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杀死那个妖女 > 9.山中汤暖
    歇军的这一日,妲己睡到日头照进屋里才醒。

    她睁眼的时候,先是一惊。军中昧爽即起,骨头记惯了这个时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是听着鼓声睁的眼。今日没有鼓,竟然自然睁眼了。日头从窗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黄,灶间有柴火响,院里有鸡在刨土。她坐起来,恍惚才想起这里是家里。

    她又躺回去,睁着眼看屋顶。灶间的柴又响了一声,羹的香气慢慢飘进来了。朝歌的醒,是廊下的蚕匾声,是妫傅放轻的脚步,再早些,是大室外的鼓,都不如此刻。

    外头婶娘听见动静,隔着门笑她:“可算醒了。羹都热过两回了。”

    她披衣出去,院里桑树下已经摆了饭。黍米饭,菽羹,一豆新醢。婶娘把羹盛得冒尖,搁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羹烫,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着,喝着,鼻子忽然一酸。她赶紧又喝了一大口,把这点酸压下去。婶娘只作没看见,转身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

    婶娘看了半天,说:“朝歌的羹,熬不到这个火候。”妲己说:“朝歌的羹也好。”婶娘说:“好什么,你瘦成那样。”

    饭后她挽起袖子要帮着收拾,叫婶娘嫂嫂联手赶了出来。婶娘说:“家里没有你动手的地方。”嫂嫂把她按回席上,说:“你坐着,就是帮忙了。”

    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起身去了蚕房。

    今年的春蚕已经三眠,匾架得满屋子。

    管蚕的是嫂嫂,见了她来,把匾一匾一匾抽出来给她看。蚕房里暖,一股桑叶和蚕砂混着的暖气,扑在脸上。蚕吃叶,沙沙的,满屋子响。嫂嫂说:“今年蚕齐。你走时留下的法子,都照着做。”

    妲己站在匾前听了一会儿,说:“真像。”嫂嫂没听懂,也没问。

    她顺手翻起家里的底册。接手的还是她从前的助手,记法仍是她的记法。翻着翻着,她指出一处错,去年冬日一匹帛,入错了库。满屋的人都笑,说她回来一日,先核账。她自己也笑:“我这双手,管不住。”

    半日里,族中的老人陆续来看她。这个坐一坐,那个坐一坐,问的都一样:王待你可好,朝歌的饭可吃得惯。她答了一上午,答得齐全。老人们走了,都说,妲儿没大变。只有一个白发的婆婆,临走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没变。就是眼里头有东西了。”妲己只是笑。

    后晌,她去看了她的望楼。三座,立在东边桑园的尽头,守楼的少年带她上去。楼上风大,望出去,桑园一片新绿,风一过,翻出叶子的白背,一波一波地滚。沁水亮亮的一道,从绿里穿过去。再往东,就没有了。

    少年问她:“王女,楼上能望见朝歌么?”妲己说:“望不见。望得见邘。”

    少年说:“望见邘好。”

    她在楼上站了一会儿,下来了。望不见,也好。朝歌离这里二百一十里,远了,才轮得着家里这些日子,不然得回去了。

    回来,全忠领着族里的少年在场上操练,木刀木矛,喊得震天。日头晒着,少年们的脊背上全是汗。她站在场边看了半天。这些少年,大的十六七,小的跟全忠差不多。她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邘人两回来,这样的少年,折过好几个。

    全忠收了式跑过来,满头汗:“姊,我们练得行不行?”妲己说:“架势有了,队太散。”

    她走进场里,叫少年们站队,三十个人,分出三队,十人一队,叫他们各自记住左边是谁,右边是谁。她说:“打起来忘了什么都不要紧,记住左右。队还在,人就不慌。”少年们照着站了,果然齐了些。全忠眼睛亮着:“明日还练么?”妲己说:“明日,我在路上了。”

    这话一出口,场边上静了一静。全忠说:“哦。”

    他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妲己看着他,想说句什么,没找出来。

    散场的时候,族里的孩子们围在远处看她,不敢近前。有个最小的叫大人推了一把,踉跄到她面前,仰着头问:“王女,你杀过人么?”满场的大人都变了脸色。妲己蹲下来,看着他,说:“杀过。”孩子问:“怕么?”妲己想了想,说:“怕。”

    孩子似懂非懂,跑了。她蹲在那里,半天才起来。起来的时候眼前晃了一下,桑陌上那些年轻的脸,一张一张,从土里翻出来看她。她站定了,等这一阵过去。

    暮,家里摆饭,族中近亲都来了。烛点起来,一屋子人声。几上摆得满,黍米,菽,葵,醴,还有一尾鱼,沁水里的。妲己看了一圈,没有炙。她不食炙,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回了家,席上干脆就没有上。她捏着箸,不敢叫人看出来脸上表情,只低头去挑鱼。

    她看了父亲一眼。苏护没看她,说:“吃鱼。”

    她把鱼肚上最嫩的一块,夹给了全忠。全忠埋头吃,耳朵尖红着。

    有人敬她醴。她不大会饮,抿了一口,脸先热了。满屋子都在说话,说桑,说蚕,说今春的雨水。她坐在中间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切跟她隔了一层。

    明日她一走,这里的日子照过,桑照养,蚕照眠。她高兴这个,也难受这个。

    夜里,婶娘往她的行装里塞这塞那。塞到最底下,是一小袋干葚,新晒的。婶娘说:“去年那一笥发了霉。今年这袋,你带在路上吃。”妲己捏了捏那袋干葚,捏了半天,说:“好。”

    夜深,她还没睡,坐在烛下理行装。烛火晃了一下,原是父亲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明日我不送你。”妲己说:“好。”

    苏护又说:“山里冷。车上多搁了一件裘。”妲己说:“好。”

    苏护站了一会儿,又说:“你母亲留下的那件饰,在你婶娘那里收着。等你打完这一仗,回来取。”妲己说:“好。”

    父女两个,一晚上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她送出门,看着父亲走过院子。父亲的背从没那么小过。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下田回来,也是这样一个背影,她跟在后头跑。

    次日昧爽,师起行。

    天还没亮透,东边一线白,全城的炊烟刚起来。全家送到土门,婶娘这回没有嚎,眼睛红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糗,还是热的,说:“路上垫垫。”苏护到底还是来了,站在土门里,红着眼说:“去吧。”

    妲己上了车。

    车动的时候,她掀开车帷,回头朝家门挥了挥手。门前的人都挥起来,全忠挥得最高。她一直挥着,到土门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放下。放下帷,车里暗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拿手背按了按眼睛。

    苏成的三百族兵走在前队。

    出沁水,往西,第二日过丹水。渡口窄,水声哗哗的,一渡只能过两乘车。妲己站在渡头数,过去一乘,记一乘。军吏说:“妇去前头等着就是。”她说:“数完了再走。”末一渡,是她自己的车。从对岸看回来,三千人,五十乘,一条不少。

    过了丹水,地势一步一步高起来。头一日还行四十里,第二日,三十。进了太行陉,路只剩一车宽,一边贴着崖,一边临着沟。山一座比一座高,仰头看不见顶。沟很深,往下看,谷底树尖小得一把一把。粮车上坡,一乘要十几个人推,号子喊起来,山里嗡嗡地应。

    妲己下了车,跟着走。

    军吏劝她上车。她说:“车轻一分,坡好上一分。”她把车里能卸的都卸下来,分到徒兵背上,自己背了自己的简匣。一天走下来,脚底打了泡。

    过羊肠坂那日最难,坂道盘在崖上,窄处刚好一乘。苏成在前头领着,一段一段报。前队过了,报一声;粮队过了,再报一声。半山起了一阵风,贴着崖壁卷上来,刮得人站不住,衣裳鼓起来往后拽。

    一乘粮车的轮轴碾脱了,半车粟撒下沟去,哗啦啦响了半天,才落到底。押车的军吏脸都白了,看着妲己。妲己往沟里看了看,心口怦怦跳,腿也有点软。她定了定,说:“人没下去就好。粟记损。”军吏问:“损多少?”妲己说:“半车,一石二斗。晚上入册。”终是不怎么怕了。

    当日只走了九里。

    暮,营在陉中一处宽台上。点起燎,各队报数。妲己的册上这一日:行九里,损粟一石二斗,伤三人,都是扭了脚。她写完册,看着“伤三人”三个字,出了一会儿神。三个人,明日还要一瘸一拐跟着走。山不管这些。

    在山里走了两日,她摸出山的脾气了。山里粮在背上,水在谷底。她叫苏成把沿途的水处一处处报来,井,泉,溪,都上了册,各队按册分水。“山里的仗,水比粮紧。上了册,走到哪里,哪里有水,不用问天。”苏成挠挠头,第二日,把水处报得一处不落。

    第三日,前队拿了两个人。是邘人的溃兵,在山里讨食,叫乡导撞见了。军候把人捆来,问怎么处置。两个人瘦得剩一把骨头,衣裳破得挂不住。妲己叫人松了绑,给了热羹。

    两个邘人捧着羹,烫得直换手,也舍不得放下。妲己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恨。这样的人,去岁冬日掠过有苏的桑园。可眼前这两个,瘦得脱形,跟邘邑隶舍里救出来的那些人,也差不多。

    恨落不到他们身上。

    妲己问:“黎人收了你们?”

    邘人说:“收了。”

    “收了多少?”

    “逃进去的,前后三四百。”

    “给你们粮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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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叫我们守前山的隘口,守住了,才有得吃。”

    妲己又问:“隘口几处?各多少人?粮从黎邑来,几日一趟?”

    两个邘人你一句我一句,都说了。说完,一个胆子大些的问:“你不杀我们?”妲己说:“杀你们做什么。你们又不是邘人的侯。”她叫人给了他们两日的糗,放他们下山。邘人走到半坡,还回头看。

    军候不解,说:“放了,他们又回隘口报信。”妲己说:“他们回不去,拿了糗,谁还回隘口挨饿。就是回去了,报上去的话,黎人敢信么。”

    再过两日,过一处山坞。坞里有个小聚落,十几户人家,见着王师的旗,人都跑上了坡,屋里留着粮。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屋角搁着一匹孩子的木马。军吏说,正好补粮。妲己说:“拿贝来。”取了粟,按数在每户的屋里搁下贝。军吏说:“人跑了,贝搁给谁?”妲己说:“搁给回来的他们。我们是王师,不是邘人。”

    军吏捧着贝,一户一户搁过去。

    当夜过坞,坡上有眼睛看着。第二日,跑散的人回来了,见了贝,又追上来,要卖柴给军里。还有两个打猎的,愿意给王师带路,说前山有一条猎人径,能绕到黎人东隘的背后。

    进山的第四日暮,营在半山。

    天黑透了,星子低,伸手就要碰着。燎火升起来,雀叫妲己过去坐。老将烤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他说:“老朽十三从军,到今年,五十一年了。”

    妲己说:“雀从军的年头,比妾的岁数大出一倍。”

    雀说:“头一回进山,是随先王征夷方回来,走的也是这一条陉。那时候老朽是个徒,负重过陉,走到半山,坐下来哭了一回。”

    妲己看他,老将的侧脸在火光里,一道一道,都是沟壑。

    老将说:“哭完了,起来接着走。从那以后,再没哭过。”他拨了拨火,火星子升起来,“今日看你过羊肠坂,老朽想起这个。”

    妲己说:“雀是想说,妾今日没有哭。”

    雀说:“老朽是想说,哭不哭,都不打紧。能走到头,才打紧。”

    妲己问:“山上的隘,怎么攻?”

    雀说:“仰着攻,十个换一个,还不一定换得下。所以老朽看你的。”

    妲己说:“看妾什么?”

    雀说:“看你的数,能不能把十个换一个,算成别的。”

    妲己没有说话,往火里添了根柴。十个换一个。她的册上,如今有三千个名。

    火堆上爆出几个火星。老将又说:“老辈人传下一句话。武丁的时候,妇好出征,登人三千。你这一旅,也是三千。这个数,妇好征过,你如今也征了。”

    雀说:“朝歌的人,如今都拿你比妇好。老朽看,他们比错了。”

    妲己问:“错在哪?”

    雀说:“妇好出征,武丁在朝上,压得住。你出征,朝歌那帮人,没有人压。你在外头打赢了,他们在里头打你。打输了,他们打得更狠。”

    妲己拨着火,过了半天,说:“那也比困在鹿台上强。”

    雀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他说:“老朽打完这一趟,就把刀挂了。打不动了。”

    妲己心里忽然一空。她说:“雀不老。”看起来有些乖巧。

    雀听出来了,不看她只看火,说:“老不老,山知道。今日上陉,老朽在车里颠得骨头响。”他站起来,捶了捶腰,“睡吧。明日到山口,你的数,就要叫山来考了。”

    老将回自己的幕去了。妲己又在火边坐了一会儿。她想,人人都在变,人人都在走。她往火里又添了根柴,坐着,等这点空落落的滋味自己过去。

    第七日,前军抵山口。

    出了陉,眼前忽然一宽,晃得人眯起眼。山四面围拢,抱着一片平川,川上一座邑,邑墙顺着山势起,墙头上看得见人影。田一块一块,绿得正好。邑前两条隘,隘口垒着石墙,竖了栅。栅后有人守着,看得见王师,也看得见王师的粮车。

    黎到了。

    师在谷口下营。中军的幕支起来,各队报数,粮车入囷一应如常。

    黎人没有出来,栅后静了一日。到暮,两处隘口后头起了火,一处三堆,一处五堆,夜里烧得很亮。军候说:“他们添兵了。”妲己望着那八堆火,记进了册。

    雀陪妲己登上一处高坡,看黎人的隘口。看了半天,雀说:“山上的仗,跟桑陌不一样。数,能算到山口。山上看不见的地方,要靠人去探。”

    妲己望着那两道隘口,望了很久。猎户说的猎人径,在东边的山脊背后。苏成的三百人,都是山里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