,骤然紧绷的气息又放松了,安心带董志勇跟董老三去看屋里的情况。
如何改造他跟乔宁已经商量过,现在把需求告知董志勇就行,董志勇一边听一边记,董老三也注意听着,放家电的地方,肯定要留插孔。
“屋外储藏室侧面打算盖个车库,大小……停两辆车。”
董志勇跟董老三没一个人觉得车库盖外面有什么不对,又不是盖房子住人,这跟搭个棚子有啥区别。
“院子里的鱼池我想重新修整一下,要重新铺水循环系统,三叔您能做吗?”
季柏青虽然也不爱讲话,但正常人际交往没问题,纯粹是自己不想说。
“能啊,这有啥不能的。”董老三一听来活了,毫不犹豫道:“简单,正好你家水电要重跑,一起弄了方便。”
说完他又好奇:“小季,你这是准备养那些啥观赏鱼?”
总不能是养鱼来吃吧,现在可不比以前,买鱼方便多了,镇上就有鱼铺子,每天各种新鲜活鱼,现买现杀。
“再说。”季柏青含糊应付过去,养什么他都无所谓,看闹闹喜欢吧。
乔闹闹确实对鱼池有想法,他想起自己在出租屋吃的那顿灵泉鱼了,才用灵泉水养了几天呀,就那么好吃。
不敢想要是灵泉鱼加上他哥的厨艺,会是怎么样的绝顶美味。
“这破池子有啥好看的。”董小辉没跟着他爸和堂叔进屋,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跑到乔宁身边跟他搭话,“光秃秃的,真丑。”
乔宁翻了个白眼,这破孩子,说话真不中听。
“收拾一下就好看了。”乔宁往后退了两步,琢磨了一下,鱼池在靠近围墙拐角的位置,因为夏天温度高的时候,鱼需要遮阴区。
他前段时间做自家老房改造的时候,搜了很多相关的信息,导致后来各种软件都在给他推送,乔宁也看了不少乡下小院的布局。
感觉季家的院子是有点儿空,墙角这个位置,其实适合种一颗树,有树冠的那种,阴影遮蔽半个鱼池,也能为整个院落添点儿生气。
他心里盘算着种什么树合适,要跟季柏青商量,如果季柏青不喜欢……不喜欢就算了。
“诶,那是你亲哥吗?”董小辉耐不住寂寞,又跟乔宁搭话:“你哥长得真帅。”
乔宁与有荣焉,给他一个夸赞的眼神:“眼光不错。”
这孩子,也不是没优点,最起码他诚实。
董小辉一身的叛逆,时不时就发作一下:“我夸他,你这么得意干啥。”
乔宁淡定地回:“我哥就是很帅啊,有目共睹。”
“堵?哪堵了?鱼池堵了吗?”董老三大着嗓门走过来,探头去看鱼池。
乔宁扭头,看见季柏青跟董志勇一前一后走出来,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跟董小辉的对话。
董志勇跟董老三看过房子,心里大致有了数,便跟季柏青告辞,准备去买材料。
“小辉,走了。”
董小辉怏怏地跟在他爸身后,他成功退学了,不用再去读书,但在家待得也不开心,手机不让玩,打工不让去,他倒是想偷跑,他爸妈把钱卡得死死的,他连车票钱都没有。
现在只有他爸接活的时候,他能跟着出来,给他爸当小工,没劲透了。
越想越丧气,他哀怨地看了乔宁一眼,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大城市那么好不待,非得回这又偏又穷的小山村。
他哥也是,两人长得帅有什么用,脑子都不好使。
人走了,乔宁想问问季柏青鱼池的事,刚喊了一声“哥”,季柏青突然开口:“闹闹最帅。”
乔宁:“?”
他猛地反应过来,季柏青是听见他刚才的话了,其实也没什么,但对上季柏青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乔宁脸一下子红了。
他眼神乱飘,心跳不知道怎么快了一拍。
“那个……种什么树?”他慌里慌张,词不达意地说了句话,试图糊弄过去。
季柏青:“嗯?”
“这里……”乔宁赶紧跑到墙角给季柏青比划,“这里种棵树好不好?投下来的树影,会洒在鱼池里。”
季柏青配合地转移话题:“闹闹想种什么树?”
“种花树好吗?”乔宁现在对装扮他们的家很有兴致,“我家院子里有果树,你家种花树吧,很好看的。”
季柏青自然不会拒绝,他喜欢看乔宁兴致勃勃做规划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漂亮的不得了。
有了事做,两人又忙起来了。
董志勇去看建材,董老三买水电材料,都要问他们的意见,品质、价位,看雇主自己的选择。
乔宁当然是要好的,当初他精挑细选的,觉得好的都给季柏青家用上,定金他也直接转给了董志勇和董老三。
季柏青在他身旁,看着他转了钱过去,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点开转账,被乔宁按住了手。
“我有钱。”他一脸严肃,表明自己态度很认真,“我……我发了点儿小财,哥哥你不用担心钱的事,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他拍了拍胸脯:“我养你啊。”
他可是有金手指的人,卡里还有十几万呢,就算用完了,随便卖点儿灵泉水果就有钱了。
季柏青像吃了一口蜜,从喉咙甜到心底,心脏满满胀胀,却又涌出许多的不满足。
握着手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季柏青指尖发痒,很想碰一下乔宁,但总觉得自己碰过之后,还会想做更多。
他克制住自己奇怪的念头,缓缓露出微笑:“好,谢谢闹闹。”
乔宁放松地笑了一下,他还怕季柏青自尊心太强,不愿意接受呢。
他哥也就比他大三四岁,临床医学五年起步,医学生毕业好像还有几年规培,都说医生越老越吃香,年轻的医生就是又忙又累又没钱。
或许季家有钱,但季家那么折磨欺负他哥,乔宁光听都快气死了。
季柏青大好的前途,跑回老家,肯定是又受到了季家的迫害。
乔宁心疼季柏青的遭遇,不想让他有经济上的负担,他要是没能力也就罢了,他有钱,当然愿意给哥哥花。
“你家这几天要装修,住不了人。”乔宁主动提议:“你把行李拿去我家吧,先住我那。”
季柏青依言去提行李箱,往外走时又问:“你家装修的时候,你睡哪儿?”
“储藏室啊。”乔宁以为他不好意思住他家,连忙劝道:“杂物都得搬过去,挤得很,照明也不方便,晚上上厕所更不方便,你先在我家将就几天……”
“不是将就。”同乔宁讲话,季柏青的嗓音总是温温和和:“我很喜欢跟闹闹一起住。”
乔宁脚步一顿,喝了一瓶橘子汽水一样,心里开心地冒泡泡:“真的吗?你会不会嫌我话多?”
其实他以前话不多的,因为很累,兼职要说很多的话,累到他没力气讲话了,而且也没人听他讲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废话,他也没有想要讲的欲望。
“为什么这么想?”季柏青说:“是我话太少了,我还担心你嫌我太闷。”
“一点儿都不闷!”
乔宁又不是没跟闷葫芦打过交道,他工作的时候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故意冷落他,有的人懒得听他讲话,也有人看似听了等他说完又来一句“你刚说什么”。
季柏青虽然比他话少,他说的他都有在认真听,也及时给出回应和反馈,这些乔宁都是感觉得到的。
乔宁的步伐都变得更轻快了,多好啊,他和季柏青,跟小时候一样,相处和谐又自在。
到了家门口,乔宁正要用力推门,季柏青忽然抓住他手臂。
“怎么了?”
季柏青提醒:“蜂蜜。”
“哦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乔宁放缓动作,轻轻把门推开个门缝,他侧身挤进去,果然在门边找到两罐蜂蜜。
其实杨二嬷放得很注意,除非他把大门完全推开,不然不会碰到。
拿到蜂蜜,乔宁就开始想着怎么吃,首先想到的就是各种加蜂蜜的饮品。
他灵机一动:“哥你自己放行李,衣柜有空着的你随便选,我去给你做好喝的。”
乔宁找出两个好看的杯子,又把他之前收获的小金桔找出来,取了几颗,洗干净后对半切开,分别放进杯子里。
然后兑点儿温水倒进去,加蜂蜜,很简单的金桔蜂蜜水就做好了。
他端着杯子兴冲冲去找季柏青:“哥,你尝尝。”
季柏青站在衣柜前收拾衣物,乔宁一走近,他就闻到了蜂蜜的清甜夹杂着金桔的清香,很好闻的味道。
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略有些惊讶:“很好喝。”
出乎他预料的好喝,闹闹专门给他做的,他都会觉得好喝,但这杯金桔蜂蜜水,确实特别好喝。
“金桔品质很好。”季柏青品价道。
野生蜂蜜口感柔和不燥,不起眼的小金桔滋味却尤其出众,柑桔特有的清香沁润了唇齿,桔皮有一点苦涩,化在水里几乎感觉不到,但反而为这杯搭配简单的饮品,增添了更多的层次。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后,唇齿间尤有回甘,喉咙也被滋润得很舒服。
乔宁看他喜欢,高兴得眉眼弯弯:“是我院子里那棵金桔树结的果子,家里还有好几斤,你喜欢我们以后都用这个泡水喝。”
他哥在秦家遭大罪了,还被迫捐骨髓,身体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了,他得好好给他养养。
季柏青手指摩挲着玻璃杯,院子里那棵金桔树现在正值花期,杯中的小金桔,倒是新鲜得像刚采摘下来的。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将这点儿疑惑埋在心底。
乔宁也尝了自己泡的金桔蜂蜜水,比单纯的金桔水好喝,他一口气喝光,又拿着季柏青的杯子,去添了点儿水。
季柏青也没带多少衣服回来,很快收拾好了。
乔宁联系了挖掘机师傅,今天是来不及了,人家有别的安排,约了明天上午来挖化粪池。
董志勇和董老三也很快定好了材料,砖厂的运输车过来,他们跟着一起卸货,忙完差不多也快到晚饭时间了。
今天就算了,明天开始上工,董志勇跟董老三回去了,季柏青去准备晚饭。
定好了晚上吃炒饭,季柏青准备配菜,乔宁看他取了猪肉、鸡蛋、火腿,甚至还拿了香菇、胡萝卜、洋葱、小青菜等等等等,不由惊讶:“要这么多材料吗?”
季柏青问:“有不吃的吗?”
乔宁摇头,他家里的菜,当然都是他愿意吃的,又不是在乔成功家寄人篱下的时候了,现在乔宁不喜欢吃的菜,根本不会出现在他家厨房。
佐料除外。
季柏青开始备菜,猪肉是偏瘦的五花,切一小块出来,切成小丁,剩下的剁碎。
“哥哥,这是做什么?”乔宁好奇问。
做炒饭用不着这么多肉吧。
季柏青解释道:“做个肉丸汤。”
乔宁彻底没话说了,看他哥这架势,炒饭他已经觉得很丰盛了,竟然还有汤,他还是现做肉丸。
季柏青做得很快,动作干净利索,他个子高,手也大,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干着洗菜切肉的活儿,也不乏美感。
乔宁看得出神,季柏青发现他的目光落点在自己手上,眉梢微挑。
晚饭虽然只有一个炒饭一个汤,但一点儿都不简单。
季柏青把五花肉丁先下锅,煸出油,又下香菇丁、洋葱丁等炒香,鸡蛋是先炒过的,倒米饭后再加进去,其他配料也一样一样往里加。
乔宁看不明白,那么多配料,有的先有的后,换他就一股脑儿倒进去了。
反正等到最后,是一大锅花花绿绿的炒饭,金黄的鸡蛋,肉红色的火腿丁,橙色的胡萝卜丁,绿色的是小青菜,褐色的是肉丁和香菇丁,光看就让人直咽口水,香气更是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看他馋得不行,季柏青拿了勺子,舀一勺喂他:“闹闹帮哥哥尝尝咸淡。”
这可不是偷吃,乔宁忙不迭地凑过去,就着季柏青的手吃下那勺炒饭。
“怎么样?”
乔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嚼嚼嚼,竖起大拇指。
好吃,超级无敌好吃,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炒饭,不对,不是蛋炒饭,不知道什么炒饭,反正好吃就对了。
一大锅炒饭,乔宁跟季柏青两个人吃得一干二净。
汤是青菜香菇丸子汤,新鲜丸子Q弹鲜嫩,吃完炒饭喝口热汤,整个人都舒畅了。
“太好吃了!”乔宁吃得满足,贪心顿起:“哥,以后我还想吃你做的饭。”
“好啊。”季柏青笑着回:“你喜欢我就给你做。”
他愿意给闹闹做一辈子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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