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杀死那个妖女 > 13.鸟从何来
    生得了名,头一件事是学写“妲己”两个字。

    媿教他握炭条。妲字笔画多,他描了三遍,描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方块,自己先看不过眼,拿袖子去擦,越擦越黑。

    妲己坐在廊下看。看他描第四遍,她伸手接过炭条,在空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清瘦,收笔处一顿。

    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诶呀哟,妲字难写。难为这孩子,学的头一个名字就挑了个难的。”

    生把自己的木牍并过来,比了半天,说:“先生的字好看。”

    廊下另一头,妫傅对着木牍皱眉头。她眼睛花了,一个“黍”字拆了装,装了拆。生凑过去,踮着脚看她写,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傅,这一笔应该先下来的。”

    妫傅“哎呀”一声,把木牍转过来重起。媿在廊那头瞧见了却装没看见,嘴角动了动,到底是翘起来了。

    令行下去,朝歌静了。大祝府关了门,多子族不往庙外头坐了,市口没人再提雉。不过面上是平了,底下还滚。

    妲己心里搁着一个问题,搁了十来日。

    这夜她上鹿台,看帝辛批完最后一支简,替他续了茶,才开口。“那日灼龟,邕为什么帮王?”

    帝辛搁笔,抬起头来。灯火在他脸上跳。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俏皮眨眨眼:“孤威胁他了。”

    妲己续茶的手停在半空:“威胁?”

    “嗯。”帝辛往燎火里添了一根柴,“灼龟前一夜,孤召他过来说话,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一截翮,一捧蒸过的黍,一根绁。”

    绁是红皮的。祭服镶缘才用那种红。

    “鸟是从大祝府出去的。”帝辛说,“他不一定会承认,那孤也要说。蒸黍,府里日日要蒸。红绁,府里绑牺牲才用。剪翮的剪子,府里一把一把。孤只消问一句,鸟从何来?”

    “孤不是傻子,相信臣子也能猜得到。这事论罪,死是轻的,重一点,族。”帝辛把火拨旺,“孤把两条路都摆给他。明日读兆,照孤的意思读:大祝府还是大祝府,你还是大祝,这只雉养在庙里,好生喂着,往后谁也不提它的来历。读反了,读兆的人不止一个。这三样东西自有去处,堂上、庙外、四方诸侯,总有一处适合它们。”

    妲己半天没说话。“他应了?”

    “他总归是还想做,说,王要老臣怎么读,老臣就怎么读。”帝辛喝了一口茶,“读兆是吃饭的手艺,孤不砸人的锅。锅里的饭往后盛给谁,叫他自己掂量。”

    “他这一身清白,是建在没人问上的。”帝辛把火拨旺,“孤不办他,他就是先王的口舌,人人敬着。孤开口问一句,他就得拿全府百十口人的性命,去赌没人敢往下查。他敢赌么?”

    妲己慢慢地点头,似乎是理解了,开口夸了一句。

    帝辛嘿嘿一笑。

    妲己看得有些出神。

    帝辛说:“光夸?”

    妲己说:“妾没什么赏的。西鄙舂的头一臼新米还留着一斗,回头叫人生火,给王熬一锅。”

    “稀的。”

    “稀的。”

    “配什么?”

    “菹。”

    “太素。”帝辛说,“想吃肉。”

    妲己说:“等廥里的账查完,就有肉了。”

    帝辛有些埋怨地看了她一眼。

    “夸早了。”他说,“神的主意他们打不成了,就要打人的主意。你那条线接着查,跑腿的小吏出门照旧结伴。还有——”他看了她一眼,“还有鬼方女,嘴快。叫她少往外头说你的事。”

    妲己应了。

    下鹿台的时候,风从台口灌上来,她站住理了理帷裳,回头看了一眼。帝辛还坐在火边,映着黑影,倒像守夜的人。

    十数日过去,廥里那条线有了回音。

    去老吏家里吊唁的两个小吏回来报,说回程有人跟着,走到十字口才甩掉。问长相,两人都说没看清,只记得那人靴尖上溅着泥。

    两人带回来老吏妇人退的一半贝。另一半底下,压着一方木牍,麻布包了三层。

    “妇人说,册房走火前三日,她家当家的就把东西挪出去了。当家的做了一辈子册,胆子比鼠小,就硬气了这一回。他说,册会烧,账烧不掉,账在他肚子里,他趁夜里一口一口,吐在牍上。东西交给宫里来的人,他才敢闭眼。”

    妲己问:“她如今靠什么过活?”

    小吏说:“替人缝补。妇人还带句话,说当家的欠宫的,她还。宫不欠她的,叫宫别记着。”

    木牍送到妲己手上,天已经黑了。

    她就着灯看。字是密浅的小字,以祀的名义征上来的人畜,十成里有三成没进庙,没下墓,转弯进了私家的仓。仓后头跟着姓。

    有一行记着崇国某年进“牲”二百,廥中实收一百七。那三十个人,牒上写明半路“病故”。

    她从头又看一遍,然后照原样包好,缠上麻布。

    翻到末了,灯花爆了一下。

    头一个姓,是崇。

    次日认字课之前,她先去了媿的院子。

    匾架还没上架。媿蹲在地上分蚕,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妲己说:“媿,外头若有人问起我,你只答教认字的事,别的不要接。”

    媿的手停了,抬头看她:“嗯?有人想为难你?”

    “还没有。先防着。”

    媿说:“我省得。”又低下头去分蚕。分了两把,她忽然又说:“夜里用不用我去听听墙角?我的耳朵很灵的。”

    妲己笑了:“还是算了。”

    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仰着脸问:“先生,庙里的雉,往后还会叫么?”

    “会。”妲己说。

    “市上的人说,它再叫,就是要死人了。”

    妲己说:“莫要信。”

    媿在后头补了一句:“写你的字。大人的事,少打听。”

    生“哦”了一声,炭条凑到掌心,又描了一遍。

    廊下传来炭条划过木牍的沙沙声。生已经把“妲己”两个字写正了,虽然写的丑,但架子立起来了。他举着木牍等她看,等她点头,咧开嘴笑,又赶紧把拳头攥上。

    这日午后,禾进了院门,站在当院搓着手,不好意思再往前。他妇人在他后头半步,胳膊上挎着个空篮。

    妲己叫人搬了两张矮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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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不坐,站着,从怀里掏出一片木牍,双手递上来。

    “里正前日下的文。”禾说,“说要收贝。往年是抽人去殉,如今令废了,人不用去了,折成贝,一户两朋。”

    妲己接过来看。字是胥吏的体,仿的是王令的腔,神气十足。“奉令”两个字底下,该有封泥印记的地方,戳了半个印,糊的。

    “令里没有这一条。”妲己说。

    禾说:“村里人不识字。里正说令上有,谁敢说没有。凑不齐的,拿粮抵,拿蚕抵。西鄙这几日,舂米的舂米,捉蚕的捉蚕,妇人把陪嫁的贝都翻出来了。”

    他妇人站在后头,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两朋贝,于贵人不值一哂。妲己换算过,西鄙一户舂一年米,也未必攒得下两朋。

    妲己把木牍还给他,问:“往年征牲,也是这么征的?”

    “不是。”禾说,“征牲是崇邑来征。崇侯的吏按着丁册点人,册上写三十,实际捆走的,四十不止。多出来的,说是路上‘走脱’了。小人年轻时被抓过差,给崇侯的仓里背过粟。仓里黑洞洞,粟比人高。背不进去的,吃鞭子;背进去的,没见谁出来过。小人命大,半路装病,让同伴撂在沟沿上,才捡回来。征完这一趟,崇邑贵人家里,添仓。”

    妲己心里那方木牍,自己翻了一页。

    崇国某年进“牲”二百,廥中实收一百七,三十人“病故”。禾嘴里的“走脱”,牒上的“病故”,是一个东西,两张皮。

    她问:“这些话,你敢到堂上说么?”

    禾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妇妲,小人是庄稼人。庄稼人的话,堂上听得见么?”

    妲己没接这句。她原先想,废了殉,西鄙这样的村子就轻了。如今看,锅是砸了,做饭的换了勺子,饭还是从那几口锅里舀。她把人送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当夜她上鹿台,把西鄙的事说了。

    帝辛听完,半天没说话,拿火箸把燎火燎出来几块。

    “令是好的。”帝辛又说,“落到村里,要过几道手。他们不敢反令,就敢借令。断了的三成进项,不从村里刮回来,从哪里刮?”

    “妾动了西鄙,写假令的人就看见妾了。”

    “所以孤问你,”帝辛看着她,“你要报孤么?”

    “先不报。”妲己说,“妾自己办。”

    “办错了呢?”

    “妾自己担。”

    帝辛点头:“去吧。”

    第二日一早,两个跑腿的小吏去了西鄙,照旧结伴。媿蹲在廊下分蚕,看着两人的背影出了院门,问了一句:“用不用我跟着?”

    妲己说:“不用。”

    媿有些不服,哼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趴她耳边说:“要用我,说一声。”

    里正起先还横。他横的道理很硬:奉上头的令,妇妲是什么人,管到西鄙来了?

    小吏把王令的抄本摊在他面前,对到末了,年纪大些的那个抬起眼,说:“令无此文。”

    里正的汗下来了。他进屋,把收上来还没送走的贝原样搬出来,又双手递上下文的那片木牍,嘴角动了动,没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