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家属 > 10. 10
    时静夜没有解释。

    到达柴庄,她伸手将副驾箱盒里面的礼品袋取出,放进包里,最后一个下车。

    时万玫进屋和连婳的监护人寒暄,她怕有些话小孩子听见不舒服,特地让时静夜跟连婳去四处走一走。

    连婳乖乖点头,转身时和时静夜对视一秒,面无表情低下脑袋,一声不吭经过。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彼此不顺眼的春天。

    时静夜慢半拍,紧了紧挎在肩上的包,跟在连婳身后。

    中途,她接了个电话,小灵通摁在耳边,不咸不淡地应着:“嗯,没问题,周六有时间,对,能跟。”

    挂断通话,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牛皮本,边走边熟练地往上记录工作安排。

    “你不用陪着我了。”连婳在前方开口。

    时静夜笔尖顿住,抬头,皱眉:“什么?”

    “这里是我的家,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我不会走丢的。”连婳弯起眼睛,“姐姐,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再勉强自己。”

    时静夜绷着唇,没有接话。

    “还有。”连婳垂下目光,轻轻说,“对不起。”隔了几秒,又抬眼,眼眶红红地看向时静夜,“对不起你讨厌小孩子,我还这样打扰你的生活。”

    眼泪落下前,连婳快速抹了下眼角,对时静夜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

    她转身,孤零零地离开了。

    不知走了几分钟,时静夜单独回到了院里,能听见时万玫和监护人客气的笑声。

    时静夜没有走进去,停在外面,从包里取出了连婳送的东西。

    一个芒果的挂件。

    因为小时候糟糕的过敏经历,时静夜已经到了听见“芒果”两个字就不舒服的程度。她以为时万玫又忘了,或者是,哄小孩买东西的时候太高兴,压根没在意她是不是会难受。时万玫经常这样。

    没想到会是连婳送的。

    “不不不,姐,算命的说了,小惠命苦!她这辈子就没一件顺心的事嘛!小豆角还克她妈!当初那扶贫名额就该给我,我们家日子能好过一万倍,说不定小惠也不会死噢!说到底,就是她家祖坟出问题了!”

    时万玫轻轻笑起来,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哦?你们不是一个祖坟?小惠可是你亲妹妹吧。我没记错,当年你们家,就是你的分数差太多,花钱也挤不进我们学校,才不得不放小惠去了市里。”

    那人立刻急了:“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哪来的谣言?连小惠说的吗?我是压根不想去!不然哪有她的份!”

    屋内静下来。

    时静夜转身走进,冷冷扫一眼,看向时万玫:“妈。”

    时万玫愣了愣:“你怎么回来了,小豆角呢?”

    “她自己在外面散散步。”

    时静夜说完,目光沉沉,居高临下地看向时万玫对面的人,“扶贫名额是国家按标准分配,有硬性成绩与资格门槛,不是凭你一张嘴觉得该给你就给你。拿去世的人来盘算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对面的脸色立刻涨红,张了张嘴。

    时静夜又笑道,“小惠阿姨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出柴庄,长年累月拼命才熬坏了身体。至于连婳,一个小孩子,凭什么要无端背上克谁的罪名?这种无稽之谈也能拿来嚼舌根?你没话能讲了?”

    “我怎么没话讲了!”对方终于憋出一句,“算命的村里的都这么说!都说当初要是名额能给我,我发达了就能帮衬到家里,她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吧?说到底就是她没福气!而且她生病,也是有了小豆角之后的事!这就是小豆角没福气!又不是我凭空瞎编的!”

    “既然算命的村里的都这么支持你,那你当年为什么拿不到那个名额?”时静夜微微笑着,“是不想拿吗?还是没福气的是你啊?”

    “你!”

    “还有。”时静夜平稳打断,“连婳有没有福气是她自己说了算,不过我相信,以她的勇敢,坚强,她的未来一定一片光明。”

    连婳沿着土墙,一路漫无目的地向前。

    以前她忙完农活也经常这样走,没觉得孤单,此时此刻,却忽然觉得四周好安静。她抬头望望天,对云朵笑话自己,只是在城市里待了两天,就不适应这一切了吗?

    想起车里那个皱巴巴的袋子。

    她有点想哭。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她要告诉妈妈,她讨厌虚伪的时静夜。

    柴庄不大,伤心的连婳慢慢走完一圈,绕回原地,才过去不到一小时。

    吸收了柴庄里的土味,她心中的防御墙总算恢复了些。这次,打定主意,要跟万玫阿姨说她不走了,想留下来,不想再去城里。

    她要远离时静夜……

    埋着脸往前走,突然间,视线里闪过一个明黄色的光影。

    她下意识抬起头。

    深蓝色牛仔裤,白色短袖,身侧挎有一个黑色的包,包绳一侧突兀挂着一个东西。

    一颗黄色的,皮上带着细微的黑色颗粒,尾端微微泛青的塑料芒果。

    “心情好些了吗。”等在门口的时静夜问她。

    “……啊?”前一秒还发毒誓不再搭理时静夜的小孩,怔怔应了一声。

    “需要你签字。”时静夜不再重复上一句,“尽快签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回家?”

    “嗯。”时静夜点头,“进去吧。”她说完,想要转身,但见连婳还是一脸茫然,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便停下动作,“还有什么问题?”

    “啊,我。”连婳咽了咽喉咙,“谢谢,但是,我,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吧。”

    时静夜站得笔直,沉默半晌,“嗯”了一声,说:“随便你。”下巴再指了指院门,“先进去。”

    “喔。”连婳干巴巴答应,这才先于时静夜转身,进了院内。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连婳发现自己无法拒绝笑容满面又搂住她肩膀的万玫阿姨,大人们都非常开心,亲戚说:“小豆角,你终于能去城里上学啦,以后就是城里人咯,开心不?”

    万玫阿姨摁在她肩上的手变重,在她出声前,替她笑着回答:“小豆角当然开心啦,以后我们小豆角一定能天天开心,来,这里签个字。”

    连婳看看时万玫,再看看亲戚,觉得这气氛好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她抿了抿唇,低头,准备写字。

    “连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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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跟着走进来就没再出过声的时静夜,突然非常正式地喊了她一声。

    连婳顿住,仰头看。

    “签字前要看清楚自己签的是什么。”时静夜逆着光,脸有些黑,神情模糊。

    这一幕落在连婳眼里,却莫名比身旁两个大人的笑容更加清晰,更能让她看明白。

    “安安!”时万玫声音沉重,仿佛时静夜说了一句多么不应该的话。

    “她有权知道。”时静夜毫无人情味地说,而后只看着连婳,“你到底想不想跟我们走,想清楚。这几张纸你要不要签,看清楚。”

    上车前,连婳盯着对面正拉开车门的冷漠身影,抿唇,无声眨眼。

    出尔反尔……

    她总觉得时静夜会笑话自己。

    上车后,时万玫刚喊了一声“小豆角”,小灵通就响了。

    时静夜坐在驾驶座安静地扣上安全带,调整后视镜。

    连婳扭头看着,听见后座万玫阿姨在说:“对,明天取了现金给你们送来。”

    现金。

    大概就是纸上说的“一万块保证金”。

    “给。”

    时静夜忽然递来一个盒子,打断了连婳的思考。

    连婳接过,看盒子上写着一排:晕车,晕船,晕飞机。

    下一秒,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也递了过来。

    连婳受宠若惊,忙把药盒放腿上,双手接住,先喝了一小口。

    时静夜笑了。

    偏开脸,弯着眼睛很明显地笑了一会儿。

    然后她扭头,伸手:“妈,把我的包给我一下。”

    “嗯?这个吗?”时万玫拿起黑色的包,举给时静夜。

    连婳疑惑地看着,看那颗惹她忧伤的芒果慢悠悠晃到眼前来。

    “那天放车里忘记拿走了。”时静夜指尖点了点芒果,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谢谢你的礼物。”

    连婳双眼睁大,瞳孔也无意识放大了。

    她之前学过一个成语叫心花怒放,这一刻,好像忽然体会到了无数漂亮的花朵在心中盛开的美丽和喜悦。

    “不客气!”小孩子声音轻松起来。

    脸上保持笑容,连婳打开手里的晕车药,取出其中的一长片。

    时静夜大概是觉得她拿不下,把她手上的塑料瓶,还有剩下的药盒暂时拎走了。

    “安安,要不我们今晚去这个地方吃?庆祝一下?”时万玫把短信界面递给时静夜看,“朋友推荐的,古普塔,好像是一家印度菜。”

    “好。”

    两人简单说着。

    副驾上的连婳听着,没有插嘴,低头对手里这一板只空了一格的药片思考——

    她记得早上,安安姐姐说这个药是朋友吃过的。

    但她刚才拆开药盒的时候,另一板药没有动过,眼前这板也只少了一颗,是早上她吃掉的。

    “吃一片。”时静夜出声。

    “啊?好。”连婳回神。

    “唉,小孩吃多了晕车药也不好。”时万玫在后座担心,“以后还是少让小豆角坐车吧。”

    “城里的车只会越来越多。”时静夜收回药片,把瓶盖递给连婳,淡声提醒,“喝完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