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苟命勿扰 > 40.白宿州篇第十四章
    “哟,感动了?”他这般说话,语气变得欠欠的。

    燕子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凌纤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故意晃了晃。

    他已经快速换掉了夜行衣,穿回那件竹青色的锦袍,头发也重新束好了,看起来又是一只高贵的花孔雀。

    凌纤吸了吸鼻子,迅速调整好表情,“我只是在想,破了案子有没有赏金。”

    燕子归呵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她手上,“喏,赏金算不上,这是本公子私下奖励你的。”

    凌纤掂了掂,至少三十两。“谢谢公子!公子出手大气!”凌纤咧嘴笑了,财迷看到银子,想憋也没法憋住。

    “瞧瞧你这点出息。”燕子归的狐狸眼弯了,这让凌纤觉得不妙,只见他话锋一转,“跟我就不用客气了……娘子。”

    果然,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这次凌纤忍住没有翻白眼,“再敢叫我娘子,一次加收十两银子。”

    燕子归听罢挑了挑眉,没说话。

    她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跟家人团聚的少女们,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边叫娘子一边偷看自己反应的混蛋。

    这个人,虽然嘴欠,但他实实在在地做了件人事。

    至于占自己的便宜的这笔账,她记下了,回头再和他算。

    刘家镇的案子结了。镇上失踪的少女全部找回,其中扶烟阁的左护法柳元德被押送盛云京刑部大牢。

    县衙的钱县令亲自送到镇口,千恩万谢,差点当街给燕子归磕一个,被燕子归面无表情地拦住了。

    “钱大人,我家公子不喜张扬。”凌纤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昧着良心,“烦请您好生照顾那些被拐的姑娘。”

    燕子归听到“我家”二字,觉得颇为受用,赞同地点点头。

    “一定一定!我已经派人去附近乡县问询失踪人口了。定然为她们找到家人,不负所托。”钱大有连连作揖,帽子又歪了。

    回程的马车上,燕子归又变成了那副散漫的样子。靠着软榻,折扇轻摇,时不时对外面的风景发表一番高论。

    “那座山长得挺有意思的,像只趴着的乌龟。”

    “那棵树歪得很有格调。”

    “前面那个茶摊的旗子颜色不错,姜黄色搭配黑色,别有一番韵味。”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有。”凌纤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的乌龟山,“我在看那座山,确实挺像乌龟的。尤其是那个山头,像乌龟脑袋。”

    “是吧?我就说像。”燕子归似乎很满意她的认同,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山头其实更像一只回头看路的乌龟。你看它脖子扭的角度……”

    凌纤又好气又好笑,但不得不承认,经过他这么一描述,那座山确实越看越像一只回头看路的乌龟了。

    沉默了一会儿,燕子归冷不防开口。

    “娘子。”

    这个称呼来得太突兀。不是燕子归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他说得很认真。

    凌纤转头看他,燕子归也在看着她。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间,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公子您该不会真叫习惯了,改不了口了?”凌纤挑挑眉。

    他没有反驳,只是靠回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许久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谁知道。”

    随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马车继续辘辘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外的阳光渐渐偏西,透过纱帘的光线变成了暖橙色。

    凌纤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倏地,燕子归又开口了,“那个杏儿,最早失踪的那个,已经被运到盛云京了。”

    凌纤睁开眼:“能追回来吗?”她只关心这个。

    “能。”他的语气很干脆,“上面已经在查了。顺着净空和孙月娘的供词,应该能找到接手的人。”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不过,”燕子归面色严肃,“盛云京那边的情况,比镇上复杂得多。拐卖少女这条线,背后牵连着一些不太好动的人。”

    “比如?”燕子归没回答,凌纤从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意。那个“不好动的人”,大概是他博弈的对手。

    凌纤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江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也不该问那么多。

    “等有机会到了盛云京,”燕子归忽然转头,“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去哪?”

    “那都行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这辈子去过盛云京吗?御街,还有盛云京最有名的迎客楼——那家的八宝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这个人怎么转头就开始推销八宝鸭了。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迎客楼?”凌纤礼貌性地表现出了兴趣,“比我们上次在客栈吃的还好吃?”

    “那家跟迎客楼比,就是路边摊。”燕子归一脸不屑,“我到时候带你去吃,不限量。”

    凌纤咧嘴笑了,“燕公子,听上去您这是在收买我。”

    “不。”燕子归纠正道,“跟我搭档的人,得吃过迎客楼的八宝鸭,才算正式入门。”

    “那我之前这半个月算什么?”

    “考察期。”燕子归笑得眼睛弯起来,虽然他那双狐狸眼本来就是弯弯的。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

    两人在官道边的一个驿站停下来,准备歇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驿站不大,但还算干净,院子里拴着几匹驿马,大堂里坐着几个过路的商旅。

    燕子归要了两间上房,然后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鸡、酱牛肉、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小葱豆腐汤。

    凌纤就负责埋头吃饭,燕子归却只动了几筷子,就一直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公子,你不饿?”凌纤知道燕子归现在准是又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有的没的,他心里有事就吃不进东西。

    “不太饿。”燕子归放下筷子说道,“今天在布庄搜出来那些东西里,有一封信。”

    凌纤停下筷子,示意他接着说。

    “净空和尚写给盛云京那边的。信里提到了一个人,福安当铺的朝奉,姓吴。信上说,盛云京那边要的‘货’,由这位吴朝奉负责接收。”

    燕子归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福安当铺是盛云京最大的当铺之一。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实际上跟扶烟阁有勾结。之前我派人查过几次,但没有抓到直接证据。这次净空和尚的信,应该能把这条线坐实。”

    燕子归理了一下右手的袖口,“总之,我已经让人盯紧福安当铺了。”

    “所以你接下去直接去盛云京,不回岛了?”

    “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燕子归紧接着又道:“我只是回去处理点事。处理完了,还得回岛。”他把茶水喝完,站起来,“你就在岛上好好待着,别想着跳槽跑路,我预支一个月的月钱给你。”

    燕子归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了,那件雪青色的裙衫,你留着穿。还有那块藕荷色的缎子,让人给你做身新衣裳。”

    说完他就上了楼。

    凌纤把红烧鸡块塞进嘴里,使劲嚼。

    算了,她也别想太多。

    翌日,凌纤往包袱里塞干粮,燕子归临别前塞给她一大包蟹粉酥,说是给她路上吃的。

    “怎么,舍不得我了?”

    凌纤晒笑,“我是惋惜不能接着挣那五两差旅补贴。”

    燕子归轻嗤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她:“这是到月底的银票,说好提前支给你,我说话算话。”

    凌纤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喜人。她满意地将钱收好,“行,那我走了。”

    “你怎么还站着不走?等着我送你?”

    凌纤翻了个白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镇口走去。迈开长腿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燕子归的声音。

    “路上小心!”

    她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官道两旁银杏树的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凌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拐过官道的弯道,人被树影吞没了。

    燕子归站在马车旁,目送了良久。

    “王爷。”温如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您已经站了快一盏茶了。车马都备好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站。”

    “如玉。”

    “在。”

    “她刚刚是不是走得有点太干脆了?”

    燕子归没有等温如玉给他回答,只是摇头轻轻笑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又往官道尽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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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又打着旋落在车辙上。

    “启程。”他放下了车帘。马车辘辘启动,盛云京方向驶去。

    官道上,凌纤独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秋风凉爽,天色还早,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在哪落脚。

    来时坐的是燕子归那辆铺着软垫的豪华马车,回去全靠两条腿,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她也不急着赶路,反正回宗门也没什么事,燕子归不在,想想还挺清静。就是可惜蹭不上他的饭了。

    她摸了摸包袱里的那包蟹粉酥,决定省着点吃。这个比驿站的面饼强太多了,一顿吃完了接下来几天都得啃干粮。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官道转弯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风从林间穿过,带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风中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什么东西在调整位置时,衣甲与兵器轻微碰撞的声响。

    仅仅发出了极短粗的一声振动,像是有人察觉自己被发现了,迅速按住了晃动的剑柄。

    凌纤双眼微眯,有人在前面埋伏。

    劫匪不会有这么干净的动作,他们是粗人,走起路叮叮当当的,隔半里地就能听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而这个人只发出了一声响,然后就彻底安静了。说明他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并且立刻做出了调整。

    这才出岛多久,难道自己又被什么人盯上了?不知道这人跟了多久了。

    凌纤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左手却已经不自觉地调整了包袱的位置,让右手随时能抽出来。

    转过弯道,凌纤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路中央,他穿着一身短打,料子和款式都很普通,是官道上随处可见的旅人打扮。

    他的背着一把用粗布裹着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绳。长相也普通,五官端正但不突出,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注意。

    但他的站姿暴露了很多问题。一个普通旅人不会站在官道正中央。更不会在听到脚步声之后,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傻定定地站在那里,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

    凌纤停下了脚步,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姑娘可是镇海山弟子?”男人率先开口了,声音低沉且客气,像是单纯在问路。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不太相符,听着浑厚,远不如那张脸年轻。

    “非也。”凌纤回答。

    她只是镇海山的外门杂役,现在做了燕子归的随从但是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弟子,尽管这样否认是有些牵强了。

    “姑娘就别蒙我了,我有眼睛,会自己看。”男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凌纤注意到,他在抬头的瞬间,目光已经从她的脸扫到了她的肩膀、手臂、膝盖。

    他正在评估她的功夫,一个寻常问路人不会这样从上到下扫视人。

    “你谁啊?”凌纤此时感觉有些烦躁,那种像狗屁膏药一样穷追不舍的感觉又来了,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回答眼前这个人的问题,那他定然会缠上自己。

    “贵阁有一位姓燕的内门弟子,”男人的语气依然客气,“听说前些日子来了刘家镇,姑娘可知道他此刻在何处?”

    原来是找燕子归的,凌纤松了一口气,但觉得更烦了,有仇找他去啊,找自己干嘛?她又不是什么公子,自己看着难道像男人吗?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伪装成一个普通百姓,可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一名杀手,武功不弱。

    “什么燕公子?”凌纤摆了摆手,“我不认识,没听过。”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饱含失望,像是对自己的运气感到无奈。

    “那可惜了,我找了他很久。”他说出这句话,眼神却死死盯着凌纤。

    凌纤的眼光扫过着他背上的那把剑,这把剑可不是什么摆设,是正儿八经见过血的。剑鞘末端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率是被暗器划的。

    能躲过暗器的人,反应速度和感知力都是顶尖的。

    “你是来找他麻烦的?”凌纤试探问道。

    “姑娘好眼力。”男人转过身,重新面向她。

    “在下姓韩,家中排行第七,名叫韩七夜。江湖人送代号:童脸狼。今日只为姓燕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