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杀死那个妖女 > 5. 宫中有妖,社乃不宁
    册纳鬼侯女的日子,大祝府择在三日后。有消息下来的那天,妫傅就把妲己叫醒了。

    “己,媿那院里有事。”老宫人动作轻和但手指在颤,“日暮我收拾窗台,下头有一块磨石,上面有点铜腥。后来,我发现她屋里少了一把割炙的匕。”

    妲己起身的时候还有点迷糊。

    她见妲己起身了,立身手在袖子里拢着。这老人在宫里三十年,见过的事多,头一回有些怕了,有仇恨之人行为是最难预料的。

    妲己在一旁捞了件外裳,披了衣服站了起来。

    “报王么?”

    “不报。”妲己起来,自己束了发,“报了她今夜就没命。你睡你的,我过去。”

    妫傅把烛塞进她手里:“老妇睡得死,夜里什么也听不见。”

    “嗯。”妲己唇角轻翘,懒懒接过烛。烛火一颤,暖黄的光映在她白面皮上,染了点黄,眼尾天生带媚,此刻黑瞳比眼白多,幽幽地望过来无端端有些瘆人,“我今夜也没出过门。”

    雪停了,廊下有着融化的夜潮,妲己端着烛台走去,此刻媿的屋里还亮着烛。妲己推门进去的时候,媿坐在席角背对着门,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有些紧张地肩背一下子绷紧了。

    “匕拿出来。”妲己说。

    媿不动。

    “铜腥她闻得见。”妲己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瞒得过她,瞒不过我。拿出来。”

    媿转过头,这几天她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健美身材此刻有些削瘦。瘦了后眼睛显得更大,如今她目光也跟死了一般透着呆滞。她先是想抵赖的,手往怀里缩了缩。

    妲己不动也不催,就这么看着她。她端着烛台在门口盯着媿看了很久,媿自己撑不住了,从怀里把那把匕掏出来,拍在两人中间的席上。这是一把割炙的铜匕,刃口已经被磨得很锋利了,柄上缠着她自己的一缕头发。

    “你要拿它做什么,我不用问。”妲己把匕拿起来看了看,收进自己袖里,“我只问你,你想过没有,这一匕下去会怎么样。”

    “他死。”媿说。

    “他死不了。”妲己看着她,眼里头有些悲悯,“恶来就住在宫墙外头,你近不了王的身。退一万步你得手了,王死了,你猜漳水会怎么样?微子启当日连署名的简都不敢留,你指望他出头来认这一匕?王若死于你之手,头一个坐罪的就是漳水。你兄长今年十九,新袭的国根还软,朝歌一道令下去他的人头先落地。你这一匕先杀的是你兄长。”

    媿的下巴抖了一下。“那你说我怎么办。”她的声音也抖,瞬间哭出来,“我父亲叫他在大市里杀了,尸首叫人围着看。我还要留下来,陪他睡,给他生孩子?”说完她流着泪的眼睛看向了同龄的她:“你为什么要帮王?你不也是被送来的质子吗?”

    妲己矮身蹲下,指腹轻轻替她揩去颊边泪痕,语声低缓:“莫哭。既为王女,便该拿出王女的气度来。你今日若真杀了他,你我两国又当如何自处?盟书墨迹未干,谁保得来日新君不会翻脸毁约?你的鬼方,我的有苏氏,阖族性命皆系于此,早已尽数押在这上头了。”

    她执起那柄匕首,重又放回对方掌心,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拍两下似安抚:“且静一静,个中利害你自会明白。王上如今锐意削权与贵族嫌隙日深,刀兵相见之日只怕不远了。此刻杀一人易,保一国难。你我既为王女,便得想想百姓何辜。”

    媿也是聪明人,擦了擦泪:”多谢。“

    回到廊下,妲己想起离家的前一夜,她把那枚玉蚕塞进全忠手里。媿藏匕,她留蚕。都是顶不住事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一件攥得住的。

    昧爽,东征的师出南门。

    帝辛登鹿台送师。恶来的车走在头里铜钺悬在车上,人披甲立着,朝鹿台这边举了举戈。妲己侍立在侧,只瞧几千人的队伍顺着大道往东去,脚步声压成一片,胶鬲的粮车押尾,一辆接一辆,出城出到日头升高。

    师行之后,帝辛看向了妲己:“你前夜去找媿了?”

    妲己心里一惊,垂下眼:“是。”

    帝辛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孤本来也没打算纳她。孤要的是她活着,活在朝歌,叫漳水不敢动。你肯管就归你管。”他顿了顿,“她若有个好歹,孤问你。”

    “妾领。”

    妲己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住:“王,妾多讨一件差事。东征大军的粮秣,胶鬲那边往来的数,妾想核一遍。”

    “核。”帝辛摆摆手,“核出亏空,先报你。”

    比干是这一日回的朝歌,他在大室复命。

    他说,九侯之子、鄂侯之子都拜了令,袭了国,加邑的令也颁了,两处没有一句多言。漳水城里家家闭户,九侯之子拜令的时候,脸上什么没有,袖子底下两只手在抖。

    比干又朝着帝辛说了几句:“漳水民间,已传王烹九侯于鼎。沁水传王脯鄂侯,分赐诸侯,小儿都能道。臣一路走一句骂声没听见。大王,没有骂声才吓人。”

    “他们怕孤。”帝辛说,“怕,就不会反。”

    比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退了出去。

    散朝后,比干在廊下遇着妲己,站住了。

    “鄂侯那日,大室里的话,老夫都听见了。”他看着妲己,“老夫收回先前一半的话。”

    “另一半呢?”

    “看你往后。”比干说完,去了。

    妲己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满朝上下只有这一个,肯当面说收回一半话。

    没几日,费仲领着周原的使进了朝歌。

    使臣姓散,名宜生,是西伯昌面前的第一个老臣。他先到的是费仲府,送进府里的一份,没有上简。胶鬲管着鹿台的出入,后来寻了个空,告诉妲己,费仲府里那一份,不下五车。再见的是王,献上的一份,摆在鹿台下,史官展开简,说是有二十车左右的珍奇珠宝和几匹骊戎文马。

    二十辆车从南门进来,走了两条街。文马浑身花斑,犀角比人臂还长,翠羽装了两筐,日头底下泛光。朝歌人跟在车道两旁看,啧啧出声。

    帝辛一样一样看过,笑了:“一样就够赎西伯了,何况二十车。”

    散宜生拜在台下:“西伯感王不杀之恩,无以为报,倾周原之藏,请王全其天年。”又说,西伯在羑里,日日只诵大王之德,演蓍习数不问外事。这些话说得漂亮,叫满朝都听得清。

    他说完,拜了两拜退到一旁。从头到尾,二十车宝从他手里过,他没多看那些宝一眼。费仲的眼睛黏在珠贝上,散宜生的眼睛只盯着看王的脸色。

    散宜生告退的时候,目光在妲己身上停了一停,拱了拱手。

    妲己心里一凛,简单回了个礼。看来她开始有名了,都能上周原的简册了。

    妫傅后来说,散宜生逢人便打听宫里的规矩,问的都是王的事。只有一句,问到她说是宫里那位己姓的女子,好什么样的书。

    妫傅没敢答。

    妫傅问,下回再有人问呢。妲己想了想:“答他。说我好算数,好简册,旁的不会。”

    “这不是叫人摸清了底?”

    “就是要叫他们摸清。”妲己说,“摸清了,他们才敢放心写回去,宫里这个,是个算账的,成不了事。”

    当夜,鹿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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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真要释西伯?”妲己问。

    “宝都收了。”帝辛说,“再说,杀又不能杀,留着费粟。”

    “释可以,妾只争一件,弓矢斧钺不能赐。”妲己说,“西伯在西羌人在西。王赐他钺,他头几年伐的必是羌人。伐一回国,他的名字在西边大一分。伐上十年,岐山以西只知道西伯,不知道大邑商了。”

    “孤正要他伐。”帝辛笑了,“他伐得越狠,粮耗得越快,越要仰仗朝歌。”

    “粮在周原自己手里。”妲己说,“妾掌过简册。岐周之野粟支十年,打不空的。妾当日在大室说过,俘耕三年成赋,人心聚三年成什么。如今,他要带着大王的钺,回去聚人心了。”

    帝辛的手指在台沿上敲着,半晌:“那就叫他打到没粮。”

    妲己知道争不动了:“那留伯邑考。”

    “本就留着。”帝辛说得轻描淡写。

    妲己垂下眼,有些无奈,有点力竭,这一句,争了跟没争一样。

    回廊下,风从东边来,东边的仗才开头。西边放回去的,她只怕是更大的一场。

    三日后,王命下到羑里,释西伯昌归周,赐弓矢斧钺,使得专征伐。

    西伯昌入朝拜辞那一日,穿一身洗旧的白衣。帝辛戒他:羌人数盗边,归去之后,替孤伐之。西伯再拜领命。他一一应下,没有一句多话。帝辛说,伯邑考留在朝歌学礼。西伯拜下去:“小子在朝,是姬氏的福。”

    妲己在旁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儿子为质,他说是福。

    出大室的时候,西伯昌经过妲己班前,又顿了顿,拱了拱手。

    两回了,满朝只有这一个人,两回向她拱手。她宁可他不拱。

    西伯去后几日,大社出了一桩事。一只雉落在社主白石上,叫了三声,去而复来,一连三日。朝歌人涌到社外看,里三层外三层,都说这是好兆。大祝府的人却传出一句话,雉者,野鸟也,登社主,是野气犯了宗庙。

    大祝邕告于王:“武丁之世,雉登鼎耳,祖己曰,天戒王。武乙慢神,猎于河渭,暴雷震死。今雉登社主,天再戒王。王弃祖祀,宫中有妖,社乃不宁。”

    妖字出口,满庭的目光都往妲己身上落。妲己垂手站着,就站在那边装死。

    “祖己教武丁修德。”帝辛笑了,“孤废了人牲,授田于俘。大祝,你说说,这两件算不算德?”

    “德在庙堂,妖在深宫,这是两件事。”

    “雉叫三声,你听出这许多。”帝辛摆手,“孤只听出春天到了。”

    满庭有人忍笑。邕躬身退下,脸上没有表情。不过妲己看得明白,这个人不会罢手,毕竟他定是想要回到鼎盛时期,王不愿,心里头恨着呢。只是会退回龟甲后头,等下一只雉。

    开春妲己拜托费仲寻来的几株桑苗栽活了,檐下摆出一匾新孵的蚕。媿走进妲己院里,便看见她在看东西。她俩干脆坐在廊下,也挺惬意。媿实在是好奇,也求着妲己想要写点什么。媿握握笔总往下沉。妲己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摆正。她握着笔半天,在简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媿临走,看那匾蚕一眼:“养这个做什么。”

    “听声。”妲己说,“家里头听惯了,夜里睡不着,听它们吃桑,跟落雨一个声。”

    媿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比来时欢快。

    同一日暮,妲己登鹿台。西门外的大道上一乘车向西,散宜生骑马傍在车侧,车后跟着二十辆空了的车。宝留下,人回去了。朝歌城里,没有一个人去送。只有鹿台上一双眼睛,送它过了淇水。

    过了淇水再往西,就是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