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母妃去后,萧裕便患上了头疾。
夜里经常多梦。
特别是临近宫宴的几天,几乎夜里,常能陷入幼时旧事,难以自拔。
*
“裕儿,你要记住,母妃是为了你死的……”女人抱着男孩,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可那孩子不为所动,像个乖巧的木偶般被女人摆弄。
“裕儿……是不是母妃死了,你父王就能原谅我们……裕儿……母妃的裕儿……”
“你明明生的那么像他……”
女人伸手拂过孩子的脸,那男孩儿不过六七岁模样,生的粉雕玉琢,五官俊秀,隐隐能见到往后的过人姿容。
“可为什么……他还是不信我……竟然相信那个贱人的话……贱人……竟然信了那个狐媚子的话!!!”
“她比我好在哪里?1!!不过是身份、身份高些……我们明明出自同一母族……贱人!!贱人!!”
女人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哭的更加难过了。那张能看出年纪的脸,依旧未能褪去年少时的风华绝代,美丽的脸上盛满了泪水,而眼底却满是疯狂。
“母妃,别哭了。”
那孩子平静的出声。
那些泪水还在流淌,女人却在一瞬间收住了啜泣声。
她缓慢地低下头。
露出厌恶又害怕的表情。细尖的指甲划过孩童的脸蛋,描绘着他的五官。
却能在下一秒,猛然变换了一张脸似的,视若珍宝地将孩子搂入怀中,时刻防备着,像是有人会将珍宝偷走。她的每一根指节都在发力,用力到泛白。
小孩很容易感到疼痛。可他却像是个例外。他仍旧乖巧、平静地令人感到诧异。
那个女人还在重复道:“裕儿,母妃是要为了你死的……”
“母妃是为了你死的……”
“母妃死了……你父王就会来看我们了……”
到快要把孩子捂到窒息时,女人又如梦初醒般放开他,将那些带着泪水的吻错落在他发顶。
后来她真的死了。
一根白绫。
孩子醒来时,只见到了悬在空中的双脚。
那是个酷暑难耐的夏天,冷宫里的宫人懒怠,平日里做活少见,克扣银钱,甚至连吃食都是隔了三两天才送进来。
没人想到冷宫里的疯女人会死。加上圈禁,内部消息无可递送,等外面待人得知死讯,发现那具尸体时,小孩已经在殿内待了三天。
第一日,从日升等到月落。
第二日,从日升等到月落。
第三日,从日升等到月落……月落时,送饭菜的宫人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冷宫里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小孩平静地望着那具尸体被搬下来,母妃还是没有等来谁。周王至始至终都未曾出现。来的只是一群面带厌恶之色的内侍宫人,他们奉命将赵美人的尸体卷在草席中。带出去。
“母妃会去哪儿?”
小孩开口问着。
没人理会一个废妃的孩子,哪怕他是周王的长子。可谁叫他的母妃不受宠爱,令周王厌倦,也无人敢理会他。
他看着母亲从草席边上掉出来的一截手腕。
在太阳光下,苍白发灰。
它无力地垂落在半空中,随着抬尸人的动作摆动,像是同他招手一般。
他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身后有个女孩儿,扯住了他的衣角。她的脸红彤彤的,额头与鼻尖都是些细汗。
女孩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抬眼过来时,琥珀色的眼眸亮的惊人。
圆圆的脸儿,圆圆的眼儿,看上去比他还小两岁。
她身后一堆跟着的宫人、内侍。随她闯入冷宫后,面色慌乱,心都跟着颤了几颤。这可是大王下令封禁的地方,没有人想触霉头。
“王兄。”她这样喊他。
小女孩壮着胆子走近他,见他没有排斥,便试探性牵住他的手。
女孩儿的手柔软细腻,刚刚或许跑的急,手心还藏着热汗。
“我方才偷听到母后与安姑姑说话……这才知晓赵妃娘娘去了……王兄你别伤心……”
“母妃,她会去哪儿?”
他的目光无处可依,搬运尸体的宫人们,连最后一片衣角都消失在了行廊转角。
女孩被他问的微微愣神。
她思考了下,“在有的传言中,母亲死后会变作天上的星星,永远永远地守护着孩子。”
他听后摇了摇头。
“人死后只会化作黄土。”
*
他们有着同一个父王,母亲也源自同一个家族。
他们也拥有相似的眼睛。琥珀色、浅的如同阳光般的眼睛,镶嵌在这样一对兄妹的脸上。
那时,冷宫里的日子漫长而重复。
除了每日自言自语的母妃,陪着他的还有荒草、枯树,和几只麻雀。
云瑶是主动踏足冷宫的。
来的时候,总喜欢从荒废的狗洞里钻出来,连身上昂贵的宫装都被地上的杂草荆棘划破了。
萧裕没有去帮她。
她也不在意,只拍了拍裙子说她是来找他玩的。
撒谎。
谁会来冷宫找一个废妃的孩子玩乐。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言,只要对方被冷落下来,不过几天,她就会失去兴趣再也不来吵他的耳朵。
可没有如他所愿。
往后的一天天内,她都来了,有时带了精致的糕点,有时是保暖的衣衫。
直到被人发现公主频频进出冷宫后,她便被下了禁足令。
再次相见,是在母妃身亡后。
赵妃自缢于冷宫,周王大怒,将其暴尸荒野。
同年次月,王后求情方得已才入殓。周王下令,将年幼的王长子萧裕交予膝下无男的王后抚养,封太子。
“太子,本宫是你的母后。”
王后同样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但她比母妃聪明,分得清爱与权力的轻重。王后多年来膝下无男,失去母亲的王长子就成了最好的备选。
在萧裕通过青州族老的考验后,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将他推上了太子之位,以巩固阶层。
王后蹲下身,道:“太子,你要听话,你要知道,你的母妃……是为了你才死的。”
萧裕点头。
这样的话早从母妃口中听过无数遍。
王后满意地牵着他的手,走进了未央宫。
册封礼后,萧裕再一次见到了云瑶。
听闻她上次不听劝阻,硬闯冷宫,见了母妃的尸体后,回去莫名烧了半个月。病好了后,还被王后又加了一个月的禁足令。
时隔多日,他才再次见她。
王后牵着他的手走近,女孩躲在屏风后,从夹缝中偷偷摸摸看他。孩童身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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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动作也多,王后没有注意间,云瑶已经偷看了好几眼。
最后动作实在过火,王后才不得已将她揪出来,朝萧裕道,“这小皮猴,见了太子就好奇张望,一点藏不住。”
她分明怕他,却又喜欢靠近他。
“我和王兄是家人……我要陪着王兄的……一直陪着王兄。”这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可萧裕从没当过真。
又是一年寒来暑往。
春夜池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萧裕从太学回来后,在未央宫呆得无趣,便随意拿了本策论看。
云瑶不知从何处冒头,移坐在他身侧,她这次带来了书籍笔墨,撑着脸小心翼翼问他能不能教她……
“王兄……教教我吧……我会学的很认真的……”
云瑶捧着一则字帖,侧脸被糊了墨团也不知晓。
“孤也不会。”
萧裕随口回绝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紧锁在女孩右脸上的墨迹上。
“怎么不会……王兄骗我……我在冷宫时,明明看见过王兄的字,在雪上写的苍劲有力,漂亮极了……”
她突然止住了话。
萧裕冷笑,看着她变换的神色。
他猜想对方应该是想到了,他那时被囚禁在冷宫,和疯子母妃住在一起,没人开蒙,又如何能练到一手好字。
母妃这个人也出身世家,不过身份不高,是个庶女身份,可琴艺书画却样样拔尖。
母妃安静的时候,也会温柔地教他识字书写……只不过会在突然的某个瞬间,用那双教导他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后来被养在王后宫中,自然不缺人教导,只是嫌他这个心思单纯又爱缠人的王妹,随意找个理由……甚至都没有找理由便打发了。
“王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来的。”
“你道歉做什么?”他又没说怪她。云瑶将头低着,手还攥着纸笔。
萧裕比她高出两个头,从这种俯视角度看下去,她的脸颊肉更加明显,侧面突出一个半弧,带着少女的稚嫩与青涩。
也染上了脏兮兮的墨迹。
萧裕忍无可忍,唤人拿来干净的锦帕,替她擦去那团黑。
力道算不上轻柔,他从没照顾过什么人,自己活的随意,待其他人也随意,可手刚触及到她的脸,女孩便轻轻呼了一声。
“王妹觉得疼?”
“不疼、不疼……”她的头摇的像拨浪鼓,双颊都红了起来,被他擦的那块儿尤为明显。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连眼睛都亮晶晶的,明明都疼出了泪花。
“又撒谎。”萧裕放轻了力度。
修长的指节在少女脸上划过,带来些痒意,惹得她耸了耸鼻子。
“别动。”
“好。”云瑶乖巧的维持姿势,当真就一动不动。平日里动若脱兔,现在却老实的不成样子。
少年在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王兄……好了没……”
过了些时候,云瑶终于坚持不了了,而萧裕也放过了她。
等她转过去望向那群宫娥,却见到了她们眼中,藏不住的讶意。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似得,急急忙忙跑进殿内。
最后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王兄!!!”
她顶着被抹的更匀的一张墨团脸出来,望向他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