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飏的忧伤来得急,快乐来得也很快。
在彼此相对沉默走了十分钟后,程飏跺了跺脚:“走累了,骑车回!”
夜风中的夜骑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中间要路过一座大桥,上桥时逆着风,上坡路蹬起来很累,程飏呼哧带喘的,但到了下坡时,程飏忽然“嗷呜嗷呜”喊起来。
“还是下坡路爽啊!”程飏喊得像个傻子,惹来一众其他骑友侧目看他。
闻舟遥在后面紧紧追赶:“你骑慢点。”
“啰嗦。”程飏不理闻舟遥,双脚张开,任由自行车往下溜。
风迎面而来,又从耳边呼啸而过时,总能吹走很多东西。
也能吹来很多东西。
在路口等红绿灯时,程飏突然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李大叔六十多还要骑行了,虽然上坡辛苦,但是溜坡的时候是真爽,这就是苦尽甘来的成就感。”
闻舟遥倒是没觉得,他只顾着担心程飏了,在有所顾忌时,总能忽略一些最纯粹的感受。
其实程飏根本用不着他一个骑龄只有半天不到的担心,是他多虑了。
“哎,你又是为什么跑出来啊?”程飏突然问,他总是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
闻舟遥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他们安排我的生活。”
程飏歪头,看着闻舟遥想了想:“他们让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是要你去打工?总不会是逼你娶不喜欢的老婆生孩子传宗接代吧哈哈?”
毕竟很多父母也不知道从哪里接来了任务,孩子到了年龄就一定要结婚、生子,如果没按这个路线走,就会被催。
程飏也只是胡乱猜测。
但闻舟遥点了头。
林思韵明明已经离婚多年,在国外那么久,却还是不甘心,不仅把闻舟遥严格按照闻家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甚至在他父亲闻鸿德去世后,还妄想让他去联姻、去抢闻鸣集团的股份。
她们在闻鸿德葬礼的休息室里,一边补妆一边讨论闻舟遥能继承的遗产和婚礼。
补妆是因为在前厅哭得太伤心,妆花了。
闻舟遥只觉得可笑。而且他明明跟林思韵说过无数次他不喜欢女生,但林思韵却无所谓地说,联姻无关爱情,只和利益有关,他只要是个男的,娶某家的女孩,就够了。
这些年林思韵一直都对他的感受无所谓,只要他有一丁点反抗,就会找保镖日夜盯着他。
他在那个笼子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
所以闻舟遥在那天晚上,打伤好几个保镖跑了出来。
程飏不知道过程,但还是被闻舟遥肯定的回答震惊到,甚至说了脏话:“我靠,这年代还真有包办婚姻啊?”
闻舟遥:“……”
“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程飏猜测着问。
闻舟遥继续点头。
“怪不得呢。”程飏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红灯变绿,他们继续在路上。
……
回到公园之后,程飏坐在椅子上开始犯懒,今晚于泽辉很靠谱地不断加菜加肉,成功让他吃撑了。
拿起手机又开始忙忙碌碌回消息,待终于清空了聊天记录未读时,哈哈主动跳到他身上。
哈哈明明一直黏着闻舟遥的,程飏纳闷,一偏头看到闻舟遥坐在旁边,扭过来动过去。
“你干啥呢?是不是被蚊子咬了?”程飏捏着哈哈薄薄的小耳朵问。
夏末的公园蚊虫很多,哪怕他在周围已经放了好几棵驱蚊草和蚊子灯,也还是难免不幸中招。
但闻舟遥并不是被蚊子咬了,他刚刚在小公园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这里似乎少了什么,他犹豫问:“今晚是不是不能洗澡了?”
这个公园并不像在太湖边上,条件略简陋,只有一个洗手池,连热水都没有,吃完火锅浑身都是味,闻舟遥无法接受不能洗澡这件事。
“喔——还挺讲究,”程飏挑着眉毛,“当然能了,本来想再懒一会儿呢,既然你催,那就现在去,收拾东西。”
“我没催……”
“哎废话什么,赶紧的。”程飏反倒催了起来。
程飏从车里翻出一个双肩包,将两人的东西放进去:“走吧。”
闻舟遥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就在程飏身边跟着,还主动接过程飏背上的包背着。
湿地公园不算大,他们的帐篷在一条分支的小河边,往正门方向走时,会路过一个小广场,四周的高楼大厦华灯初上,这片小广场也跟着热闹了起来,饭后遛弯散步的大爷大妈已经开始了他们丰富的夜生活。
闪着五颜六色的跑马灯大音响已经响起最流行的广场舞音乐,领舞的阿姨和叔叔在前面舞得忘我,但仔细看过去,越往后摸鱼情况越严重,最后一排可谓是群魔乱舞,看前面是有趣,看后面更有趣。
闻舟遥目瞪口呆,他没见过这场面,像是一个盛大的舞会,只不过都是些穿着随意的普通人。
程飏歪着头看闻舟遥:“怎么,你也想跳一会儿?”
闻舟遥刚要摆手拒绝,就直接被程飏拉到了最后一排,程飏把闻舟遥的双肩包丢在地上:“来啊,跟着瞎跳就行,正好晚上吃多了消消食。”
闻舟遥茫然,但被程飏拉着手腕他只好跟过来。
他学过华尔兹和探戈,在他的成人礼晚会上,他和闻雪月一起跳了一曲Libertango,再后来这几年就没碰过这些。
“快点啊。”程飏自己举着手乱挥,还催闻舟遥。
闻舟遥看了程飏几秒,没忍住笑出声。
程飏四肢挺不协调的,但还挺……可爱。
对,就是可爱。
音响声很吵,他们站在后排灯光很暗,但程飏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闻舟遥那声笑,他瞪过去:“别笑,你也跳不了几下。”
闻舟遥不否认:“嗯,我本来也不会。”
“那你还笑我?”程飏气呼呼的。
程飏一路南下大多住公园,而从北往南无一例外,晚间公园的大小广场都被广场舞霸占,以前他只限于在一旁看,今天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拉着闻舟遥过来了。
或许是因为今晚说出了些什么,他浑身变得轻松,也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这种蠢事两个人一起做、可以互相嘲笑才有意思,于是程飏又推着闻舟遥:“快点。”
闻舟遥举起了胳膊,程飏期待地看过去,闻舟遥又慢慢举起了另一条胳膊:“我投降。”
程飏拎起双肩包扯着闻舟遥就跑,全程憋着笑,直到走远了才哈哈大笑起来。
闻舟遥无奈,低着头看程飏笑了好半天,他嘴角也一直都没下来过。
直到路边窸窸窣窣声音响了几声,有偷偷约会的小情侣路过,程飏才停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这么久,其实根本一点都不好笑。
缓了缓才继续往外走,闻舟遥:“去哪儿?”
已经出了公园,路灯很亮,程飏跟他说话时总要微微抬着头,眼睛里映出灯光,很亮,但又神秘兮兮:“到了你就知道了。”
闻舟遥就不问了,但没几分钟,他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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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停在一家健身房门口,程飏垂着头在手机上摆弄几下:“你的手机也给我。”
每个账号都可以团购一张八块八的体验券。
程飏得意的神情根本就压不住:“走吧。”
但闻舟遥没动,盯着招牌上面的“游泳健身”几个字一言难尽的表情:“要在泳池里洗澡?”
“???”程飏也挺无语的,“你想什么呢,里面有淋浴啊。”
闻舟遥松了一口气:“哦。”
闻舟遥第一次来这种公共健身房。成年之后他自己搬到了主楼旁边的一幢单独别墅,其中整个一层都按他的要求,被改成了健身区域,曹叔请了专业的教练和设计团队帮他设计的,在旁边甚至专门做了一面攀岩墙。
但林思韵得知他报了数学专业时,大发雷霆,攀岩墙装到一半被迫搁置,她甚至一度想要砸了闻舟遥的健身房。好在闻雪月跑过来亲自说服了林思韵,说数学是一切的基础,以后能跨任何专业,林思韵这才作罢。
那几年闻舟遥大量空闲时间都是在那个健身房里度过的。
然后就是读研,闻舟遥仍旧选择了数学专业,他喜欢数字和公式的纯粹,不掺杂别的,能让他心静下来。
但林思韵再次发疯,这次是彻底砸了他的健身房,也不知道一个常年吃素的女人怎么能有那么大力气,将那么结实的健身器材弄得乱七八糟。
……
“怎么这么多人?”闻舟遥看着里面,无论是跑步机还是龙门架、高位下拉机旁都有人在排队。
程飏把手机递给前台,眼神从闻舟遥的胸肌和肱二头肌上飘过:“好多打工人只有晚上才会有时间来健身,要是人少我肯定也要练一会儿的。”
闻舟遥只有这一刻觉得,还是自己家里有个健身房比较合适。
程飏继续:“你不是也喜欢运动吗,不过很遗憾,今天估计我们排不上。”
“我知道。”闻舟遥说,他回国这些天来,根本就没练过,可惜现在也不是好时机。
“在旁边等我一会儿。”程飏说。
程飏在验券,门口人来人往,闻舟遥就退到了旁边等。
一个穿着工字背心的肌肉男走到了程飏身边:“第一次来?需要我帮忙吗?”
程飏上下打量对方一眼,胸肌大到背心都快包不住,他不喜欢这种,练得太过了,闻舟遥那种就恰到好处,他毫不客气:“不买私教课。”
“我不是教练,就想跟你认识一下。”
程飏:“然后呢?”
“交个朋友啊,加个好友呗。”工字背心男掏出手机,递过来二维码。
程飏以前去健身房,偶尔也会遇到这样搭讪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对劲,怎么总是引来男的来搭讪他?
通常他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笑着拒绝,但今天他扭过头看闻舟遥,是求助的表情。
闻舟遥本就不爽想上前去,但又担心程飏不悦,攥着拳头正在忍无可忍的边缘,此刻看到程飏那种……可以称之为楚楚可怜的表情,三两步上前,铁青着脸:“你是谁?”
工字背心男想秀自己的肌肉,但闻舟遥比他高了小半头,还有种压迫的气势直逼他的天灵盖:“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是一对。”
程飏:“诶?”
闻舟遥推了推程飏的胳膊:“你这里好了吗?”
程飏小声,语气有些急:“他说我们是一对!”
闻舟遥偏过头,躲过程飏的眼睛,面无表情,无所谓的语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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