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考医学院啊。”

    王翠翠在餐桌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隐只觉得心底闷得慌。

    “医生多好啊,”王翠翠夹了块山芋放进陈隐的碗里,“你爸爸生前就是心外科医生,每天救死扶伤,多伟大啊。”

    陈隐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他亲爸走的时候,他才上小学,那时候对死亡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身上常年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王翠翠的天也塌了。

    她急于给家里找根新的柱子,好撑起她们娘俩的天,可惜找的柱子一根比一根劣质,陈隐初中都毕业了,家里塌陷的房梁依旧没被支起来。

    直到傅霆深出现,支离破碎的家才勉强撑起一块遮风挡雨的棚子。

    尽管陈隐不是很想要这个棚子,但这不妨碍王翠翠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家”。

    他埋头吃了王翠翠夹给她的山芋,声音放得很轻,回答却很干脆:“我不想学医。”

    “不学医你干什么,”王翠翠嗔怪他一眼,“学医多好啊,妈妈以后生病了,你还能给妈妈看病。”

    陈隐无奈:“妈,傅叔叔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小病他们就能看,他们都治不好的病,我也没办法啊。”

    “你这是什么话,”王翠翠脸色一变,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上,“你就见不得你妈好是吧?”

    陈隐安静地埋着头,戳着碗里的米粒,抿了下唇,心底叹气:“我没有。”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整天有气无力的,一点青春朝活力都没有,”王翠翠说着,先把自己给说生气了,拧起漂亮的眉头,怒道:“陈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陈隐放下筷子,双手搓了搓膝盖,再一次无奈强调:“我真没有,我就是没休息好。”

    母子俩对视一眼,王翠翠满脸不高兴,陈隐吃饭的胃口也没了,他放下筷子,低声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好,压着心底的烦躁,转身离开。等电梯的时候,他听到王翠翠在餐厅好一通抱怨。

    餐厅只有阿姨一个人在,她也不好跟着一起抱怨,王翠翠自己说了两句就觉得没意思,也跟着丢开筷子。

    “不吃了,”王翠翠瘪嘴,有点委屈,“气都气饱了。”

    陈隐回了卧室,翻出没看完的小说,趴在床上继续看,可眼神略过一行行字,却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走。

    不当医生,还能当什么呢?

    *

    “陈老师,采访一下,”齐泽把试卷卷成话筒,怼到陈隐嘴边,“明天就出成绩了,有何感想?”

    陈隐默默推开“话筒”,干脆利落地在试卷上画了个叉,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道题又错了,”他很轻地皱了下眉,“昨天我们刚刚讲过的。”

    齐泽叹了口气:“对不起陈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改。”

    陈隐哑然,把试卷推到他面前,而后才回答他刚刚的提问:“没什么感想。”

    “嗯?”齐泽咬着笔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做错题要什么感想?”

    四目相对,陈隐无奈叹息:“我说,我对成绩没什么感想。”

    齐泽恍然,很没意思道:“一点也不紧张?”

    “不紧张,”陈隐顿了下,又说:“紧张也没什么用。”

    “那就还是紧张了。”

    陈隐没吭声。

    紧张倒算不上,就是有点失眠。

    他对自己的成绩很有自信,活了十八年,他除了成绩能拿得出手,也没什么别的特长了。

    高考对他来说,就是很普通的一场考试,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跟王翠翠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不紧张成绩好坏,但是的确有点紧张自己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陈隐特意跟齐泽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睡了个懒觉。

    相较于他的平静,王翠翠整个人陷入了极其亢奋的状态,一会来跑过来看看陈隐有没有起床,一会又刷短视频看看营销号,一会又蹲在电脑前,机械般地刷新着查询界面。

    陈隐起床的时候,她正盯着电脑小发脾气。

    “家里网速是不是不好呀,”她手指疯狂戳着键盘,拧眉瞪着电脑,“怎么还没刷新呢?”

    陈隐站在电脑房门口看了一会,没有惊扰她,默默转身离开。

    他起床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早饭赶不上,午饭时间赶得倒是刚刚好。

    走出电梯,迎面撞见穿着家居服的傅霆深,陈隐脚步一顿,默默侧身让路。

    “起床了,”傅霆深为人随和,见陈隐主动避让,也跟着停下脚步,隔着跟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搭话,“今天要出成绩了是吧?”

    陈隐点头:“嗯。”

    “感觉怎么样?”傅霆深笑笑。

    陈隐想了想,语气诚恳:“感觉全世界都在问我成绩。”

    傅霆深被他逗笑了,刚要开口叫他别紧张,突然瞥见什么,脸上笑容微微收敛,冲他点了下头就走了。

    陈隐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电梯门刚好打开,王翠翠从电梯里走出来,面色憔悴。

    “翠姐,”陈隐喊了她一声,“成绩下午才出,而且全省前十名屏蔽成绩,我的成绩有可能不会显示。”

    王翠翠听完,看起来更憔悴了。

    “真是急死人了。”她小幅度左右走了两趟,“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隐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成绩后是不是还要办升学宴啊,”王翠翠苦恼地抓着头发,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得请你老师,还有你朋友……你要请的朋友多吗?还有你傅叔叔生意上的朋友……哎呦简直要头痛死啊。”

    “升学宴……也可以不办,”陈隐轻声说,“我没什么朋友。”

    就算他邀请,班里的同学也不一定来几个,到时候冷场反而尴尬。

    “那可不行,”王翠翠一口回绝道:“升学宴必须得办,你傅叔叔都说了,让他那些生意上的伙伴全都来参加。”

    陈隐欲言又止,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可看着王翠翠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就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静默一瞬,便放弃挣扎,随她去了。

    下午三点,王翠翠终于登进了查询网站,果不其然看到了成绩被屏蔽的消息。

    彼时,陈隐正坐在楼下沙发,盯着电视出神。

    紧张吗?

    ……有点。

    陈隐后知后觉,这几天的失眠和平静如一汪死水的情绪,都是因为他在紧张。

    这种紧张,在老班电话打来的时候,直接飙到了顶峰。

    他手心全是汗,飞速抓了下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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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接通电话,语气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老师好,成绩被屏蔽了,我……”

    “状元!”老班一声吼,打断了陈隐的话,“七百二十九分!全省状元!”

    咚!

    一块巨石砸进水潭,溅起的水花让陈隐有片刻窒息,他的手指用力攥在一起,好半晌才从那种空白虚无的状态中回神。

    老班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只有四个字——全省!状元!

    “谢谢老师,”陈隐深吸一口气,抖得更厉害了,“我……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你好好休息,”老班殷切叮嘱道:“这几天肯定会有各大高校给你打电话,你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有需要的尽管来问老师,咱们老师还有你们那些学哥学姐们都欢迎你们咨询报考呢。”

    陈隐低低地应了声,声音略微有些卡顿:“……好,谢谢老师。”

    电话挂断,陈隐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了眼睛。

    全省。

    状元。

    他是状元。

    状!元!

    他压下眼眶的酸热,心底欢呼雀跃,甚至有种想要站起来跳两下的冲动。

    “成绩出了?”

    傅霆深端着茶杯从他背后路过,看似不经意,实则目光关切:“考得还行吧?”

    陈隐放下手,眼眶有点红,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肌肉因为激动有点不受控,他都能预想到自己笑得多难看了。

    “还行,”他抿了下唇,故作平静道:“是全省状元。”

    傅霆深刚端到嘴边的茶杯骤然停住,几秒后缓缓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状元,”他目光陈隐脸上停留几秒,有些惊讶,“这叫还行?”

    陈隐不好意思笑笑:“比还行好一点。”

    “是很好,”傅霆深笑笑,“去跟你妈说一声吧,她着急上火好几天了。”

    陈隐点头,刚站起来,就听门口传来一声响动,侧头看过去,傅昀的身影出现在客厅。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随后若无其事地同时避开。

    陈隐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却不是紧张,而是另一种更为微妙的……期待。

    细数下来,两人已经快一周没见面了,再次见面,仿佛又回到了陌生人的状态。

    虽然他们本就应该不熟。

    “不喊人?”傅昀把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甩,扯着领口挑了下眉。

    陈隐抿了下唇,耳根子有点红:“……叔叔好。”

    傅昀笑了声,意味不明:“今天出成绩?考得怎么样啊?”

    陈隐:“……还行。”

    这声“还行”应得跟刚刚完全不一样,刚刚是谦虚,现在尾音带着钩子,带着点不易察觉得骄傲。

    傅霆深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察觉到什么,端起杯子掩饰性的喝了口,转身走了。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傅昀坐在沙发扶手上,不知有意无意,很巧妙地挡住了陈隐的去路。

    陈隐下意识后撤半步,脸烧得有点烫:“是状元。”

    傅昀诧异地挑了下眉。

    他知道陈隐成绩不错,但是着实没想到这么好。

    “市状元?”他问。

    陈隐沉默半秒,才有点别扭道:“……是省状元。”

    “哟,”傅昀声音带着点笑,递来一个盒子,“看来我这份礼准备的还是不够档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