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拍卖
说故事之后尚有两个相对简单些的表演,一个是唱曲的,曲子的填词亦是出自长溪先生之手,乃是他也为常霄给出的故事所动容,没有多收钱,附词两阙,纯属赠送。
长溪先生在莘县也是极有些名气的,歌伎们均以能首唱其词为荣。
画堂春今日请来的歌伎,更是声闻河东府的明珠娘子,一开腔便可让人知晓,何谓真正的“缭绕雕梁尘暗起,百琲明珠一线穿”。
不多时,歌声收尾,余音尚在绕梁,已是有人一边叫好一边往台上丢掷彩头。
金银锞子、头面钗环数不胜数,当真是堆了个满目琳琅,属实让常霄他们这些个头次进来的人长足了见识。
待舞台收拾干净,灯火再次暗下,宾客们注意到舞台上的摆设再次更换,多了不少高低错落的花几,上面又各自摆放了不同的物品,全数以锦帕遮盖。
布置完毕后,终于轮到了王管事上台。
他是茶坊的老面孔了,一亮相便也有人为他叫好,王管事乐呵呵地挨个回应一圈,旋即清清嗓子,三言两语点明了此次“仙山宴”的真正目的,那就是让在场众人近距离观赏到“摘星绣”的工艺,而且特意强调,现场摆出来的这十二件绣品均是孤品,绣样皆是独一份的,此番售出后不会复刻。
至于怎么卖,简而言之,现场叫价,价高者得。
这一点却并非是常霄提出的,而是画堂春茶坊的老传统了。
他们定期就会弄来一批古玩字画或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文房器具,现场拍卖。
之所以“摘星绣”能够得上这个规格,而非是和从前常霄供应的几样货品一般直接摆出售卖,原因就在一个独特上。
草编也好,刺绣布包也罢,说到顶也无非就是个新奇、精致,但面对摘星绣,任是再见多识广的人也猜不到此物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倒好像真的如故事里一般,乃是得了仙家垂青。
故而出自小小民间绣坊的绣品,甫一问世就得到了和名家同等的待遇。
既是巧夺天工之作,那么价格岂能便宜了。
面对坊中贵客,你若卖得便宜了,他们反倒还觉得掉价,必须得是你争我抢,才能显出物件之珍贵。
台上,王管事身为熟练工,按部就班地一样样揭开绣品上的锦帕,令人拿起绕场展示,随后开出底价。
争拍叫价很快开始,常霄目睹第一只亮相的荷包卖出三十贯的高价,按照约定,他们需要与画堂春五五分成。
这个分成比例高是高了些,但考虑到茶坊此次的投入,也算是公道了。
距离所有绣品卖出还有足够的时间,常霄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舞台边缘,在更远的角落里找到了和绣工们坐在一起的曾如意。
小哥儿身边恰好还有一个空位,常霄丝滑落座,很快满桌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常霄含笑道:“前面的表演可还精彩?”
这位置是偏了些,不过因为并不是临时增设的座椅,原本放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看向舞台的角度,完全不会被挡住。
“太好看了,还有那个故事,我们都听哭了。”
康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愧是读书人写的,真厉害。”
除了曾如意和长溪先生本人,没人知道那故事的核心脉络实际出自常霄之手,常霄也不打算说。
其一是他本就参考了不少上辈子看过的小说和影视剧,算不得完全原创,其二是他要借长溪先生的名气,好让这故事流传得更广。
“曲子也好听,原来城里说的听曲儿是这么个听法,我看真的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夸了好半天,桌上的茶水点心也没少吃。
“难得来一趟,能尽兴就好。”
常霄说罢,看向曾如意,后者会意,开口道:“咱们带来的绣品,不算衣裳,一共是二十件,十二件拿出拍卖,八件由茶坊买下,说是要赠予贵客,以上全部,扣去与茶坊的分成,以及本钱,从得利中取出三成,平分给大家,算是年前的犒劳。”
这个决定是常霄和曾如意一早就商量好的,刻意留到今日才说。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全都惊讶地看过来。
与此同时一楼、二楼的叫价从未停止,一个个在这些出身村户的绣工听来近乎难以置信的数目,依次由王管事唱出。
不过是一副扇面,眨眼工夫就叫到了二十几贯的价钱,足够普通老百姓吃喝一年,且还有继续往上加的意思。
可以想见今天的入账定会是个惊人的数字,哪怕去掉分成,减去本钱,恐怕也还能剩下上百贯吧?
也就是说,在场的六个绣工,每个人最少也能分到几贯钱,抵得上几个月的工钱。
他们在高兴之余,又有些忐忑。
常霄适时开口道:“诸位千万不要觉得这钱不该拿,反而应该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拿,这阵子为了赶工,诸位连家都顾不上回了,多拿些报酬本就是应当的。”
此外常霄还特意强调,这笔犒赏仅是为着摘星绣,到了过年时,绣坊还会额外发节礼和赏钱。
要说在场这些人谁最高兴,无疑是王莲生了。
他起初还担心为了生孩子的事,怕是接下来一年多都没法回绣坊做工,好在自己咬咬牙坚持到了今日,两笔赏钱拿到手,外加结了这个月的工钱,又是一笔积蓄。
再者,他月份小的时候还能继续在村里接些绣坊派的散活,还有秦栓子做货郎的进账,家里的日子应当不至于紧巴。
仔细想想,原先他们成亲前没得这两份工的时候,秦家和王家搁在寨子村甚至算是中上的门户,绝对算不上穷。
然而后来每月到手的银钱多了,纵使依旧改不了村户人勤俭的本色,日子仍是显而易见地慢慢好起来,如今天天都能吃上荤腥,每一季都能扯布做新衣裳。
宽松的好日子过惯了,就难再往回倒退。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不就是得越过越好才有奔头。
得知这个消息后,接下来再去听满场的叫卖声,便觉得亲切极了,不再认为这些城里贵人们离自己多么遥远,如何的一掷千金,让人隐隐艳羡,因为每一贯钱都与身为绣工的他们息息相关,是过去几十个日日夜夜穿针引线,埋头苦绣的回馈。
当台上第三次揭开锦帕,露出其中的精美香囊时,王莲生小声跟一旁的秦栓子道:“你看,那个是我做的。”
秦栓子听着越叫越高的价钱,果断夸道:“哥哥你真厉害!”
王莲生脸颊一热,悄悄拧他胳膊。
“都说了,在外面别这么喊。”
秦栓子不解道:“我都这么喊了你好多年了……”
小两口的对话落入同桌人的耳朵,俱都默契地交换眼色,掩嘴忍笑。
当台上的绣品只剩下一半时,常霄牵起了身边小哥儿的手。
“咱们该去预备着了。”
曾如意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随他起身,被一桌人目送离开。
……
半个多时辰后,十二件绣品卖出了四百贯的高价。
但因为数量实在太少,且每人仅限一件,哪怕再有钱也抢不到更多,当下就有人问,能不能现场交定钱。
王管事抬手压了压周遭杂声,抬高声调道:“诸位贵客稍安勿躁,咱们今日的重头戏可还在后头呢!”
只是这句话说罢,紧接着的却又是一段歌舞表演。
依旧是仙乐飘飘,青烟袅袅。
看似是打断了方才争相叫价买绣品的热闹,实际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就是刻意要“冷一冷”在场的宾客。
方才热闹了太久,若是继续下去,反而容易令人心生疲惫,不如继续抛下“钩子”,让人在等待中生出新的期待。
二楼阁子间里,贺四娘正和友人们把玩刚刚买到的两副扇面和一只香囊。
一共十二件东西,光是他们这间阁子就抢到了三件,可见实力。
屋里的烛光和灯笼已经全部吹熄,三人外加一个贺小胖墩,在黑暗中对着到手的绣品阵阵惊呼。
“哇,真的会发光。”
“你看这鸟儿的羽毛都根根分明,还有眼睛也是亮的。”
“快看我这个,这个扇子上绣的是莲花,上面落了一只蜻蜓,但是不吹灯的话根本看不到!”
众人欣赏完后的感想只有三个字:太值了。
“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东西,我猜是大件,兴许是屏风什么的。”
小哥儿宝清把香囊随手往旁边一放,走去窗边朝外张望。
身后贺四娘吩咐女使,把灯笼和蜡烛重新点亮。
徐桂影道:“要真是屏风,怕不是要卖几百贯吧,那我还真是买不起。”
身为大户人家出身的贵女贵君,他们花销的银钱实际也都是家里给的,每月有固定的月钱,此外偶尔撒撒娇也能得一笔额外的用度。
几十贯随便给,几百贯可就不成了。
要说在场这些人,有谁能出得起这笔钱,那只有贺四娘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贺家太有钱了。
盐商这一个行当,只要做得够大,富可敌国都是有可能的,当然贺家远没有到这个份上,但也绝对是在莘县跺一脚,全城抖三抖的存在。
“反正也没空手,随便看看,要是有意思就买,没意思就算了。”
贺四娘有点累了,兴致不如刚才高,坐在桌边使唤小弟给自己倒饮子喝,不过贺六郎摸了摸银壶,说是热饮子都放凉了,一旁的女使听见,赶紧出去喊茶坊伙计来换。
又过将近一盏茶的时辰,楼下的舞者们停下动作,朝四面散去,甩动的水袖与披帛之下,有两个人手牵手登上了舞台。
在王管事的介绍下所有人得知,此时登台的这对夫夫,正是制作了摘星绣的绣坊东家,其中的哥儿更是“摘星绣”的创始人。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常霄和曾如意的身上,小哥儿只觉得后背发麻,幸亏灯光足够暗,让他压根看不清宾客们的面容。
接下来的环节他们已经事先排演过,其实并没有多难。
只是需要曾如意绕场展示身上长衫的刺绣图样,其上是仙山云雾、青雀翩跹,恰好对应了“仙山宴”的主题和青雀的传说,特意加长的大袖和下摆,让图案呈现出的效果更加震撼。
在这之后,则是将外衫褪下,换到一旁的衣架上挂出展示,同时背出烂熟于心的文稿,将“摘星绣”的特别之处娓娓道来,顺便宣传一下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
自然,介绍中不会提及摘星绣的工艺秘方,只是不断强调绣工们一针一线的心血,以及独一无二、无人可复刻的特别之处。
期间常霄始终站在衣架的另一侧,看向只与自己隔着几步远的小夫郎。
说得很好,一字不差,而且……
三年过去了,小哥儿是不是长高了些?
随着曾如意话音落下,就进入了今晚最后的重头戏。
“方才听到有贵客相询,台上的这件仙山绣衣是否售卖,很抱歉地告知诸位,这件绣衣于绣坊、于我们夫夫而言都意义重大,已决定收为珍藏,传之子孙。”
这句话说完,很快便有一些个不太和谐的声音蹦了出来。
“总是吊人胃口,有没有意思?”
“就是,不卖的话还拿出来干什么?”
“我说,你们绣坊的东西好是好,但要继续这么下去,别怪我们不给面子。”
面对这几人,王管事熟练地挨个赔笑劝了个遍。
其实越是有钱、有些底蕴的人家,甭管关起门来是不是只有门口石狮子干净,起码在外多是体面的。
可也挡不住总有些纨绔混迹其中,一个不爽就要掀桌子闹事。
纵然画堂春茶坊宣称自己是风雅之地,实际本质还是个引人来花银子的地方,总不好把来客拒之门外。
眼看王管事一通安抚,常霄却并未受影响,淡定地接上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这件绣衣乃是样衣,且打样之初为了精进工艺,几番试穿修改,想来也是配不上在场诸位贵客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然而我等今日既来此,自是不会让贵客们失望而归。”
随即常霄宣称,除了此前拍卖的十二件绣品之外,隆昌绣坊还会拍卖三个定制绣衣的名额。
每件工期三个月,从年后算起,第一件六月交工,第二件九月交工,第三件腊月交工。
因为太过重工,一年仅能做出三件。
在场众宾客:……
这个姓常的,还说自己不是奸商!
又搞高价,又要限量,就差把手伸到他们钱袋子里直接掏了!
但是说归说,气氛却已经推到了这里,何况绣衣成品着实华美非凡,教人难以移开视线。
在场的贵女贵君们心向往之,恨不得明天就穿上,郎君们则是各怀心思,有喜好排场,穿金戴玉的,同样想搞一件自己穿,有的则是想要拍下名额,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只是三个名额实在太少,还没开始,现场的气氛都好像凝滞了起来。
曾如意站在一旁,甚至能听见台下有人问自己小厮,这回带出来的钱够不够,不够赶紧去取。
小厮则一脸愁容地说太晚了,钱庄已经关门了,然后主仆二人一起叹气,把冬日里完全只是装饰的扇子在手心敲得邦邦响。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带着坊内绣工们做出的东西,居然能在这样的地方被人如此争抢。
曾如意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允许自己小小地得意了一会儿。
这么想的同时,他忍不住再度看向常霄的背影,对方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刻,都总是能够应付自如。
这样的郎君,是自己的夫君。
到了后半程,曾如意已经完全顾不上紧张了,耳旁只有不断攀升的叫价,不断在心里反复感慨:好多钱!
尤其是二楼的两间阁子,简直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路把头一个名额喊到了二百贯的高价。
最终的价钱也正是停在了二百贯,由贺家四娘子拍到了手。
常霄抬头看去,好像隐约瞧见二楼阁子的窗户后露出个小胖墩的脑袋。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小胖墩只是长高了,但圆滚滚的程度一点没变。
不愧是莘县贺家,当年贺家小郎让草编鸟笼的生意开了张,令常霄就此和画堂春茶坊搭上了关系,今日又是贺家四娘子大手笔地买到头一个绣衣的名额。
反观贺六郎,时间过去太久,他早就忘了当年在书院门口卖给自己草编鸟笼的货郎长什么样子了。
实际就算是记得,他也无法把当年那个穿着旧布衣裳的汉子,和如今站在台上的这位年轻掌柜看作是同一人。
小胖墩缩回了窗户里,常霄也含笑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两个名额同样是争夺激烈,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价钱相对而言低了些,分别以一百八十贯、一百五十贯卖出。
至此为止,今晚的绣品总共卖得九百三十贯。
茶坊分五成,到常霄他们手里的是整整四百六十五贯。
比这更值钱的,则是“隆昌”的名号经此一夜,势必会传遍整个莘县县城。
第192章 团圆(二更合一)
仙山宴大获成功,隆昌绣坊连带其背后的隆昌货行名声大噪,一时间多出好些人开始四处打听常霄和曾如意究竟是何许人也,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不少故事来,真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精彩。
一个是家道中落的书生郎,一个是寄人篱下的哑巴哥儿。
一个被迫断了学业,不得不弃文从商白手起家,好好的书生郎变成了小货郎,花了三年的时间竟已在商贾之道颇有成就。
一个毅然决然把亲伯父一家告上公堂,不仅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兄长,还牵扯出了一桩人命旧案,如今更是靠着刺绣手艺出尽风头。
这市井坊间,男女老少,无论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试问哪个不爱听些家长里短,越精彩越离奇越好,而常霄和曾如意两人身上的故事正中大家的下怀。
再者县城不是寨子村,不是马桥镇,在这里打听一圈,总能找见几个过去认识常霄或是曾如意的旧相识,什么书院的同窗、同一个巷子里的邻居……
拼拼凑凑,真真假假,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不就更多了。
不必去听都知道,其中定然是有好有坏,说什么的都有,更是少不得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
但无论是如何谈论,都影响不到常家生意越来越好的事实。
现今隆昌绣坊的摘星绣是一件难求,恨不得排到后年去。
想要试探着和隆昌货行做生意,或是只是单纯想和常霄结交的人更是一个接一个,就说甘小泉因为与常霄交情不差,在县城内人脉更是广阔,拐弯抹角从他这处打听的都不知有多少。
这阵子风头从腊月初一直刮到了腊月底,待到各家各户都开始忙年了才罢休。
盘完一年到头的账目,给伙计们和家仆们发下红封和节礼,让他们回家歇息过年去后,常霄和曾如意也终于可以喘口气。
现在除非是天塌下来,任它是什么事都是同一个解决法子,那就是年后再说。
冬日里的艳阳天最是难得,午后坐在院子中的躺椅上,能晒得人通身都暖洋洋的。
常霄和曾如意一人占着一个,当中的小摇篮上是阿浦和阿溆,为了保暖,衣服穿得厚实了些,小手和小腿都不怎么能动弹,不过把他们抱起来后,就会好奇地四处看看。
团子凑过来围着两个主人的裤脚蹭来蹭去,身后还跟着两只不大的狗崽子。
之前太忙了,上个月狗崽子就断了奶,但迟迟没接过来。
因为团子是白狗,估计吕风觉得他们夫夫两个喜欢白的,因此这次一窝的两只白色居多的狗崽子,也直接给他们挑了来。
不过并非是纯白,一只有黑色斑点,另一只则是掺了点棕色。
为了和团子的名字凑一套,黑白花的公狗取名包子,棕白花的母狗取名角子。
团子显然不知道这两只狗崽子是自己的亲外甥,只是因为性子足够好,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也没挨过饿,即使被狗崽子围着,要么玩它尾巴,要么啃它爪子,居然没流露出半点的不耐烦,晚上也任由它们睡在自己的窝里,垫着自己的肚子取暖。
狗子们跑来跑去,两个孩子坐在常霄和曾如意身上,眼珠子也跟着狗子来回转。
摸一摸露出来的小手,还是热乎乎的。
曾如意忍不住拉到唇边亲了亲,亲完后,两个孩子又看向常霄,常霄便也笑着亲了一轮,还把小夫郎也加上了。
奶娃娃一个月有一个月的模样,比起早前的懵懂,现在已经完全认得出身边亲近的人。
知道谁是爹爹,谁是舅舅,包括诚哥儿和闻哥儿也在这个范围之内,毕竟是每天从早照顾到晚的。
除此以外,即便是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的桑婆子和两个伙计,想要伸手抱的话也是绝对抱不走的,往往是人家手刚伸出来,两个小娃娃就已经扁了嘴准备哭。
唯独石头还能伸手摸一摸,大概是他个子矮,在小娃娃眼里没有其他大人那么“可怕”。
话虽如此,石头也很少去碰两个小主子。
他分得很清楚,闻哥儿和诚哥儿是屋里伺候的,他是在外面跑腿的,不像哥儿们那么讲究,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衣服也熏得香喷喷的。
小主子金贵,还是别碰脏了好。
总之如今街上的拐子和拍花子的都不少,孩子认生是好事。
虽说这个岁数上,几乎不会往外面带的。
“小肉墩子,抱久了还真有点沉。”
在外面待了小半个时辰,觉得有点起风了,常霄念叨了一句,同曾如意一道把孩子送回屋里,带进了东厢房。
难得有整日能陪陪孩子的时间,一时间都不太舍得撒手。
现在无论是坐,还是爬,两个孩子做起来已是都很顺溜了。
因为床上没有围栏不安全,因此任由他们爬了一会儿,常霄就给放回了木栏车里。
转个身的工夫,就听身后的曾如意惊喜道:“阿浦好像能站起来了。”
常霄第一次养孩子,对于孩子多大月龄能做什么事,可以说是没什么概念,全靠周围生了孩子的人给他讲。
只是孩子和孩子之间差距太大,就拿说话这件事来说,有的七八个月就会叫爹娘了,有的一岁还说不利索。
这里听一耳朵,那里听一耳朵,听多了脑子也跟着乱了。
常霄赶紧回头看去,就看见大宝阿浦用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试图扒着木栏车的边缘站起来。
曾如意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顿时笑起来,在曾如意的手中晃晃悠悠地直立。
曾如意试着松手,就看他一屁股跌了回去,但很快又尝试着伸腿站起来,让两个爹爹高兴得不行。
“学会站了,就离会走不远了。”
谁能想到这么两个小东西,刚出生的时候比不得一只小猫小狗沉。
阿浦试了几次,大概是累了,不再尝试站起来,继续在木栏车里坐着玩儿。
而在他忙活的时候,阿溆一直在摆弄面前的好几个木头块,企图把它们抓起来又丢掉。
这些木头块是常霄特地找石木匠的儿子帮忙做的,打磨得一根毛刺都没有,大小也刚刚好的。
其实还有个配套的玩具盒,上面挖了好多洞,可以把木头块一一对应放进去,不过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好像还有些早,玩不明白,干脆就暂时收起来了。
常霄和曾如意都不算什么天赋异禀的聪明人,皆是从小按部就班长大的,从没指望两个人在一起能生出什么小神童。
只盼着大宝二宝好好长大,平安健康,将来能寻到一件喜欢的事并且乐意为之努力,如此足矣。
就如经商于常霄,刺绣于曾如意。
刚过酉时,曾如安从牙行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样东西。
今天是牙行年前最后一日上工,他们账房里的人是走得最晚的,往前数一整个月点灯熬蜡,好歹是把一年的账目理顺入库,没给年后留什么难办的尾巴。
账目一事上最是没法打马虎眼,容不得年后再说。
这算账一旦算错了,就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哪怕是缺一文钱也得给找出来才安心。
“大哥,这就算彻底歇了,明日不用去了吧?”
常霄问曾如安,后者笑道:“嗯,不去了,牙行今个儿都落锁了,我们这些个没有钥匙的,想进也进不去,只等正月十六管事的去开门。”
牙行里要紧的文书多,也怕自己人监守自盗。
因为运河停航的缘故,牙行年后不会太早开工,倒是能一口气歇个十几日。
“给发了一匣子点心,二斤茶叶,又还给了个红封钱。”
曾如安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打开后露出里面用红绳穿的铜钱,乐呵呵地给两个小外甥看,也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懂。
“舅舅给你俩赚的,过两日当压岁钱。”
曾如意无奈道:“一岁都没有呢,哪里还要压岁钱,大哥,你自己留着用。”
曾如安一共没在牙行做几个月的工,每个月拿了工钱后都要往这边买东西,常霄和曾如意怎么说都没用。
其实家里真的什么都不缺,毕竟开着杂货行呢,曾如安却总能变着花样找出能买的东西来,有些是家里用的,有些是给小弟的,还有给外甥的,偶尔遇见合适的,也会给常霄捎带一份。
曾如意让他攒着,他其实也攒了,只是平日里开销少,白天牙行管饭,晚上还时常到小弟家里吃。
不娶亲,不生子,钱留着做什么,要说养老钱,靠着现在月月的结余,等五六十干不动活计了,算算当是也够用。
这些事上,曾如意劝不动,常霄不好劝,暂且也只好顺其自然。
曾如安要真是一辈子不成亲也没什么,今后阿浦和阿溆肯定会给亲舅舅养老的,再者不还有他们夫夫两个在。
晚间吃完饭,一起商量过年的事,说着年饭做几个菜,要提前买些什么。
今年多了个人,往年都是做六个菜的,今年便说干脆凑上十个,取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今年可真是团圆饭了,大哥,要我说过年这段时日,你就在家里住下,正巧闻哥儿他们歇假不在,院子里就咱们几个。”
曾如安感慨非常,常霄留意到他眼眶都有些红了,听到这话,方才吸了下鼻子,应下道:“我本来也说过来给你们搭把手,不然靠你俩可忙不过来,两个孩子呢,睁眼就全是活计。”
不得不说他小弟和弟夫太心善,换了别家,哪有容许赁来做事的下仆连着好几日回家歇息不在宅子里的。
他是给人做过奴仆的,深深知晓这样的主家多难得。
“太好了,正月里,咱们一起去拜年,大哥,你不是早说,想去寨子村看看。”
曾如安看着小弟开心的模样,当下只剩点头了。
“去,都去。”
又说到时候可以一起打叶子牌、玩双陆棋。
平常各忙各的,算起来还真就只有年节时才有一二闲暇。
双陆棋倒是常霄和曾如意平日也会拿出来打发时间,叶子牌却是单有两个人的话,少了很多趣味,一般是三四个人才有意思,曾如意出门和翟夫郎、许贝娘他们凑过局,不过次数也不多。
——
盼了很多年的团圆年,真的到来时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预兆。
又是一年除夕,一早给铺子内外张灯结彩,挂上簇新的灯笼,贴上新的桃符和门神。
三个人外加一个石头帮忙,轮流看孩子、下厨烧饭,赶在傍晚时将好酒好菜摆满了桌。
孩子已经提前喂饱了饭,老老实实在一旁的栏杆里玩耍。
他们早过了只能吃奶水的年纪,现在除了羊奶之外,还可以吃煮软的菜叶子、肉沫沫,每天还要吃一个蛋。
三只狗也得了年夜饭,满当当的大块肉,还有一整碗的肉汤,正在墙根下吃得满嘴流油。
石头也有提前分出来的一桌年夜饭,十个菜一个不少,老爷和主君本来也想让他同席的,但他一个劲摇头,于是就让他在耳房里吃。
今年他又得了好些钱,还有一套新衣新鞋,出去办事的时候,人家都看不出他是下仆,还当他是谁家的小郎君。
石头有时候安静下来,默默回想,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清老家的样子了,亲人的面目好像也在慢慢模糊,好在现在有地方去,有事情做。
他迟钝的脑子里装不下太多的事情,只能顾得上老爷、主君,外加两个小主子。
除非老爷和主君厌烦了自己,哪天把自己发卖了,否则他愿意在这里干一辈子。
另一边的堂屋内,三人已经举起了酒盏。
曾如安年纪最长,按理说该讲上两句,但话到嘴边,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半天,方才开口道:“这大半年的光景,我浑似在做梦一般,去年此时哪里会想到,今年今时能坐在这里吃年三十的家宴。”
最初的时候他常会在夜半惊醒,甚至会为此穿上衣裳去外面院子里、大街上看一眼,确信自己真的身处马桥镇,不远处就是小弟一家开的铺子,一切做不得假,料想靠自己做梦也做不了这么真,慢慢冷静下来。
后来得了牙行的活计,倒是好上了许多,每天面对如山的账册,来来回回的三教九流,忙得不可开交,算盘打到指头生了厚茧,心也随之彻底安定了。
“这一杯,该我敬你们。”
曾如安说罢这句,仰头满饮了一杯,放下酒盏时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常霄和曾如意对视一眼,都没刻意去提此事,反而还发现木栏车里两个喝饱了奶的孩子,都在努力扶着栏杆朝这边张望。
曾如意弯了弯眼睛道:“孩子舅舅,你外甥们正瞧你呢。”
曾如安抬头看去,对上两双葡萄似的小眼珠儿,当场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转为满脸的笑意。
“来,开吃,大哥你动第一筷。”
说归说,曾如安虽是动了筷,却是分别先用干净筷子给常霄和小弟夹了菜。
常霄两世为人都没有过兄弟姊妹,在曾如安来到这个家后,却也因此沾夫郎的光,尝到了几分给人做弟弟的好处。
十个菜多是多,菜量都不大,最后吃的角子里也全都挨个吃出了彩头。
期间两个孩子都困得不行,开始闹觉,不得不先把他们给哄睡了,安排石头去西厢房守着。
过后三人回到桌边,撤了年饭的大菜,换上点心和干果子,又配着饮子和淡酒,守着庭前燃起的松柏枝聊到深夜。
到了子时交界的时辰,燃过了炮仗除祟,重新哄过被吵醒的孩子,就此各自歇息不提。
……
正月里铺子关张的几日,便在拜年串门子、招待亲朋、看孩子、耍博戏中度过。
当然,小两口晚上关起门来更是没闲着,羊肠套子实打实用去了不少,搞得曾如意白日里腰酸背痛的,在闻哥儿和诚哥儿回来之前,抱孩子的事都交给孩子爹和孩子舅舅去做了。
正月初八,马桥镇各行当陆续开市。
常霄先和曾如意跑了趟牲口市,给家里挑了一头青壮的好骡子拉车用,顺便还看了看马匹。
现在手里的银钱足够,说要买马也买得起,不过想了想,能用到的地方不多,终究还是作罢了。
要是想买,等将来有机会出远门的时候再买不迟。
出了十五后,衙门开始上值,意外地搞出个大事件。
乃是突如其来地贴出张布告,道是马桥镇外围一圈荒地如今可以外售,皆是划分出的负郭田,即临近城郭,不归属于某个村子的民用农田。
价钱和现成的乡下薄田差不多,一亩是五贯钱。
显然这是为了盘活马桥镇周围的大片空白处,再者也能让衙门得一笔进账。
唯独的难处在于荒田开垦不易,对于大部分坊郭户而言,都是没怎么种过地的人,就如常霄和曾如意,分一把锄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挥。
有这样困扰的不单是他们两个,好在解决方法也是现成的。
当年因着京东三县闹水灾流落外乡的流民,有一些已经在过去两年里返乡,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无家可归,彻底留在了河东府境内,或是卖身与人为奴,或是在马桥镇的不少建设工事结束后,没办法再赚公家粮食,转而做着零散活计艰难糊口。
这批负郭田的释出,无疑令马桥镇的一批新兴坊郭户有了田地,同时也顺利吸纳了不少当年的流民变为了佃农。
他们基本都是乡下农户出身,是种地的好把式,哪怕从开荒这一步开始做,也是手到擒来。
如此的便宜,这辈子兴许就能占到这一回,不少不缺钱的商户都是抢着掏钱置办,恨不得一家就是几十亩,结果仔细看过布告后就傻了眼。
哪怕是专为了卖给坊郭户划出的地块,也特地注明了对商户的限制。
按户论人丁数,一丁限十亩,想多买都没有,这么算下来,常家只能买二十亩,而且这批田地十年之内不可买卖。
曾如安自己就是一户,他数了数攒的银钱,勉强够买四亩的,余下六亩地的名额,是小弟夫夫出钱买下。
曾如安主动提出,等十年之期过去,两个外甥也长大了,到时候就把这六亩地分落在孩子名下。
而他手里那四亩,供他一个人的口粮绰绰有余。
田地到手,继而去牙行雇了一家子佃户,这家共是四口人,汉子毕平,另有娘子李氏,都是二十七八,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小子一个姑娘,皆到了能干活的岁数,耕三十亩地没有问题。
常霄直接就地给他们在地头盖了两间屋,围了个小院子,毕平一家就这么住了进去,开始勤勤恳恳地卖力气。
他们一家子在马桥镇待了快两年,知晓隆昌货行掌柜一家名声好,就说主家给盖得房子还是砖砌的,别家佃农好多只有两间茅草屋,更别提竟是给配了头耕牛!
需知原先他们在老家,尚还买不起牛,有了牛,再去下地可就方便多了。
一家人心知要是好好干,年底有个好收成,往后年年多的不说,起码再不怕饿肚子。
田地的买卖恰好赶在了春耕前结束,成片的荒草逐日被清理干净,什么时候去看,都能瞧见在田埂间辛勤耕作的人影。
田地买了,牲口齐全,今后家里四季的口粮不缺,不单是省下了一笔支出,更是可以不再受粮价影响。
处理完这些个杂事,常霄和曾如意把心思重新放回年后重启的生意上。
酒水榷卖的资格到手,隆昌货行正式拓出了一项北酒生意,粗略算下来,一年至少得利百贯。
绣坊则从村户里新选了六个绣工上任,又还给坊中现有的五个上等绣工,一人招了一个学徒,开始赶制年前接的一堆订单。
如此到三月,正逢阿浦和阿溆周岁的生辰。
这可以说是常家自来马桥镇定居后最高调的一次,专门从城里请了四司六局操办周岁宴席,同时广发请帖,就连抓周用的物件,都是专门去城中银铺定做,皆是一水儿的实心纯银,且还做了一模一样的两套。
吉时一到,地上铺红色毡席,十只晬盘围成一周,上面摆放的物件分别是毛笔、算盘、尺子、称粮食的升斗、称金银的戥子、拨浪鼓、剪刀、小寿桃、小船,以及两个莲花形状的银锞子。
两个孩子被同时放进了晬盘围出的毡席内,在一屋子长辈们的注视下,好奇地看向周围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并先后朝着其中某一样爬去,果断而坚决地伸出了小手。
第193章 抓周
时人给孩子过周岁,常常视孩子是小子、哥儿还是姑娘,将晬盘上的物件做些更改。
若是小子,便多放几样和笔墨有关的东西,把文房四宝全摆上,抓到哪个都能说是宰相根苗。
若是哥儿和姑娘,就放针线剪刀、莲蓬莲子,前者寓意贤惠能干,后者更是直白了,意思是将来嫁人能与夫家早生贵子。
常霄却是对此很是不屑,哪有孩子才满周岁,就为将来说亲的名声造起势了。
自家的宝贝,如同生下来就是为了嫁出去给人传宗接代一样,好不晦气。
因此他给阿浦和阿溆准备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小哥儿能抓文房,小子也能拾剪刀。
左右就是个必经的习俗罢了,抓到什么都有对应的好意头。
双生子在很多时候的默契都令人惊讶,就连常霄和曾如意这两个做爹爹的都时常会为此大惊小怪一阵。
就如此刻,两个孩子几乎是选中了心仪的物件,好奇地企图用手抓住。
其中阿浦抓的是小寿桃,阿溆则是抓了个银饭碗,这两样东西的寓意都差不离,都是吃喝不愁、长寿安康的好讲头,当下屋子里便响起一片恭贺声。
就在常霄和曾如意分别做好了小寿桃和小银碗会被送进嘴里,沾满口水的准备时,不料两个孩子又不约而同地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撒手,旋即再次观察起周围。
“哎呦,这是一个不算,要拿两个。”
翟夫郎怀里抱着他家的小哥儿,在旁边笑吟吟道:“机灵孩子,将来定是有福气。”
他家草生要比常家的双生子大个半岁多,抓周的时候抓了个长命锁,把这个东西放到晬盘上,诚然是有他们夫夫两个的私心和希冀在,但当孩子真的直直奔着长命锁去,一把抓到手里,还高兴地举起给爹爹们看时,他俩当真是险些激动地掉眼泪了。
如今这年景,把孩子养到周岁上已是很不容易,况且常家还是两个。
瞧着两个孩子都白白胖胖,筋骨结实,眼睛亮晶晶的,叫爹爹唤舅舅喊伯伯都顺溜极了,可见多讨喜。
今天周岁宴之所以来这么多人,还都携了厚礼,一方面是给常家两口子一个面子,再者也有不少是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两个娃娃,并不知道周围的大人们都在想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很欢喜的样子,对着自己拍手,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鼓励。
在这样的气氛下,不单是爬,更是努力站起来,要直接走着去,仿佛要给来此的宾客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
常霄和曾如意不顾特地穿上的礼服都被孩子弄皱了,含笑扶着他们的小胳膊,顺着他们的意思往前走。
眼看着阿浦一屁股坐在了银子做的小船面前,指着小船对着常霄叫爹爹。
意思再明确不过,他是想让常霄拿给自己,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小寿桃。
常霄摇摇头,鼓励道:“大宝自己拿。”
小阿浦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再催促了常霄两次之后,见这招没用,不得不伸出小胖手,去把小船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扒拉了一下。
大概是很快发现小船的样式比寿桃更特别,他果断任由寿桃滚落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开始专心致志地挥舞小船。
另一边阿溆也没闲着,只是这回比自己的兄长慢了些,原因在于他面对戥子和尺子,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选择去抓戥子。
不过银戥子有些细,并不好拿起来,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抓在手里后曾如意仔细瞧着,以免他不小心戳到自己。
比起寿桃和饭碗,这两样东西可就更值得琢磨了。
小船的意思可能是孩子大了会远行,因为是小子,可以往进京赶考上面靠,这般说的话双亲肯定乐意听。
而常家又是经商的商户,若说是子承父业,将来跟着船队出去跑商同样说得通。
戥子呢,则是称量金银用的,往好了说便是不单能赚钱,还能留住钱,心思缜密,做事稳重。
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直把两个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过了好半晌,闻哥儿和诚哥儿才上前来,用阿浦和阿溆喜欢的玩具,成功把银子物件给换下来,抱着去了一边。
接下来宴席的两个小主人公暂时退场,大人们的应酬正式开始了。
院里摆了八桌,光是回礼就备了一百份,特地找武清定做的草编匣子里放着喜蛋和喜果。
从寨子村、马桥镇到莘县县城,凡是和常霄曾如意交好,或是有生意往来的,只要是收了帖子的,每家至少都出了一个人。
夫夫二人挨桌敬酒,又因曾如意的酒量基本等同于没有,他的那份说是酒水,其实只是有淡淡酒味的甜饮子。
两人谁都顾不上吃饭,但也混了个水饱,宴席过半,方才得了空坐下吃两口,满桌菜色皆是四司六局带来的灶人给做好的,吃起来就是外面普通食肆的滋味。
不过卖相属实好,每一道菜各有摆盘,色香俱全。
即便是满堂宾客云集,其中不乏颇有身家的大掌柜,今日的上座还是留给了耿里正夫妻两个。
回想落座的时候,老两口还以为领路的小厮带错了地方。
这会儿得了空当,能坐在一起闲谈两句,曲大娘子在一旁问曾如意孩子的事,耿里正则显然是有话想跟常霄说。
常霄看在眼里,主动递了个话头,问起耿元捷念书的事。
农家子在科举一道出头不易,算算日子,今年秋闱又该下场了。
从孙子的学业说到地里的收成,耿里正一盏酒下肚,总算是说到了正题。
“我听栓子说起,今年你想组个商队去外面跑一跑。”
常霄倒是没想到耿里正会提这件事,当下点头道:“正是,先前为着孩子,也在家闲散了一年多的光景了,现今绣坊那头是不缺单子,货行的生意却还想着能往外拓一拓。”
“你原先多是去京东府,这回打算去哪处?”
耿里正看似只是随便一问,但显然对常霄的商队有几分上心。
常霄吃了口菜,方浅笑道:“京东府的路早就走熟了,不必我去,打发伙计去都能把事办妥,往西边或是北边走,便临着边关,到底还是有些怕动荡,如意在家也不放心,因此多半会往南走一走,说来成日卖南货,却是还没去过。”
“南边好啊,南边人吃稻米,听闻稻子和麦子一样都能打粮食,却是长在水里的。”
耿里正感慨道:“我种了一辈子的地,还真想不到这稻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稻米运到北边来价钱贵了不少,但以里正家的家境,却也尝过几回,只是并不能吃得惯。
对于河东府的人而言,还是吃面食最舒坦。
“耿叔可想去南边看看?”
耿里正闻言,赶忙摇头道:“哎呦,我都一把年纪,半截埋土里了,哪还敢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是坐船都能给坐没了半条命。”
常霄耐心等他老人家说出真正的意思,没等多久,便等到了下文。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要是商队缺合用的人,可以从咱们村子挑几个机灵小子,出远门在外,总得有些知根知底的在,要么同族,要么同乡。从村子里挑,你要是想知道,他祖宗三辈我都能给你说清,祖祖辈辈生在村里的,不怕出门以后生歹心,或是卷东西跑了。”
常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耿家人,心知其中并没有适龄的汉子。
耿大郎要接耿里正的班,耿三郎那个性子就不可能,耿四郎就是康誉的夫君,如今因着康誉来绣坊做管事了,原先家里养禽畜的活计全落在他身上,成天忙得不可开交。
往下数的孙辈,耿元捷年纪最长,走了科举路,再往下的小子都还年幼。
也就是说,耿里正这番话并不为私心,纯是想让常霄能视情况扶持一把同乡。
寨子村太小,也太穷了,跟周围的大村落不能比。
这几年里靠着常霄和曾如意开绣坊,月月往村里派绣活,还有一些裁缝活计,各家才算是多了些进账。
“我也只是一提,要是挑不出合适的就罢,只是确实有几个小子瞧着有这个意思。”
常霄立刻道:“耿叔说的哪里的话,要真是村子里有合适的人选,我巴不得赶紧雇了来,如今寻个合心意的伙计哪里那么容易。”
他当即敬了耿里正一盏酒,但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记在了心里,想着不是不能盘算一二。
耿里正自也没有逼常霄答应的意思,能提这么一嘴,就已经算是拉下老脸,硬蹭交情了,但他又确实想为村里的小子们争取一把。
却说这日晚上,累了一天的常霄和曾如意肩并肩坐在床边泡脚,一边泡一边齐齐打哈欠。
都说热水泡脚解乏,属实没说错,被里面的草药味一熏,两个人的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但常霄仍是惦记着白日里耿里正说的话,此时重提,曾如意在水里晃了晃脚趾头,问常霄怎么想。
“你没当场婉拒,那就是有这个意思。”
“知我者如意也。”
常霄伸出一条胳膊,揽过夫郎的腰肢。
曾如意顺着他的动作,把身子靠在了他的身上,变成了软绵绵的模样,眼皮半阖,听常霄继续道:“里正话说得不错,咱们手边知根知底,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除非是买家奴,不然谁也没法子保证伙计的忠诚。
说句实话,就算是家奴,也不是没有反过来设局害主的先例,把希望寄托在一纸卖身契上,同样不可靠。
直接招伙计,就如冯五谷和宋阳,不是不行,一来是需要时日等人上门,继而筛选,二来是先前当过伙计的人,心思总是不可避免地多一些。
就像是宋阳和冯五谷也会暗中别苗头,只不过是能互相敦促的那种,而非是会影响生意,故而常霄没怎么插手过。
有经验的伙计,现在单拿他们两个出来算是够用,往后再雇人,其实常霄也倾向招雇没做过这行,但识文断字,肯用心跟着学的。
年纪不要太大,最好别超过双九,十五六上下最好,既是已能成亲当爹的岁数,不至于做出什么幼稚出格的事,同时也还有少年心气,敢想敢拼。
若想找这样的人选,不得不说,从村子里挑是最合适的,种种长处耿里正已经列举了出来,而且常霄和曾如意也在村子里住了一年之久,对于每家每户的门风如何很是清楚,不至于挑到懒馋奸滑之辈。
常霄一口气说了不少,垂眸看去,见曾如意闭着眼,以为小哥儿睡着了,预备把人小心放下,擦擦脚直接塞被窝。
然而肩膀稍微动了一下子,曾如意就睁开了眼。
“我还以为你睡了。”
“怎么会,我一直在听呢。”
曾如意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脸。
“那么有请夫郎给点意见。”
曾如意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夫郎觉得很好,可以办。”
“好,马上就办。”
“这么听话?”
“那当然,老话说得好,谁听夫郎的话,谁就会发大财。”
曾如意故作讶异。
“哪里的老话,我怎么没听过?”
“常家家训第一条。”
常霄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道:“老常说的。”
曾如意笑到肩膀抖。
到头来两个当爹的人,把好好的洗脚水折腾到彻底凉了才罢休。
常霄说要办,也就真的这么办了。
没过两日便专门回了一趟寨子村,在里正家当场挑人。
耿里正把他觉得合适,而且也有意向的小子全都给叫到自家院子里,一共五个。
当中最小的虚岁十五,最大的今年过双九生辰,每一个都上过村塾,家里人也都在村里人缘不错,口碑不差。
常霄挨个看过去,问了几句,随即开始发笔墨纸砚,让他们做题。
题目有誊写货单,是要测一测他们是不是真的认字且会写,另外还有简单的算数。
又考了认秤、赶车。
之所以有这两条,是因为耿里正打了包票,说叫来的小子全都会。
这么几条下来,五个人里其实已经分出了高低。
压轴的题目是现场学打算盘,简单讲了入门用法后,一人发一把算盘,再现场用算盘算三道题,题目都是外出跑商经常遇到的实例,譬如通过单价和数目算出进价几何,亦或是用卖价减去进价,得出获利多少。
常霄虽不是来招账房,而是招伙计,但这么一套下来,足够选出脑子最好用的。
有这样的底子在,学什么都不会慢。
如此最后五中选二,成功给货行挑出两个新伙计,一个十五,一个十六。
当着耿里正的面,常霄跟他们本人与家里人说清楚了工钱和上工的日子。
头一个月只管两顿饭,不发工钱。
满一个月后,若是两方都觉得合适,便正式签雇契,届时需赶在五月里出发南下。
两家人对常霄乐意收自己小子可谓感激涕零,就差让小子当场磕头了,任他说什么都一概答应。
于是这日之后,隆昌货行又多了两个新来的小伙计。
与此同时,常霄放出风声,言说要自己张罗一个固定商队。
第194章 商队
常霄早就有了组商队的念头,只是这件事想做成并不容易,银钱和人手一个不能少。
生意经营到如今,这两样总算是不缺了,孩子也满了周岁,为着更长远的打算,也是不得不朝外走一走。
趁早培养出几个得力的伙计,再如当初开辟去京东府的商路一般,摸出几条固定的路线,把关系维系妥当,日后便是自己不去,手底下的人也能打着“隆昌”的旗号跑一跑,到那时候自己便省心了。
说到底,既是做南北杂货的生意,又怎能甘心一直做那中间的第三方,若是自家也有商队能去源头拿货,得利可是能翻几倍的。
风声放出去后,很快就有年后运河开航后刚刚抵达马桥,和隆昌货行做了几次生意的熟悉南商找上门来,说愿意给常霄领路、介绍生意。
条件很简单,只要常霄允许他们带着货,搭个便船回老家就成,当然,路费他们定是会出的。
他们都是散商,来来回回都要想法子抱团,或是和大商队同行,而且时常是来的时候一个,回去的时候换成另一个。
现在有现成的常家商队摆在眼前,换了谁都要心动。
常霄口碑好,守信誉,最要紧的是赚钱的本事厉害。
今天要是能搭上常家商队第一次南下的“东风”,给常霄送个人情,今后能从中得到的便宜只会多不会少。
临行前的一个多月,常霄一边筹备,一边招待像这样主动登门的客商,一来二去,竟是凑出七八个来。
不过因为启程日期的缘故,最后确定可以同行的只有四个,再算上常霄自己的人手,人数算得上刚刚好。
除了“新人”,常霄自也没忘了旧日兄弟,挨个问过尤驰、翟度和韩掌柜。
翟度是最先拒绝的,他现在踏实做旧货生意,实在是没什么出远门的必要。
他本就是偏保守的性子,想想南下的风险,就宁肯在家待着,哪怕打心底里也想去南边瞧瞧的。
韩掌柜则是一口答应,按照常霄给商队排的路线,商队大概会在六月初抵达淮南府,停留半个月左右,再继续南下去往江南府。
对于生药而言,一年分两个采收时节,一春,一秋。
春药多在清明前后,秋药多要赶在霜打之前。
这会儿南下,正好能带走今年开春新采的北药,去往南边换回春采的南药。
最关键是,他也有好些年没有去过这两个地方了,早年里跑这条商路的时候还有些老相识,如今偶尔仍会通信往来,互通行情,要是能趁这个机会见上一面也是不错。
最后只剩下尤驰,乃是犹豫最久的一个,说要回去跟夫郎好好商量,过几日再给答复。
尤驰去不去不会影响商队整体的安排,常霄等他回信的同时继续做着出门前的筹备。
两个小伙计里年纪大一点的叫陶安,论亲戚的话是陶勇的堂弟,从小跟在陶勇屁股后头长大的,陶勇替他跟常霄打了包票,如果这小子有什么不正的心思,直接送回村子里打断腿。
另一个姓凌,叫凌新,算来和刘大家有点亲戚关系,不过算是表亲。
一个村子里的人难免是沾亲带故的,无论选哪个,都能拐着弯和熟人扯上关系。
因此常霄带着题目去,只看能力,不论其它。
陶安和凌新现在交给宋阳和冯五谷管教,等两个小的经了此番南下的历练,回来后多半也能单独守铺子了。
四个伙计对于一间现在看起来不算大的货行来说,似乎有点冗余,不过在常霄的计划中,他们今后同时在铺子里的时间不会太多。
常霄安排好伙计,另外花了几日列出要带着南下的货物单子,提前分出来摞好,再让伙计们去找那几个确定同行的货行索要货单,好计算到时候要提前定下多大的船。
至此人和货都大差不差,仅剩下唯一一桩难事,那就是路上的安全。
人多货多,随身带的盘缠细软也不会少,怕是要多雇几个武师傅才成。
为此常霄去了趟县城,在武行寻到丁同。
丁同现在升为了武行教习,出去的时日少了,大多时候都是在武行里教新晋的武师练功夫。
得知常霄前来,他当即丢下手头的活计,把人请到了屋里来。
其实两人不久前刚在孩子的抓周宴上见过,但那日宾客太多,常霄分身乏术,实在是顾不得每一个都深聊。
丁同也不是个乐意在那种场合凑热闹的性子,当时只凑在尤驰、翟度那一桌吃了些酒菜,结束后便告辞了,也正是上回见面,常霄才知晓丁同升了教习。
得知常霄是想雇武师傅做商队护卫,丁同果断道:“你想要几个,我亲自给你挑。”
又说他最近带出来几个不错的苗子,价钱比老师傅便宜,但功夫绝对不差。
“你要是愿意选他们,我亲自走这一趟。”
常霄不禁笑道:“就这么满意?宁肯把自己当搭头了。”
丁同自打做了教习后,就很难请得动了,除非是过去交情好的老主顾,就如常霄这般的才成。
不过又多是一些规模更大的商队,一听丁同出山的条件是要带年轻的新晋武师,就都打退堂鼓了。
“谁不是从年轻时历练来的,不带出去,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像样的武师傅。”
常霄相信丁同的举荐,知晓他不会拿商队人的安危开玩笑,便说带是可以,不过想先见一见。
丁同立刻来了劲头,把常霄带去了院子里,点了三个人出列。
“你们给常掌柜露两手。”
他示意三人去场边挑兵器,一个挑了剑,一个是刀,还有一个是长棍。
随后挨个上前,舞得虎虎生风,常霄看罢不禁鼓掌叫好。
丁同笑道:“这三个小子怎么样?”
“看着不错,既是丁大哥的得意门生,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年轻小子们早就想有机会出门历练了,一听常霄愿意雇他们南下,还是师父亲自带队,当场欢呼起来。
还说他们人多,年纪小,精神足,可以轮番守夜,保管出不了半点差池。
常霄给他们说定了出行的日子,暂定在五月二十。
本想早点走的,但五月十六是甘小泉和韩家娘子成亲的大喜日子,常霄和曾如意断不能不去的。
“这时节好,还没热起来,船也走得快,去的时候走顺风路,十天的水路七天就能到。”
有熟人,好办事,加上丁同现今在武行地位不低,还是能说了算的,常霄连定钱都没交,敲定了人选便回了马桥。
没过两日,尤驰给了答复,说是决定同行。
“我这铺子生意不温不火快两年了,继续这么下去,只怕越来越不行,还是得出去闯闯。”
此次行程三个月左右,不算离家太久,家中夫郎的意思,也是让他放心大胆地去。
于是商队再添一人,现下算是各自的伙计、仆从,雇来的武师,总共是十八人,正好可以包一条中等大小的货船。
船费分人头数和货物载重两部分,这些费用皆是按照各家情况均摊。
虽说常霄是商队的牵头人,但他的货物和人手并不比人家多到哪里去,不至于像是那等大商队似的,可以借着名号给交了银钱的散商提供便利,故而归根结底,这个商队还是如最早常霄与尤驰、韩掌柜他们一道去京东府似的合伙抱团罢了。
饭要一口口地吃,路要一步步地走。
对于现在的常霄和背后的隆昌货行而言,只要迈出第一步便是成功。
……
由春入夏,知了开始扯着嗓子叫。
松快的葛布衫子穿在身上,常霄手里举着蒲扇,给夫郎和床上的两个小崽扇风。
“你说我这一走三个月,大宝和二宝会不会把我给忘了?”
临近出门的日子,常霄看见孩子,不免升起几分惆怅。
孩子出生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没分开这么久过。
两个小崽不知道爹爹在说什么,正在专注地摆弄手里的虫儿笼。
你晃两下,我晃两下,一人一个,不争不抢。
这么久过去,程三的虫儿笼依旧在县城畅销不衰,现今已经有十几个样式了,还新琢磨出了给蒲草上色的技巧,如今蚂蚱是绿的,蝴蝶是红的,好不热闹。
“你是亲爹,最多久不见面,一下子有些认生,待上几日就好了。”
曾如意正经安慰他,又道:“走之前去杏花堂,多买些暑药备着,南边入夏多湿热,水路多,怕是不好受。”
常霄点头应下,对他道:“我出门这段时日,货行也得劳你多照应了,我跟宋阳和五谷说了,有什么拿不准的,也得交给你做主。”
货行和绣坊的账册都是他和曾如意一起经手的,即使平日两人各管一摊子,实际对彼此手下的诸多事项同样了解。
“放心。”
曾如意接过扇子,改为他替常霄和孩子扇风,继而道:“别忘了写信,还有,不可以受伤。”
之前那次常霄写回的简短家书他一直好端端收着,过年时收拾东西时还翻出来看了一遍。
冷不丁被提起旧事,常霄心虚地挠了挠眉毛。
“这回有四个武师傅,还是丁大哥带队,不会有事。”
“信呢?”
小哥儿含笑看过来。
“给你写,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
常霄果断保证。
同时在心里想,光是写信怕是也不够,到时候不妨每到一地,就采买一二当地土产,连带夫郎和两个孩子的份额,一起连着家书寄回来。
第195章 熟香
五月十六,夫夫两个一道去县城吃了甘小泉的喜酒。
城里人接亲都是赁一匹马来骑,但寻常人家会骑马的人不多,多有被扶上去以后一动不动,生怕掉下来的,多亏了甘小泉平日里为着多积攒人脉,特地学会了打马球,这日骑上高头大马,整个人都显得器宇轩昂了起来。
他牵着缰绳在原地遛了几圈,确定这马温顺,不会半路尥蹶子,方才整了整衣裳,准备依着吉时出门。
常霄和曾如意留在甘家院子里替他看顾着,话虽如此,实际甘小泉买宅子后,也买了两个做事的家仆,琐碎小事劳动不到他们两个。
只是甘家没个长辈,总得有人代表主家在这处盯紧了,不然只怕底下人不好生做事。
再者请了四司六局来操持酒席,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这宅子是当初买下后花了不少钱修缮,内里好多家私、摆设都是簇新的,磕了碰了,总还能找着人赔,就怕被人趁乱摸了去。
目送甘小泉骑马离开,曾如意想起常霄也曾说,以后有了银钱,买得起大宅子,就也在后院养一匹马,比起骡子驴子可气派多了。
现下要买,倒是也买得起,只是后院地方太小,如今养了一群鸡和两头驴子就已经显得拥挤,怕是塞不下一匹大马,硬塞进去,马也憋屈,除了出门都没个能溜达两圈的地方。
曾如意自己是对买马没什么想法的,但看得出常霄真心喜欢,每次走在街上看见人家的马都要多瞅几眼,遇见比较神气精神的,还会上前跟人搭话,趁机摸两把。
思及此处,曾如意心里多了个打算,正好趁着对方出门的日子给办了,但没有说与常霄听。
常霄和曾如意看着四司六局的人把桌椅板凳布置好,每桌还都置了鲜花和现成的果子盘。
两人分开走了一圈,点了点椅子数目,确定数目是对的,此时离着迎亲的队伍回来还有一阵子。
趁着间隙,他们浅逛了下甘小泉家的院子,后院有片小小的假山景致,前面围出个池子来,里面还养了几条锦鲤。
“这宅子旧是旧了些,该有的倒是都有了,这锦鲤也有些年头。”
宅子上一任的住家举家搬到别的州府去了,锦鲤这等活物自然是带不走,按理说单独卖的话,一条也值些钱,不过靠着甘小泉那三寸不烂之舌,好一顿跟人讲价,最后几乎算是白送的。
各个养得圆不溜秋,可见以前也没吃过苦。
“咱们以后换宅子,也修个小园子,让孩子有地方耍乐。”
常霄听罢点头道:“只是想在马桥找现成的是不可能了,到时怕是真要咱们一点点修起来。”
马桥镇本身没什么底子在,即便从草市集变成镇子,也没有哪一户人家称得上有头有脸的,像样的宅子基本都是新起的,没法子像在县城似的,捡个人家盖好的宅院,修缮一二就搬进来。
“那也挺有意思。”
曾如意笑着说罢,忽然瞥见池子旁边的花丛里有只蝴蝶,赶紧指给常霄看。
两人屏息凝神好一阵,直到那蝴蝶飞走了,方才离了锦鲤池,回到前院去。
晚些等来了新人,闹哄哄地吃罢了喜酒,回到马桥镇的时候已是深夜。
能瞧着关系好的友人成亲是喜事,只是奔波结束的疲累也是真的。
半路上曾如意就困得眼皮子打架,常霄让他枕在自己的膝头睡了一觉。
到家后为着不打扰到睡下的孩子,忍了忍没去看,匆匆洗漱过就歇下了。
隔了没几日,就到了商队启程的时候。
这回和过去不同,一来是常霄第一次牵头组商队,是为着今后拉扯出个像样的自家商队探路,二来也会是他离家最久的一次,保守估计,至少也要三个月。
五月下旬出发,回来时当是要入秋了,最要紧的是,今年的仲秋也没法子在家里过,是注定要错过了。
错过年节,没法子和家人团圆,对于奔波在外的行商们而言是常事,像是尤驰,原先一出去就是大半年,能赶上回家过年便是万幸了,只是常霄从未如此过。
自从和曾如意成亲后,任是什么节,两人都是在一起的,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更是恨不得每顿饭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
然则再是不舍,终究是到了走前一夜。
孩子哄睡了,常霄守在床边看了好半晌,瞧着天色不早了才不得不回屋。
这晚按理说该消停些,次日要早起,不是该胡闹的日子,可真要是什么都不做,好似又会胡思乱想,是以在常霄准备羊肠套子的时候,原本只放了一个进去,没想到小哥儿又自己拿了一个,洗了洗丢进去,惹得常霄多看了他好几眼。
“怎的,你不想?”
曾如意抬了抬眉毛。
常霄笑着给碗盖上个盖子,推到一旁去,意味深长道:“既是你主动的,今晚可说什么都没用了。”
曾如意有意不理他,扭过身子先进了帘子后的里屋。
常霄侧耳听了听,听见了小哥儿坐在妆台前卸钗环的声音,过了片刻,又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响动。
他低头浅笑,去了屋外灶屋取热水,石头原本在院子另一头给狗子梳毛,这也是他每天的活计之一,不然总有狗毛到处飘。
“老爷,我来。”
他见常霄自己往铜壶里倒水,赶紧伸手。
“不用,我接两壶提进去就是。”
常霄一边倒水,一边打量了两眼石头。
算来石头还是小崽们出生之前的冬天领回家的,到如今也过了一年半的光景了,个头窜高了一截,脑子好似也比最开始灵光了一些,不过依然远称不上机灵,让他学算账,到现在都没学明白,日后怕是难以提拔到铺子里做伙计了。
但这不是他的短处,反而是他的长处。
正是这样的实心眼,常霄才能放心把他留在后宅。
“过阵子我不在,舅爷搬过来住,安排你做什么,你也要仔细做着,权当我和主君说的一样。”
石头听罢,点头道:“石头知道了。”
常霄又嘱咐他几句,提着水壶进了屋。
跨进门槛,便闻着了一阵熏香的气味,和白日里用的不太相同。
时人喜香,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几乎日日用香,自家手头宽裕以后,能用得起的香方就多了,甚至能分出几种用处来。
只是他和曾如意都偏好一些个清淡的味道,像是近来天热了,用的最多是仿笃耨香,香味清而远,闻着清爽不腻味。
之所以多了个“仿”字,是因为真笃耨香一两价值百金,除却皇室中人,就算是朝廷大员,也只有得天子赏赐时能用上,遑论民间了。
如此便有香铺想法子合出了平民版的笃耨香,销路甚广,至于和真品相差多少,横竖大部分人也压根没闻过,大多只是觉得味道好闻,就用起来了,别人问起,还能说自己用的是皇家笃耨香,蹭一蹭皇家的名头。
但这会儿的香气明显不是,更加暖而馥郁,像是熟透的果儿甜到了极致,再进一步便可拿来酿酒了。
常霄迎着这幽幽的香气挑帘入内,没见到曾如意,只看到帐子后有道人影。
越靠近床榻,香味便愈浓,毫无疑问,这该是一味“帐中香”。
此等香方,大多时候的用处不言自明,不到情至浓时,便略显厚重了。
且味道属实陌生,料想该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曾如意偷偷买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常霄面上笑意愈深了些。
他起了丁点“坏心思”,刻意在帐子外慢腾腾地脱衣裳,以小哥儿如今的位置,自然是一览无余的。
就这么脱了大半盏茶的光景,帐子里的人像是终于等不及,把帐子扯开,从里面探出脑袋,脖子以下还是由床帐子掩着。
而常霄的手,正好搭在裤腰带上,解了一半。
“你好慢。”
曾如意小声嘟囔。
众所周知,有那么一些词,一些话,是绝对不能出现在夜半时分的卧房中的。
常霄很快身体力行,证明了这个道理。
“怪我,让夫郎久等了。”
怀中人浑身上下只有一片布料,便是上半身的贴身小衣,下半身掩在薄被之下。
常霄只需伸出手轻轻一扯,那唯一的布料便顺着丝滑坠落,小小的铜兽香炉不间断地朝外吐着缕缕芳烟,勾得人心动、情动。
“这香叫什么名字?”
常霄一边卖力,一边故意挑这个时候提问。
曾如意被他撞得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道:“叫云梨……熟香。”
那日他在香铺闻了闻,又听了这名字,立时就有些心动。
一匣子只四枚香丸,这还是第一次记得拿出来用,好让常霄离家千里的时候,也能始终记得今日的梨子甜香。
“原来是梨子味。”
常霄俯下身去,与夫郎交换了一个深深的吻。
同时在心里道,或许说是梨子酒才更恰当。
这一夜若要让曾如意来形容,那便是一时春风化雨,一时疾风骤雨。
慢的时候欲上不下,像是被吊在半空中,最为磨人。
快的时候则是又深又重,让他有种要被凿穿了的错觉。
甚至于第二天,被常霄起身的动静唤醒时,他下意识并了并腿,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帐中香的余韵仍在,眼下却不得不起身送君千里,惹得人心下甜苦交织。
半个多时辰后,天色尚朦胧,商队已登上了码头的货船,在晨雾中静静扬帆。
曾如意带着石头独自回到家中,诚哥儿说孩子刚醒。
曾如意咽下喉头的酸涩,打起精神进去瞧。
以往早晨的时候,都是常霄和曾如意一起来的,会陪着大宝和二宝吃过早食,再去各自铺子上忙活。
今日只有曾如意一个,本还以为孩子太小,不会发现,哪成想两个小崽靠在曾如意怀里,起初只是左看右看,像是在等人,后来见迟迟没有第二个人来,就不乐意了,非要闹着去东厢房看一眼。
曾如意只好两只手一边牵一个,看他们像是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但还非要自己走,如此慢慢地往东厢房挪。
到了地方,居然还目标明确,打量一圈没看到人后,就指着床帐子,要看里面。
“两个鬼灵精。”
曾如意无奈一笑,让仆哥儿们帮忙,给两个崽放去了床上。
爬了一圈,确定这里真的没有爹爹后,两个崽茫然地又回到曾如意怀里,像是没搞清楚今天是怎么回事,给曾如意看得心疼极了。
转念一想,要是常霄知道了,怕是心疼程度远比自己更甚。
“爹爹今天不在,小爹陪你们吃饭饭,好不好?”
曾如意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摸一个小崽的小脑袋,像在搓两个小甜瓜。
总之常霄离家后的第一顿早食,看似在平常中顺利度过了。
第196章 兼程
从莘县境内南下前往淮南府,若想走水路,首先需得西行前往大名府,名为府,实则为河东路的府城,更是当朝陪都,靠近北境边关,贸易兴盛。
常霄来到此间世界至今,在入大名府的一刻,方才真的窥见了几分盛世繁华。
在大名府,如牛大可那般由北地来的行商遍地都是,常霄他们一行商贾更是在客舍住店的时候,就各自遇见了几张熟面孔。
当晚便直接在客舍一楼摆了桌酒,吃喝、叙旧都是其次,关键是快速地互通消息,无论何时,商贾一定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
常霄在现代时,每天都要花固定的时间看国内外的新闻,并不拘泥于经济金融相关。
更是没少为了打探各种内部小道消息,费尽心思和诸多人等维系关系,有时你比旁人先一步知道,那么便极有可能多挣一笔,或是少损失一笔。
如今自是没有那么灵便的消息渠道了,只能通过来往的客商口口相传。
今晚与他们应酬的几人已经在大名府停留多日,预备离开,故而说了不少当地的消息。
常霄听得津津有味,顺便不忘打听这时节的大名府有什么土产,轻便好携带,他好置办些寄回给家里。
今晚新结识的一名陈掌柜闻言不禁奇道:“方才在下若没听错,常掌柜不正是莘县人士?”
从莘县到大名府,走水路简直是朝发夕至,任谁来看,离家才一天,好似都犯不着寄土产的。
尤驰笑着替他解释。
“咱们常掌柜去年新得了一对双生子,且平日和夫郎恩爱得紧,莫说是离家一天了,便是走两个时辰去趟县城,办完事都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家嘞。”
虽说行商多漂泊,但不得不说,要是听闻哪个掌柜是个恋家的性子,家中也和谐美满,就会令旁人乐意跟他打交道。
因为被这种人坑害的可能,总是少过孤家寡人,或是朝三暮四,差不多每到一个地方,就新找一个小情儿的。
常霄也大大方方承认道:“稚子尚且年幼,夫郎更是辛苦,出门前答应了他,每到一地便寄家书与土产的。”
“有这份心就是极好的。”
陈掌柜跟常霄道:“不过大名府和你们莘县离得太近,土产名目也差不得太多,你若想买,不妨去挑一挑那些关外人带来的小玩意儿,什么牛骨簪子、牛皮水囊、小腰鼓、小皮帽子之类的,胜在个新奇有趣。”
常霄把这建议记在了心里,次日特地起了个早,赶在去码头出发之前,在街上寻到个卖这类物件的铺子,细心挑了三样东西,分别是给曾如意的雕牡丹花的牛骨簪,以及两个一模一样的羊皮小腰鼓。
为了这个“一模一样”,铺子伙计特地去库房给他找存货,去找之前还道:“这位客官,人家一买好几个的,都乐意要不一样的,怎么你还非得要一样的。”
“我家那两个孩子和别家不一样,必须要给一样的东西才成,不然可有得闹腾。”
伙计便任劳任怨去给他寻了,正好是两个红色的小鼓,颜色鲜亮,做工也不错,本就是个小娃娃的玩具,听闻也有不少人买回去当装饰的,尺寸做得不大,给一岁多的孩子玩耍正合适。
常霄赶时间,且也不是进货,没在价钱上多纠结,结了账后就带着东西回了客舍,接着管客舍伙计借了笔墨,铺开信纸写下开头。
陈掌柜所说没错,大名府本也属河东府境内,两地风物并无什么太大差别,但当你用心去看,且想与另一人用心分享的时候,再普通的事物也能勾出万语千言。
何况大名府的繁华远胜莘县,要知道这里既是陪都,可是有皇城在的。
昨天下了船,存好货,丁同他们便考虑到常霄第一次来,特地带他去皇城外远远瞧了一眼,也算是不虚此行。
是以此刻,常霄运笔如飞,写着自己的见闻,譬如皇城总共多少里,御街能并排跑几架马车,这是他们在远眺皇城的时候,听附近贩浆的老汉介绍的。
再者还有莘县正店远远比不上的大型酒楼,最高的足有四层,听闻站在最顶上,甚至能看见皇城内的风景,故而入内宾客均非等闲。
“遥想昨夜,宴席收场,已近子时,街头灯火如昼,笙歌鼎沸,听闻附近有鬼市,三更方出,鸡鸣即散,多见奇货,奈何行程紧凑,此番无暇一观……”
末尾提及随信附带了何物,以免中途遗失,有所缺漏而不知。
“今以牡丹骨簪一支、羊皮腰鼓一双,遥寄相思……”
“……此间诸事皆妥,勿念,珍重。代问阿浦、阿溆安好。”
写罢后,吹干墨迹,常霄又马不停蹄地来到最近的递铺,掏钱买了个大小合适的递匣,把信和三样物件一并装进去封好。
大城镇的递铺实为官驿,最快的马递,但乃是送加急公文所用,寻常官员都轻易用不得,寻常百姓若想寄信,最划算的是“步递”,只是慢,距离远了,可能两三个月都送不到。
哪怕送到水路路程一天的马桥镇,也要六七日的光景。
再快一些的就是随货出城,在路上的时日短了不少,缺点是必须要等到顺路的骡车。
大名府离莘县不远,与其等车,不如直接选“步递”,即使如此价钱也不算便宜,加上常霄不单是信,还有东西,竟是要了他五百文。
可见接下来越走越远,光是在寄信一事上就要花费不小的开销了,但在常霄看来,在此事上花个十几二十贯也是值的。
路费很快就能挣回来,家人收到信与土产时的欢喜才是无价。
唯一可惜的是只能寄信,无法收信。
寄完信回客舍的路上,常霄信手摸出前襟里藏的一方丝帕,上面似还残留着昨晚的云梨暖香。
……
行程进行到第六天,一行人乘坐的货船入了黄河流域。
常霄站在甲板上望着滔滔河水,一时出了神。
直到船家高声提醒,“前方水急浪大,还请诸位掌柜入舱!”
常霄这才如梦方醒,匆匆回转,当晚却还不忘在船舱里点灯写信。
说黄河水浊,一望无际,浩荡天清。
说昨晚吃了条红烧大鲤鱼,足有五斤重,船家还提起自己年轻时钓到过一条大鱼,有三尺多长,因怕触怒河神,最后放生了。
说丁同带来的三个年轻武师傅,其中有一个居然晕船,丁同让他回去,他却咬牙不肯,说晕着晕着说不定就习惯了,事实证明这句话还真有些道理,起码到了今天,他已经从一天吃一顿饭,还要吐出半顿,变成了一天能吃两顿,忍一忍就不会吐了。
在船上数日,不曾停靠,没法寄信,反而不着急,让他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待到两日后停船,积攒的信纸已经足有二十张之多,尤驰也写了信,自以为足够多,足够啰嗦了,结果数了数也不过六张而已。
“二十张纸,你都写了什么?怕不是要编话本子。”
两人在递铺排队时,尤驰忍不住问道:“你莫非连每顿饭吃什么都写上去了?”
见常霄闻言沉默,尤驰:“……你真的写了?”
常霄轻咳两声道:“略写一二。”
很好吃的会写,很难吃的也会写。
这次的土产是一副黄河大鲤鱼的鱼拓,还有两只依旧一模一样的木头鱼雕,还配了个小木锤子,可以真的当小木鱼一样敲着玩儿。
尤驰被他影响,也买了几样土产,两人合力凑了个大匣子,至此路费翻倍,跟车走的话,送到马桥镇要一贯余二百文,大约半个月后送到。
常霄掐指一算,半个月后,他大概已经进入淮南府的地界了。
不过自大名府寄出的东西,家里该是已经收到了。
“爹爹!爹爹!”
两个小崽正在堂屋的地毯上玩耍,眼看门开,有人从外面进来,他们立刻来了精神,站起来摇摇晃晃往那边走,还一个劲喊爹爹。
闻哥儿和诚哥儿追上去,迅速一手拉一个,哄道:“不是爹爹,是舅舅,爹爹在外面赚钱,给大宝二宝买好吃的。”
奈何小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这几天只要是开门,就和脱缰小马似的往外冲。
有时等来的是回家的曾如意,这还好,但如此刻这般,等来的是曾如安,事情就不太妙了。
哪怕他们也很喜欢舅舅,但是在他们的脑袋瓜里,舅舅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每天出现的人,但爹爹应该是每天出现的,现在爹爹不见了,便也有些顾不上舅舅。
曾如安无论怎么逗他们,两个小崽都显得心不在焉。
唯有见到曾如意的时候,才会开心起来,而且明显变得更粘他们小爹了。
自从常霄走后的第一天开始,就完全没法子留他们在西厢房睡,曾如意只好把他们接来自己的床上,让诚哥儿和闻哥儿一人一天,轮流过来守夜。
“你们爹爹要是知道,你们天天想他想成这样,真是要疼死了。”
曾如安并不为两个外甥似乎不那么亲近自己而感到失望,舅舅再亲也比不上亲爹。
要是外甥真的比起亲爹更亲舅舅,那说明亲爹多半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曾如意则搬出今天刚收到的木匣子,敲了敲木头盖子,有意吸引小崽们的注意力。
递铺的小子说,这东西前天就该送来了,但是在莘县的递铺里耽搁了两日,好在东西没坏。
“哇,这是什么,是爹爹寄来的。”
曾如安帮忙把小崽抱起来,凑近木匣子,两个崽四只手,全都好奇地摸一摸。
“爹爹的?”
“对,是爹爹送来,给大宝小宝的礼物。”
曾如意在四只小手的干扰下,成功把木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个用布裹的包袱,打开后是一封信,以及三样东西。
两只小鼓自然是给小崽的,到了他们手里以后,很快就拍出了响声,发现这东西居然能响,他俩越拍越起劲。
曾如安看了两眼,笑道:“当是羊皮做的,关外的图样,估计是从北地商贾手里买的。”
曾如意则拿出那支骨簪,因为怕折断,又单独包了个小木盒,里面垫着厚厚的布料,有些惊奇道:“关外,也有这样的雕工?”
这样的货,在货行也不曾见到过。
曾如安了解得多一些,说道:“就像咱们往关外卖的瓷器,也会画些他们那边的人喜欢的图样,反过来亦是,关外没有牡丹,但咱们喜欢牡丹,他们的匠人自然也要投其所好。”
又道:“骨簪和木簪一样,用久了颜色会变,木料会变深,骨料却可以变得温润通透,叫做玉化。”
曾如意一听,更加喜欢了。
当着兄长的面,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他当即就拆下头上银簪,换成了这支骨簪。
曾如安十分捧场道:“好看,弟夫的眼光就是好。”
曾如意忍不住笑了笑,仔细把骨簪收好,接着在乱七八糟的鼓声里,拆了信纸,对着烛光慢慢看起来。
曾如安识趣地坐远了些,以免不小心看到什么夫夫两个的私房话。
而这样的匣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送来了第二个、第三个……
常霄真的做到了每到一城,就写一封家书,再买三样极具特色的礼物。
并且每一封信的末尾都会加一句:代问阿浦、阿溆安好,好像两个小崽已经不是小崽,而是懂事且会识字的小小人。
每当曾如意看到这里,就会会心一笑,接着读给孩子们听,再指给他们看信纸上的几个字。
“这是爹爹的问好,这是阿浦,这是阿溆。”
小崽懵懵懂懂,但能大概明白,是爹爹在想自己。
只是也有坏处,那就是本该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忘的“爹爹”,就这样总是定期出现,害得小崽长久地盯着大门,又在进来的人并不是爹爹时面露失望。
就这样,常霄将自己一路的行程,一路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写下,几乎令曾如意生出了错觉,好似他并非独在家中,而是与常霄一同淋过了黄河上的雨,吹到了汴河上的风。
常霄一行也这般在风雨兼程之中,于离家二十几日后,抵达了淮南府治下重镇之一,宿县。
第197章 入淮(修)
宿县是许多地方入淮南府的第一站,常霄初次去京东府时结识的南商谷同乐,就是淮南府扬州人。
不过从宿县至扬州,大约还有十天左右的路程,尚不知这个时节谷同乐是否在家,常霄手里倒是有他的地址,等到了地方,直接登门拜访,端看有没有见面的缘分了。
宿县因是中转之地,虽为县城,码头却赶得上莘县码头的两个大,货船、客船、朝廷的漕运船,百帆竞发。
码头上的税吏、船东、纤夫、行商、牙人、叫卖的小贩、过往的路人……
不小心一点的话,鞋都能给后面的人给踩掉了。
还在船上时丁同就嘱咐过众人,尤其是常霄,说是码头人多,偷儿也多,需小心钱袋子。
常霄的荷包可是曾如意绣的,还是用的摘星绣工艺,他听过后就直接把荷包塞进了怀里。
当晚丁同带着徒弟中的两个在船上守夜,余下的一个跟着其余人去住客栈。
其实好些个包船出行,想要省钱的行商,哪怕靠了岸也是住在船上的,因为并非每个商队都雇得起专门的武师护卫。
白天码头人来人往就算了,入夜后只能靠自己盯着。
而常霄他们多花了钱,自然能多得几分轻松。
商队在宿县停留五日,期间人人几乎都是早出晚归。
从北边带来的货,遇见好价钱就应当出手了,换来银钱的同时也能空出船舱里的位置,留给接下来采买的南货。
若价钱不合适,那就继续往下走,从宿县到淮南府境内的终点扬州府,中间尚还有三四个中等码头。
常霄是初来乍到,但因商队里其他人都是老资历了,一路上予了他不少经验,连带也把相熟的铺子介绍给他。
他听了不少,也看了不少,每到一地,都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行情,搞明白各地行销最广的土产为何,什么货在此地出手最划算,又有什么在此地拿货价最佳。
他既是有将来集结商队的念头,便需要为自家商队寻得一两门固定的长久生意。
诚然大多数南北货商,都不会只做一样货,哪怕如韩掌柜这般做生药生意,看似已经很专一了,实际也会顺路捎带些丝绸、茶叶云云,按照南货在北边的紧俏程度,只要手里有货,回去就一定有得挣。
这也是散商们抱团组商队的好处,大家的生意不在一处,称不上有所争抢,故而会互相帮忙看货,辨析品相。
且人多了,能吃下的货量就大,也好与卖家谈价。
在宿县,常霄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货源,只是将从家里带来的一批河东绢出手了。
原本对方要和他换一批等价的淮南绫,常霄没有答应。
无论是淮绫还是淮锦,都以扬州货为上乘,是以只要身在淮南府,任是哪个地方产的布料,皆自称是扬州货。
实际大多数只是空有名头,从吐丝的春蚕到织布的织工,没有任何一环和扬州有关,工艺上的水准,更是无法与扬州当地的织坊相比。
要说唯一的长处,那就是便宜。
譬如今日在宿县,常霄的五十匹河东绢能换得三十匹淮绫,那么到了扬州,或许只能换二十五匹。
不少北商图便宜,也会直接采买不正宗的“扬州货”拿回北方倒卖,自然,到时候也会打着扬州货的招牌,常霄却不愿为之。
他是有铺子的坐贾,不似那等回了老家,把货出手,就可以回家躺着数钱的人,总还是要爱惜一下口碑与名声。
停留五日,舱中各家的货空了近乎一半,临走的前一晚上,常霄守着烛灯写家书,随即将信封放进装有四块灵璧石的木匣子,明天出发前就近送去递铺。
把填满干草防震的木匣子锁上之前,常霄再度拿出那几块小石头,在手里盘玩了一番。
灵璧石产自附近的灵璧县,算是淮南府的贡品之一。
他们无暇专程去一趟灵璧县,但因足够有名,在宿县也是随处可见,轻易便可买到。
灵璧石并非是打磨过的宝石,而是原生态的奇石,形状百千,纹路各异,色彩也有黛色、红色、白色多种。
奇石的价钱高低全看其形状、颜色、纹路如何,甚至有专门对应的“相石术”,可以通过叩石听声定品相。
对此常霄完全是门外汉,他只看眼缘,到手的四块石头是少见的一套,瞧着像是四只熊,两只大熊带着两只熊崽,大熊四足着地,呈行走姿态,两只熊崽则是坐姿。
那家铺子的掌柜对自己组的这套石熊全家福很是满意,但是据说摆出来好几年了都没卖掉,熊不如虎威武,更不在十二生肖当中,难以附会上什么寓意,以至于当常霄表现出兴趣的时候,他简直如逢知音一般。
常霄把四只石熊摆在桌上端详了好半天,忍不住扬起唇角。
这套摆件,简直就像是专在等自己来似的,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这次的家书里,他也把挑选石头的过程写了进去,还让曾如意瞧瞧看摆在何处,找木匠制个合适的底座。
离开宿县三天后,船入亳县,此地乃淮南药都,韩掌柜一登岸就不见了人,忙于去寻老友应酬,晚间还安排了一桌席面,带上了常霄和尤驰一同相聚。
借着韩掌柜的面子,两人以低价购入了一批当地最有名的药用亳菊与亳丹皮,亳菊顾名思义,就是菊花,亳丹皮则是牡丹的根皮。
到时回了河东府,依旧是托韩掌柜的手卖出,给韩掌柜留二分利,算是双赢之举。
眼看快入秋日了,菊花香的东西正好应景,更有清心明目之效。
……
水路漫漫,停几天,走几天,日子久了,船上的人每天睁眼时都要愣上一下子,方能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究竟是在船上,还是在陆上,按着地经舆图所示,此时此刻行至了图上的哪一个点。
至此离家一月有余,常霄寄回去的家信竟是已有五封之多。
从家中带出来的帕子,其上的淡香早随着江上的清风消散,却是加深了对夫郎与孩子们的思念。
一船的漂泊客枕水追月,在七月初的一天顺利抵达扬州府。
常霄携着专门带来的一样摘星绣品,并两匹河东上等绢料、亳州药酒,以及在扬州城内最大的一家从食店买的四层点心匣子,循着从前谷同乐提及的位置,一路找到了对方在城内开的货行。
谷同乐这间货行的规模也是不小,有个小二层楼,在附近街上随意一打听,无人不晓。
谷同乐起初听伙计说,有个姓常的河东府客商来此拜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常霄,不想出来一见,还真是如此,当真是惊喜不已。
“常兄弟,你怎来了!早该来封信的,我好去码头接你。”
又问他与谁一行,下榻何处。
“要是客舍住着不舒坦,就来家里住,家里有个单独的客院,清静得很,也方便咱们叙旧。”
常霄笑着道出自己凑了个小商队的始末,言说如今和商队一道住在城中某客舍。
“我们人算是多,互相有个照应,便不上门叨扰谷兄了。”
得知一行人里有药商、绒线商、布商,以及似常霄这等杂货商,谷同乐当即道:“我虽在扬州城内也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好歹是土生土长的,既来了这里,我便是东道主了,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常霄来寻谷同乐,自不会是只为了叙旧,两人寒暄几句,喝了半盏茶,就起身至铺子里看货了。
“我这有的,你有瞧上的就说,给你最好的价钱,若是没有的,我也去给你想法子寻些好货源,犯不上找牙人,再让他们赚一份钱去。”
眼下情形,正如谷同乐先前去马桥镇时光顾了隆昌货行,还让常霄帮忙介绍了锦绣布行,买到了山后布,今日换做常霄当他的主顾,道理都是相同的。
常霄没跟他客气,当即挑了几十斤茶叶、五箱瓷器、绫罗各三十匹。
此外,也的确有谷家货行没有,而常霄想要拿货的,那便是只在扬州附近出产的一类以湖石、蚌壳磨粉为原料的妆粉。
谷同乐听后便道:“原是鹅蛋粉,我正有个表兄弟,他们夫妻两个是做花粉铺生意的,家里自有作坊,可比外面铺子划算多了。”
不过这日常霄登门时就已是晌午了,后面还需装货、算账,便约定明日再去花粉铺拜访。
白日里谈了几个时辰的生意,到了晚间,常霄至谷宅用晚食,开席前,他主动请谷同乐取出自己带来相赠的摘星绣袖珍插屏,教他熄了屋中灯烛,再行欣赏。
谷同乐被勾起满腹好奇,看向桌旁。
屋内转暗,唯一隅生光。
为了方便携带,加上绣坊存货有限,此次常霄带出的插屏,差不多只有一本书那么大,呈现的效果却已足够惊艳。
其上绣的乃是一匹奔腾的骏马,当光线消失时,即刻显露出石浆勾勒的骏马轮廓,以及足下云雾,令人恍觉这原是一匹奔腾于天边云雾之上的“天马”,一下子便脱了俗套。
谷同乐看了之后,好半天没说出话。
“常兄,有这么好的东西,你愣是忍到这时辰才告诉我?”
最初他见到这面插屏,便感慨过绣工高明,拿回家给妻女,她们定然喜欢,却没想太多,只当是常霄因着家中有绣坊,才选了此物做见面礼。
哪成想河东府的刺绣工艺,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变化到了这个程度?
灯烛熄而复燃,两人重新落座,很快谷同乐得知,原来这并非是河东府新时兴起来的技艺,而是隆昌绣坊的专属。
谷同乐很快反应过来,常霄南下千里而来,携着这件绣品于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绝非是普通的“见面礼”那么简单。
他看似镇定地喝了口茶,实际脑袋已经有点发热。
“你想在南边打开摘星绣的销路?”
说罢他又重复了一遍“摘星绣”这个名字,感慨道:“光是这三个字,就值一百贯了。”
常霄深以为然。
另外,既然想把摘星绣卖去更远的地方,他还是有备而来的。
几本装订好的册子出现在他的手里,其中两本的落款是长溪先生,里面的内容是青雀传说,另外两本的落款是画堂春茶坊,乃是在画堂春举办仙山宴的那日,现场的文人墨客以青雀传说与摘星绣为灵感创作的诗词合集。
四本都是抄录本,是常霄出发前在马桥镇雇书生写的,有这两本范本在,谷同乐要是用得上,复刻起来也很容易。
谷同乐不想常霄准备如此万全,他郑重接过,严肃翻看。
在他翻看期间,常霄同他讲了自己是如何借由画堂春茶坊,使摘星绣在莘县县城高调亮相。
之后便一边品茶,一边安心等待谷同乐把册子中的内容大致看完,随即见对方思索半晌,问出个关键问题。
“你们绣坊现在有多少绣工,若真是有了销路,绣品够不够卖?”
刺绣本就是费时的工种,摘星绣又走的是精细路子,另有独门独家的工艺,想必比起普通的,同等尺幅的绣品,制作起来的用时会翻倍。
得知有十二个绣工,他沉吟道:“倒是也算得上一个规模不小的绣坊了,只是若你能保证摘星绣的工艺没法子轻易被人仿了去,光有这些人,恐怕最迟明年,也要不够了。”
常霄这次的回答只有五个字:“物以稀为贵。”
摘星绣在莘县首次亮相,最便宜的一件也要几十贯,试问千里迢迢运抵江淮,价钱又该如何?
无论到何处,注定都只有少部分人能买得起,用得上。
绣坊的规模势必会持续扩大,不过只有最上等的绣工,才有经手制作摘星绣的资格。
后续招雇的普通绣工和学徒,都要从普通的应季绣品开始做起。
谷同乐不由再次端详插屏,灯火亮起后,马的镶边和足下云雾都不见了,但依旧是一匹惟妙惟肖的千里马。
他很快做出决定。
“等你回去后,想法子多送来几样绣品,届时给我三月时间,我替你在扬州城造势。”
同时常霄也答应他,此番请谷同乐从中运作,其中每笔得利,他们四六分账。
分成如此,是常霄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谷同乐亦是一口答应了。
常霄哪怕今后拉扯起了商队,也不可能时时来往马桥与扬州之间。
而且为了能打开摘星绣的销路,好让其在贵族名门之间扬名,谷同乐投入其中的花费也不会少。
反之,毫无疑问,谷同乐可以从与常霄合作售卖摘星绣一事中获得不菲收益。
两人一整晚什么也没干,一点点地商议出这笔长期生意的合作细则,白纸黑字落在之上,隔日就在官牙人的见证下签定,一式三份,一份牙行存档,两份由合作双方留档。
谷同乐很是感激常霄千里迢迢送来的摘星绣,这哪里是一件绣品,分明是聚宝盆!
为了答谢常霄的信任,接下来在扬州的几日行程,几乎都由他安排妥当,从头到尾,常霄是一文钱都没能花出手,就连寄回家的土产,也是谷同乐抢着结账,且在常霄选好的东西之外,又自作主张买了不少,直接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最后连带常霄新写的家书一起,直接托了个从谷家货行拿货,正打算北上去大名府的商队捎带去马桥。
那带队的掌柜家里也有和阿浦阿溆差不多岁数的幼子,很是理解常霄的慈父之心,保证会完好送到。
第198章 江南
天热了,给孩子洗澡也变得方便。
一个长条的大木盆,两个白白的胖崽崽,水面上还飘着好几个木头做的小鸭子。
为了防止洗头发的时候水流进眼睛里,两个圆脑袋上还扣了个草编的小帽子,大概类似于无顶的草帽。
“小爹!看!”
曾如意循声看去,就看大宝阿浦两只手往水面上一拍,拍起一片惊天大水花,不仅溅了自己一身,也成功淋湿了曾如意的衣裳。
“你个调皮的,看我打你屁股。”
曾如意作势抬起巴掌,阿浦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不顾满身湿漉漉的,直接在曾如意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一边的阿溆什么也没干,但看他这么做了,也有样学样,同样凑过来对着曾如意“吧唧”一口。
曾如意都愣住了。
一旁的闻哥儿见状笑道:“两位公子小小年纪,都知晓如何哄人了!”
曾如意反应过来,无奈笑道:“这性子,以后长大该是吃不了亏。”
像是常霄,处事玲珑一点,总是没坏处。
三个大人把两个小崽洗涮干净,在脸蛋和屁股蛋上抹上面脂,身上没了夏日里满地疯玩的汗气,又变回了香香软软的模样。
曾如意换下湿了的衣裳,坐在桌前拆开了自南边新送来的递匣。
“灵璧石?”
曾如意读罢家信,转而去拆匣子里的四只石熊。
为免磕碰,每一个都是单独包裹的,等石熊露出真容,凑成一排站在面前时,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不过这样东西就不给孩子看了,一不小心砸坏了,他可是要心疼的。
还是且先如常霄在信中所言,找木匠制个底座,再想法子把石头固定其上,到时候便不怕孩子们靠近了。
他把信纸小心铺平,放进专门用来存信的长信匣中,不知道收到第几封的时候,商队可以平安归来。
当晚,曾如意在孩子睡下后独自回到东厢房,点亮烛灯后铺开画纸,对着常霄买来的一套石熊,在纸上勾出道道轮廓。
他打算绘出四个成套的小熊绣样,等入冬后绣成短袄的眉子,如此过年的时候,一家四口就能齐齐整整地穿上了。
为了绘绣样,曾如意灵感不绝,浅浅熬了个夜,第二天起晚了些。
好在两边生意都有人照应,他这个暂且兼任两头的掌柜去得迟些也不耽误事。
晌午时,却见曾如安从牙行赶了回来。
牙行事忙,他这个做账房的更是忙中忙,午间饿了也只会在牙行随意垫补两口。
“大哥,吃了不曾?”
“还没吃。”
曾如安脚步匆匆,面上却很是高兴。
“灶上有什么,给我端一份就成,下半晌你可有事?”
曾如意原是打算下半晌去绣坊的,闻言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急事,怎的了?”
曾如安笑道:“你先前不是说,想给弟夫买一匹马么?我在牙行听见风声,说是今天马市来了几匹西北来的蕃马,去晚了可就不一定有了!”
“竟是有蕃马?”
曾如意惊喜道。
先前曾如意顾忌家里地方小,怕是盖不起马厩,转念一想,家里没地方,可是绣坊有地方啊!
那处宅院已经买下,后院全是空地,都还没怎么用上,现在被桑婆子开辟出来撒上了菜种。
于是就此要买一匹马送给常霄,等对方回来后给他个惊喜,前几日,特地找来匠人搭了个马厩,现在随时能用得上。
马匹不比牛羊,邻近北境的各州府虽都有专门养马的保马户,但真要想买品相好的马匹,还得要看关外的马种,身形漂亮,体质也更好。
蕃马便指的是西北马商贩入关的马匹,因着大宗还是要供给军用,能流落到民间的数目并不多,像是马桥镇的马市,两三个月内能见着几匹就很是不错了。
“有六匹还是七匹,也能挑一挑了。”
这么一说,曾如意登时就有些等不及。
曾如安快速扒拉了几口饭,就与小弟一同去了马市。
眼看马厩里已经停了七匹马,五匹是成年马,两匹是马驹。
听那马市的官牙人道,这五匹成年马都是五六岁左右,因着马养到这个岁数骨头才彻底长成,能耐得住负重骑行,五岁以下的基本都算是马驹。
而那两匹马驹,只有个两岁左右,哪怕马生下来就很大了,站在成年马旁边一衬,还是能看出很大的区别。
曾如意看了个遍,觉得每一匹都挺精神的。
其中以黑色、枣红色居多,也有偏黄色的。
小哥儿一眼就看好了那匹黑色大马,曾如安带着他上前看了看马的牙口和蹄子,上手摸了摸筋骨,随即叫上牙人到一旁去谈价。
由于谈价的过程都隐在袖口之中,曾如意暂且交给兄长,毕竟曾如安与那卖马的牙人也算是同僚了,相对能好说话些。
过了半晌,等到曾如安送回的消息。
“这匹要价一百贯,我给说到了八十五贯,再少的话,是一个铜子都不肯让了。”
曾如意咋舌,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被惊到了。
要知道,换成是本土马匹,这个价钱都够买两匹品相尚可的成年马了。
曾如安道:“这是笔大钱,要是觉得贵了些,买马驹也成,四五十贯就够,养个三两年就能用上了。”
曾如意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仍旧预备买大马。
买都买了,还是要尽可能快些用上的好,如今常霄开始组商队,今后出门的日子怕是不少,等马驹长成,又要过几年,实是等不起。
八十五贯就八十五贯,一分钱一分货,这匹大黑马一看就知道不同凡响,要是常霄在这里的话,估计看过后也会惦记得晚上睡不着觉。
想到这里,曾如意更是坚定了要买下它的心思。
曾如安见小弟是铁了心要买了,于是继续回去和那牙人一通杀价,最后愣是磨下来三贯钱,足够买一套不错的鞍辔了。
对牙人而言,挣得少了些是不假,但不管怎么说,马是卖出去了。
签好契书后,他当场把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将缰绳交到曾如安手里,曾如安却摆摆手,示意他交给曾如意。
牙人顺势转过身,“曾掌柜,请。”
曾如意笑着看了兄长一眼,道谢后接过。
大黑马很温顺,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新入驻绣坊后院的大黑马,让绣坊的绣工和学徒们好一个围观,曾如意特地嘱咐他们,到时候常霄回来,在自己提起之前不要说漏了嘴。
同样的话,回去后又跟两个伙计,以及后院里的家仆们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货行这边的一群人,也都得空去绣坊看过了马,各个啧啧称奇,包括两个孩子,曾如意也抱着过去让他们看了。
这还是阿浦阿溆第一次见大马,起初有些害怕,等到被抱着举高,轻轻摸了几下后,就高兴地嘻嘻笑了起来,然后扭捏着让小爹抱着自己,再去摸一下。
于是曾如安和曾如意一人抱一个,可算是让他俩摸了个够,当天晚上一直在小床上“驾驾驾”。
自打这日起,两个孩子就喜欢上了玩木马,这对儿木马还是他们出生的时候石木匠做好送来的,只是从前孩子小,满周岁以后才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刚见到的时候稀罕了一阵,后来玩腻了,又再度闲置。
如今为着家里的大黑马,两匹小木马重新得了青睐,倒是能让看顾的大人们松口气。
诚哥儿和闻哥儿为了哄孩子,还给小木马编了两只花环戴上,于是两个孩子玩得更起劲了。
——
七月中,商队离扬州,入江宁府。
船上少了两个出身淮南,在扬州就告别下船的行商,却也多了个人,正是谷同乐。
他听闻常霄的最终目的地是江南府的明州,想去做糖霜生意,遂起意跟随。
常霄在做生意一事上鼻子灵,脑子活,谷同乐总觉得只要跟着他,不吃肉也能喝口汤。
尤其是糖料的生意一向得利不薄,要问谷同乐为何往返南北数次,一次都没贩过糖,原因就出在糖料的特性上。
一言以蔽之,太容易受潮。
块状的石蜜倒还好一些,最难办的是沙糖,以及更细的糖霜。
这两样糖料一旦受潮,立时结块变色,完全不跟你打商量。
要说防潮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惜都不甚好用,最多能把受潮的糖料数量,从一船过半减到只有三成左右,且这还是运气好的前提下。
听起来似乎还行,但再叠加上层层商税,就完全吃不消了。
当然,靠着南糖北运的厚利,这三成的货损加上商税,实是不至于赔钱的,可谁又不想挣得更多。
临行前谷同乐问常霄对此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常霄并未答复,实际一路上都在琢磨。
从江宁府至明州,单论在水上行船的时间大概是二十日左右,中间另还在三处停留,这三处的特色土产,正好皆是常霄铺子里常年售卖的,今朝可算是见着了“正主”所在。
其一是饶县,出产青白瓷器。
其二是洪县,出产陈皮及蜜饯。
其三是湖县,出产用于纺布的生丝。
最后一条,是在阳县开织坊的孔和成特地跟常霄提起的,说是若常霄能进得到正宗湖丝,有多少货,他就能吃下多少。
因此常霄这一路看似经过了许多地方,实际每到一地皆是目标明确。
随着路程的行进,明州越来越近,常霄手里的本钱也越来越少。
最早从北边带回来的货出手后的折现,再加上带出来的现银,随着船舱日渐被填满而一笔笔地花了出去。
至明州时,常霄下船前算了一笔账,发现自己手里能动用的还剩下一百贯。
依照同行江南商贾介绍的行情,这个时节明州的细糖霜售价在一斤二百文左右,沙糖按照杂质多寡,自七十文至一百文之间不等。
而这两样货在莘县的售价分别是五十文、二十五文左右一两。
若是直接买糖,糖霜和沙糖四六开,怎么也能拿下几百斤了。
难点在于,他还需想法子解决回程路上糖料受潮的问题。
从明州返程,途中除却必要补给不再上岸停靠,全程顺利的情况下也要走上一个月。
莫说是糖料了,就算是生丝、布料、茶叶、药材,又有哪一个不怕受潮?
如今的人已经能想得到靠油纸包和生石灰防潮,前者隔绝潮气,后者能吸湿,成本也算不得太贵。
这个法子对常霄列出的这几样货品是足够的,但对于糖料,就有些不够用。
常霄上一世从生鲜和干货的批发生意起家,后来做商超,哪怕生意越做越大,也始终坚持着时时去一线巡视,从仓库到门店,将所有要点牢记于心,扫一眼就知道哪里存在需要改正的问题。
现代的运输和仓储,早已形成了完整的链条,借由科技辅助,防潮、保鲜等等,早已不是问题,但在常霄看来,依旧有一些最基本的做法,是可以借鉴到眼下的情况中的。
为了做到这一点,一百贯的本钱里,至少要拿出二十贯用来试验他的防潮手段。
但如果真的能借此把货损降到一成左右,这二十贯钱,可以不止翻一倍地赚回来。
怀着这样的想法,七月下旬,货船在明州码头靠岸。
借由谷同乐的人脉,他们顺利见到了明州本地一个糖料商。
常霄与尤驰、韩掌柜三人,头一次见识到了糖料作坊以及堆积如山的大捆甘蔗。
尤驰问这里的甘蔗卖不卖,他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糖料商笑言:“甘蔗有不同品种,拿来制糖的和直接吃的并不太相同,但非要说的话,这些甘蔗并非不能吃。”
说罢又细说了作坊中常用的几种甘蔗,强调坊中最上等的糖霜与沙糖,皆是用的杜蔗。
这种甘蔗皮呈紫色,甜味最厚,说到这里,他打发作坊伙计砍了一根,分给来访的几人。
果然是甜,也相对更硬,不那么容易嚼得动。
大约制糖的甘蔗与果子市上卖的甘蔗,差别正在于此。
常霄看着手中的甘蔗块,心思又飘回了千里之外,心道这样的果子一岁多的孩子是吃不了的,倒是可以榨出果汁让他们尝尝。
还有曾如意,小夫郎爱吃甜,但甘蔗当真是甜得有些齁人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第199章 运糖
常霄按照八十文一斤沙糖、二百文一斤糖霜的价格,花了八十贯本钱买下五百斤沙糖、二百斤糖霜。
另外谷同乐也拿了五十贯的货,分别是三百斤沙糖,一百三十斤糖霜,和常霄的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千斤之数。
尤驰、韩掌柜担心糖料货损,但看常霄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思索再三后,一人追加了五十贯的货,皆是以沙糖为主,糖霜为辅。
他们一下子拿的糖料太多,谷同乐相熟的那家糖料作坊根本供应不上,好在问题也不难解决。
做这行的大都是家族产业,一大家子里家家都有作坊,区别只在规模。
那掌柜在外面跑了一天,很快就将将近两千斤糖凑齐,换算一下,就是二十石。
常霄他们南下包的货船是最小规格的百料船,一料即一石,也就是说百料船的载货量在一百石。
返程的人少了,货却不少,平均一下仍在限重之内。
听起来一百石似乎也不少了,实则丢在运河上,他们就是个小虾米,任谁来看都知道是散商的包船。
大多成规模的商队,用的都是至少五百料的货船,而民间货船当中最大的,大抵是八百料到千料,要到这个规模,至少也得是富甲一方的粮商、盐商。
以及朝廷运粮、运矿、运盐的漕船,可达一千五百甚至两千料。
至于在滨海的码头城镇,还能见到五千料的巨型远洋船。
钱货两讫后,糖料暂且还存在当地塌房之中,常霄并未急着在码头雇工扛货上船,在此之前,他需得对船内货舱做一点小小的改造。
因着船上不只有常霄的货,尤驰等人在问过常霄后,也一人出了十贯钱。
有了这三十贯,常霄手里的二十贯就能多留下来一点,好应对回程路上其他的不时之需。
银钱到位,说干就干。
他带着陶安和凌新两个伙计,很快在城里找到一个木作行,教人给自己赶制出一批外观是木格栅的载货托盘,且给了精确的尺寸,对高度也有要求,必须是三寸三。
哪怕是送上门的生意,木匠听了常霄的要求也觉得奇怪得紧,生怕常霄事后反悔不要了,不单要求常霄给五成的定钱,还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这格栅是木头,船也是木头,船行水上,哪里会不受潮,在我们南边,是木头就要发霉,这位掌柜的,您可得想好咯。”
常霄来这家木作行,也是打听了一圈的结果,同行之中,他家的价钱算是公道的,手脚麻利,做得也快。
他利索地放下五成定钱道:“你只管做,只要到期给足我想要的数目,下回我来明州,还来寻你。”
木匠笑了笑,完全不觉得能拿下这个回头客。
心说北商不懂南方的气候,等回老家的一路上吃了亏就晓得了。
但这可不是他要挣黑心钱,而是人家上赶着要。
他仔细记下尺寸,让常霄他们三日后来取。
常霄所说的木格栅做起来很快,也不用上漆,只是裁木条需要工夫。
离开木作行,常霄又去找地方买油纸和油布。
比起木格栅,这两样东西就不算稀奇了,基本从明州出发的糖料船,都会购入大批油纸用来包裹糖料,以达到防潮的目的。
因此谷同乐看见常霄主仆三人,提着一大捆油纸去船上时,忍不住提醒道:“常兄,你是打算用油纸多裹一层来防潮?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油纸也不便宜。”
而且按他的经验,油纸裹再多层,里面的糖该潮还是要潮。
“只裹住没用,要封紧才行。”
“封紧?”
谷同乐道:“封了啊,不都用麻绳捆结实了。”
油纸裹糖和裹茶叶、裹点心一样,都有专门的手法,熟练的伙计一个时辰就能裹出上百包,搬运的时候哪怕不小心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不会撒出来。
“那样没用,潮气照样会顺着油纸缝隙往里钻,哪怕一层叠一层,也不是完全密封的。”
常霄冲他摆摆手道:“你们且先忙自己的,等我琢磨出个结果,再请你们去看。”
谷同乐见状,就也没再跟上去,心道万一常霄有什么不传之秘,就像那摘星绣似的,被外人看去多半也不好。
而常霄等待木作行做木格栅的三日里,几乎一整天都和家中伙计泡在船上,只有百无聊赖的船家看他忙活。
今日提油纸和油布,明日又换成了成筐的木炭和一口袋石灰。
有伙计们帮忙,常霄省了不少力气,果然离家前多雇两个人是有用的。
等常霄离开后船家进货舱里查看,还发现常霄给货舱的窗户装了两层帘子,一层是油布帘,一层是麻布帘。
由于是临时用的,两侧仅用麻绳拴住,过后他们离船时,拆掉即可恢复原状,因此船家没说什么,只是嘀咕道:“真是能折腾。”
惹得他也想看看,这个北地行商最后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三日后,按照底层货舱的尺寸,木作行送来了大小相同的三十块木格栅,每一块是三百个钱。
常霄叫来尤驰、韩掌柜以及谷同乐,在武行师徒的协助下,一齐撸起袖子,暂时将货舱里已有的几百斤货物挪了出来,先铺上一卷一卷的稻草席,随即将木格栅铺满了货舱底部。
由于尺寸是专门测量过的,铺上后除了四周一圈,正中垒货的部分完全被覆盖住。
韩掌柜蹲在地上,仔细端详后道:“抬高了至少三寸。”
要说和之前的分别,那就是之前货箱是紧贴船舱地面的,但现在其下被架空,他思忖半晌,猜测道:“此举是为了通风?”
常霄颔首。
“正是如此。”
很多人对防潮的理解,是担心船舱外来自江河的水汽侵入船内,因此恨不得一直紧闭货舱的门窗。
殊不知这般做,反而是将所有存货闷在了一个湿热的环境内,不仅会潮,还会生霉变质。
如果只是打开门窗,保证里外通风,依旧作用不大,因为为了节省货舱空间,货物大都是摞在一起,紧贴着堆放,与此同时,地面也紧贴船舱底部的话,那么潮气就会顺着整艘船最潮湿的底板,不断向上蒸腾,继而扩散。
现在将底部架高以后,通风就不单是舱里舱外,而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这样的载货盘,在后世的仓库中完全是标配,而且一般都要求高度在十厘米左右,换算过来,就差不多是三寸三。
其余人本以为,到了这步就可以往上垒货了,常霄却说还早着。
只见他拿出一筐尺寸不大的粗布口袋,打开后,里面盛满了生石灰。
“这是吸湿的石灰包,按照这个尺寸捆好,塞在木格栅的缝隙,一个木格栅塞十包,随后咱们每过七八日,靠近码头的时候,就要换一批石灰包。”
“为何用石灰,不用草木灰。”
用草木灰的话,几乎用不上什么本钱,而且还不似生石灰有毒性,没法直接用手去碰。
“石灰和草木灰没法比,我这两天正好做过对比。”
常霄示意小伙计从船舱的角落搬过另一个筐子,里面有两个稻草包,装的都是一斤沙糖。
“左边是用草木灰的,右边则是用的生石灰。”
仅仅三天而已,用了草木灰的沙糖已经开始结块,生石灰的那一包则依旧干爽。
“可见这个本钱省不下,而且数量一定要多,不然没等咱们到下一个码头,这一批石灰包已经失了效用,就白忙活了。”
三十个木格栅,每个十包,也就是三百包。
每过一个码头就要换一批……那肯定是只能自己装。
舱内众人立刻算了笔账,意识到他们人多,做到这点并不难,倒也能接受。
为了挣钱,没人怕累。
只是有一点不太划算。
尤驰道:“早知如此,咱们该从河东府拉些石灰出来,到这里买,岂非是贵了许多。”
常霄同样有些后悔。
“怪离家前考虑不周全。”
他那时压根没有想到这一桩,果然初次南下,总有遗漏的地方。
韩掌柜在旁道:“就算有差价,不过一斤两三文钱罢了,要是能保住这批糖料中的八成也值,今后便可为此趁石灰价钱好的时候多囤放一些。”
他们没觉得常霄跑来南边买石灰是浪费银钱,那点支出比起糖料的厚利,以及船上其他的布料、药材等,根本只是毛毛雨。
丁同他们几个,更是已经憋了好多天了,一身力气无处使,问常霄是不是石灰包不够用,需要现做。
得到肯定答复后,一行人便直接在货舱里开工。
生石灰有毒性,不能直接用手去碰,更要避免落进眼睛和鼻子里,常霄为此提前准备了一批麻布手套和戴在脸上的布巾。
十个人全副武装,分装出了几百包生石灰。
等这批生石灰吸饱了水汽,就变成了熟灰,到时倒出来也不浪费,熟灰用处多,对于农家来说可以撒地里杀虫或是堆肥料,盖屋宅或是城里的造纸坊也用得上。
常霄打算每次换下来的熟灰,都想法子在当地直接卖掉,卖不掉的就暂时堆在船上,回到马桥以后肯定能给它们找到去处。
做石灰包的工序结束,常霄又铺一层稻草席。
亏得这东西价廉,一下子买了几十条也只花了几百个钱。
到此除了还没上船的糖料外,其余的货物都回归了原位,随即他宣布,明天所有人继续来船上干活。
至于具体干什么,他趁现在先行演示了。
那就是用融化的蜂蜡,将糖料包裹外的两层油纸边缘全部封住。
谷同乐看到这里,基本搞明白了常霄这几天的努力成果。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稀奇,但他在南边几十年,还真是从没见别人这么干过。
兴许也有,只是他没见着,不过肯定不多。
能想到这些的,想不发财都难。
再说本钱,比起常见的运货方式,工序和本钱定是都随之增多了,但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若是效果足够惊艳,支出更是不值一提。
……
这般又过三日,每天一群人都穿着干活的旧衣裳,灰头土脸地在船上做小工。
丁同他们收了护卫的钱,但船靠岸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事做,可以随意在城中游玩,因此这会儿被叫回来帮忙干活也没什么怨言。
等到把所有糖料全都包好,年纪最大的韩掌柜已经是腰都直不起来了,谷同乐连声说,今晚请大家一道去城里歇个痛快,找个香水行沐浴,顺带来一套按摩。
“香水行”就是街头澡堂,住在客舍沐浴不方便,去外面洗一个倒也不错。
离开货舱前,他们最后将一层油布盖住所有货物,四角用麻绳牵引,向下拴在木格栅的货盘之上,但也留出了足够的通风空隙。
到这里为止,算是常霄给货舱上了三重保险。
一层是底部的架空的木格栅,以及配套的稻草席、石灰包。
一层是双层蜡封的油纸,以及最上面的油布卷席。
包括舱内的两道帘子,也早被注意到了,常霄对此的解释是油布比起麻布,更能阻隔湿润水汽。
阴天和晚间湿气重,两层帘子需都放下,平日里行船的白天,涌入的风更大更干爽,就只需垂下麻布帘。
他说得头头是道,哪怕船还没返程,其余人已经对他生出叹服,何况虽是费了不少力气,实际算了算,投入的花销暂且只有几贯而已,更让人盼着数日之后检验成果。
正好船家也来相询,何日启程北上。
众人当晚商议一番,同时翻了翻黄历,把日子定在了七月廿七。
要是途中顺利的话,九月之前即可抵达马桥。
三个月不见,足够孩子像地里萝卜似的窜高一截了。
韩掌柜在一旁分享着自己过去的经验,说是三岁以下的小娃娃算不上懂事,也没什么记性,几个月不见亲爹爹,到时候多半是会有些怕生的。
“你们只需拿些好吃的哄一哄,让他们尝着甜头,过上半日、一日的,他们便记起你们原先的好了。”
常霄听罢忍不住扬起唇角,要说好吃的,他还真买了不少。
像是独南边有的几样果子,什么杨梅、荔枝、枇杷,都是北边不曾见的。
奈何鲜果万万带不回去,不过却有糖渍蜜煎,保存得当可以数月不坏。
再加上和人一样高的甘蔗,保准能把两个孩子哄得晕头转向。
第200章 北归
常霄离家的第三个月,曾如意忽然发现,两个小崽已经有阵子没有喊着要爹爹,也不再盯着门口看了。
但每次收到南边寄来的信件和礼物时,照旧会很兴奋,又在曾如意指着东西说“这个是爹爹送的”时候,沉默下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惹得曾如意有些犯愁,担心等常霄回来,小崽们和他不亲了,惹得他伤心。
对此诚哥儿很是有发言权。
他从生了孩子后,就一直陆陆续续在外面给人做工,原先的主家不似常霄和曾如意这般心善,他时常三四个月才能抽空回去半天,连住一夜都不成。
偏偏那时候孩子还小,每次离家时,真是不舍到肠子都疼。
“亲生骨肉到底是不同的,都说亲兄弟亲姊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况是亲生爹娘呢。”
他笑着与曾如意道:“小孩子记性没那么好,有日子没见,多半是真把模样给忘了,但你说爹爹,他们却又记得,然而见不到人,要我说,这不是忘了,而是闹别扭呢。”
曾如意听了这话,再去看两个小崽,好像还真琢磨出些许别样的意思。
这晚他照旧陪孩子们睡,屋里点上了菊花香饼,也给他们的小床上放了晒过,换了自家干净枕套的菊花枕,整个屋子都是淡淡的菊花清香。
阿浦和阿溆看起来都很喜欢,抱在怀里不撒手,时不时用鼻子凑近闻一闻,像小狗似的。
“你们还记得爹爹么?”
曾如意把他俩一边一个揽在怀里,手里握着一本布缝的小书。
这是常霄想出来的东西,说是小孩子喜欢看颜色鲜艳的图画书,但市面上显然没有卖的,再者如果是纸质的,怕是没两天就要沾上口水,或是直接撕坏,改为用布做一本书,岂不就没这个烦恼了。
两人闲时用布头拼出一页一页的内容,再由曾如意得闲的时候缝到一起,蓝色的是天,白色的是云,红色的是果子,还有小狗、小鸡、小驴、小马……
总之都是这个家里随处可见的东西。
这样的布头图画书,家里已经有三本了,只要有空,他们就拿出来陪孩子看,教他们认上面的东西。
手里的这本是最早做的一本,翻到封面,是曾如意绣出来的四个小人,没有那么精致,但靠着身形与特征,能分出来谁是谁。
他指着其中最高的一个小人道:“这个是爹爹。”
阿浦和阿溆一人抱一个菊花枕,小脑袋倚在曾如意的肩膀上,听到这话,阿溆把小手拍了上来。
“爹爹。”
又指了指旁边矮一点的小人,重复道:“爹爹。”
曾如意欣慰地笑道:“对,都是爹爹。”
话音落下,他听到阿浦仰头用手指抠了抠图画书上的小人。
“爹爹,不要了。”
曾如意一愣,问他道:“不要什么了?”
“爹爹!不要!”
阿浦抱着菊花枕,转过了身去。
阿溆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小爹,最后选择爬过去,坐在了兄长的身边。
曾如意的怀里就这么空了,刚刚还有两个小崽,现在只有两个背对着自己的屁股。
他沉默半晌,合起了图画书。
“爹爹出去赚大钱,马上就回来了,不是不要阿浦阿溆。”
他喊来今晚守夜的诚哥儿,教他搬来专门放常霄寄回来的礼物的小箱子,里面有好几样玩具,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曾如意语重心长地耐心重复道:“爹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阿浦阿溆买东西,对不对?”
他拿起里面的两个小鼓,“阿浦阿溆喜不喜欢?”
两个小崽装作没听见,低头对着菊花枕戳来戳去。
曾如意佯装要把小鼓放回去,让诚哥儿搬走,两个小崽又立刻伸手索要。
到头来,这一晚是枕在菊花枕上,抱着小鼓睡的。
……
不久后,仲秋至。
无论是货行还是绣坊,都借着节庆大赚了一笔。
曾如意也收到了近一个月前,从扬州出发的商队捎带来的大箱子,里面不光有厚厚的家信,还有吃的、用的,加起来十几样东西。
曾如意请兄长曾如安出面,带着铺子里两个伙计在镇上招待了商队,自己则从家信中得知,常霄一行在写信的时候已经预备离开扬州继续南下,预计在七月末自终点明州返程,也就是说,如今货船应当已经在水上走了半个月,该是进到淮南府的地界内了。
再看箱子里的东西,常霄提及有一大部分是谷同乐置办的,但当中有两匹璃月纱是自己特别挑选,算是仲秋礼物,赠给夫郎和孩子裁新衣。
此外还有一对抱着胖鲤鱼的磨喝乐娃娃,其中一个眉间有红痣,做工精细,他说路过的时候就觉得很像大宝和二宝,故而买下。
磨喝乐四处都有,但公认是南地工匠的手艺更好些。
曾如意把一对儿娃娃捧出来看了又看,随即珍重收起。
信是七月写的,现今仲秋已过,也就是说,还有半月左右,常霄便会归家了。
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仿佛一下子有了实质,过去两月之久,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这一刻却是也觉得心口发沉,喉头泛堵。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说自己与不懂事的小崽的区别,大约只在自己会掩饰,而小崽心里怎么想,实际便会怎么表现,绝对不憋着。
不过人快回来了总是好事,曾如意很快重新打起精神。
——
货船返航的速度却比设想中的要慢了一些,因为每次靠岸,常霄都会仔细检查舱内的石灰包,将已经不能用的挑出来,再重新采买石灰分装填入。
无论是卖用过的熟灰,还是重新买生灰,以及查验、分装,都需要时间,在一处耽误一日,加在一起便是数日。
再加上这个时节,南地易生秋雨,这时候担心货舱是否受潮都是其次了,要紧是风大浪急,他们的货船又是小船,比不得大船稳固,为了规避即将到来的大风浪,不得不在二次途径亳县的时候上岸休整,停了四天之久,待到雨停风止后出航。
这时已是九月初一了,距离河东府尚有十日的水程。
夜里渐起寒凉,尤其是宿在船上的时候,带出门的夏衫已经彻底穿不住了。
他们在登岸的时候去成衣铺买了厚衣裳和厚被褥,用上后倒是能扛得住夜风,只是某天夜里又起风雨,常霄连夜去货舱关窗,大约是刚出被窝就被凉风刮了个透,加上奔波赶路数月,舟车劳顿下人本就因为疲惫而容易害病,第二天睁眼就开始嗓子疼。
他心知不妙,赶紧翻出走前从杏花堂买的药丸子服下。
人在船上,湿气重,也休息不好,哪怕是小风寒也容易拖成大病。
见常霄如此,随后的时日里同行众人是什么活计都不许他做了,只许他躺在船舱里养病。
好在常霄药吃得及时,没有严重到发热的地步,只是一连数天因为鼻塞而头脑昏沉,加上嗓子疼,饭也吃不好,胡子拉碴的,瞧着消瘦又憔悴。
九月十一,船在大名府码头靠岸。
阔别三月有余,一行人再度踏上了河东府的土地。
常霄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家香水行把自己彻彻底底洗了一遍,还寻修面师傅把胡茬全部修干净,结束后揽镜自照,勉强满意,至少不会惹得夫郎担心。
第二件事,则是立刻找了间递铺写信送出,告诉曾如意自己会在大后天一早离开大名府,当日傍晚就能到马桥镇。
做完以上两桩,还需面对的便是最重要的正事。
从南边带回来的货不能全部带回莘县,有一部分品相上等的好货,无论是布料、瓷器还是茶叶,乃至上等糖霜,回到莘县后反而不容易卖上价钱,能在大名府直接出手是最好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商队在大名府停留两日半,优先给糖霜寻买主。
北地运河九月下旬开始下霜,距离停航只余不足两月,这个时节运回的南地糖料,要供给北地一冬的用度。
而糖霜需要瓮藏出货,时间长达半年,常霄他们带来的这批糖霜,恰好是六月出瓮的,绝对算得上当季新货。
新糖霜洁白如雪,嗅之只有清甜。
最令人头痛的受潮问题,也因商队一路上的小心翼翼和费心投入,成功解决了大半。
至少在每个货垛中随机抽出的五包糖霜,倒出来时的形态依旧是干燥松散的,完全没有半点结块。
常霄断定,不敢说货损只有一成,但也绝对在二成之下。
也就是说,他们带来的八成糖料,都可以按照上等糖料的价钱出手。
这样的好货不会缺买主,何况是在单日用糖远胜于普通县镇的堂堂大名府。
在这里,好糖霜甚至供不应求,要知道那些个达官贵人是看不上粗糙沙糖的,更觉得粘稠的饴糖是只有平民才会吃的下等货。
常霄手握糖霜二百斤,谷同乐则是一百五十斤,此外还有韩掌柜和尤驰各一百斤,总计五百五十斤。
其中略微受潮的大概只有五十斤,常霄把旁人手中的这部分也全数收购,打算作为次一等的货放在自家货行里售卖,余下的五石整的糖霜,被大名府两家铺子合伙吃下。
大名府的糖霜于铺子里散售,要价按照品相不同,大致在五十五文至六十文一两,比莘县略贵一成。
趸卖的价钱自是要比散售低,但大宗货肯定是直接出手最划算。
最终价钱定在四百五十文一斤,卖得二百二十五贯,其中常霄拿到六十七贯余五百文。
沙糖还没出手,俨然已距离回本不远。
他们如法炮制,在大名府又陆续出手不少货,各个都赚得盆满钵满。
因为已在河东府境内,银钱可以直接兑换成钱庄凭引,因此荷包鼓的同时一身轻松。
如期踏上回马桥的小船时,常霄的怀里已经揣了二百贯的“银票”,货舱里的货品尚余半数。
是日,黄昏。
站在甲板上眺望,已能远远看见熟悉的小码头。
“总算回来了!”
尤驰在常霄的耳边感慨。
一船十几号人,丁同师徒回武行复命,韩掌柜回家,谷同乐也暂时住在了县城内,到头来回马桥的只有常霄和带出门的两个伙计,以及尤驰四人。
走时热闹,回来多少显得有些空寂,但这份落寞很快被即将见到家人的欢喜所淹没。
常霄前脚刚踏上码头的木桥,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稍远些的位置传来。
“夫君!”
他看向码头外围的栏杆后,曾如意难得活泼地原地蹦了两下,用力朝这边挥手。
常霄当即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周遭人围观,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声道:“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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