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杀死那个妖女 > 11.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班师第七日,军过有苏。

    王师不进城,在城外下营。说是歇半日,暮即行。妲己先进城,旋即九户族兵的家都挂了缟。妲己一家家把恤贝送进门。

    到麦家,开门的是麦的娘。妇人在裳上擦了擦手,才接那袋贝。她的手糙,指甲缝里都是桑皮。她接过贝,没有哭。门里有个小姑娘探出头,叫她拨了回去。

    她只问:“我儿走的时候,疼不疼?”

    妲己说:“不疼。”死哪有不疼的,麦在猎人径上中的那箭,从锁骨底下进去,人抬到背坡上,还淌着血,喊了一路娘。

    第九家的老父耳背听不清,拉着她的手问了他儿三遍葬在哪儿。老人听清后松开了手,说葬在山口好,山口高看得见家。

    往后的事苏护接了手。九家的孤儿族里养,九家的田族里代耕,秋收归各户。

    她出土门的时候,全忠早在坡上等着,腰间挎着那张小弓,捧着玉蚕跑过来。几天不见,妲己总感觉他又蹿了一截。他双手托着玉蚕:“姊,打完了?”

    妲己看着那枚玉蚕,这段时间叫这孩子日日擦着,又温润了一层。她只得又开始胡诌,说需要他继续保管短时间。

    全忠不懂,还是点了点头。

    婶娘赶来,跑得一头的汗,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布包叠得可是认真,打开里头是她母亲的骨笄,笄头刻着一只蚕。婶娘说:“你娘说,你若是成家了就把这给你,我收了这些年,今日总算交出去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别过脸去。

    当夜军宿城外,她在车里,就着烛把骨笄绾上了。铜鉴里照不清楚,她不在意。骨笄贴着头皮,一会儿就被体温暖了。

    东行第三日,近朝歌,前队停了。

    军候来报,说道上有个被打烂的人,拦在前头爬。后头跟着一支丧队,不肯让路。

    妲己下了车。

    道上先看见那个人。满脸的血,一条腿拖在后面,还在往前爬。前头十几步,白旐棺车,一片麻衣。棺车后面跟着十几辆车,车上缚着男男女女,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兵把爬的人抬到道旁,喂了水。他缓过一口气,抓住军吏的裳角不放。

    妲己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拦丧队做什么?”

    那人说:“我妇人在车上。”

    他是朝歌西鄙的人,叫禾。禾说,多子族的老大人死了,殉单上有他家妇人。天没亮,人就来拉,说她舂的米老大人吃惯了,到了底下也要吃。他拽着车不放,挨了一顿打,丢在道上。

    妲己问:“殉单上多少人?”

    禾说:“连我妇人,十七个。”

    她让他歇着,往丧队去了。

    主丧家老迎上前来,礼数周全,言辞却倨傲。“先王之礼,贵人有殉。行军不问丧,请让道。”

    军候在她身后低声说:“多子族的车。故去的老大人,论辈是王的叔父。”

    妲己问:“这些人,都埋活的?”

    家老听见了军候的话,腰杆又直了几分:“半数杀殉,半数生殉。老规矩。武丁的妇好薨,尚且有人从死。外族懂什么丧礼。”

    妲己有些生气,但是面皮没怎么动:“禾的妇人也在单上?”

    家老说:“在。主人用惯的人。”

    “这个规矩是该改了。”

    家老收了礼数,冷下来:“敢问妇妲,凭什么拦丧?”

    妲己没在管这些人,转身说:“令不日即到。人,吾先留下了。”

    家老几乎嗤笑出声:“妇要与多子族为敌?”

    妲己不答,回头说:“带走。”

    三千人就在道上站着。家老的随从百来个,有按到戈上的,前队的徒把矛往地上一顿,那些手就都松开了。

    家老又上前一步,换了副声气,说主家愿出贝赎,一人两朋,十七人三十四朋,现钱现货,只求妇人高抬贵手,让丧队先走,误了时辰,先人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妲己的话语也唰唰冒着冷气:“妾要的已经在妾手里了。你的贝且留着给先人打棺罢。”

    殉者一个个从车上解下来。多数不哭不挣,眼睛空着。有个老仆不肯下,坐在车上说:“我侍了主人四十年。主人走了我跟着,叫我活着做什么?”

    妲己看了他一会儿:“扶他下来,给他一囊糗。”

    老仆下了车,蹲在路边哭了。哭完,朝棺车远去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那个十来岁的孩子,绳子一解便盯着她看。看罢,问:“你是妇妲?”

    妲己说:“是。”

    孩子说:“朝歌的人都说你是妖。”

    妲己低头瞧着他,没答。

    孩子又说:“我看不是。”

    妲己问他叫什么。孩子睁着大眼睛,他们叫他彘奴,养彘的。

    妲己说:“先跟着军走,认了字自己再起一个。”

    禾的妇人下了车,腿软得站不住,兵只好搀着她下来。禾拖着那条腿挪过来,两口子抱在一处,谁也不说话。

    当夜扎营,军候来问明日按程走,还是催着走。

    妲己说:“催着走。”

    没有王令,擅用王师,夺贵族的殉,拦多子族的丧。告她的人此刻应该已在路上,马比军快,她也得快一些了。

    车上,她点起烛,把十七个人的姓名里籍问清,写进册。写完,另取一枚简,写廥册,第三枚简,她提笔半晌,终又削去,空着放回匣底。

    大室复命,次日昧爽。

    妲己捧册而进,军功及安置各两册,报说没有俘馘。

    她尚未退下,堂下走出一人。多子族的家老,已换了一身麻衣,双目赤红当廷跪倒:“妇妲擅发王师,夺人殉者,辱我先人,坏先王之礼!先人灵柩停在半道,不得入圹!族中老小,昨夜皆不敢合眼。请王治罪,请将殉者还于主家,使先人入土!”

    朝堂上嗡声四起。

    微子启出班,拱手道:“王,礼不可轻议。”说至此处,他看了妲己一眼,便低下头,退回班列。

    崇侯虎抱臂立于班中,咳了一声,道:“臣闻,军不归道,干丧皆属不祥。”话未说完,帝辛抬了抬手,他便咽了回去。

    费仲出班,先向帝辛行礼,又朝妲己拱了拱手,方才开口:“妇妲一路辛苦,也是慈悲心肠。只是奴是主家的,按向例,王不过问。人既已夺来,不如请妇人将人送还主家,赔个礼,此事便圆了。”

    妲己问:“送还?”

    费仲答:“送还。”

    妲己道:“送回去,十七个人今夜就进圹。费大夫管这个叫圆了。”

    费仲笑了笑,退回班中,不再言语。

    胶鬲出班,说了一声“令好”,便给帝辛算账:“一个丁壮殉下去,田里少一双手,师里少一条矛。这些年各家殉掉的丁,拢起来,够编好几个旅。”堂上有个年轻臣子笑出了声,又赶紧忍住。

    比干出班。他既没看妲己,也没看家老,只问帝辛:“王。臣只问一句——那十七个人,有罪么?”

    帝辛没有答他,问妲己:“你拦的?”

    妲己说:“是妾拦的。”

    帝辛问:“殉者十七?”

    妲己说:“确十七。名册在此,妾核过。有个自愿从死的老仆,妾也拦了。”

    帝辛说:“拦得好。”

    堂下一下静了。

    帝辛站起来,说:“妇妲以三千人,下两隘定一邑,杀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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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降二千余。不杀,而人服。今日她替孤在道旁拦下的,是十七条活命。人殉之事,旧例该改了。定为令,颁告四方。殉,祭,皆在罢列。”

    家老叩下头去,再抬起来额上就见了血。他说:“先王之礼,尽废乎?”

    帝辛说:“孤的先人,孤自会祭。”

    家老伏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散朝,家老还跪在堂下,没人理。微子启看了看妲己,欲言又止,走了。老贞人邕走在最后,袖中摩挲的龟甲停了一瞬。妲己看见了,记下这一瞬。

    当夜,鹿台。

    几上摊着一张图,画着西边的山川。帝辛叫她过来,问她猎人径从哪儿进,从哪儿出。她就着图说了,哪儿有泉,哪儿过不下车,哪儿能藏三百人。帝辛听完,拿炭条在图上添了两道。

    帝辛说:“你拦了孤叔父的丧。”

    妲己说:“妾拦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家的。”

    帝辛说:“知道了就不拦了?”

    妲己说:“拦。”

    帝辛笑了,说:“那就对了。”

    他搁下炭条,说费仲今日在大室,话头替他试过水了。殉者一还,人进圹,她的名就臭了,廥的事,往后也就没人再查。

    妲己把廥的简呈上:“妾要查下去。查到的人,只怕不小。”

    帝辛看了两遍,说:“孤知道是谁。孤等你把数坐实。谁拦你,告诉孤。”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媿在宫里待了一年了,妾求王许她挪个向阳的院子,许她养蚕,再拨两个会绩麻的老妇。”

    帝辛说:“你是个好心的。”

    妲己说:“妾不缺什么。”

    帝辛说:“准了。”

    她告退的时候,帝辛在背后又说了一句:“下回再做这样的事,先递个信来。孤好把令备在前头。”

    妲己说:“妾记住了。”

    帝辛说:“记不住也不妨。”

    从鹿台出来,她去媿的院子。

    廊下的匾架空了,茧收过了,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茧。媿在烛下理丝,听见脚步,抬头看她,看了半天。

    媿说:“哟,还知道回来。”

    妲己说:“回来了。”

    媿放下丝,走过来上上下下看她,看完了,说:“黑了,瘦了。还是好看。”

    妲己把向阳院子的事说了。媿听完,头一句问:“那边晒得着太阳么?匾晒不透,茧要黄的。”

    妲己说:“晒得着,看着选的。”

    夜里,两个人并头卧着。媿忽然起身,从匣里取出那柄匕,递给她。匕柄上缠了新丝,缠得密密的,是她自己养的蚕抽的丝。

    妲己问:“几时缠的?”

    媿说:“夜里睡不着,缠的。”

    妲己握着那柄匕。丝是软的。

    媿说:“你路上抢了死人的殉,朝歌都传遍了。”

    妲己说:“嗯。”

    媿说:“我小的时候,漳水也殉。老首领死了,埋下去七个。我躲在人背后看,我父捂住我的眼睛。”她说,“他装的没事,但手抖。”

    妲己没有说话。

    媿躺回去,看着屋顶,说:“从你院里到鹿台,多少步,我数过。”

    妲己问:“多少?”

    媿说:“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次日,那几个小女官寻来了,抱着一束新丝,大概是自己缫的,粗细不匀,是新茧的头一束。最小的一个红着脸问,出征前说的教认字,还算数么。

    妲己说:“算,明日就开始。”

    彘奴也来了,站在女官们后头,手不知往哪儿放。

    媿看着他,皱起眉:“啧,这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