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5月以后,兴欣战队群里出现得最多的内容仍然是一串串坐标。
野图BOSS刷在哪,哪家公会的人正往哪个方向赶,哪块练级区刚清出来,中间偶尔夹着叶修扔进来的几张训练记录。战队这个名字已经有了,能在神之领域里随叫随到的人却没几个:包子还在下面升级,昧光连神之领域都没进。平时除了各自训练,更多时候都只能看群里的人折腾。
张佳乐倒经常能碰见兴欣,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不是以队友的身份。
浅花迷人头上还挂着百花谷的名字。野图BOSS一刷,百花谷和兴欣该抢还是抢,张佳乐不会因为自己进了兴欣的战队群,就少往君莫笑身上扔一枚手雷。叶修也从来没把他当什么“未来队友”照顾,该抢的路线照样抢,能借百花谷的火力给自己制造机会的时候,用起来比谁都顺手。
有一次荒野BOSS刷新,百花谷和霸气雄图几乎同时赶到,两家各占一边。兴欣带来的人最少,按理应该先藏着等机会,迎风布阵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最显眼的位置冒了个头。
不到十秒,两边的人一起转火。
魏琛带着一串技能掉头就跑,边跑边骂:“靠!叶修你又卖老夫!这回还是两家一起!”
“谁让你位置好。”叶修说。
“老夫这是位置好吗?老夫这是站出去给你当靶!”
“效果差不多。”
“差多了!”
魏琛还在往外拉人,君莫笑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进去。
张佳乐本来守着百花谷这一面的推进路线,一看君莫笑露头,手雷就压了过去。他这一轮是想把人逼回去,偏偏霸气雄图有几个追得太靠前,爆炸一铺开,君莫笑没被完全封住,那几个人的走位倒先被切散了。
叶修马上发来一句:“配合不错。”
张佳乐看见以后差点笑出来:“我在抢你的BOSS。”
“知道。”
“那你管这个叫配合?”
“目的不一样,不影响刚才那一下确实好用。”
“最后归属要是给兴欣,我第一个杀你。”
“现在也行。”
君莫笑说完,已经借着刚才那点空档继续往里钻。
张佳乐真追了两步,再往前就停住了。百花谷这一侧的阵型还得有人看着,霸气雄图也不是来看热闹的。野图BOSS打到这个阶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归属上,一个人多走两步,后面可能就是一整队人的位置跟着变。
叶修显然也在算这个。迎风布阵往外一跑,把两家公会的一部分人带走;君莫笑从另一侧切进去以后,兴欣那批公会玩家马上跟着换了位置。人数明明比另外两家少,打起来却总让人觉得他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张佳乐一边跟百花谷的人调位置,一边盯着君莫笑。这种场面叶修太熟了:人多、人杂、信息乱,每家公会都在算自己,同时还得防着旁边的人。能被顺手接过来用的东西远比地图上标出来的多——哪边的人追快了一步,谁的治疗线断了一下,甚至某家公会突然转火,都可能变成叶修的下一步。
最后那只BOSS却没落到兴欣手里。百花谷和霸气雄图互相防得太狠,兴欣又在中间来回搅,三家把机会打得乱七八糟,结果后赶到的一家公会反而捡了便宜。
魏琛回来以后骂了很久。
“老夫跑了半张地图,最后便宜别人?”
叶修说:“说明你跑得还不够远。”
“你大爷!”
“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野图BOSS又不会绝版。”
张佳乐看着群里这几句,没有参与。兴欣的人很快已经开始说刚才的问题。安文逸指出其中一次转线时治疗跟得太慢,如果对面不是临时拼起来的公会队,而是有统一指挥的职业队,那一段不会这么容易让魏琛跑掉;叶修把几个关键位置截了图,顺手给乔一帆发了一份,让他看其中两处阵鬼如果提前落阵会有什么变化。
这几句话都不长,张佳乐却看得出他们在干什么。安文逸挑的是位置,不是结果;叶修给乔一帆的也不是“下次跟紧点”,而是两个具体的落阵时机。兴欣连训练室都还没有,复盘的做法倒已经是职业队那一套。
包子这时候才从下面冒出来。
“什么时候还有这种?”
“经常有。”叶修说。
“我也来。”
“先进神之领域。”
“很快。”
“上次你也这么说。”
包子没再回。
张佳乐把那几张图看了一遍,也就关了群。
这种兴欣确实很难缠。叶修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现场能用的东西全接起来:地图可以用,别人家的阵型可以用,对手自己做出的判断也可以用。网游里尤其适合他,人越多,变量越多,临时能拿来做文章的东西就越多。
可他要看的不是野图BOSS。职业赛场不会永远有第三家公会替你制造空档,也不会有几十个人在同一张地图上做互相冲突的判断。双方人数固定,地图固定,录像会被反复拆开重看,对手甚至会提前研究你最习惯从哪一种混乱里找机会。
兴欣现在能把几家大公会搅得头疼,说明他们手里确实有东西。但这和能不能打总冠军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这一点张佳乐一直分得很清楚——他要的不是“有意思”。如果只是为了找点没见过的打法,他根本不用重新复出。
5月13日,常规赛最后一轮结束以后,事情第一次变得不太一样。
嘉世最终排名第19,正式降级。和他们一起出局的还有排在第20的玄奇。
名次其实早几轮就压在那里了,可积分榜上剩着一点理论可能,和最后一轮打完、名次钉死在纸面上,毕竟不是一回事。当天晚上嘉世就开了记者会,节奏稳得不像一支刚刚掉下去的队。孙翔对着镜头笑,说下赛季的挑战赛,他会带着嘉世重新杀回这个舞台。
这话说得漂亮。张佳乐更在意的是另一头:一支被结果打懵的队伍做不出这种反应,只有早就把出局算进去过的俱乐部,才安排得出这样一场记者会。
兴欣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孙翔和一叶之秋,苏沐橙和沐雨橙风,再加上嘉世这么多年积下来的职业角色、技术部门、训练体系和公会资源,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张降级通知就一起消失。它们只是从职业联赛掉进了下一届挑战赛。
魏琛最先发了一句:“史上最难挑战赛,让咱们赶上了。”
包子立刻问:“一叶之秋也来?”
“整支嘉世。”叶修说。
“那不错。”包子回,“先打厉害的。”
叶修说:“你先满级。”
这次包子的头像安静了。
张佳乐看着那句“整支嘉世”,没有马上关群。
以前他看兴欣参加挑战赛,更多只是把它当成叶修重回联盟必须经过的一段路。挑战赛里多半是普通玩家队,再加几支带着退役选手的半职业队,兴欣一路打过去,最后拿一个挑战赛冠军,对张佳乐来说也没有多少分量。
嘉世下来以后,这条路上至少多了一件很确定的事:想出去,就得先赢一场硬的。而且对手不会因为掉进挑战赛,就突然变成挑战赛水平。一叶之秋还是一叶之秋,沐雨橙风还是沐雨橙风,职业队的训练、角色和技术积累一样都不会少,只不过他们现在和兴欣站到了同一张报名表上。
张佳乐第一次把这届挑战赛当成一条竞技路线,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
然后他私聊叶修。
“现在还觉得挑战赛能横着走?”
“前面可以。”
“嘉世呢?”
“打了才知道。”
张佳乐看着这四个字,又问:“冠军呢?”
“哪个冠军?”
“少装。”
叶修这回隔了一会儿。
“挑战赛冠军先拿。总冠军,进联盟以后再说。”
张佳乐几乎不用再往下算。
“你这条路比霸图多一年。”
“所以我没说这是近路。”
这话一点都不好听。拿来招揽一个想拿冠军的全明星选手,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没有保证,没有“嘉世算什么”,叶修甚至没说兴欣一定能过挑战赛。他只是很自然地把路线摆了出来:先赢嘉世,拿挑战赛冠军,进联盟,然后才轮得到他们谈总冠军。
张佳乐本来还想从这几句里找一个能把兴欣直接划掉的理由,最后没找到。叶修至少知道这条路有多长,这反而让人没法用一句“不靠谱”把它彻底否掉。他看着聊天记录,半天没再回复。
当天晚上,他重新打开霸图之前发来的接触方案。成熟的职业阵容,明确的训练安排,完整的保障体系,还有已经搭好的战术框架。霸图要解决的问题,是张佳乐加入以后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和韩文清张新杰他们怎么配合,而不是先证明自己是不是一支职业队。那边已经在准备下一赛季了。
张佳乐又切回兴欣群。最新的消息和嘉世一点关系都没有。
魏琛正在催人。
“昧光,昨天那批结果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罗辑才回复。
“还在整理。”
“什么时候能完?”
“有两组数据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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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重新算。”
“能不能快点?”
“不能。”
魏琛发了个骂人的表情。
叶修倒只问了一句:“概率能确定吗?”
罗辑回:“再验证两组应该可以。”
张佳乐看着这几句话,没问他们到底在算什么。罗辑最近很少在群里说别的,魏琛拿出来的那些旧任务记录几乎全扔给了他,路线、条件、失败情况一项项重新整理,有时候一晚上都看不到他冒头。
和霸图那份已经排到下赛季的方案摆在一起,这边怎么看都寒碜得多。霸图在讨论冠军阵容,兴欣还在等一张概率表。
张佳乐关掉群。
本来该睡了。他却顺手把当天的转播回放调了出来,从嘉世那一场开始看。理由是现成的:他想弄明白这么一套阵容是怎么打到第19名的。
看到第二节团队赛,他就有点看不下去。这不是一支倒数第二的队。孙翔的一叶之秋仍然是联盟里最难缠的战斗法师之一,苏沐橙的沐雨橙风攻击距离和火力覆盖都摆在那儿,刘皓的魔剑士、贺铭的法不容情,放到中游任何一支队里都是能打的正选。一支队掉下去,通常是人不够,或者账号不行,再不然两样都占。嘉世两样都不占。
张佳乐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次,又拖了一次。
拖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下来,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他习惯把一个对手拆成四栏:选手、账号、这个账号现在什么水平、接下来一年这个人还在不在这支队里。在百花的时候,前三栏是数据组填好了送到他手上的,第四栏一直归他自己判断——那一栏没有数据可查,只能靠对圈子的了解。
孙翔,一叶之秋,战斗法师。他在这一行后面补了一句:银武却邪在俱乐部手里,账号不跟着成绩降级。苏沐橙,沐雨橙风,枪炮师。刘皓,魔剑士,副队长。贺铭,法不容情,元素法师,通常是首发第六人。再往下是张家兴的牧师、轮换的申建,还有王泽和方锋然两个替补——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挑战赛那一年,正是他们最需要出场机会的时候。
第四栏他填得最慢。挑战赛不算职业出场,这件事对一支降级队里的人意味着什么,张佳乐比谁都清楚:越是正当年、商业价值越高的选手,越经不起把一整个赛季扔进一项不计入联赛的赛事。他在苏沐橙那一行停了两秒,最后只打了个问号。
技术和体系是另一回事。银装是量身定做的东西,方案在俱乐部,材料在俱乐部仓库,一叶之秋的却邪真出了问题,嘉世很快就能再做一把出来。这些不会跟着名次一起掉下去,除非人先走。他在“技术部”后面写了“待查”,又在“嘉王朝”后面加了一行:公会资源不受影响。
填到这里,一张表已经不够用。他去翻录像,把嘉世第八赛季的比赛按对手排了一遍,先挑赢的和差一点赢的看——一支降级队的失败录像说明不了太多,能说明问题的是他们在什么条件下还赢得下来。然后他又调出第七赛季的四场做对照,看孙翔接手一叶之秋的第一年和第二年之间,个人操作涨了多少,团队指挥涨了多少。
两个数字对不上。他把孙翔在几场团队赛里的开局位置截了出来,标了三处,毛病都是同一个:一叶之秋切进去的时机比队友的位置早了半拍。这个毛病在联盟里会被人抓住,在挑战赛里未必——挑战赛的对手抓不住。
他把三张截图排好,正准备写下一步。按他的习惯,下一步是把这些东西发出去,让数据组补上他看不到的部分:嘉世这个赛季的训练时长、轮换记录、有没有人带着伤在打、合同到期名单。这些他一个人查不到。
光标在那一行停住了。
百花的数据组不会再给他做这个。他现在不属于任何一支队伍,也没有资格向谁去要嘉世的合同名单。
他把那一行改成“待补”,接着往下写。
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存盘,光标停在文件名那一格。在百花那几年,对手资料的命名一直是同一个格式:赛季、对手、比赛类型。他没多想就敲了下去——第九赛季,嘉世,挑战赛。
敲完他看了两秒。第九赛季的挑战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没改,回车。
然后他把这个文件夹拖了个位置,放进了存北桥那段录像的目录下面。那个目录里放的,都是他觉得以后可能还要再看的比赛。现在里面多了一支队。
张佳乐把窗口关掉,顺手骂了一句。骂的是嘉世:这套阵容打出个第19名,也算是本事。
至于他为什么半夜坐在这里替一支降级队做资料,他给自己的解释很简单——打了六年职业,看比赛顺手记两笔,这是习惯,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