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此人没有半点凶悍之气。
丁汝成身材干瘦,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服。他就这么窝在船舱里,微微驼着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水上讨生活的帮工。即便有人知道他会功夫,也只当是一个无凭无靠的退伍老兵。
“丁汝成。”肖宵负手站在岸上开口,清润少年音色却自带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本官是来岳州查漕粮案的巡查使,特来将你捉拿归案。”
丁汝成未应声,起身从船舱里走出来,赤脚踩在甲板上。
“我知你迟早会来。”他说话间带着一些老实巴交的乡音。“你查完了他们那帮人,下一个不就轮到我吗?我也是周大人布置在岳州的一颗棋子罢了。”
丁汝成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于淡定,他的回话不像在接受审讯,不掺杂任何怨念和愤怒,已然完全接受了身不由己的命运安排。
“你替谁做事,为什么替那人做事,你清楚吗?”肖宵站在岸边问。
“我晓得自己被人坑了。户部尚书周延清坑的,从我被他带出牢里的第二年就明白了。”
“既已知晓,你为何还愿意替他杀人?难不成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肖宵蹙眉。
丁汝成转身走回船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书箧。他直接把书箧推到船舷边缘。“赵寒山死在德州非我所为。我每杀一个人,都会留一份证据。死者的身份,为什么死,我怎么杀的,记录都在这里头。”
肖宵没有立刻去拿那个书箧,丁汝成供认不讳的行为超出了他的预期,先前在逮捕孙大使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做一番面子功夫,丁汝成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又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周延清派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把我卖了。”
丁汝成看着肖宵,面前的少年面如冠玉,是一副俊美慈悲的观音相,尤其是他半垂着眼睛的样子,长而顺直的眼睫将眼瞳覆盖住一大半。丁汝成知道他是谁,琅垣国的二皇子,周延清的徒弟。
丁汝成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注定被抛弃。“他让你来岳州查漕粮案,没打算让你查出几个小喽啰就停。替他卖命的这些棋子他都不要了。我替他杀了太多人,他知道我迟早会变成证据,故而要用你的手把我铲掉。你查案,他省心。如若你死在岳州,他更省心。”
肖宵不言,丁汝成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几乎完全吻合。他自认为自己的心不会再痛了,可亲耳听到丁汝成说恩师设计害死自己,还是令人难受。
“老伯伯你真还挺厉害的,看出了周延清的全部盘算。既然知道了为什们不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凌纤蹲在船舷上,站累了。
“我不干了能跑去哪里?我妻儿都在观慧京。我跑了,她们咋办。”丁汝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带了点情绪的起伏。
炭炉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丁汝成起身把陶壶拎下来放在甲板上,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粗陶碗,明眼人一看就是旧货摊上淘来的,碗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一个缺口已经磨圆了。他低着头,把开水倒进陶碗里。热气升起来,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丁汝成把陶壶放下,站起来走到船舱口。他肩膀微微耸着,惨然一笑,“我承认,我杀了好多人,但周延清害死的人必定更多。”
肖宵的嘴唇嗡动了几下,终是有些不忍,“你妻儿的事,我会派人去查。”
“用不着,我知道她们在哪,观慧京的甘水子胡同。她给人浆洗衣裳过活。我每年腊月差人给她送银子,她不敢收。我替周延清做事情,收他的银子杀人,我是罪孽深重之人,死后要下地狱的。”
肖宵不打算再追问什么了,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朝他招手,“行,你过来签字画押。”
丁汝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跃上岸。
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搁在砚台边。丁汝成盯着那份供状,没有拿笔。“我不签了。”
凌纤还以为他反悔了。
“签了字,我就又中了周延清的圈套。他会说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你拿着我的供状去抓他,他反过来咬你一口,说钦差办案屈打成招,随便找了个退伍兵当替罪羊。”
丁汝成帮周延清做了这么多年事情,甚是了解他的阴狠手段,“我活着,他就能把我的口供翻过来。我死了,你们手上的名单才是铁证,毕竟死人不会翻供。”
肖宵正欲张嘴,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可以把你押送观慧京,三司会审,你的口供当堂画押。”肖宵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保证周延清翻不了案。
接着丁汝成又说了一句话,令他把后面所有的劝词都咽了回去。
“周延清在观慧京还有人,在刑部也有人。你以为仅凭供状就能顺利参倒他?你递上去的供状,他会比你先见到。他见到了,这里面能可以操作的可就多了。”
丁汝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神情是说不出的颓然,“你于岳州查案,他亦在观慧京准备应对之策。假如你真想大发慈悲帮我一把,请替我将船里剩下的那些银两带点给我婆娘,别说别的。”
良久,他睁开浑浊的双眼,语声微不可闻,“周延清让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凌纤忽然叫住丁汝成,“诶,大伯”,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冷掉的烧饼递过去。
丁汝成低头看了看饼子,“谢谢你,小姑娘。”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个是今早晨新鲜做的,芝麻也是现撒的,我还排了会队才买到。”
丁汝成又道了声谢谢,把剩下半个饼子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船舱。
凌纤从船上跳回岸边,蹲在系缆绳的石墩上,对岸上所有州府兵说了一句:“都别往前去了。”
“他想干什么!”刘瓒拧着眉朝里张望。
不多时,船舱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带着重石沉入河底的声音,丁汝成把自己沉进了水里。河湾的水很静,荡开的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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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没能扩散太远。
起初平静如镜的水面冒上来几个泡泡,后又浮上来半个被河水泡开的饼子,有几颗白芝麻散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涡慢慢漂向运河的方向。
河风吹过来,供状最下面那张纸被吹得翻起来。正面是丁汝成口述,肖宵代笔的生平,一张轻飘飘的纸,寥寥数语总结了他的人生。嘉靖四十四年蒙冤下狱,同年被周延清赎出,此后奉命杀人共计一百零五人,名单附后。
每成功杀掉一个人,丁汝成就在那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上一个圈,直到刚刚,他把自己圈进了河里……
周延清很清楚肖宵查出他不过是早晚的事,他派肖宵去岳州,是一步三算的棋。
为首第一算,水猴子做到今年已经收不住了。私吞的漕粮数额越来越大,岳州本地已经开始有人暗中传言“水匪背后有观慧京的京官”。他需要在传言发酵成弹章之前,主动把水猴子抛出去。
钦差巡查专使肖宵乃他推荐的,案子也是他催着查的,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再一算,肖宵的查案轨迹恰好会把他引向水匪和丁汝成。几方相争,必有一死,不管谁死,他都少一个大麻烦。
最后一算,肖宵是他的爱徒,琅垣国的嫡皇子,假使肖宵死在岳州,他定会立即痛哭流涕地写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满朝文武都知道周延清对此多么哀恸。
此番会让他在接下来的漕运清查中占据道德制高点,届时谁又会猜疑一个刚刚失去爱徒的老臣呢?
几步算在一起,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周延清要在棋盘上同时扮演棋手和棋子,既是指挥水匪的“周大人”,又是痛失爱徒的“周尚书”。这两个角色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完美共存,周延清足够的把握将几重身份藏得谁也看不见。
嘉靖四十五年的蓟州军粮调度是他经手的第一笔大案,手法还很粗糙。彼时他命人在装船时调换精米和霉米,克扣的军饷也没有分层转手,直接入了他的私账。
多年以来,周延清每每想起这笔旧账都懊悔不已,不仅仅是那个手法经不起查,更重要的那年漕粮调度的直接经办人是他。
他真的舍得杀了肖宵吗?
答案是当然舍不得,肖宵从小管叫他师父,对他充满了慕儒之情。自己也是倾尽所有传授他本领,势必要将肖宵打磨成全天下最好的君子。
可惜漕粮的事情,早在几年前就被太子殿下肖元抓住了把柄。为了周氏一族的荣华富贵,为了自己的权势,他被迫成为太子的人。
太子殿下原本也不打算对亲兄弟下手的。
要怪就怪皇后娘娘偏心太过,不将曲流宫的权力让渡给太子殿下,反倒分给了肖宵这个二殿下。
太子要除掉的人,自然也是他要清除掉的。一则他在朝堂之中是中立派,明面上与太子无任何往来,二则他是肖宵的恩师。
正因如此,除掉肖宵的事情由他来做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