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忆中抽身,诺亚的疑惑更多了。
这个新的萨温暧昧不明的态度究竟暗示着什么?
他想做更进一步的确认,即使要为此承担相应的风险。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如果说永恒神主的确偏爱这位帝子,以至于像人类的父母一样呵护着脆弱懵懂的孩子,让萨温暗中保护其不受伤害,那显然是违背常理的。
诺亚不知道永恒神主是否拥有情感,但他可以肯定,即使这位存在有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的稀薄感情,也绝对不会亲自抚育子嗣。
他甚至连想象这样的画面都觉得十分幻灭,好像再深入思考下去自己的神位连着生命都会尽数灰飞烟灭似的。
比起“永恒神主因为偏爱某位帝子以至于偷偷内定继承者人选”这样违背常理的、只有那些拥有私心的卑劣生命才会做出的事情,他更愿意相信唐明是新任混乱主宰押注的对象。
帝子潜力十足,将来说不定会成长为主宰级别的神明,趁他弱小的时候稍稍卖个人情给他,等他成长起来,到时候便是千倍万倍的回报。
虽然对他而言,这个解释也非常勉强。
因为混乱主宰的实力已经触碰到了某种极限,即使祂放下身段交好唐明,得到的回报也不能让祂跨越那条凌驾于所有神灵之上的界限,一举成就永恒。
诺亚眼神晦暗不明。
他从未见过神主,也没有随时拜见主宰的资格。即使侥幸迈出那一步成为了神灵,他仍旧被排斥在最高决策层外,对某些秘密一无所知。
“可是……萨温,帝子既然来到我面前,我又怎么能放过这个秘密呢?”
诺亚忽然扬起脸,露出残忍而激动的笑容,脸颊旁一双尖尖的精灵耳控制不住地抖动,连带着青翠欲滴的绿玉环也摇晃起来。
这种赌上性命孤注一掷只为探求一个真相的感觉让他陌生又熟悉,好似一瞬间回到了当年终结了巨人时代的那个满腔孤勇的秩序之子身上,蹒跚行走在遍地骸骨、开满血肉之花的道路间,明知前途未卜,却不曾回顾哪怕一瞥。
自他登临神位以来,即使戴上了神灵虚伪空洞的面具,孤独地生活了漫长岁月,无数的虔诚信仰为他镀上了金身,可他骨子里仍旧流淌着无法磨灭的残忍、冲动、狠毒的血液,影响了他的族群,影响了他的百子千孙。
他做事从不自矜自持,也不在乎任何后果。若非萨温从中插手,他丝毫不介意自降身段对付弱小的神主子嗣——如果能证明这位帝子没有得到神主关注的话。
他现在就要想办法证明这一点!
“混乱的主宰不会给我任何提示,神主更是从不响应我们的祈祷,即使诵念祂的尊名,祈祷的内容也只会到达双神那里,根本不会被祂聆听。”诺亚的目光隔着镜子描摹着那枚“茧”的轮廓,身形逐渐模糊在一团深绿色的浓雾中,“我唯一能得到的线索就在这位懵懂无知单纯好骗的帝子身上,他知道的信息和我掌握的信息完全不对称。嗯,我并不打算伤害神主的子嗣,我只是好奇心作祟,想要知道一些无伤大雅的秘密罢了。”
浓厚的绿色雾气从镜子的上方飘过去,将破茧而出的唐明团团围住。
“该确认契约了,世界之子。”
唐明甩了甩头,本能地躲避着这团看起来像有毒气体的浓雾。
被困在茧里的感觉无比难受,他差点犯了幽闭恐惧症。
他还是错看诺亚了,精灵族的传统习俗就是S.M,毋庸置疑!
“你是永恒神主的子嗣,混乱与秩序任意一方都无法完全约束你,因此我们的契约不能以祂们的名义签订,必须以双神之上那位存在的名义进行。”
雾气越来越浓,唐明的视线一片模糊,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耳畔的回响不断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确认那面镜子还在,这才双手按在镜面上,像是抓住深水中唯一的浮木:“行,你说了算。”
他哪里懂得神明的礼节和规矩?
“我地位卑微,不足以引来祂的注视,需要你以世界之子身份写下祂的尊讳。”虚无缥缈的声音继续道。
地位卑微……唐明无从分辨诺亚到底是自谦还是撒谎。
他的确知道神主的名字,但问题在于,系统告诉他的是中文音译而非神文直书,而神文虽然被称为“神文”,本质上却根本不是可以识别的文字,而是一团抽象扭曲的图画,神主的尊名恐怕比胎教手册里最难的符文更复杂,诺亚认不认还在其次,萨加利尔祂老人家八成是不会认的。
林德尔可以用“中文召唤法”引来萨温的注视,不代表他可以如法炮制让背景板赛博亲爹关爱一下自己。
作为“神灾”的源头,混乱主宰萨温明显在游戏世界内活蹦乱跳,除了放任神性污染不管、任凭畸变怪物到处肆虐以外——祂甚至能响应唐明的祈求!
而隔壁的秩序之神萨默尔从不作妖,低调得跟死了一样,这才符合唐明对神灵的刻板印象——高高在上,不曾俯首看人间。
至于他的赛博亲爹,活在系统介绍里一隅的人物,祂就是世界起源的一个解释,故事的起点和源头,就像神话传说里开天辟地的盘古。
正常来说,祂不应该对游戏世界有任何干涉,否则以方圆公司对祂力量和权柄的描述而言,祂在时空的尽头一念明寐之间,便能让无数星辰诞生和湮灭。
以永恒神主的名义签订契约?
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因为高射炮不会毁灭世界,但祂的注视很可能会。
诺亚是红豆吃多了想死了吗?
唐明忽然一阵头皮发麻。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提议无比凶险,浑身上下都在抗拒。
“我不知道祂的名讳,烦请赐教。”唐明试图把责任推卸给对方。
是诺亚要作死,和他这个乖宝宝无关。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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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随着低沉的声音响起的,还有一阵诡异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
“你居然不知道?呵呵,那你只是十三分之一,并非最后的那位继承人。”无形的声音瞬间凝聚成有形的绳索,死死勒住唐明的脖颈,“你去死吧。”
唐明猛地瞳孔放大,窒息的感觉涌上来。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即使身处灵魂状态下,他仍旧感觉到了心悸、头晕和呼吸困难,身体无力地滑落,只能勉强倚靠住面前的镜子。
视野里的绿色雾气正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黑色的浓雾。不,不是雾气在变黑,而是他的整个世界都在褪色,意识也在一点点剥离,就像当年在小湖村面对萨温残念的时候,仿佛整具身体都要崩解成数据流似的。
他不明白刚刚达成约定的诺亚为何突然翻脸无情,也许这就是神灵的喜怒无常。
“你不知道神主之名具有可思不可言的特性吗?”诺亚似是在他耳旁嗤笑,“无法出言,无法书写,无法绘制,无法拼凑,不能用任何方式在外界表达,只能在意识里回想。因为你知道了祂的尊名,就意味着祂知道了你的存在。同理可得,如果祂知道你,你必定得到过祂的注视,如果你不曾得到过祂的注视,说明你根本不是祂在意的子嗣,我对你能否通过无生试炼存在怀疑。”
唐明的头颅缓缓垂下来,脸颊贴着镜面,艰难地举起一根手指,以指代笔在镜面上书写萨加利尔的中文名称。
未等停笔之时,他便知道这次的自救完全失败了。
既然萨加利尔的尊名具有“可思不可言”的特性,那么他用中文写出来和读出来的内容一定是错误的,顶多是“近似”和“指代”,而绝非“原本”。
“什么东西?”诺亚的反应更证明了这一点。
唐明的意识不断向深渊坠落,他拼命回想着自己在游戏内见过的所有神文符号,可仍旧无济于事。
难道要赌诺亚不敢杀他么?
唐明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沉入深海,他的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方圆这种阴险狡诈喜欢埋线出设定集玩彩蛋的游戏公司,在塑造一个多元宇宙世界观通用的终极背景板的时候,未必会将这位存在以及对应的具体秘密放进某个游戏里,也许……”他的思维在短暂的时间里极速飞掠,“方圆公司的Logo?”
他忽地平静下来,由角色唐小明变成了玩家唐明。
作为高端玩家,他遇到的类似情况数不胜数。系统不可能给玩家安排无法战胜的对手,如果真的有,那是游戏公司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用不着内耗。
大不了不玩这垃圾游戏了,和方圆公司不共戴天的又不止他一个!
唐明在脑海中描摹着方圆公司那外圆内方、形状似铜钱、配色像围棋的Logo,感觉脖子上的束缚解开了一些。
“你居然知道这个……可惜,这并不是祂的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